0元购机，卒于2026

文|超聚焦

"0元购机"突然踩下刹车。

近日，据新浪科技报道，三大运营商旗下的金融分期业务自9月24日起全面暂停新受理。

中国移动的"和包信用购"、中国电信的"橙分期"、中国联通的"沃分期"，这些曾在营业厅里被包装成"免费领手机""0元购机"的产品，如今都停止了新增办理。多地运营商员工已收到通知，三大运营商客服也均确认了此事。

对不少消费者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过去几年，"0元购机"是很多人换手机的重要渠道：办一个套餐，手机不用花钱，每月话费照常交，看上去几乎是白拿。

对运营商来说，这项业务能锁定高价值用户、拉动终端销量；对线下营业厅来说，它是完成业绩的重要抓手；对手机厂商来说，它是一条稳定的出货通道。

用户得了实惠，渠道有了业绩，运营商留了用户，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多方共赢的生意。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用户得实惠、渠道有业绩、运营商能留人的业务，为什么要叫停？叫停之后，对普通用户、线下营业厅、运营商乃至手机产业链，又会带来什么影响？

01从"白拿手机"到"背上小贷"只差一个签字

如果打开黑猫投诉搜索三大运营商的名字，从弹出的结果不难发现，分期购机已经成为了他们投诉最集中的业务。

黑猫投诉平台上，相关投诉数以千计，类型高度趋同：不知情被办理贷款、以为0元购机实际签了分期合同、欠费导致贷款逾期、征信受影响、退订难解约难。

有消费者投诉称，母亲2022年参与中国移动分期购机，业务员说"月付150元即可0元领手机"。手机官方售价仅1399元，绑定套餐后却需连续支付36个月，总费用5400元，是手机原价的3.8倍。多次要求取消，被告知需支付高额违约金。

社交平台也有用户分享了在电信营业厅办理橙分期的经历：原本想买平板，店员称改套餐可直降1440元，看起来很划算。办理时"一会儿让扫脸，又是签字"，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在查询下才发现自己享受的哪是什么优惠，最后还是补回了优惠差价。

像这样的投诉还有很多，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用户以为在享受补贴，实际背上了贷款。而投诉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模式本身。

用户办理指定套餐时"顺带"分期买手机，表面是"免费领""0元拿"，实质是以个人名义签了一份消费贷款合同，运营商按月以话费补贴形式替用户还贷。

这套模式的关键在于运营商把通信缴费和信用履约绑在了一起。

针对这个问题，独立电信分析师付亮曾向21世纪经济报道指出，在橙分期的运转流程中，消费者每月按时缴纳套餐资费，电信会以红包或补贴的形式将一部分话费返回"翼支付"账户，再由"翼支付"代用户向商业保理公司还款。

这意味着，话费一旦欠费停机，运营商的补贴就会停止，但用户的贷款合同不会停。没有补贴抵扣，贷款立刻逾期，逾期记录上报央行征信，影响的是房贷、车贷、信用卡审批。

更关键的是，这类产品涉及运营商、支付机构、金融机构多个主体，普通消费者很难理解其中的产品结构。

也就是说，过去忘交话费最多是停机；而你免费领手机之后忘了交话费，可能变成征信上的污点。

之前这套免费领手机的业务能玩得转，更多依赖于过去宽松的监管环境，但随着相关部门对违规贷款的打击，免费领手机也遭到了"租机高息贷"的牵连。

近年来，监管部门对年化利率24%以上的变相高利贷及助贷机构进行了多轮清理，而承接了下沉需求的"租机贷"市场也迎来了全方位清理。

租机平台以"低门槛、灵活租"为卖点，商品实际买断价远高于市场零售价，年化资金成本超过80%，部分甚至超过300%，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打击目标。

中国证券报曾指出，市场上出现以"信用租赁""0元购机""租完即送"为噱头的"租机套现"业务，本质上是一种被包装成租赁的非法高息贷款。

今年以来已有多地租机中介被带走调查，多个租机App因违规收集个人信息被通报，多地法院通过刑事或民事判例，对这一产业链作出穿透式定性。

更关键的是，《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于2026年9月30日正式实施。

这份由中国人民银行等八部门联合发布的新规明确规定：组合销售金融产品应以显著方式提醒消费者，不得违法搭售，不得将组合销售选项设定为默认同意。涉及分期付款的，不得通过片面宣传首期费用优惠等方式诱导消费。

八部门明确要求在正式实施前，金融机构和第三方互联网平台应加快整改清理与《办法》要求不一致的营销内容和行为。运营商过去那套依靠信息不对称、淡化贷款本质的销售模式，与这些透明化要求根本冲突。

监管正在逐年不断收紧，但运营商的粮袋子却越来越空。

2026年1月1日起，手机流量、短信彩信和宽带接入的增值税税率从6%上调至9%，三大运营商核心业务全面回归"基础电信服务"范畴。

在当前提速降费的政策背景下，含税套餐价格必须保持稳定，新增的3%税收成本只能由运营商内部消化，行业净收入预计流失约250亿至300亿元，全行业净利润面临10%到15%的定向削减。

分期购机曾是线下营业厅拉新、锁客、提升客单价的重要工具。低门槛吸引用户，拉动终端销量，合约期锁定用户长期在网。

一些营业厅为了完成KPI，将复杂的金融产品简化成"0元购机""免费领手机"的话术，导致不少消费者以为只是话费合约，并不清楚自己签署的是消费贷款合同。

投诉、监管、渠道乱象三者叠加，最终促成了这次全面暂停。但暂停之后，又会带来什么？

02暂停之后，运营商路在何方？

在报道中，知情人士用一句话概括了这次暂停的直接影响："预计将会对运营商线下营业厅的业绩造成一定影响。"但"一定影响"这四个字，放在不同人身上，分量完全不同。

"这次对我们门店冲击非常大。"老张在华东某三线城市经营一家运营商合作营业厅。据其所述，过去门店终端销量里，分期合约占到了大头，尤其节假日，"0元购"就是最好的钩子。

"用户可能本来只是进来看看，一听手机不用花钱，套餐反正也要用，很容易就办了。现在这个钩子没了，进店量肯定掉，接下来几个月业绩肯定会受影响"，"不光是手机卖不动，合约期锁不住用户，后面宽带、副卡这些业务也跟着受影响。"

但不是所有营业员都愁眉苦脸，入行不久的小李在一家电信合作营业厅工作，在她眼里被叫停的0元购倒像给她卸下了担子。

她向超聚焦表示，"说实话，我反而松了口气。中秋国庆本来是最忙的时候，放在以前业绩压力绝对不会小，每单都要扫脸、签字、解释流程。有些客户办完回家一琢磨觉得不对，又跑回来闹，我们夹在中间很难做。现在停了，肯定会少很多扯皮的事，工作量确实轻了。"

而分期下线后的空白如何补齐，据业内人士透露，一线已经有了"替代"方案，即先存话费按月返。

对于这个方案对客户的吸引力高低，也有人表示了质疑："以前是先拿手机后交钱，感觉像白拿；现在先交一笔钱再慢慢返，吸引力差远了，绝对不可能补上分期合约的缺口"，某运营商的工作人员花姐表示。

也有从业者认为，分期业务的下线未必是终点，也可能只是暂停。

老周在某地市做渠道商，他表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下架。"之前也有过调整，整改之后又上线了。关键看怎么合规。"

他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监管的口径更明确了，"以前是擦边球，现在要求你把贷款合同摆在明面上，把风险讲清楚，把选择权还给用户。如果真能做到这些，分期购机未必不能回来。但问题是，真做到这些，它还是原来那个0元购机吗？用户还会像以前那样冲动下单吗？"

这些声音都指向同一个现实：分期购机暂停，线下渠道的旧玩法玩不转了。

短期看，门店业绩承压，一线员工感受分化；长期看，用户征信安全多了一层保护，但运营商和渠道必须找到新的留住用户的方式，而这，或许才是三大运营商线下营业厅要面临的最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