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退休金4200,跟老周搭伙,他儿子来要钱,撞见我俩分床睡,钱没给门也没进,老周低头不说话,我掏出存折又塞回去,我坐沙发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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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存折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的抖。像冬天摸到铁栏杆,手自己缩了一下。
存折是红色的,封皮有点起毛。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塞回去。塞到枕头底下,压平。
客厅里没人。老周在阳台上。他儿子走了有十分钟了。门是摔上的。不重,但那个动静,比摔重还难受。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的,坐下去陷一块。我没哭。真没哭。就是坐着。
坐了很久。
阳台上老周一直在那儿。他没进来。我也没叫他。
我知道他在抽烟。他不咳嗽。但我能闻见。
我跟老周搭伙,到今年三月,整两年。
我退休金四千二。他三千八。加起来八千。两个人花,够了。不宽裕,但也饿不着。
我们没领证。
领证这事,一开始也想过。后来想想,麻烦。各自有孩子。各自有房子。领了证,这些东西搅一块儿,扯不清。
就这么搭着。他住我这儿。他那套小两居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六,他自己收着。
我不管他那份钱。他不管我这份钱。生活费一人一半。买菜做饭我来。水电物业他交。谁生病谁自己掏。大件各管各的。
说清楚了。写在一张纸上。他签了字。我也签了。
那张纸在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下面。其实谁也没再看过。但当时写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有必要。
人到这个岁数,感情是感情,账是账。分得清,才过得下去。
老周今年六十七。我六十三。
他原来是机械厂的。后来厂子黄了,他出来跑过几年销售。再后来就在小区门口看车棚。看到退休。
他这人闷。话少。不惹事。也不怎么笑。但手巧。家里什么坏了,他捣鼓捣鼓就好。
我那个洗衣机,用了十几年,甩干的时候咣当咣当响,跟要散架似的。他拆开看了看,换了个轴承,二十块钱。好了。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穷人家孩子,不会就得花钱。
就这么个人。
他儿子叫周强。四十一。在城南那边开个小饭馆。我去过一回。不大,六张桌子。卖盖浇饭和面条。
那回去,周强叫我阿姨。叫得挺客气。他媳妇在厨房。出来擦擦手,也叫阿姨。
我坐了一会儿。吃了碗面。味道行。就是咸。
老周那天挺高兴。话比平时多。跟周强说,你阿姨做饭也好。以后你来家里吃。
周强说,行,爸。
后来也没来过。
老周有个孙子,上初中。他手机屏保是那孩子的照片。有时候看着看着,自己乐。
我说你想他啦。
他说,不想。小子皮得很。
说完又看。
周强来,是前天下午。
那天我跟老周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两斤排骨。二十六一斤。我嫌贵,老周说想吃就买。他掏的钱。
排骨炖上了。我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小火咕嘟着。屋里一股香味。
门铃响的时候,老周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杆上,一下一下拍。
我去开门。
周强站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奶。
他叫我阿姨。脸上有笑,但笑得紧。
我说进来坐。
他进来了。换鞋的时候往屋里看了一眼。可能闻见排骨味了。
老周从阳台进来,手上还带着灰。看见周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老周说。
周强说,路过,看看你。
路过。城南到城北,坐地铁得四十分钟。路过。
老周没戳破。去洗手。出来坐下。
我倒了茶。周强没喝。他把那两盒奶放桌上。
爸。他说。
老周嗯了一声。
我那个店,最近周转有点紧。周强说。
老周没说话。
想跟你借点。周强说。五万。过完年就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那边排骨咕嘟咕嘟响。
老周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他那双手我熟。指节大,手心有茧。虎口那块皮是硬的,发黄。
你阿姨管钱。老周说。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推给我。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周强的脸转过来。
阿姨。他说。您看……
我说,你爸的钱,你爸自己拿主意。
老周还是低着头。
周强等了一会儿。他可能没想到是这个反应。
爸。他又叫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他看了周强一眼。那个眼神我看见了。不是生气。不是为难。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下去的样子。
你上回借的三万,还没还。老周说。
周强的脸变了一下。
那是前年的事了。周强说。那回不是……
前年。老周说。说好半年。现在两年了。
周强不说话了。
厨房那边排骨还在响。我起身去看火。其实不用看。我就是想离开那个屋。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周强在说话。声音压低了。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声音大了一点。
……你跟她搭伙,你钱都给她花了……我这边是你亲儿子……
我把火关小。排骨汤翻了个泡。
再出来的时候,周强站起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不一样了。
阿姨。他说。我爸的退休金,是不是都在您这儿。
我说,你爸的退休金,他自己拿着。
那他住您这儿,吃喝……
我们一人一半。我说。
周强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
行。他说。行。
他转身往卧室那边走。
我愣了一下。老周也愣了。
周强推开卧室门。
床是两张。
我那张靠里。老周那张靠外。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老周的水杯和他的降压药。
两床被子。两个枕头。
周强站在门口。他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肩膀僵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了。我说不清。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换鞋。
那两盒奶没拿。
门摔上的时候,不重。但屋里一下子就空了。
老周还在沙发上坐着。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
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阳台上晒的被子还在那儿。风一吹,晃一下。
我坐了十分钟。老周没说话。
我起身进卧室。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那是我自己的存折。里头有七万八。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花剩下的。过节孩子给的。一点一点。
我拿着存折站了一会儿。想出去给他。又觉得不对。
给他干什么呢。他也没开口。
他要是开了口,我给不给。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背影。他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后脖子那儿,有一块老年斑。
我把存折塞回去了。
塞到枕头底下。压平。
然后我出来,坐回沙发。
没哭。
真没哭。就是坐着。
我跟老周怎么搭上的,说起来也简单。
两年前,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排队。买鸡蛋。那天特价,人特多。我排了半小时。
老周在我前头。他买一袋米。十斤的。拎着。
轮到他结账,他掏钱。掏半天。零钱不够。差三块。
他脸涨红了。说不要了。
我说,我先给你垫上。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我说,三块钱。
他没再推。我给了。
出了超市,他非要还我。我说算了。他说不行。
后来他在小区门口等我。等了三天。第四天我出门,他把三块钱塞我手里。硬币。热的。估计在兜里攥了很久。
我说你这人真轴。
他说,欠人的得还。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在小区里碰见,就聊几句。他看车棚。我买菜路过。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菜价。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他把他那把给我。自己顶个纸箱子跑回去。
第二天我把伞还他。他说,你留着吧。我还有。
我后来知道,他就那一把。
再后来,他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涨钱。涨三百。他嫌贵。说要搬。
我说你搬哪儿去。
他说,找找看。
那阵子他天天看租房信息。打电话。回来就坐车棚门口抽烟。
有一天我路过。他叫住我。
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那房子不是两居吗。
我说是。
他说,我租一间行不行。我给你钱。
我当时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说,我回去想想。
我想了三天。
那三天我睡不好。翻来覆去。
想什么呢。想别人怎么说。想孩子怎么想。想万一不合适怎么办。想他是不是图我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
我一个老太太,六十一了。房子是自己的。退休金够花。孩子在外地。一个人住,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一个老头。没房。钱不多。人闷。但不坏。
两个人凑一块儿,能省点。能有个照应。
我说行。
他搬进来那天,就一个箱子,一个包。箱子是旧的。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捆着。
他把东西放那间屋。出来说,房租一个月给你八百。
我说五百。
他说八百。
我说六百,包水电。
他说行。
后来他住那间屋。我住这间。
头半年,各过各的。他早出晚归。我做饭会多做一个人的。他回来吃。吃完洗碗。洗完回屋。
后来有一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起不来。他发现了。给我倒水。买药。熬粥。
我躺床上,看他端着粥进来。手有点抖。粥洒了一点在碗沿上。
他说,趁热。
我喝了。喝完了,出了一身汗。第二天好了。
从那以后,就搭伙了。
就是一起吃饭。一起买菜。一起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有时候抢遥控器。他抢不过我。就去阳台抽烟。
睡觉还是各睡各的。
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到岁数了。不是那回事。
但周强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看见两张床的时候,那个眼神,还是……
我说不清。
那天晚上,老周没吃饭。
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他坐那儿。看着碗。不动筷子。
我说,吃吧。
他说,你吃。
我说,我做了这么多。
他说,我不饿。
我没再劝。
我自己吃了一碗。排骨炖烂了。玉米甜。汤有点咸。可能是我放盐的时候走神了。
吃完我把碗收了。他那碗没动。我拿保鲜膜盖上。放冰箱。
晚上我躺床上。隔壁没动静。
老周平时睡觉打呼噜。隔着一堵墙能听见。那天晚上,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门缝底下有光。
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熬上了。
他站在厨房。背对着我。
我说,你昨晚没睡好。
他说,睡了。
我说,你眼睛红。
他说,烟抽多了。
我没再问。
他盛了粥。一人一碗。咸菜。昨天剩的半个馒头。
吃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把碗放下。
他说,小敏。
我叫张敏。他平时叫我老张。叫小敏的时候不多。
我说,嗯。
他说,周强那儿……
我说,你别跟我说这个。
他说,我就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那钱我不借。
我看着他。
他说,前年那三万,他没还。我不是心疼钱。他那个店,我知道。挣不着。借了也是打水漂。
他说,我要是给了,是害他。
他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
喝完他说,我出去走走。
他出门了。
我收拾桌子。他那个碗,边上有一道裂纹。用了好几年了。我说换一个。他说不换。用惯了。
我把碗洗了。站在水池前。水哗哗的。
我想起周强昨天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火。
我理解。
他可能觉得,他爸的钱,应该给他。他爸跟一个外人搭伙,钱花在外人身上了。
可我花他什么钱了。
这两年,老周给我的房租,一个月六百。水电物业他自己交。生活费一人一半。他抽烟自己买。降压药自己买。
我给他做饭。洗衣。他生病我照顾。我生病他照顾。
谁占谁便宜了。
算不清。
这账算不清。
我有个女儿。在杭州。嫁过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
她给我打电话。每周一次。问吃了没。问身体。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妈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
她说,别舍不得花。
我说没舍不得。
其实我舍不得。
四千二。听起来不少。水电煤气。买菜买肉。人情往来。头疼脑热。
一个月下来,能剩个三五百。
那七万八,是这么攒的。攒了好多年。
女儿结婚那年,我给了两万。她说不用。我说拿着。她收了。
后来她买房。首付差钱。我又给了三万。
那是从前年攒到去年的钱。给了以后,存折上就剩四万多了。
后来慢慢又攒回来。到现在七万八。
这些钱我没跟老周说过。他也从来没问过。
但他知道我有存折。看见过。有一回我拿东西,掉出来了。他帮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没说话。
他也有。
我见过他的。在衣柜最底下。压在一件旧棉袄下面。多少钱我不知道。
他也没说过。
我们俩就这样。钱各管各的。心里都有数,但不摊开。
摊开了伤感情。
可不摊开,就没事了吗。
周强来那一趟,把什么都摊开了。
他没拿到钱。但他把那层布扯了。
那层布是:我们是搭伙的。我们是外人。
在他眼里,我就是外人。
他爸的钱,是周家的。我在这屋里,是占地方的。
老周那句“你阿姨管钱”,也把布扯了。
他是想挡一下。我知道。
他想让周强觉得,钱不在他手上,所以借不了。
可周强听见的是什么。
是“我爸的钱在一个外人手里”。
那不一样。
老周可能没想这么多。他这人,想不了这么多。
他出门那会儿,我站在水池前,水一直流。我想了很多。
我想这两年,我图什么。
图他给我做饭。图他修洗衣机。图有人跟我说句话。
图晚上睡觉的时候,知道隔壁有个人。
图我摔倒了有人扶。图我生病了有人倒水。
这些值多少钱。
不值钱。
但也值钱。
你要请个保姆,管吃管住,一个月得五千。
你要住养老院,能自理的,一个月四千起。
你一个人在家,摔了没人知道,那就不算钱了。那是命。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
我以为是买菜去了。
他放桌上。我打开看。
是两盒奶。
跟周强那天买的一样的牌子。
他说,我去超市了。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他说,昨天那个没拿。
我说,那个是你儿子买的。
他说,他买的也是给我。
他把奶放进柜子里。一盒一盒码好。码完了,他说,你喝。
我说,我不喝奶。
他说,那放着。
中午我热了昨天的排骨。他吃了。吃得挺香。吃了两碗饭。
吃完他说,下午我去把车棚的钥匙还了。
我说,你不是早不看了吗。
他说,还有把备用的。还回去。
他出门了。
我坐沙发上。看着柜子里那两盒奶。
晚上老周回来。他把钥匙还了。人家给他一包烟。他放桌上。
他说,老李问我,还干不干。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不干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看电视。新闻联播。他看。我织毛衣。给外孙女织的。织了一半。粉色的。
电视里说什么我听不进去。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周强会不会再来。
他不是那种拿不到钱就完了的人。他眼神里有火。那种火,不会自己灭。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白色的。我认得。周强的。
他在车里坐着。看见我,下了车。
阿姨。他说。
我说,你爸在家。
他说,我找您。
我站着。菜篮子沉。手心勒出印子。
他说,阿姨,我跟您说几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我知道我爸在您这儿。您照顾他,我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
他说,但是。
这个但是,他停了一下。
他说,但是,他是我爸。他的钱,将来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他。
他四十一岁。脸上有油光。眼睛底下青的。应该是没睡好。他那个店,应该是不好干。
我说,你爸的钱,我没拿过。
他说,我知道。但是现在没拿,以后呢。
我说,以后也不会。
他说,您说了不算。
我说,那谁说了算。
他说,我爸。还有法律。
我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
我说,你去跟你爸说。
他说,我说了。他不听。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他说,阿姨,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这边难。
我说,谁不难。
他说,您有退休金。我爸也有。你们俩加起来八千。我呢。我那个店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孩子上学。房贷。我媳妇身体也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他说,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有个说法。
我说,你要什么说法。
他说,我爸将来要是有什么事,您不能……
他没说完。我懂。
他是怕。
怕老周把钱花在我身上。怕老周将来生病了,钱花完了,人没了,他什么都落不着。怕这屋里的一切,跟他没关系。
我说,你跟你爸去说。这话我不接。
我拎着菜上楼了。
他在楼下站着。我上到三楼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
我进屋。老周在阳台。
我说,你儿子在楼下。
他没回头。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看见车了。
我说,那他找你,你怎么不下去。
他说,下去说什么。
我没话说了。
我进厨房。开始洗菜。手在凉水里泡着。
水龙头开着。声音盖住了别的。
我洗了很久。
洗完菜,我出来。老周还在阳台。
我走过去。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咱俩这个事,得说清楚。
他说,你说。
我说,你儿子担心什么,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没怎么想。
我说,你不能没想。
他抽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他说,小敏,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我手里有六万。
我看着他。
他说,就这些。退休金存下来的。以前看车棚一个月一千八。干了五年。加上以前的底子。
他说,周强前年借那三万,是我给他的。不是借。我没打算要回来。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得让你知道。他就这么个情况。我要是再给他,就是填坑。填不满。
他说,我岁数大了。我得留点钱。万一哪天生个病。我不能跟你要。也不能指望他。
他说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手上有汗。
我说,你那六万,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留着。
我说,我一分不要。
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站着。阳台外头有风。晒的被子早收了。
我说,你儿子那个说法,你去跟他说。
他说,我说了。他不信。
我说,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说,他是我儿子。
我说,我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我没想这么问。它自己出来的。
老周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
我说,算了。
我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
我是你什么人。
搭伙的。室友。老伴。外人。
都是。也都不是。
我们之间那张纸。压在户口本底下。写清楚了。生活费一人一半。生病各管各。大件各管各。互不继承。
写那张纸的时候,是刚搭伙。那时候想的是,别麻烦。别拖累。
现在看那张纸,心里不是滋味。
它把什么都防住了。也把什么都挡住了。
我跟老周,隔着一堵墙。那堵墙,是我自己砌的。
可我要是不砌,行吗。
我一个老太太。万一他生了大病。他那点钱花完了。我管不管。
管。我这七万八。填进去。然后呢。我自己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
不管。那我成什么了。两年了。他给我修洗衣机。给我熬粥。下雨给我伞。我不管。
所以那张纸是对的。
可它是对的,不代表它不凉。
第二天,周强又来了。
这回他没在楼下等。直接上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老周去开的门。
周强进来。他媳妇也来了。
那女人我见过一回。就是在他饭馆那次。瘦。脸黄。不怎么说话。
这回她开口了。
她说,爸。
老周嗯了一声。
她说,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周强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她说,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怎么打算的。
老周说,什么怎么打算。
她说,您跟阿姨这个事。您以后。万一有个病啊什么的。
老周没说话。
她说,爸,您是周强的爸。您有什么事,得我们管。但是您得让我们知道您的情况。
她说,您有多少钱。您花在哪儿。我们不是图您的。我们是怕。
她说,怕您被人骗。
这句话出来,屋里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说的“被人骗”,指的是谁,大家都明白。
老周抬起头。
他说,你阿姨没骗我。
她说,爸,我们没说阿姨。我们是说……
老周说,你们就是那个意思。
周强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爸,您别激动。
老周说,我没激动。
周强说,我们就是想把话说开。
老周说,说开什么。
周强说,您跟阿姨,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问出来了。
老周看着他儿子。
他说,你说什么关系。
周强说,我不知道。所以我问您。
老周说,搭伙。
周强说,搭伙是什么意思。
老周说,就是搭伙。
周强说,那将来呢。
老周说,什么将来。
周强说,您生病了呢。谁管。谁掏钱。
老周说,我自己掏。
周强说,您掏完了呢。
老周不说话了。
他掏完了呢。
他六万。生一场大病,几天就没了。掏完了呢。
周强说,爸,我不是咒您。这是现实。
他说,您这个岁数,说句难听的……
他没说下去。
他媳妇接上了。她说,爸,我们就是想,您那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六。加上您退休金。您自己过,够了。您要是愿意,搬我们那儿去。我们照顾您。
老周说,我不去。
她说,那您在这儿,我们心里不踏实。
老周说,有什么不踏实的。
她说,您跟阿姨没名没分的。
这句话落地了。
没名没分。
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毛衣针。织了一半的粉色小毛衣。我低头看。针是铁的。凉的。
老周说,有没有名分,跟你们没关系。
周强说,怎么没关系。您是我爸。
老周说,我是你爸,不是你的。
这句话,重了。
周强脸白了。
他媳妇拉了拉他。
周强说,行。爸。您这么说,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阿姨,我不是针对您。
我没说话。
他说,您有女儿。您想想,您女儿要是知道您这么过,她怎么想。
他说完,走了。
门关上。
那女人跟在后面。也走了。
老周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我织毛衣。一针一针。织错了。拆了。重织。
老周说,小敏。
我说,嗯。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让你受这个。
我说,我没受什么。
他说,他们说话难听。
我说,不难听。实话。
他看着我。
我说,你儿子说的,你生病了谁管,谁掏钱。这是实话。
他说,我自己管。
我说,你六万,管不了几天。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说,这事得想。
他说,想什么。
我说,想以后。
他说,以后……以后再说。
我笑了。
我说,你跟你儿子一个样。都说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坐下来。坐我旁边。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搭伙这个事。开始的时候,觉得挺好。两个人,有个伴。钱分清楚,不麻烦。
可过着过着,麻烦自己找上来了。
不是钱的事。是名分的事。
名分这个东西,你说它虚。它虚。不能吃不能喝。
可它又实。实到你生病了,谁签字。你死了,谁收尸。你的东西,归谁。
这些事,搭伙解决不了。
那张纸解决不了。
周强说的,没名没分。他说得对。
我们没名没分。
我没法跟医院说,我是他老伴。我签不了字。
他没法跟我女儿说,我照顾你妈。他不占这个理。
我们是两个人。但法律上,我们是一个人一个人。各是各的。
这两年,我们过得像两口子。但真到事上,我们不是。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饭。
他很少做饭。都是我做。
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炒了个土豆丝。米饭。还热了那两盒奶。
他说,你喝一盒。
我说,我不喝。
他说,喝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喝了。凉的。有点腥。
他吃饭的时候,吃得慢。一口一口。
吃完他说,我明天去把周强那儿说清楚。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的钱我自己管。他别惦记。
我说,你说了他信吗。
他说,信不信由他。
我说,那他以后不来了呢。
老周停了一下。
他说,不来就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白头发。稀了。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想你孙子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
他说,那孩子上初二了。学习好。上次考了班里第三。
他说,周强不让我见。上回我去学校门口等。孩子出来了。看见我。叫了声爷爷。我说带你去吃肯德基。他说他爸不让。
他说,我就站那儿。看他走了。
他说完,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汤早凉了。
我起身收了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我没哭。
但眼睛有点涩。
我想到我女儿。
她上回打电话。说,妈,你要不要来杭州住一阵。
我说,不去。人生地不熟的。
她说,那你一个人在家。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她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妈,那个周叔叔……
我说,嗯。
她说,你们……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我说不上来。
她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可能想问我,你们到底算什么。
她没问。
我也没说。
我女儿那三万,我给她的时候,她说,妈,这钱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过好就行。
她说,妈,你自己留着花。
我说,我有。
她说,你别都给我。
我说,我没都给你。
我给了五万。两万结婚。三万买房。
那是我的大半。
我没告诉她。我给了以后,存折上就剩四万多。
那阵子我买东西,都得算。以前买肉不看价。后来看。以前买衣服去商场。后来去早市。
有一回我买排骨。二十六一斤。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后来买了半斤。回去炖了。老周吃了两块。我说我不爱吃肉。我喝汤。
他没说话。第二天他买了二斤。他掏的钱。他说,吃吧。你爱吃。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下午,我在整理柜子。
翻出来那张纸。搭伙的协议。
我又看了一遍。
字是老周写的。他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
生活费一人一半。
生病各自负责。
互不继承。
大件各自处理。
最后一行:双方自愿。签字生效。
下面是他的名字。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几行字。
我想,写这行字的时候,我们是清醒的。我们想到了以后。我们把以后都安排好了。
可我们没想到,以后里还有孩子。
没想到,孩子会来问。
没想到,两张床,会被人看见。
没想到,一句“你阿姨管钱”,能引出这么多事。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去。压在户口本底下。
然后我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掏出存折。又看了一遍。七万八。
我想,如果老周生病了。如果需要钱。
我掏不掏。
我想了很久。
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他开口,我可能掏。如果他不开口,我可能不掏。
掏了,我以后怎么办。
不掏,我以后怎么面对自己。
所以还是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处境。
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起。
你手里就这么多。你给了别人,你自己就没了。
你留给自己,别人就没了。
怎么都是没了。
那几天,老周话更少了。
他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又出去。晚上回来。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走走。
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他在车棚那儿站着。跟老李说话。
他不在那儿干了。但他还去。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
老李说,嫂子来了。
我笑了一下。
老周说,走吧。
我们一起走回来。路上没说话。
到家门口,他说,老李让我回去干。
我说,你不是不干了吗。
他说,他说缺人。
我说,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干。
我说,你六十七了。
他说,还能干。
我说,图什么。
他说,图个事做。
他顿了顿。他说,图个钱。
他说,一个月一千八。不多。但能干一年是一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六万。加上一个月一千八。一年两万多。干三年。八万。
加上他退休金剩的。能有个十万。
他是在给自己攒底气。
他不想靠周强。也不想靠我。
他想自己站住。
我看着他。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他脸在暗处。
我说,那你去吧。
他说,你不生气。
我说,我生什么气。
他说,你不嫌我……
他没说下去。
我说,我嫌你什么。嫌你挣钱。
他笑了一下。他很少笑。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面条。他下的。放了青菜和鸡蛋。
吃完他说,小敏。
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存折,你收好。
我说,我收着呢。
他说,别给任何人。
我说,包括你吗。
他说,包括我。
他说完,起身收碗。
我坐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背还是驼的。
我忽然想,这个人。
我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两年。
他给我修洗衣机。下雨给我伞。发烧给我熬粥。知道我排骨舍不得买,第二天买二斤。
他跟我说,别给任何人。包括我。
他是怕。怕我哪天心软,把钱给了周强。
他是在护着我。
他也是在护着我们这点日子。
周强后来又来了一回。
是半个月以后。
他没上楼。在楼下。给我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我号码。可能是老周手机里看的。
他说,阿姨,我在楼下。您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下去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个夹克。拉链没拉。
他说,阿姨,我不上去了。我就说几句。
我说,你说。
他说,我那天说话不好听。我跟您道歉。
我说,不用。
他说,我回去想了想。我爸那个人,我了解。他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他说,他跟您过,他高兴。我看得出来。
他说,我妈走得早。这些年他一个人。我也没怎么管他。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
他说,我不是不孝。我是真难。
他说,阿姨,我那个店,上个月亏了两万。我媳妇跟我吵。孩子要交补课费。我晚上睡不着。
他说,我那天来要钱,我不是冲您。我是冲我爸。我想他手里有。他给我,我就能喘口气。
他说,他不给。我恨他。
他说,但是后来我想。他那点钱,是他养老的。我拿走了,他怎么办。
他说,阿姨,我跟您说这些,您别笑话我。
我说,我不笑话你。
他说,我就想跟您说,我爸在这儿,您多照顾他。他脾气闷。有话不说。他血压高。药不能停。
他说,那个药,他吃的是苯磺酸氨氯地平。一天一片。早上吃。
他说,他要是忘了,您提醒他。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
他说,阿姨,您也是个好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他说,阿姨,那个存折的事,您别跟我爸说。
我说,哪个存折。
他说,您枕头底下那个。
他说,上回我进卧室,看见了。就在枕头边上。露了个角。
他说,我没拿。
他说,我要是想拿,那天就拿了。
他说完,走了。
我站那儿。看着他走远。他走到路口。过了马路。不见了。
我上楼。
进门。老周在阳台。他现在不怎么看车棚了。但他还是爱站阳台。
我说,你儿子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没下去。
他说,他找你,我就不下去了。
我说,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他说,没听见。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那个药,是早上吃。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儿子说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小子。
他说,他还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你不是个好爹。
老周转过头看我。
我说,他说你脾气闷。有话不说。
老周说,我有什么话。
我说,你有话。你不说。
他说,说了有什么用。
我说,说了,别人知道。
他说,知道又怎么样。
我说,知道,就不一样。
他看着我。看了挺久。
他说,小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把那张纸改了吧。
我想说,咱们去领个证吧。
我想说,你生病了,我签字。我生病了,你签字。
我想说,你那六万,我那七万八,放在一块儿。谁有事谁用。
我想说,你儿子那边,咱们一起面对。
这些话在我嘴里。一句都没出来。
我说的是,没什么。
我转身进屋。
我坐沙发上。掏出手机。
我女儿发来一条消息。问,妈,吃饭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吃了。你呢。
发出去。又打: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又打:我挺好的。
发出去。又删了。
我看着屏幕。三个字:我挺好。
我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
老周进来了。他坐沙发另一头。
我们看电视。新闻。天气预报。电视剧。
谁都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坐得离我近了一点。
中间那个人的距离,变成了半个。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窗户外头有风。吹着楼下那棵树。叶子响。
我织毛衣。他看新闻。
药在桌上。他早上的药。我给他倒好了水。
凉了。我又去换了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接了。
他说,谢谢。
我说,不用。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我还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周强会不会再来。老周会不会生病。我那个存折会不会动。
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排骨汤要小火炖。药要早上吃。被子晒了要收。天冷了要加衣服。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老周门口。门缝底下有光。
我没敲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他在里面。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看孙子的照片。
我回到床上。躺下。
枕头底下,存折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还在。
我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早上,我去买排骨。
买二斤。他掏钱。
他掏就他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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