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从邓秀君手里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纸是旧的,折痕发黄,一看就是三年前的。
可当审判长念出“自愿赠与”四个字时,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我的签名明明白白落在纸的最下方,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签的是一张落户同意书。
旁听席上,儿子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妈”,被法警按了回去。
邓秀君低着头,手指绞着布袋的带子。
我死死攥住桌角,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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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走后的第三年,我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换成了厚布的。
白天拉开,晚上合上,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儿子许瑾瑜在南方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不满三天。
电话里他总说,妈你把那套老房子卖了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那是你爸留给我的念想,不卖。
他就叹气,说您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我不放心。
其实我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想凑首付换大房子。
可这话他不明说,我也不点破。
老房子在光明路,七十平米,两室一厅。
楼龄三十年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但位置好,出门左拐走八分钟就是实验小学。
这些年房价蹭蹭往上涨,隔壁老李家上个月刚卖,单价四万二。
我算过,我这套能卖三百万出头。
可我不想卖。
这房子是我和丈夫省吃俭用十年才买下的,那时候瑾瑜刚上小学,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冬天水管冻裂,他爸半夜起来用棉被裹水管。
这些事瑾瑜不记得了,我记得。
邓秀君来找我的那天是九月三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把夏天的竹席往柜子顶上塞。
听见敲门声,我踩着凳子下来开门,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进来还没坐稳,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说淑萍姐,我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我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二十年了。
她就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说紫萱要跟建斌离婚。
建斌是她儿子,在保险公司跑业务,前年结的婚。
儿媳妇苏紫萱我见过两次,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邓秀君说,紫萱非让小宝上实验小学,说上不了就离婚。
可建斌那套房子在城东,划片划不到实验小学。
我说那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看我,嘴唇抖了半天,说姐,能不能把你这房子借我们落个户。
就落个户,三年,小宝一入学我们就迁走。
我没说话。
她又说,姐,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小宝才五岁,不能看着他们两口子散了啊。
我看着她,想起二十年前我刚搬来这个小区,丈夫出差,我一个人发烧到四十度,是她半夜敲门送退烧药。
想起瑾瑜高考那年,她天天给我送饭,说姐你顾着孩子,别把自己熬垮了。
这些情分,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抹了把眼泪,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姐,我写了张字据,就是怕你不放心。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今借韩淑萍房产一处用于孙子入学落户,三年后归还,仅用于落户,不作他用”,下面是她的签名。
字写得工工整整,退休会计的手笔。
我心里一热,说行吧,你拿去办。
当天晚上我给瑾瑜打电话说了这事。
他在电话那头炸了,说妈你疯了吧,房子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到时候人家不迁走你怎么办。
我说秀君写了字据的。
他说字据有什么用,你又不懂法律,到时候人家翻脸不认账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说你邓姨不是那种人。
他气得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又打过来,语气软了些,说妈,我不是反对你帮人,可你得留个心眼,那房子是爸留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把邓秀君写的那张字据折好,放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还是瑾瑜上初中时用的文具盒,盖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02
签字那天是九月十号。
邓秀君一早来接我,说去房产交易中心办手续。
我说不是去派出所落户吗。
她笑了笑说,姐,现在落户得先有房产证明,得先去交易中心打个证明。
我也不懂这些,就跟她去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她带我进了一家复印店。
店在一条小胡同里,招牌上写着“小周复印”,门口堆着两摞纸箱子。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打印机,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邓秀君说周老板,打印几份文件。
小周说机器刚修好,得等一会儿。
邓秀君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放到柜台上。
纸是空白的,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她转过头对我说,姐,打印机还没好,要不你先在空白纸上签个名,回头我让周老板把内容打上去,省得你跑第二趟。
我看着那沓白纸,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怎么是白纸。
她笑了一声,说打印机没墨了,新墨盒得等下午才能送来。
姐你放心,就是落户用的,回头我全填好了给你送一份过去。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店里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吹得纸角一掀一掀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攥着包带,指甲在皮包上一下一下地刮。
我说秀君,你可别糊弄我。
她眼圈又红了,说姐,我要是糊弄你,天打雷劈。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怎样。
我签了名,一共签了五张。
她拿过去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我,说姐你留个底。
那是一张落户同意书,上面写着“同意邓秀君之孙许小宝落户于光明路XX号,落户期间房屋产权不变,三年内迁出”。
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说,姐你看,我特意加上去的,仅用于落户,不作他用。
字是她手写的,蓝黑色钢笔水,笔画拐弯的地方有点洇。
我把那张纸叠好,和之前那张字据一起放进了铁盒子里。
出了复印店,她说请我吃饺子。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东北饺子馆,她要了半斤酸菜馅的,我要了半斤韭菜鸡蛋的。
她给我倒醋,说姐,等小宝上了学,我天天去给你做饭。
我说你拉倒吧,你做的饭还没我做的好吃。
她咯咯笑,眼角挤出几道纹。
那顿饭吃了四十块钱,她抢着付了。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太阳晒得人发懒。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楼下的冯碧玉老太太。
冯碧玉正坐在马扎上择韭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等邓秀君走了,她拉着我袖子小声说,淑萍,那个姓邓的,笑得越甜你越要留心。
我说冯姨你想多了,秀君跟我二十年了。
冯碧玉撇了撇嘴,低头继续择韭菜,嘴里嘟囔了一句,二十年怎么了,我活了七十八年,见多了。
我没往心里去,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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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头一年邓秀君来得特别勤,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候提一兜苹果,有时候带几个她自己蒸的包子。
她说姐你一个人吃饭糊弄,我多做点给你带过来。
我心里过意不去,说你别老破费。
她就笑,说破费什么,咱俩谁跟谁。
第二年小宝上了一年级,她来得少了些,但每个礼拜至少来一次,帮我收拾收拾屋子,陪我看看电视。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她知道了,连夜赶过来,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她靠在床头打盹,头发白了不少,心里酸酸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除了瑾瑜,秀君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第三年开春,我开始觉得胸口闷。
起初是爬楼喘,后来发展到走平路也喘。
去医院一查,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换瓣。
我问多少钱,他说国产的七八万,进口的十几万。
我说那得赶紧治啊,不治不行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手里存款有二十来万,够手术,可术后康复要钱,请护工要钱,以后万一有个好歹,总得给瑾瑜留点什么。
想来想去,只有那套老房子能指望。
我给邓秀君打电话,说秀君,小宝上学也快一年了,你看房子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姐,怎么了。
我说我身体不好,想把房子卖了治病。
她说姐你别急,我回头跟建斌商量商量。
我说好,你尽快。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太踏实,又给瑾瑜打了个电话。
他沉默了半天,说妈,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我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卖吗。
他说那不一样,之前是你主动卖,现在是你被逼着卖。
我说什么逼不逼的,本来就是我的房子。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你看着办。
半个月过去,邓秀君没回话。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姐,建斌最近忙,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月,我再打,她说紫萱不同意搬,说小宝学校离这儿近,搬了没人接送。
我说秀君,咱当初说好的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再宽限宽限,等这学期结束行不行。
我心想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半年,就答应了。
转过年来,我胸口闷得更厉害了,走几步路就得歇。
我给邓秀君打电话说这次不能再拖了,我等着卖房做手术。
电话那头她的语气变了,说姐,你这不是逼我吗。
我说秀君你怎么说话呢,房子是我的,我收回天经地义。
她说行吧,我跟紫萱再说说。
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瑾瑜知道了,专门请了假回来一趟。
他进门放下包就说,妈,这事不对劲,我陪你去找她。
我说你别去,我去就行。
他拗不过我,开车把我送到光明路。
上了楼,我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又试了两下,还是转不动。
瑾瑜脸色变了,抬手敲门。
敲了七八下,门开了条缝,邓秀君站在门后面,头发有点乱,穿着拖鞋。
我说秀君,门锁怎么换了。
她低着头说,姐,前几天锁坏了,我换了个新的。
我说你把钥匙给我一把。
她没动,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我说秀君你什么意思。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她说姐,这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04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说这房子是我的,法院都认了。
瑾瑜从后面挤上来,说邓姨你把话说清楚。
邓秀君往后退了一步,说你们别逼我,有事找法院去。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耳朵里嗡嗡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瑾瑜扶着我下楼,我腿发软,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半天。
冯碧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我,放下篮子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冯姨,腿有点麻。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瑾瑜一眼,没再问,提着篮子慢慢上了楼。
回到家第三天,法院传票寄到了。
白纸黑字,邓秀君起诉我,要求确认房屋赠与关系成立。
随传票寄来的还有一份诉状副本,上面附着那张“赠与协议”的复印件。
我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底下看。
纸上打印着一段文字,大意是韩淑萍自愿将光明路XX号房屋赠与邓秀君,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签名是我的,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号。
可我明明记得,那天我签的是空白纸,是一张落户同意书。
我翻出铁盒子,找出邓秀君当年手写的那张“仅用于落户,不作他用”的字据。
两张纸摆在一起,一张有内容有签名,一张只有签名没有内容。
我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团浆糊。
瑾瑜拿着那份复印件反复看了几遍,说妈,背面呢。
我说什么背面。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说,这纸是双面打印的,正面是赠与协议,背面也印了东西。
我凑近一看,背面印着房屋信息登记表,上面有我的姓名、身份证号、房屋地址、面积。
这些信息我从没给过邓秀君,可它们偏偏就印在这张纸的背面。
瑾瑜说妈你想想,你什么时候给过她这些。
我闭上眼睛想,想了很久,想起来办落户手续那天,邓秀君问我借过身份证,说派出所需登记。
我当时从包里掏出来给她,她拿着去了柜台里面,过了十来分钟才还给我。
我当时站在大厅里等,还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了两句天气。
程玉梅律师是我同学的女儿,在城里做民事律师。
我托人找到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她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镜说,韩阿姨,这个案子不好打。
我问为什么。
她说对方手里有赠与协议原件,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而且她还有证人。
我说证人是谁。
她说叫孙洋,是邓秀君的表弟,说他亲眼看见你签的赠与协议。
我说那是假的,我签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程律师说,可你能证明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审开庭那天是五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下了场大雨。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是瑾瑜给我买的,说显得精神。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是邓秀君那边的亲戚。
邓秀君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没看我,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
审判长让双方陈述。
程律师先说了借房落户的来龙去脉,然后邓秀君的律师站起来,说这其实是一起赠与纠纷,邓秀君女士与韩淑萍女士情同姐妹,韩女士感念邓女士多年照顾,自愿将房屋赠与邓女士。
我听到“自愿”两个字,手攥紧了桌沿。
然后邓秀君从布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了审判长。
审判长看了看,问被告方是否有证人。
孙洋站起来,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
他说那天他在场,亲眼看见韩淑萍在赠与协议上签了字,还说了句“秀君你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腾地站起来喊了句“你胡说”,法警过来按住了我。
程律师拉我坐下,说阿姨别急。
审判长问我有没有证据证明签名是在空白纸上签的。
我说没有。
他又问我有没有证据证明孙洋作伪证。
他再问我那张“仅用于落户,不作他用”的字据呢。
我说在家里铁盒子里。
他说那只是一张便条,不能证明赠与协议无效。
我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判决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程律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她说韩阿姨,一审败了。
我关了火,面条在锅里坨成一团。
她说法院认定赠与关系成立,房子判给邓秀君了。
我说那我的签名呢。
她说法院认为签名是真实的,赠与协议也是真实的。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跟我签字那天一模一样。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邓秀君走在我后面。
她在台阶下面追上我,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她说,姐,谁让你当年连看都不看就签了字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暗红色毛衣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一会儿就找不着了。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水把地砖打湿了,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瑾瑜蹲在我面前,叫了声妈。
我摆摆手,让他别说话。
我就想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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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睡。
铁盒子摆在茶几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有瑾瑜小时候的奖状,有丈夫去世前写的便条,有邓秀君那张手写的字据,还有那张落户同意书的复印件。
复印件上“仅用于落户,不作他用”几个字清清楚楚,是她的笔迹。
我又翻到背面,白的,什么也没有。
瑾瑜在旁边说,妈,我们上诉。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空落落的。
上诉状是程律师写的,三天就递上去了。
她说二审主要看有没有新证据,光靠那张便条不够。
瑾瑜请了长假留下来,天天翻手机,翻相册,翻通话记录。
他说妈你仔细想想,三年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想。
我想了整整两天,想得头疼。
想到最后,一个画面突然跳出来:那天从复印店出来,邓秀君挽着我的胳膊去饺子馆。
饺子馆墙上贴着一张广告,写着“本店已加入美团外卖”。
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现在连饺子馆都上网了。
我把这个跟瑾瑜说了。
他愣了一下,说妈,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那天的事我都记得,就是没往那方面想。
他打开手机查了查,说美团是2010年成立的,那家饺子馆现在还在不在。
我说在,还在老地方。
他穿上外套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饺子,说妈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我咬了一口,酸菜馅的,是。
他说他问了老板,老板记得三年前九月十号那天中午确实有两个老太太来吃饺子,一个穿碎花衬衫,一个穿米色开衫。
穿碎花衬衫的那个,邓秀君,边吃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翻来翻去。
就这一句话,让程律师看到了希望。
她说如果邓秀君当时在饺子馆翻的是那沓空白纸,说明签字确实发生在打印之前。
可光凭老板的回忆还不够,得有物证。
物证在哪儿呢。
二审开庭前一个礼拜,瑾瑜去了光明路。
他没跟我说,自己坐公交车去的。
他在小区门口转了半天,进了那家小周复印店。
老板小周还在,正在给一个学生复印身份证。
瑾瑜等他忙完,说周老板,你还记得三年前九月十号的事吗。
小周想了想,说那天有个女的来复印,拿了一沓A4纸,让我把内容打上去。
瑾瑜问打的什么内容。
小周说,好像是什么协议,我不太记得了。
不过那天有个事我记得清楚,那女的一直催我快点,说赶时间,还把一张纸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瑾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说妈,小周愿意作证。
我说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高兴,可能是难过,可能是想起这三年邓秀君每次来给我送饭时的笑脸。
程律师把三组证据整理好递给了二审法院:第一组是司法鉴定申请,要求对赠与协议上的打印时间与签名时间进行鉴定;第二组是小周复印店老板的证人证言;第三组是孙洋的银行流水,瑾瑜查到他去年十二月收到一笔五万块钱的转账,汇款人是邓秀君。
06
二审开庭那天是七月四号。
我穿了件白色的短袖,瑾瑜说显得精神。
法庭还是那个法庭,旁听席上的人换了,这次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程律师说是她找来的其他证人。
邓秀君坐在被告席上,还是那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没上次梳得齐整,耳朵边上翘起来一小撮。
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去翻桌上的材料。
审判长宣布开庭。
程律师先提交了新证据。
她把司法鉴定报告放在投影仪下面,屏幕上显示出两行日期数据。
赠与协议上的打印墨迹形成时间,比签名处墨水干涸的时间晚了至少四十八小时。
审判长问邓秀君怎么解释。
邓秀君站起来,手指绞着布袋带子,说可能是后来不小心印上去的。
审判长说,不小心印上去,为什么打印位置跟签名位置严丝合缝。
她不说话了。
然后是孙洋。
审判长传他上庭,叫了两遍名字他才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还是那件大一号的西装,领口汗湿了一圈。
程律师问他,你说亲眼看见韩淑萍签署赠与协议,请问当天她穿的什么衣服。
孙洋眼珠转了转,说记不清了。
程律师又问,协议用的什么笔。
他说圆珠笔。
程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是赠与协议原件的高清扫描件,签名处的笔迹呈蓝黑色。
程律师说,圆珠笔写出来的是蓝色,而协议上的签名是钢笔墨水,蓝黑色。
孙洋的脸刷地白了。
程律师又拿出银行流水单,问他去年十二月有没有收到邓秀君五万块钱。
孙洋看了一眼邓秀君,邓秀君低着头,手指把布袋带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孙洋咽了口唾沫,说那是借的。
程律师问借来做什么。
他说家里有事。
程律师问什么事。
他半天没说话。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说证人请如实回答。
孙洋的嘴唇抖了两下,突然说,我说,那钱是她给我的,让我上庭作证,说事成之后再加五万。
旁听席上嗡的一声炸了。
审判长连敲了两下法槌才压下去。
邓秀君猛地站起来,指着孙洋说你血口喷人。
她的律师拉她坐下,她甩开律师的手。
审判长问她,被告方是否有证据反驳证人的陈述。
邓秀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审判长又问,那张赠与协议上的打印内容,是否由你本人操作打印。
邓秀君的眼睛红了,说是我打的又怎样,那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审判长问为什么。
她说,凭什么她一个人无儿无女在身边,却能有一套学区房。
我为了儿子孙子熬了一辈子,连套房子都挣不下。
我儿子没出息,我孙子不能也没出息。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鼻涕流到嘴唇上也没擦。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笑着说姐,我搬来你隔壁了。
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纹。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说不上来是恨还是可怜。
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我走出法庭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邓秀君。
她靠着墙,手里捏着那个布袋,看见我,站直了身子。
她说姐,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她,说秀君,是你先赶尽杀绝的。
她笑了一声,说行,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我往法庭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秀君,那饺子馆的酸菜馅饺子,还是那个味。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背后吸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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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最终判决是七月十八号下来的。
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判决,认定赠与协议无效,房屋归我所有。
邓秀君因伪造证据、妨害作证,被处以司法拘留十五天。
程律师把判决书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判决书,纸是新的,摸着有点滑。
瑾瑜说妈,我们回家。
我说好。
他开车带我回了光明路。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膝盖有点疼。
到了门口,瑾瑜掏出新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摆设跟三年前一样,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台上那盆绿萝枯了一半,藤蔓垂下来搭在窗框上。
我走过去,把枯叶摘了,浇了水。
瑾瑜说妈,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卖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挂出去一个月就有人来看房。
一对小夫妻,男的做设计,女的在银行上班。
他们看了房子很满意,当场就签了意向书。
瑾瑜帮我办手续那天,我收拾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
瑾瑜小时候的作业本,丈夫的旧毛衣,还有邓秀君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一条丝巾,一个保温杯,两双棉拖鞋。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搬下楼放在垃圾站旁边。
风吹起纸箱盖子,那条丝巾飘了出来,落在垃圾桶边上。
丝巾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碎花,邓秀君说是她女儿从杭州带回来的。
我看了它一眼,没捡。
瑾瑜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最后两个箱子。
他说妈,冯奶奶在楼下等你。
我下去,冯碧玉坐在单元门口的马扎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择韭菜。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淑萍,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她说也好,换个地方住,心情不一样。
我说冯姨,你当年说得对。
她摆摆手,说别提了,人这一辈子,谁没看走眼的时候。
她把择好的韭菜分成两把,递给我一把,说你拿着,回去包饺子吃。
我接过来,韭菜根上还带着泥。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小周,他正给隔壁送复印好的文件。
他看见我,叫了声韩阿姨。
我说小周,谢谢你。
他挠挠头说谢什么,应该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阿姨,你那房子卖了也好,省得看着闹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瑾瑜把最后一箱东西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我转身上了车,瑾瑜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巷子口那家小周复印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