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那天,我躺在胸透机上,年轻女医生盯着屏幕,手一抖。
她脸红了,左右瞄了一眼,把纸条塞进我手心。
我攥着纸条,听见她说下一个。
回家路上,妻子打电话问结果,我说没事。
晚上七点,我按地址找到体检中心后门。
林思彤站在阴影里,第一句话是,周师傅,你的肺和系统里的报告不一样。
我还没缓过神,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一把将我推进杂物间。
门缝里,胡成业带着两个保安走过去。
我攥紧口袋里的旧厂徽,想起父亲在养老院念叨的那句不要信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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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办的通知贴在车间门口,红纸黑字,全员体检,一个不落。
我拿砂纸磨着最后一个零件,没抬头。
旁边老赵拿胳膊肘捅我,说周师傅,又不要你钱,去查查呗。
我咳了两声,把砂纸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这咳嗽跟了我七八年,早上起来厉害些,白天干活倒不觉得。
去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样。
下班回家,刘玉慧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扯着嗓子喊,老周,体检通知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她端着盘子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说这次是厂里出钱,不查白不查。
我说查了又能怎么着,该咳还得咳。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犟。
我没接话,坐下来吃饭。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机械厂要改制了,外地一家集团来收购。
刘玉慧盯着屏幕,说老周,改制了是不是能多发点钱。
我扒了口饭,说不知道。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体检中心设在厂医院老楼,走廊里全是熟人。
钳工班的老朱勇排在前面,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拍他后背,说老朱,你这咳得比我厉害。
朱勇摆摆手,说去年查了,没事,正常。
我愣了一下,说你这还正常。
朱勇压低声音,说查出来也没用,我儿子小勇还在厂里等转正,不能得罪人。
我没再说话。
轮到朱勇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胸透完了,下一个。
我进去,脱了外套,站在机器前面。
年轻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让我吸气憋住。
我照做,机器转了一圈。
她忽然停住,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我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屏幕上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懂。
她回头看我,又看看门口,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
她说,周师傅是吧,你先在外面坐一会儿。
我穿好衣服出去,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
朱勇已经走了,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条缝,女医生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
她快步走过来,把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我手心,声音压得很低,说今晚下班后,务必单独来找我一趟。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关上。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鼻子,我咳了两声,把纸条塞进裤兜。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刘玉慧问体检结果,我说没事,都正常。
她说那你怎么声音不对。
我说刚抽完血,有点虚。
挂了电话,我把纸条掏出来,上面就一行字,体检中心后门,七点。
我心里翻腾。
一个年轻女医生,给我塞纸条,还让我单独去。
这事儿要传出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她那眼神,那动作,不像别的意思。
我活了五十五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看屏幕那一下,手是抖的。
到家我把纸条塞进鞋垫底下。
刘玉慧端了碗汤过来,说喝点,补补。
我接过来,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在脸上。
她坐在对面织毛衣,说老周,改制的事你上点心,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
我说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是七点的事。
六点半,我换了件干净外套,说出去溜达溜达。刘玉慧头也没抬,说早点回来。我出门的时候,她从毛衣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没回头。
02
体检中心后门在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我站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后门开了条缝,林思彤探出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掐了烟跟进去。
她带着我穿过一条短走廊,进了一间小房间,门上贴着“杂物间”的牌子。
里面堆着纸箱和旧椅子,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她关上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片子,举到灯下。
周师傅,你看。
她指着片子上的白色斑点,说这是今天拍的,你肺部有阴影,尘肺二期。
我说尘肺。
她说对,长期吸入粉尘造成的。
我盯着那些白点,想起车间里飞舞的铁屑和砂轮灰。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说这是系统里的报告,你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双肺纹理清晰,未见明显异常”。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不对吧。
她说,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要把你们这批老工人的报告都改成正常。
我把片子还给她,说谁打的招呼。
她犹豫了一下,说体检中心主任胡成业。
我说胡成业,他以前不就是咱们厂医务室的。
她说对,后来调去体检中心当主任。
这次厂里体检,郭厂长专门请的他。
我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脑子里嗡嗡响。
尘肺。
这两个字我听过,老赵他哥就是尘肺,后来喘不上气,死的时候才六十。
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用透明胶带缠着,她按了两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男人穿着工装站在车床前面。
我问这是谁。
她说我爸,林大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大勇,机械厂老车工,十几年前死的。
那时候厂里说是心脏病,大家还凑了份子。
她说,我爸死的时候我十二岁,后来我妈告诉我,他胸口疼了两年,厂里体检一直说没事。
我学医,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考进体检中心,翻了老档案,我爸的体检报告上写着正常。
可我看过他的胸片,跟你的片子一模一样。
杂物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思彤脸色变了,一把将片子塞进我外套内侧口袋。
她推着我往角落走,那里堆着几个大纸箱。
她把我按在箱子后面,自己也蹲下来,捂住嘴。
门把手转了一下。
有人推开门,日光灯晃了晃。
我从纸箱缝隙看出去,胡成业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穿保安服的。
胡成业往里面扫了一圈,说小林,还没走啊。
林思彤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说主任,我收拾一下东西。
胡成业看了看那堆纸箱,又看了看她,说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一批。
说完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
林思彤松开手,掌心全是牙印。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说这是名单,上面八个人,都是这次被改报告的。
我展开看了一眼,第一个名字就是林大勇,已经用黑笔画了框。
后面有朱勇,有我,还有几个钳工班的。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手里有录音,但不够。
胡成业只负责改报告,真正拍板的是郭洪波。
你得找到别的证据。
我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跟片子放在一起。
我说行。
后门外面,路灯彻底灭了。我摸黑走出去,拐上大路才把烟点上。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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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家快九点。
刘玉慧坐在沙发上,毛衣搁在腿上,没织。
她看我进来,说你去哪了。
我说随便走走。
她说你身上怎么有消毒水味。
我说路过药店,进去问了问咳嗽的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热饭。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进衣柜最里面。
那张片子和名单还在内侧口袋。
我坐在饭桌前,刘玉慧把热好的菜端上来,说老周,今天厂办王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问你晚上去哪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散步去了。
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玉慧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扒饭。
我把筷子放下。
刘玉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她说你说。
我说今天体检,医生说我肺有毛病。
她脸色白了,说啥毛病。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
我说你先别慌,还在早期。
她说早期也得治啊。
我说治,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厂里在改制,我这个病要是报上去,买断的钱可能要少。
她愣了,说谁跟你说的。
我没提林思彤,只说听人讲的。
刘玉慧低头把筷子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她说老周,咱不图多拿钱,该治还得治。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愁什么。我说我怕有人不让我治。
她没听懂。
我也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玉慧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摸黑爬起来,把片子和名单从外套里取出来,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层,上面压了两双旧袜子。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砂轮机转起来,铁屑飞得到处都是。
我戴着口罩,咳了两次。
老赵凑过来,说周师傅,体检结果出来没。
我说没呢。
他说我昨天去拿报告,医生说我正常,可我这两年总觉得胸口闷。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朱勇。
他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汤没动。
我坐过去,说老朱,你昨天体检,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朱勇拿筷子搅着汤,说没说什么,就说正常。
我说你信吗。
他抬头看我,说老周,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压低声音,把你儿子的转正表,是不是还在郭厂长手里。
朱勇脸色变了,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他放下筷子,说小勇在厂里干了三年临时工,今年就一个转正名额,郭厂长说了,我配合,他就给办。
我说配合什么。
朱勇低下头,说去年体检,医生说我肺上有问题,让我别声张,厂里会给解决。
后来厂办找我,说改制期间不能出乱子,等改完了再说。
我儿子转正表压了快一年了,我能怎么办。
我说老朱,你这是在拿命换。
朱勇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六十了,干不动了,小勇要是没个工作,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食堂里人多,他声音压得低,嗓子却像破风箱一样。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朱勇说的话。
砂轮机嗡嗡转,铁屑溅在护目镜上。
下班前,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儿子周康裕打了个电话。
04
周康裕在城东送快递,接电话的时候风呼呼响。
我说你忙不忙。
他说爸你说。
我把事情讲了一遍,他在那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把报告给我,我找人寄出去。
我说寄给谁。
他说市纪委,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当保安,能递进去。
我说你先别急,我再想想。
他说还想什么,爸,你这病不能拖。
我说我知道,可你妈那边,还有朱勇,还有厂里几百号人。
他说那你就不管自己了。
我说我没说不管。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扑棱棱撞着灯罩。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养老院,拐进去看了看我爸。
周金宝坐在活动室看电视,手里攥着那枚旧厂徽,铜的,上面磨得锃亮。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说国华来了。
他认人一阵一阵的,今天算清醒。
我坐在他旁边,说爸,你还记得林大勇吗。
他眼睛眯起来,说林大勇,车工班的,死了好多年了。
我说是。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力气不小。
他说国华,厂里的事,你别信。
我一愣,说什么事。
他说那年我还在车间,厂医胡成业来收体检表,收上去就没发回来。
后来林大勇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单子,写的正常。
可他那咳法,哪像正常。
我爸松开手,又去看电视了。
屏幕上放戏曲,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
我坐在那儿,把那枚厂徽拿过来,攥在手心里。铜的,硌手。
回到家,刘玉慧已经睡了。
我打开床头柜,把片子和名单取出来。
想了想,又塞回去。
半夜两点,我实在睡不着,给周康裕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寄吧。
第二天一早,我把片子和名单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信封,让周康裕来取。
他骑电动车来的,头盔都没摘,接过信封塞进快递包。
他说爸,你放心,今天就能递进去。
我说路上小心。
看着他骑车走远,我回屋换了工装准备上班。
刘玉慧站在门口,说老周,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
她说你眼睛都是红的。
我说可能感冒了。
她走过来,踮脚摸了摸我额头,说没烧。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让人省心。
我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老周。我回头。她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家等你。我没说话,点了点头。骑车走在路上,风灌进领口,我咳了一路。
到了厂门口,远远看见郭洪波站在办公楼台阶上,跟几个人说话。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郭洪波拍了拍我肩膀,说国华,来我办公室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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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洪波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擦得锃亮。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国华,坐。我坐在沙发上,没碰茶杯。
他说,听说你昨天去养老院看你爸了。
我说嗯。
他说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我说就那样。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说国华,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没得说。
这次改制,我跟收购方谈了,老工人都有安置费,你这样的老师傅,还能多拿一份。
我说郭厂长,你有话直说。
他放下茶杯,笑容收了收。
他说,体检的事,我听胡主任说了。
你那个报告,有点小问题,但不大。
我说尘肺二期,叫小问题。
他说国华,改制关键时期,不能出乱子。
你要是配合,厂里给你安排个轻松岗位,不用下车问,工资照发。
另外再给你一笔医疗补助,数目好商量。
我说我要是不配合呢。
郭洪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说国华,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明白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说机械厂几百号人,改制成功了大家都好。
改制砸了,你负责。
我站起来,说郭厂长,我负不起这个责。说完往外走。他在后面说,国华,你再想想。我没回头。
出了办公楼,我手心里全是汗。
骑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林思彤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周师傅,胡成业发现我拿片子的事了。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要开除我,还说我要是敢往外说,就让我在这行干不下去。
我说你先别急。
她说,还有,我昨天整理旧档案,找到一份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份会议记录,郭洪波、胡成业,还有收购方代表,签了字的。
上面写着体检报告处理方案。
我说你留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说我知道,但胡成业可能已经发现了。
我说你今晚别住宿舍了,找个地方躲一下。她说我能去哪。我想了想,说你来我家。她犹豫了一下,说方便吗。我说你嫂子在,没事。
挂了电话,我加速往家骑。
到家刘玉慧正在做饭,我说一会儿有个医生来家里,你别多问。
她拿着锅铲,说什么医生。
我说体检中心的,帮过我。
刘玉慧看了我两秒,把锅铲放下,说我去收拾间屋子。
林思彤七点多到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
刘玉慧给她倒了杯热水,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林思彤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会议记录拿出来给我看。
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签字,有日期,还有一行字:以上人员体检报告统一按正常处理。
我把纸折好,说这个东西,加上你的录音,再加上我那份报告,应该够了。
她说你那份报告寄出去了。
我说对。
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举报。
我说等职工大会。
那天晚上林思彤睡在康裕的房间,刘玉慧跟我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说老周,那个女医生,是不是林大勇的闺女。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林大勇死的时候,我去过他家,那闺女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床沿。
我说你怪我吗。
她说怪你什么。
我说把事闹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我嫁给你三十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
你要是装不知道,那才不是我认识的周国华。
我攥了攥她的手。窗外起风了,刮得防盗网哗哗响。
06
职工大会定在周五下午,厂礼堂坐满了人。
台上挂着横幅,写着“机械厂改制动员大会”。
郭洪波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旁边是收购方代表和几个厂领导。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林思彤没来,她在家里等着。
周康裕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市纪委收了材料,让他等消息。我说知道了。他说爸,明天大会上你小心点。我说嗯。
大会开始,郭洪波先讲话,说改制方案已经定了,买断工龄的补偿标准也出来了。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朱勇坐在我前面两排,一直低着头。
我看了看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
郭洪波讲完,收购方代表讲了几句。
然后是职工提问环节。
我站起来,说郭厂长,我有问题。
全场静了一下,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郭洪波脸上笑容没变,说国华你说。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