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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这个故事,是西方文学的源头,也是一切海洋冒险叙事的鼻祖。从《奥德赛》到《金银岛》,从《白鲸》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再到诺兰这次的银幕重述,海洋在西方叙事里,从来都意味着未知、冒险、财富和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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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股热潮,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诞生一部自己的《奥德赛》?
不是没有过海,而是没有“海的故事”
先把账算清楚。中国的海岸线不可谓不长:仅大陆海岸线就有约1.8万千米,加上1.4万多千米的岛屿岸线,总长超过3.2万千米。历史上的中国,也不是没有海上活动——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首航早了将近一个世纪,船队规模更是大了十倍不止。
可一旦翻遍古籍,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中国文学史上,几乎找不到一部以海洋冒险为主体的作品。
《山海经》算不算?恐怕不能。它更像一部上古时代的“地理博物志”——九尾狐、三足乌、毕方鸟,满纸都是珍禽异兽、远国异民,但那是想象的地图,不是冒险的旅程。它没有主人公,没有航船,更没有“回家”这条让奥德修斯撑了十年的叙事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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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汝珍的《镜花缘》呢?这大概是最接近答案的一本书了。落第秀才唐敖随商船出海,游历了君子国、女儿国、无肠国、黑齿国……30多个海外奇邦。可问题是,《镜花缘》成书于清嘉庆年间,中国与西方的海上往来已持续了好几百年,可书里那些“海外各国”,依然和真实的地理相去甚远,大多还是猎奇式的无稽之谈。李汝珍更像把《山海经》装进了小说外壳的老学究:写着写着就跑去讨论音韵、算学、琴棋书画了,小说的风致,反倒被淹博的学问盖了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
曾经,海只是奇谈
葛剑雄教授在新书《何以世界:透过地理看人类文明》里,把这个问题讲得非常透彻。他说,现代人流行的海洋观念,不是在中国,更不是在亚洲形成的,而是形成于欧洲,特别是地中海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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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其实不复杂,可以拆成“环境—经济—文化”三步来看。
第一步,看环境。地中海是什么?是一个近乎封闭的内海,被欧洲、非洲、亚洲三块陆地环抱,里头星罗棋布全是岛屿和海湾。古人驾着小船,往往从一个岛就能望到另一个岛,天气好时扬帆就走,风浪大了靠岸就躲。希腊人出一趟海,常常不到一百海里就能看见对岸。可中国面朝的是什么?是太平洋——世界最大、最深、最喜怒无常的大洋。葛剑雄说得明白:对工业化之前的亚洲大陆而言,太平洋缺乏可行的跨洋航线,远洋往返困难,海洋在很大程度上不是通道,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第二步,看经济。地中海沿岸的希腊、罗马,土地出了名的贫瘠——多山少平原,除了葡萄和橄榄,种不出多少粮食,小麦得靠从埃及和中东进口。可粮食不能等,贸易非做不可;陆路绕远,海路最近。于是海洋成了他们的生存线,成了财富通道。到后来本土装不下了,干脆驾船出去,在地中海一圈圈建立殖民地——西方那一圈“文明的灯塔”,很多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反观中国呢?中华文明的主体长在黄土高原和黄河、长江流域,这片土地什么都有:种得活五谷,养得活亿万人口。用葛剑雄的话说,中国的传统经济对“渔盐之利”依赖有限——盐,内陆自己就煮得出来;海鱼在没有冰鲜的年代又难保鲜、价值又低,海洋给不了农业中国什么“非它不可”的东西。既然土地已经是财富的主要载体,谁还愿意冒死出海?
第三步,看文化。环境和经济,最终凝成了观念。地中海边的人看见海,看见的是希望和财富;古代中国人走到海边,看见的却是世界的尽头。“天涯海角”这四个字,在汉语里从来不是浪漫的告白,而是贬谪、流放、穷途末路的代名词——不然韩愈贬潮州、苏轼贬海南,怎么一到海边就觉得人生走到了头?《镜花缘》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海外诸国,说到底还是这个老观念的延续:海那边是化外之地,是奇谈,不是商机。
所以,不是中国人不敢出海,也不是中国人不够聪明,而是在农业时代,出海这件事,在经济上根本算不过来账。一个内部足够完整的经济体,天生就缺乏走向海洋的冲动——郑和的船队再大,下西洋也只是宣扬国威、招徕朝贡,而不是去建立一个自己也离不开的贸易网络。
今天,远洋不再是穷途末路
风水轮流转。
工业革命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40多年以来,天平彻底翻了过来。船变大了,引擎变强了,太平洋不再是屏障,而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水道。当年让古人望而生畏的那片大洋,今天成了中国货轮日夜穿行的高速公路。
现在的中国,早已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业国家:
——我们是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每年数以万亿美元计的商品,在七大洲四大洋上来回穿梭;
——我们是全球第一大造船国,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三大指标,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一;
——我们的海军总吨位,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全球第二。
从“穷途末路”到“星辰大海”,这个转变只用了短短一代人的时间。葛剑雄说,地理并非决定论,它只是深刻影响了文明的走向与选择——这句话今天读来格外有力:古代中国没有选择海洋,是因为农业时代的成本收益账算不过来;而今天,海洋重新成了财富所在、复兴绕不开的通道,中国自然会毫不迟疑地走向海洋。
所以,中国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奥德赛》?
答案或许是:不是我们没有英雄,也不是我们没有海,而是在漫长的农业时代,海洋对中国人来说,确实只是“穷途末路”,配不上一段值得讲述的英雄史诗。
今天不一样了。当货轮、航母和深海探测船都成了日常,当太平洋重新变成财富与希望的通道,属于中国自己的《奥德赛》——大概已经在海上,而不在书里了。
原标题:《中国为什么没有《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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