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嫁他乡整整8年,回娘家看父母老公只给了5000块,等我打开行李箱那一刻,全家亲戚都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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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拖着那只旧行李箱走进邓家院门。

八年没回,院里亲戚坐满了。

母亲接过礼盒,眼睛却往曾皓宇身上看。

他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五千块放在桌上。

屋里静了。

大伯咳嗽,姑姑撇嘴,弟弟把茶杯墩得咣当响。

母亲问,就这些?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人注意到,那只旧行李箱的夹层鼓鼓囊囊。

夜里母亲找厚被子,我打开箱子。

那一刻,满屋亲戚都红了眼。



01

南方的冬天潮得厉害,被窝里总像汪着一层凉水。

我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糊纸盒,手指头上的裂口让胶水一浸,疼得钻心。

楼下有收废品的老头吆喝,声音拖得老长,一声接一声,跟哭似的。

曾皓宇推门进来,肩膀上落着货车篷布的灰。他把一沓零钱搁在桌上,数了数,不到三百。跑了一趟长途,除去油钱过路费,就剩这些。

我没抬头,手底下没停。糊完这一摞,能挣四十五。

“你那个检查报告……”他站在那儿,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没事。”我说。

其实有事。

上个月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去医院做了个B超,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敢交钱。

后来换了家小诊所,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直,你这病不能拖,赶紧去大医院。

我问得多少钱。她伸出一只手,五万打底。

我笑了笑,说回家商量商量。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我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三站地。

路过药店,进去给婆婆肖桂莲买了降糖药。

她的药不能断,断了就头晕,有一次差点栽在灶台边上。

曾皓宇跑车不在家,是我背着她去的镇卫生院。

打那以后,她总拉着我的手说,佳怡啊,这个家拖累你了。

我嘴上说不拖累,心里那本账却越记越厚。

婆婆的药钱,房租水电,曾皓宇的车保养,还有老家那边,我爸的药,我弟结婚的彩礼。哪一样都得从手指头缝里抠出来。

曾皓宇不知道我偷偷攒了钱。

那张存单我压在行李箱夹层里,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每次往里存钱,我都像做贼,怕他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他这个人,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跑车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回来也不吭声,自己趴床上贴膏药。

可我知道他也在攒。有回他喝多了,嘟囔了一句,说等攒够五万,先给你治病。我装睡没接话,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腊月初十,老家来电话。

我妈打的,声音哑得厉害,说你爸住院了,心脏有问题,要搭桥。

我问要多少钱,她说,得准备八万,家里凑了三万,还差五万。

我攥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我直哆嗦。我说,妈,钱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就翻出存单。八万,我攒了整整六年。本来想凑够十万再拿出来,现在等不了了。

可五万是手术费,剩下三万呢。我弟邓刚豪明年开春结婚,女方要六万彩礼,家里还差两万。我妈电话里没说,但我听出来了,她开不了口。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曾皓宇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偷偷给家里寄了五千,过了半个月我妈给退回来了,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过好自己就行,家里不用你操心。

后来我又寄过两次,都退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为啥退,她说你远嫁他乡不容易,家里帮不上你,哪能要你的钱。

我听着听着就哭了,我说妈,我是你闺女。

她沉默了半天,说,你过好了妈就放心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往家寄钱。我把钱都攒着,想着等他们真需要的时候,一次拿出来。可这一攒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流产过一次。

那年冬天,我怀孕五个月,在超市搬货的时候滑了一跤。

曾皓宇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小片。

婆婆哭了三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妈打电话来,我躺在床上接的,她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太远了,你身体也不好。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好好养着。

我没告诉她,医生说我子宫受损,以后怀孕的几率很小了。

第二年婆婆又查出糖尿病并发症,脚趾头烂了一个洞,住院住了二十多天。

我白天做保洁,晚上去医院陪床,困了就趴床沿上眯一会儿。

曾皓宇跑车回不来,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佳怡,咱妈就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跑车,家里有我。

第三年我自己又查出这个病。

肚子疼起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冷汗把毛衣都浸透了。

去小诊所拿了点止疼片,吃了扛着。

扛到年底,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做了检查。

拿到报告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炭火一明一灭。

他问我姑娘你等人啊,我说嗯,等个人。

其实谁也没等,我就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后来我想通了。我这条命,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可我爸不能等,他的心脏搭桥手术拖不得。

我把存单从毛衣里抽出来,数了一遍,八万。

又翻出账本,上面记着每一笔钱的来路。

糊纸盒,三百二百地攒;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夏天摆地摊卖袜子,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七八十。

每一笔都沾着汗。

腊月二十,我跟曾皓宇说,今年回我家过年。

他愣了一下。

八年了,我没提过回家过年的事。

第一年想回,没路费。

第二年想回,婆婆住院。

第三年想回,又赶上他跑车出事,赔了人家两万。

再后来,就一年一年地拖下来了。

他问,你爸咋样了。

我说,不太好,得做手术。

他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这里面有一万五,你拿着。

我说不用,我有。

他问我哪来的钱,我说这些年攒的。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说佳怡,我对不住你。

我说别说这些,你去把车保养保养,咱们开车回去。

他说行。

走之前,我把那张存单、我爸的缴费单,还有我自己的诊断书,一样一样叠好,塞进行李箱夹层。

那箱子还是结婚时买的,轮子早坏了,拉起来咯噔咯噔响。

曾皓宇说买个新的,我说不用,能用就行。

他不知道我在夹层里放了什么,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他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死活不会让我先顾我爸。

腊月二十六,我们出发。

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家里带的东西,两箱南方水果,一箱海鲜干货,还有给我妈买的一件羽绒服。

曾皓宇说是不是太少了,我说不少了。

车上了高速,我靠着窗户,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八年没走过的路,还是那条路,可路两边的房子多了,田少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出嫁那天,我爸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就是抽烟。

我上了车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的,跟那天医院门口卖红薯的大爷炉子里的炭火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手按在行李箱把手上。咯噔,咯噔,轮子每转一圈,我就觉得离家近了一点。

02

车开了两天一夜,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一觉。

曾皓宇让我去后座躺着,他自己在驾驶座上歪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睡不着,拿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妈发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问你到哪儿了。

我回了句,快了。

腊月二十八中午,下了高速。

县城的路我差点认不出来,以前那片平房全拆了,盖起了六层楼的小区。

路过老一中,校门口那排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曾皓宇问,往哪拐。

我说,直走,到头左拐。

其实不用我说,他来过一次,结婚那年。后来就没再来过。我妈总说,太远了,别折腾。我知道她是心疼路费。

车拐进村口,路窄了一半。

两边停着不少车,有辆黑色轿车贴着喜字,是我弟的。

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我妈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车停稳,我推开门,腿有点发软。

我妈走过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曾皓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喊了声妈,她嗯了一声,伸手接我手里的礼盒。

“路上累了吧。”她说。

“不累。”

“饿不饿,饭都做好了。”

“还行。”

我弟邓刚豪从院里出来,叼着烟,眯着眼看曾皓宇从后备箱搬东西。他没过来帮忙,就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下撇着。

“姐夫,就带这点东西?”他声音不高,可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曾皓宇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把两箱水果往地上放。

我说刚豪你过来搭把手。

他哼了一声,慢悠悠走过来,拎起一箱干货,嘴里嘟囔,这玩意儿咱这儿又不是买不着。我妈瞪了他一眼,他才闭了嘴。

大伯邓永健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姑姑邓秀云坐在旁边,手里嗑着瓜子,眼睛把我和曾皓宇从头扫到脚。

“佳怡瘦了。”姑姑说,“南方吃得不好?”

“你婆家那边,房子买了没?”

“还没。”

“车呢?”

“有辆货车,跑运输的。”

姑姑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没再说话。那表情我看得懂,八年了,啥也没混上。

我没理她,进里屋看我爸。他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看见我进来,伸手要拔管子,我赶紧过去按住。

“爸。”

“回来了。”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路上好走不?”

“好走。”

“皓宇也来了?”

“来了,在外面搬东西。”

他点点头,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佳怡,爸这病,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说啥呢,小毛病,做了手术就好了。”

他没接话,手在被子底下摸索,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这是爸攒的,你拿着,回去路上用。”

我把塑料袋塞回他枕头底下。“我有钱,你留着买药。”

他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我没敢跟他对视,起身说去帮妈做饭。

灶房里我妈在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我过去接她手里的刀,她躲了一下,说不用你,你歇着。

“妈,手术费凑齐了没?”

她手停了停。“凑了三万,你弟那边拿了两万,还差三万。”

“我带了。”我说。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你哪来的钱?”

“攒的。”

“皓宇知道不?”

“知道。”

她没再问,继续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的萝卜片薄厚不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姑姑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弟也是,嘴上没把门的。”

“嗯。”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说:“佳怡,妈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呢。”

“你远嫁这些年,妈没帮上你啥。你流产那回,妈也没去看你。你婆婆住院,妈也没打个电话。”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颤了,“妈心里有愧。”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背很窄,骨头硌手。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两桌。

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曾皓宇被安排在大伯旁边,面前摆着酒杯。

我弟给他倒酒,倒满了还故意溢出来,嘴里说:“姐夫,头回上门,多喝点。”

曾皓宇端起杯子,一口闷了。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他胃不好,喝不了急酒。

大伯问:“皓宇啊,跑车一年能挣多少?”

“没准,好的时候七八万,不好的时候三四万。”

“那也够花了。”姑姑插嘴,“佳怡做啥呢?”

“做点手工,打打零工。”我说。

“打零工能挣几个钱。”姑姑撇嘴,“当初就说别嫁那么远,你不听。现在好了,八年回一趟,回来就带五千块。”

桌上安静了。我妈端着菜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我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不是我说你。咱爸住院,你拿五千,够干啥的?我结婚你拿五千,够干啥的?你在南方到底混成啥样了?”

曾皓宇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五千块,搁在桌上。“刚豪,这钱你先拿着,给爸买点营养品。”

我弟看着那沓钱,没动。

“就这些?”他说。

曾皓宇没说话。我弟冷笑一声,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妈把菜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刚豪,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八年了,人家闺女回娘家,大包小包,给爹妈长脸。我姐呢?五千块,还不够买头猪。”

我说刚豪你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气。从小到大,他没这么看过我。我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伯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姑姑在旁边嗑着瓜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爸在里屋喊了一声刚豪,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弟站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回去,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曾皓宇一杯接一杯地喝,我拦了两回,他不听。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怎么劝。那个红包就搁在桌上,红得刺眼。

散席的时候,我弟媳过来帮忙收拾碗筷。

她小声跟我说,姐,刚豪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姐,其实刚豪也是急的。爸这手术要八万,家里就凑了三万,他那彩礼还差两万,女方那边催得紧。”

我说我知道了。

她端着碗筷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空桌子,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八万存单在行李箱夹层里,我爸的缴费单也在那儿。

可我自己的诊断书,像块烧红的铁,揣在怀里,烫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03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我就醒了。

南方的潮气在这儿变成了干冷,鼻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披上棉袄去灶房烧水,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她看见我,说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我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往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妈站在锅台边,背对着我,肩膀窄窄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妈,你头发咋白这么多。”

“老了呗。”她搅着粥,“你爸这一病,愁的。”

我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柴灰往上飘,落在灶王爷的画像上。那画还是去年的,边角卷起来,颜色也褪了。

早饭端上桌,我爸也起来了,披着棉大衣坐在桌边。

他喝了两口粥就放下勺子,说没胃口。

我妈劝他再吃点,他摇摇头,看着我说:“佳怡,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多住几天。”

“皓宇呢?”

“还睡着,昨天喝多了。”

我爸叹了口气。“刚豪那孩子不懂事,你别怪他。”

“不怪。”

“他是急的。”我爸又叹了口气,“女方那边要六万彩礼,咱家拿不出。他说要去借高利贷,我给拦住了。你妈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心里一紧。“爸,彩礼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有啥办法,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粥是小米掺了红薯,甜丝丝的。我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都能喝两大碗。可现在喝着,喉咙里发酸。

上午,大伯和姑姑又来了。姑姑手里提着半袋苹果,往桌上一搁,说家里苹果多,给你们拿点。我妈谢了又谢,把苹果收进柜子。

大伯坐在堂屋里抽烟,抽了两口说:“佳怡,你爸这手术不能再拖了。县医院的大夫说了,越拖越危险。”

“钱凑得咋样了?”

“还差点。”

姑姑嗑着瓜子接话:“差多少?”

“三万。”

姑姑手停了停,瓜子皮粘在嘴角。“三万可不是小数目。你家皓宇那边,婆家不能帮衬点?”

“婆家也难。”我说,“婆婆常年吃药。”

“那咋整。”姑姑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不治吧。”

大伯磕了磕烟灰。“我这儿有两万养老钱,你先拿去用。”

我妈赶紧摆手:“大哥,你那钱不能动,你自个儿还要用。”

“我用啥,有吃有喝的。”大伯把烟掐灭,“佳怡,就这么定了。”

姑姑在旁边看了大伯一眼,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佳怡,你那个行李箱咋那么旧,轮子都坏了,也不换个新的。”

“用惯了。”我说。

她摇摇头走了。

下午,我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我妈问他咋了,他说女方那边又催彩礼,说年前不给就不嫁了。我妈急得直搓手,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

我把刚豪叫到院里。“彩礼差多少?”

“两万。”

“我给你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股怨气淡了点。“你哪来的钱?姐夫不是就给了五千?”

“你别管了。”

“姐,我不是非要逼你。”他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我就是觉得,人家娶媳妇都风风光光的,我这边连彩礼都拿不出,丢人。”

“不丢人。”我也蹲下来,“姐嫁的时候也没风光,不也过了这些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亲戚又聚了一桌。

这次是二叔一家,还有几个表亲。

曾皓宇被灌了不少酒,脸红到脖子根。

二叔问他在南方干啥,他说跑货车。

二叔说跑货车好啊,能挣钱。

曾皓宇笑了笑,没接话。

我弟又提起彩礼的事,二叔说没事,回头我帮你问问谁家能借。

姑姑在旁边说,借啥借,利息那么高。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摆着,你姐嫁那么远,也没见她帮衬家里。

桌上气氛又僵了。我妈端着菜出来打圆场,说吃菜吃菜。

我低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一下一下的。

曾皓宇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我没抬头,可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晚散席后,我帮妈收拾碗筷。她忽然说:“佳怡,你姑姑那人嘴不好,你别听她的。”

“我没听。”

“你爸的手术费,实在不行就把家里那几亩地卖了。”

“不用,我有。”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你有多少?”

“够了。”

她没再问。可我知道她不信。八年了,我从来没往家里拿过钱,每次打电话都说日子过得去。她以为我在逞强。

其实我不是逞强。我是怕他们知道了,死活不肯要。

04

大年三十,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我妈一早起来剁馅包饺子,我在旁边擀皮。她擀皮的手上全是裂口,指头肚上缠着胶布。

“妈,你手咋了。”

“洗菜冻的,没事。”

我把擀面杖接过来。“我来,你歇会儿。”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佳怡,你跟妈说实话,你这些年过得到底咋样。”

我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你瘦了。”

“南方人瘦。”

“你婆婆对你好不?”

“好。”

“也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啥不回来。”

我擀皮的手停了。

为什么八年没回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第一年没路费,第二年婆婆住院,第三年曾皓宇出事,第四年我自己流产,第五年婆婆又住院,第六年我查出病,第七年攒钱,第八年我爸病了。

每一年都有理由,每一年都以为明年能回。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了我妈会哭,会自责,会觉得是她拖累了我。

“路太远了。”我说。

她没再问,起身去灶台看火。饺子在锅里翻滚,白气腾起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中午吃饺子,我爸也起来了,坐在桌边吃了六个。

我妈说多吃点,他说吃不下。

我弟闷头吃,谁也没说话。

曾皓宇帮着端盘子,我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我翻出那件给妈买的羽绒服。

她试了试,说太艳了,她这岁数穿不出去。

我说你穿,好看。

她摸着袖口,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得多少钱?”

“不贵,打折买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说等过年穿。

傍晚的时候,姑姑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

她说年三十得喝点,图个热闹。

我妈炒了几个菜,男人们又坐了一桌。

我弟给曾皓宇倒酒,这次没再为难他,可也没叫姐夫,就你你你的。

姑姑喝了两杯,话多起来。“佳怡啊,你那个行李箱我看了,拉链都坏了,里面装啥宝贝呢,那么沉。”

我说没啥,就几件衣服。

“衣服能那么沉?”她笑了,“是不是藏了私房钱?”

桌上的人都笑了。我跟着笑,手心却攥出了汗。曾皓宇看了我一眼,他不知道夹层的事,可他知道我这些年攒钱。

“姑姑说笑了。”我说。

“开玩笑开玩笑。”她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疼。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那晚曾皓宇喝得不少,回屋倒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存单在箱子里,缴费单在箱子里,诊断书也在箱子里。

我本来打算今天拿出来给我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再等等。等我把事情理清楚。

我打开箱子,把夹层里的东西又数了一遍。

存单八万,缴费单三万,诊断书上写着我的名字和那个我不敢细看的诊断。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钱的来路,最后一页写着:给爸手术,给刚豪彩礼,给自己留两万。

可我没给自己留两万。

存单上的八万,我打算全部拿出来。

五万给爸手术,两万给刚豪彩礼,剩下一万给妈留着家用。

我自己那病,先吃药扛着,扛到哪天算哪天。

我把东西重新塞回去,拉链拉好。箱子就搁在床边,旧得不成样子,可里面装着我这八年所有的念想。

窗外鞭炮声密了,十二点快到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我爸站在院门口抽烟的样子。

他那天一句话没说,可我知道他哭了。

我妈后来告诉我,他回屋后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宿烟,烟灰缸都满了。

八年了,我总算回来了。可回来的时候,我爸要搭桥,我弟要结婚,我自己揣着诊断书。五千块摆在桌上,亲戚嫌少,我妈失望,我弟拍桌子。

没人知道,那只旧箱子里装着我全部的力气。



05

大年初一,天没亮就有人放炮。曾皓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灶房烧水了,锅盖掀开,白气呼地涌上来。

我走过去说妈你歇会儿,我来。

她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着我。“佳怡,今天去你大姑家拜年,你去不去?”

“去。”

“让他多睡会儿,昨天喝多了。”

她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看出来了,她有话要说。

果然,她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佳怡,你爸的手术定在初六。医院那边催缴费,你看你那钱……”

“我下午取给你。”

她愣了一下。“你有多少?”

“够。”

她没再问,转身去拿碗筷。碗柜门一开一合,叮当响了两声。

上午去大姑家,一路上我妈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村里的路修了水泥,可还是窄,两边的院墙挤过来,天被切成一条。

路过小卖部,有人跟我妈打招呼,问这是你闺女啊,回来了?

我妈说是,回来了。

到了大姑家,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大姑邓秀云是姑姑的姐姐,可俩人性格差远了。

大姑话不多,见了我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瘦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红包,硬往我手里塞。

我说不要,她说不拿着就是看不起大姑。

我收了,说谢谢大姑。

大姑家两个表姐也在,一个嫁在本村,一个嫁在县城。她们问我南方咋样,我说还行。她们问我婆家咋样,我说挺好。她们对视了一眼,没再问。

中午在大姑家吃饭,我妈和大姑在灶房忙活,我跟表姐们坐一桌。嫁在县城的表姐小声问我:“佳怡,听说你老公就跑个货车?”

“那你这些年咋过的?”

“就那样过呗。”

她叹了口气。“当初你要是听你姑的,嫁在本地,也不至于……”

“姐。”我打断她,“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下午回家,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姑姑。她正从邻居家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看见我就走过来。

“佳怡,你爸手术费凑齐了没?”

“快了。”

“快了是差多少?”她嗑着瓜子,眼睛盯着我,“你姑不是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差三万。”

她咂了咂嘴。“三万可不是小数。你婆家那边真拿不出来?”

“婆家也难。”

“难啥难。”她撇嘴,“你婆婆吃药能花几个钱。你老公跑车,一年少说挣五六万,八年了,连三万都拿不出来?”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佳怡,不是姑说你,你当初要是听劝,嫁在本地,找个有正经工作的,现在也不至于回娘家拿五千块钱。你爸这手术要是耽误了,你心里过得去?”

“姑姑。”我说,“我心里过得去不过去,都是我的事。”

她愣了一下,瓜子也不嗑了。“你这孩子,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着我。”

我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到家,我妈在灶房和面,我爸在里屋躺着。我进去看了看他,他睡着了,氧气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

曾皓宇醒了,坐在床边揉脑袋。“头疼。”

“活该,让你喝那么多。”

他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天去哪了?”

“大姑家。”

“你爸手术费的事,定了吗?”

“定了,初六。”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卡。“这里面一万五,你先拿着。”

“你哪来的钱?”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个问题他问过好几次了,我每次都说攒的,他没细问过。

可这次他好像铁了心要问清楚,“佳怡,你到底攒了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八万。”

他愣住了。“多少?”

“八万。”

他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头攥着那张卡。“你攒了八年?”

“怎么攒的?”

“糊纸盒,做保洁,摆地摊。”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佳怡,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

“我跑车这么多年,没攒下钱,还让你……”他声音哑了,“你那个病,医生咋说的?”

“先吃药,不碍事。”

“你别骗我。”他看着我,“我听见你夜里咳嗽,咳得喘不上气。”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卡塞进我手里。“这钱你拿着,先给你爸手术。我那车,我回去就抵押了,能贷五万。你的病不能拖。”

“你疯了。”我把卡推回去,“车抵押了,你跑啥?”

“跑不了就不跑,先治病。”

“不行。”我说,“先给我爸手术。我的病我知道,扛得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什么。他把卡收回去,坐在床边,肩膀塌下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放炮,噼里啪啦的。

我妈在灶房喊吃饭,声音穿过两道门传进来。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床边推了推。

箱子轮子咯噔一声,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06

初二那天,我弟媳来家里吃饭。

她叫卢智慧,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人长得秀气,说话也温和。

我弟能娶上她,算是高攀了。

她家要六万彩礼,说实话不算多,可我家拿不出。

饭桌上,智慧问我:“姐,南方过年热闹不?”

“还行,没有家里热闹。”

“那你咋不常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弟在旁边接了一句:“路远呗,来回一趟得多少钱。”

智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吃完饭,智慧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弟把我拉到院里,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

“姐,智慧那边催得紧,你看那彩礼……”

“初五之前给你。”

他吐了口烟,看着我。“你真有钱?”

“你哪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姐,其实我不是非要那两万。我就是觉得,你八年没回来,回来就带五千块,我心里不得劲。”

“咱爸住院那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你电话里说忙,说过几天回。过了好几天你才回电话,我以为你不想管。”

“我那时候在凑钱。”

他看着我,把烟掐灭了。“姐,我错怪你了。”

“没事。”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姐夫那人,看着挺老实的。”

“嗯,老实。”

“他对你好不?”

他没再说话。屋里智慧喊他,他应了一声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院里,天阴着,风从墙头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烧煤的味。

初三上午,我妈跟我说:“你爸的手术费,你大伯那两万我收了。还差三万,你看……”

“我去取。”

我回屋打开行李箱,把手伸进夹层。

存单在毛衣里裹着,我抽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八万,六年的心血,就这么拿出来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比起我爸的命,这不算什么。

我把存单揣进兜里,准备去镇上的银行。刚出门,碰见姑姑来了。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佳怡,去哪儿?”

“镇上,办点事。”

“是不是取钱去?”她眼睛往我兜里瞄。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取点钱。”

我没法拒绝,只能让她跟着。

路上她一直在说话,说她家去年盖了房,花了十几万,又说她闺女在县城买了楼,首付二十万。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到了银行,我取了钱。八万,厚厚一沓,装进包里。姑姑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佳怡,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老公知道不?”

她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她在盘算。回家的路上她话少了很多,眼睛时不时瞟我的包。

回到家,我把钱给我妈。她数了一遍,手抖得厉害。“八万……你哪来这么多?”

“你攒了八年?”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落在钱上。“佳怡,妈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先给爸手术。”

她把钱收好,锁进柜子。我弟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他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姑姑又来了。这次她没提苹果,进门就坐,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她拉着我妈进里屋,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外屋坐着,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佳怡那钱……得问清楚……别是借的……回头人家上门要……”

我妈说了句什么,姑姑声音高了:“我这不是为她好?万一她借了高利贷,你这边用了,回头人家找上门,你拿啥还?”

我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姑姑,钱是我自己攒的,一分一分攒的。你不用担心是高利贷。”

她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谢谢姑姑关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姑姑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可我心里堵得慌。

八年没回来,回来拿出八万,姑姑第一反应是这钱来路不正。

我蹲在灶房门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

初四那天,我爸的精神好了点,能坐起来喝粥了。他看着我,忽然说:“佳怡,你那个行李箱,我看着眼熟。”

“结婚那年买的。”

“嗯。”他喝了一口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箱子挺大的,能装不少东西。”

我笑了笑。“能装。”

“你妈说里面装了不少衣服。”

他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他在看那个箱子。箱子就搁在床边,旧得不像样子,轮子坏了,拉链也松了。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07

初五晚上,我弟把智慧和她爸妈请来吃饭。算是正式谈彩礼的事。我妈把家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了,我爸也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桌边。

智慧她爸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喝了杯酒说:“彩礼的事,我们也不是非要六万。主要是村里人都看着,少了不好看。”

我妈说:“我们知道,六万我们凑齐了。”

智慧她妈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弟在旁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我看得出来他紧张。智慧给他夹菜,他低头吃了,没说啥。

饭吃到一半,姑姑来了。

她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我妈给她添了副碗筷,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刚豪这彩礼,六万呢,佳怡你出了多少?”

桌上安静了。我弟媳她爸妈都看着我。

“我出了两万。”我说。

姑姑咂了咂嘴。

“两万也不少了。不过佳怡啊,你八年没回来,你爸这手术你出五万,彩礼出两万,一共七万。你在南方到底做啥工作,能攒这么多?”

“做手工,打零工。”

“打零工能攒七万?”她笑了,“佳怡,你跟姑说实话,是不是你婆家那边给了钱?”

“没有。”

“那这钱哪来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该不会是……”

“姑姑。”我打断她,“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干干净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账本给你看。”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你这孩子,姑是为你好。你爸这手术是大事,钱来路不明,回头出了事咋办?”

“啥叫来路不明?”我弟忽然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姐攒的钱,怎么就来路不明了?她八年没回来,在南方糊纸盒、做保洁,一分一分攒的。你凭啥说她?”

姑姑愣住了。她没想到我弟会替我说话。我妈在旁边拉我弟的袖子,让他坐下。他不坐,站在那儿,脸红脖子粗的。

智慧她爸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钱凑齐了就好,凑齐了就好。”

姑姑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我弟坐回去,闷头喝酒。我看了他一眼,他躲开我的目光。

晚上散席后,我帮妈收拾。她忽然说:“佳怡,你那钱真是自己攒的?”

“真是。”

“那就行。”她把碗摞好,“你姑姑那人,你别理她。”

“我没理。”

“你爸手术定在后天,明天去医院办手续。”

我回屋的时候,曾皓宇已经躺下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看见我进来,说:“你姑姑那人嘴真碎。”

“习惯了。”

“你弟今天替你说话,我看他眼睛都红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佳怡,明天办手续,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歇着。”

“我陪你去。”他坐起来,“你爸也是我爸。”

我没再拒绝。

初六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我妈已经在灶房烧水,锅里煮着鸡蛋。她说去医院之前吃两个鸡蛋,顶饱。我吃了两个,咽得费劲,像咽石头。

去医院办手续,曾皓宇跟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到了医院,交了费,签了字,大夫说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出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拿着化验单的,有蹲在墙角哭的。曾皓宇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我爸已经准备好了。

他换了件新衣服,是我妈年前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佳怡。”他叫我。

我走过去。

“你那个行李箱,回头换个新的。”他说。

“不用,还能用。”

他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倔。”

我也笑了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下午一点,我们准备去医院。

我妈扶着我爸往外走,我弟去开车。

我回屋拿包,看见行李箱还搁在床边。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箱子,把夹层里的诊断书和账本拿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存单和缴费单已经交到医院了,可诊断书和账本还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们,可能是一种习惯。

八年了,这些东西一直跟着我,从南到北,像影子一样。

我拉上箱子,出了门。车在院门口等着,我妈扶着我爸坐在后座。我上了副驾驶,曾皓宇坐我旁边。我弟发动车,缓缓驶出村口。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我看见姑姑站在门口嗑瓜子。她看见我们的车,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我闭上眼睛,手按在包上。包里装着诊断书和账本,沉甸甸的。车颠了一下,包从腿上滑下去,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姐,你包掉了。”我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我弯腰去捡。诊断书掉在最外面,曾皓宇先我一步捡起来。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啥?”他声音发颤。

我伸手去拿,他把手缩回去,盯着那张纸。我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问:“姐夫,咋了?”

曾皓宇没回答。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邓佳怡,这是啥?”

车里安静了。我妈在后座问咋了,我爸也问咋了。我弟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我。

那张诊断书就攥在曾皓宇手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年龄,还有那个我不敢细看的诊断。日期是去年秋天,比我知道我爸住院还早。

“姐。”我弟声音也变了,“你咋了?”

我把诊断书拿回来,叠好,塞进包里。“没事,小毛病。”

“啥小毛病?”曾皓宇抓住我的手腕,“医生让你尽快手术,你为啥不说?”

“说了又能咋样。”我看着窗外,“爸的手术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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