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转。
正门推开,客厅灯亮着,藤椅上坐着个人。
杨秀芬的笑容一下子冻住。
小舅子周俊熙手里的行李箱咣当砸在地砖上。
岳父周广安腿一软,扶住门框。
没人敢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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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到手那天,周美琳没来。
我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绿本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她靠着我肩膀,笑得挺自然。
我把本子揣进兜里,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爸,你在哪?”女儿沈晨曦的声音有点急。
“刚办完。”
“我妈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转走了,五十万,刚才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那是我的副卡。”
我捏着烟没说话。那五十万是给晨曦攒的留学钱,存了五年,再有一年到期。周美琳知道这张单子,她一直惦记着。
“爸,你说话呀。”
“知道了。你先别急,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起身时腰闪了一下,五十二了,不服不行。
回到家,周美琳不在。客厅里少了两个行李箱,衣柜空了一半。茶几上放着张纸条,写着:房子归你,存款归我,两清。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存款归她,房子归我。这栋独栋大院是父母留下的,市值小三千万,她倒是算得清楚。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俊熙。
“姐夫,我姐说你俩离了?那房子的事咋说?”
“你姐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房子归她,让我们先搬过去住。姐夫,我最近手头紧,债主堵门呢,你就帮帮忙。”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俊熙,三十五了,没正经上过一天班。
这些年从我手里借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二十万。
从来没还过。
杨秀芬惯的,她老说俊熙是周家独苗,得帮衬。
帮衬来帮衬去,帮衬成了一个赌鬼。
我给苏晟瀚打了个电话。
“苏律师,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查清楚了。你前妻和一个叫李卫东的走得近,俩人合伙转走了你两张卡里的钱,一共八十多万。另外,周俊熙在外面欠了高利贷,债主已经去你岳母家闹过两回了。”
李卫东。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周美琳的初恋,当年杨秀芬嫌他穷,硬把两人拆散了。后来李卫东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好,前年回来的。
“还有,”苏晟瀚顿了一下,“你前妻托人问过中介,想给那栋大院估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沈哥,你妈当年那份遗嘱,公证过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大院归你个人。但这有个前提,你得证明她没权利分。”
“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电话前,苏晟瀚又说了一句:“你要想保住房子,最好的办法是把产权转给晨曦。公证赠与,加上你的终身居住权,谁也动不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父母的遗像。母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志强,这院子是沈家的根,别丢了。
那天晚上周美琳没回来。
我坐在藤椅上等了一夜。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美琳发来的短信:明天把离婚协议签了,别拖。
我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晨曦发了条信息:明天跟学校请个假,爸有事找你。
02
晨曦早上八点就到了家。她背个帆布包,头发随便扎着,脸都没洗干净。进门先看了一圈,问她妈呢。
“走了。”
她没再问,坐到我旁边。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存款、李卫东、周俊熙的赌债、中介估价的事。
晨曦听完,半天没吭声。她低头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抠了有五分钟。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周美琳再不好,也是她妈。
“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这院子过到你名下。”
她猛地抬头:“我不要。”
“听我说完。过到你名下,我给你设个居住权,我住到老。这样你妈那边再怎么折腾,房子也动不了。”
“可这是爷爷奶奶留给你的。”
“留给我,我留给你,一样的。”
晨曦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我拍了拍她肩膀,没再说话。
苏晟瀚上午十点到的,带了一摞文件。他四十不到,戴个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当年我帮过他爸一个忙,后来他考上律师,逢年过节还来看我。
“沈哥,手续我都准备好了。公证赠与加居住权登记,今天就能办。但你得想清楚,过到晨曦名下,你前妻那边要是起诉,法院也得先看这份公证。”
“她想告就让她告。”
苏晟瀚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事。周俊熙昨天换了你们家大门的锁,我查了一下,他没经你同意,属于非法侵入。你要不要报警?”
我愣了一下。换锁这事我早上才发现,钥匙插不进去,以为锁坏了。没想到是周俊熙干的。
“先不报。等搬进来那天再说。”
苏晟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大概猜到了我的打算。
下午我们去了公证处。晨曦签完字,手有点抖。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完。公证员问了三遍,确定是自愿赠与吗。晨曦每次都点头。
从公证处出来,天阴了。晨曦跟在我后面,忽然说:“爸,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房子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
“晨曦,爸这么做,不是要跟你妈过不去。是她和李卫东串通好了,想把这院子弄走。这院子是你奶奶留的,我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说不清楚,也没法说清楚。
晚上回到家,周美琳的离婚协议已经放在茶几上了。
她本人没来,让跑腿送的。
协议写得很简单:房子归我,存款归她,互不追究。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有她的签字。
苏晟瀚发来消息:签之前告诉我。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去厨房下了碗面。
面煮好了,端着碗坐在院子里。
母亲种的那棵月季还在,入冬了,枝子光秃秃的。
我一边吃面一边想,三十年前母亲种这棵月季的时候说,月季好活,冬天剪了枝,春天照样开花。
第二天上午,我把协议签了。签完给苏晟瀚发了个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美琳收到协议后,给我转了条信息:明天我让我妈过去收拾收拾,有些东西是我的。
我回她:哪些东西?
她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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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美琳要收拾东西那天,我没在家。
我让晨曦盯着。晨曦中午给我打电话,说姥姥来了,带着舅舅和小姨,拉走了三车东西。沙发、电视、冰箱,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装走了。
“爸,他们把主卧的床也搬了。”
“让他们搬。”
“可是那张床是你和妈结婚时候买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晨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爸你真想得开。我没告诉她,那张床垫底下我藏了个东西。周美琳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搬走的就不是床了。
下午我回去的时候,家里空了大半。客厅就剩那张藤椅,还有墙上父母的遗像。杨秀芬倒是没动遗像,这点我念她的好。
晨曦坐在台阶上等我。她指了指院子角落:“姥姥让我问你,偏房那间小屋能不能借给舅舅住几天。”
“我说我爸做不了主,房子是我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晨曦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爸,我今天听见姥姥跟舅舅说,这房子迟早是咱家的。她说你净身出户,什么也没拿走,房子肯定留给我妈。”
“她这么说的?”
“原话。舅舅说那感情好,省得他租房子了。”
我点了点头。
杨秀芬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门清。
她以为我净身出户就是把房子给了周美琳,周美琳的房子就是周家的房子。
周俊熙欠的那些赌债,正好拿这院子填。
当天晚上,苏晟瀚把周俊熙换锁的照片发给了我。
还附了一段视频,是邻居拍的。
视频里周俊熙带着个开锁师傅,大摇大摆地换了正门的锁。
邻居问他是谁,他说是房主的小舅子。
“报警吗?”苏晟瀚问。
“再等等。”
“沈哥,我得提醒你,他们要是真搬进来,你再报警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报,是非法侵入。等他们住进去再报,人家反咬你一口,说是你前妻同意的。”
我想了想,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苏晟瀚又说了一件事。
他查到周美琳和李卫东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是周美琳,李卫东是实际控制人。
公司账户里有笔钱,来源是我那张被转走的存单。
“这笔钱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后发现的,可以起诉追回。”
“先留着。”
“沈哥,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月季,说:“等她自己搬进来。”
04
离婚第四天,杨秀芬带着周俊熙和周雨涵来看房。
我没出面,在偏房里待着。
偏房有扇小窗,正对着院子。
透过窗户,我看见杨秀芬站在院子中央,两手叉腰,抬头打量这栋三层小楼。
周俊熙在旁边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姐说了,这房子以后给俊熙结婚用。”周雨涵的声音尖,隔着院子都听得清,“妈,那间朝南的大屋给俊熙,我要东边那间。”
“行,都行。你姐说了算。”
周俊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妈,这院子得重新装修,太旧了。我认识个搞装修的,全包,八十万。”
“你姐有钱。”
我在偏房里听得直摇头。周美琳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她转走的那八十多万,怕是要填进周俊熙这个无底洞。
下午他们走的时候,杨秀芬在正门上挂了把新锁。我听见锁舌咔哒一声扣死。然后周俊熙的声音传过来:“妈,那偏房好像有人住。”
“谁住?你姐说老沈搬走了。别管了,过两天搬进来再说。”
脚步声远了。
我从偏房出来,正门果然打不开。
我绕到后院,从后门进了屋。
后门周俊熙不知道,那是我父亲当年留的,修在后院柴房后面,门板跟墙一个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给苏晟瀚打了电话。
“他们换锁了。”
“报警。”
“报。”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
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我出示了房产证和身份证,说有人未经允许换了我家的锁。
王警官看了锁,拍了照,又问了邻居。
邻居把周俊熙换锁的视频发给了他。
“这是你什么人?”
“前小舅子。”
“你前妻知道这事吗?”
“应该知道。”
王警官做了笔录,说这属于非法侵入住宅,问我要不要立案。
我说先备个案,人还没搬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人有点奇怪。
房子被人换了锁,还不着急。
“沈先生,你要是想追究,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过两天可能还得麻烦你们。”
送走警察,我给晨曦打了个电话。让她明天搬回来住,顺便把她妈也叫来。
“我妈?她肯来吗?”
“你告诉她,明天她娘家人搬进来,让她过来看看。”
晨曦沉默了几秒,说:“爸,你是不是都安排好了?”
“你明天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屋里空荡荡的,周美琳把能搬的都搬走了,就剩这把藤椅和墙上父母的遗像。母亲在照片里看着我,笑得温和。
我对着遗像说:“妈,明天这院子要是保住了,我就把月季剪了枝。春天一到,照常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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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第五天,早上九点,杨秀芬来了。
我坐在正厅的藤椅上,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先是一辆面包车倒车的声音,嘀嘀嘀响了三下。
然后是杨秀芬的大嗓门:“俊熙,把那个大箱子搬进去,小心点别磕了。”
周俊熙应了一声,箱子拖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周雨涵在喊:“妈,我抱孩子呢,你让爸拿那个包。”
周广安的声音闷闷的:“给我吧。”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
正门推开。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凉透了,有点涩。
杨秀芬的笑容在脸上冻住了。
她一只脚跨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外面,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周俊熙跟在她后面,手里的行李箱咣当砸在地砖上,箱子弹开,衣服散了一地。
周广安腿一软,伸手扶住门框,指头抠着门框边,指节发白。
周雨涵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脸一下子白了。
正厅里站了一排人。
我坐在藤椅上,晨曦站在我左边,苏晟瀚站在右边,旁边的两个人,让他们一家人瞬间瞳孔地震。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将他们请来。
“你这是.....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