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苏州城。
天刚蒙蒙亮,玄妙观前的街口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大多是年轻的男人,手里什么也不拿,就在那儿站着、等着,有人蹲在墙根,有人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
过了一会儿,几个衣着体面的人走过来,挑挑拣拣,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今天跟我走。”
被点中的人跟着走了,没被点中的,只能继续等。等到太阳升高,还没被叫走的人,今天就没饭吃了。
这不是现代城市的劳务市场。这是明朝人蒋以化在笔记里记下的场景:苏州的织工,每天清晨聚在一起,等着有织机的“大户”来雇人。大户有机器,靠织机谋生;小户没有机器,靠给别人织布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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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同一时期,一位叫曹时聘的官员给万历皇帝上了一道奏折,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历史学家反复引用: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久矣。”
老板出钱,工人出力,彼此依存。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们熟悉的某种经济关系?
几十年来,很多人把这些记载叫作“资本主义萌芽”。问题是:萌芽有了,为什么这棵树始终没长起来?
一、明朝人,到底有多会做生意?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古代中国是个“重农抑商”的农业国,商人地位低,经济死气沉沉。
但到了明朝中后期,情况完全变了。
先说布。松江府的棉布,号称“衣被天下”,从北京到辽东,从江南到西北,人们身上穿的布,很多出自松江农家妇女的织机。
再说瓷器。景德镇的窑火日夜不熄,瓷器装上船,运到日本、东南亚,再经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之手,出现在欧洲贵族的餐桌上。
再说丝绸。苏州、杭州、湖州一带,家家养蚕,户户织绸,一个小镇上就有成百上千台织机。
货多了,商人就多了。徽州商人、山西商人纷纷结成商帮,一个管盐,一个管茶,一个跑票号,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最关键的是钱。
明朝中后期,一个今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中国成了全世界的白银黑洞。
日本的银矿、美洲的银矿,挖出来的白银大量通过贸易流进中国。欧洲人想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中国人对欧洲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于是他们只好用白银来付账。
白银多了,朝廷干脆把赋税也改成收银子,这就是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
到了这一步,明朝的经济已经高度货币化、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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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龙编的小说集《醒世恒言》里,有个故事叫《施润泽滩阙遇友》。主人公施复是吴江盛泽镇的一个小机户,一开始家里只有一张织机,夫妻俩起早贪黑,织出绸子拿到市上去卖。几年以后,他攒下钱,添了织机,雇了工人,最后家里有了三四十张绸机,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小说是虚构的,但它写的社会背景是真实的:一个普通人,靠织机起家,一步步扩大规模、雇佣工人,成了“老板”。
这正是“资本主义萌芽”最典型的画面。
二、“萌芽”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这里需要先交代一句:“资本主义萌芽”不是明朝人自己的说法,而是现代史学界提出来的概念。
二十世纪中叶,中国史学界围绕几个重大问题展开大讨论,被称为“五朵金花”,其中一朵就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问题”。
背后的核心问题是:既然西欧能从封建社会走进资本主义,为什么中国没有?是中国自己本来就走在这条路上、只是被外力打断了,还是中国压根就走不到这条路上?
当时比较主流的观点认为:中国封建社会内部的商品经济已经孕育出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如果没有外国资本主义的入侵,中国也会慢慢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
于是,学者们在史料里找啊找,找出了苏州的机户、景德镇的窑户、佛山的铁匠铺、云南的铜矿……
证据确实不少。
可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也随之摆在了面前:如果真的萌芽了,为什么它三百年都没有长大?
我想,至少有四道坎。
三、第一道坎:赚了钱,就去买地
司马迁在《史记》里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以末致财,用本守之。”
意思是:靠经商(末业)发家,再用土地(本业)把财富守住。
这句话几乎成了中国古代商人的人生剧本,到了明朝,也没有改变。
徽州商人是明清最成功的商帮之一。可他们赚了钱,第一件事是什么?
回老家,买田,盖房子,修祠堂,建牌坊。
第二件事呢?
供儿子读书,考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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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有句俗话,大意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少年出门学做生意,是因为家乡山多地少,养不活人。可一旦发了财,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下一代不必再做生意。
为什么?
因为在明朝,商人再有钱,也不如一个举人体面。洪武年间,朱元璋甚至专门规定:农民可以穿绸纱,商人家里却只准穿绢布。
钱,买不来地位;只有官,才能保护钱。
所以,最聪明的商人,会把赚来的钱一分为三:一部分买地,因为地不会跑;一部分捐官或者供子弟读书,因为官能护家;剩下的,才用来继续做生意。
反观同时期的英国,商人阶层逐渐进入议会,用法律保护自己的财产,赚来的钱可以一轮又一轮地投入再生产。
资本,最怕的就是不能“滚雪球”。
明朝商人的钱,滚着滚着,就滚进了田地和科举里。
四、第二道坎:皇帝的税监来了
就算有商人想一门心思做大,也要问一个问题:你的钱,真的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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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开始,万历皇帝向全国各地派出了大批太监,名义上是开矿、收商税,人称“矿监税使”。
这些太监到了地方,基本就是明抢。
他们在交通要道设卡,过一道关收一次税;看到哪家有钱,就说人家地下有矿,要挖开来看;商人不给钱,就诬告对方偷税,抓进监狱。
苏州来了一个税监,叫孙隆。他在城里定下规矩:每张织机要交税,每匹绸缎也要交税。
结果,机户们纷纷关门歇业,大批织工一夜之间没了饭碗。前面提到的曹时聘,在奏折里写得很清楚:染坊关了,染工散了数千人;机房关了,织工又散了数千人。
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苏州的织工们忍无可忍了。
一个叫葛成的织工站了出来,带着两千多人,把孙隆手下几个最凶的爪牙打死,把他们的房子烧了。孙隆吓得连夜逃到杭州。
事后,官府要追究,葛成没有跑,而是自己走进衙门,说:领头的是我,要杀就杀我一个,不要连累别人。
苏州百姓感念他,称他为“葛贤”。
这件事后来被很多学者称为中国早期的“市民运动”。但它背后反映的问题更扎心:
在明朝,一个工场主可以辛辛苦苦干十年,而皇帝只需要派一个太监,一个月就能让他倾家荡产。
没有财产安全,就没有长期投资。没有长期投资,萌芽就永远只能是萌芽。
五、第三道坎:人太多,机器不划算
这一道坎,是最不显眼、却可能最致命的。
我们都知道,英国工业革命的起点,是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蒸汽机。
可英国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发明机器?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英国的人工太贵了。
当时的英国人口少、工资高,雇一个工人成本很高,所以商人们有强烈的动力去发明机器、节省人力。
明朝的情况正好反过来。
明朝后期,中国人口据估计已经达到上亿,江南地区更是人口稠密。人多,地少,劳动力就便宜得惊人。
一个织工一天的工钱,可能只够买几升米。你是老板,你会怎么选?是花一大笔钱去研究、制造一台新机器,还是多雇几个便宜的工人?
答案不言自明。
更何况,江南的棉布,很多根本不是在工场里织出来的,而是农家妇女在家里利用农闲时间织的。她们织布不算成本,只要能换点钱补贴家用就行。
这种“男耕女织”的家庭副业,成本低到任何工场都竞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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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学者伊懋可把这种现象叫作“高水平均衡陷阱”:中国的传统经济已经发展到了很高的水平,精耕细作、分工细密、市场发达,但正因为它在旧的轨道上做得太好了,反而失去了突破的动力。
一个人跑得太快了,就很难停下来换一双鞋。
六、第四道坎:命脉,攥在别人手里
前面说过,明朝中后期,大量白银从日本和美洲流入中国。
白银带来了繁荣,但也埋下了一颗雷:大明的钱袋子,攥在海外的银矿手里。
到了17世纪三四十年代,这颗雷炸了。
日本开始锁国,限制对外贸易;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中菲贸易大受打击;美洲白银的产量也出现波动。流入中国的白银,急剧减少。
与此同时,明朝的赋税却是按白银征收的。
结果就是:市面上银子越来越少,银价越来越贵,农民要卖掉更多的粮食才能换到交税的银子。再加上连年的旱灾、蝗灾、瘟疫,还有辽东的战事不断加派军饷……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最后压垮了明朝。
至于白银短缺在明朝灭亡里到底占多大分量,学界还有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个经济高度依赖外来货币、却无法掌控货币来源的国家,是非常脆弱的。
而明朝灭亡之后,清初的战乱、迁界禁海,又让江南经济元气大伤。那些好不容易冒出来的萌芽,又被踩回了土里。
七、另一种声音:也许,根本就没有“萌芽”
讲到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提一下。
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开始质疑“资本主义萌芽”这个说法本身。
他们的理由是:“萌芽”这个词,预设了一个结局——种子一定会长成树,中国一定会走向资本主义,只是被耽误了。可这其实是在用欧洲的模板,硬套中国的历史。
就好像拿着苹果树的标准,去评价一棵竹子:你怎么不开苹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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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彭慕兰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大分流》。他的观点很颠覆:在1800年之前,中国最发达的江南地区,和欧洲最发达的英格兰,其实没有本质差别,生活水平、市场程度、商业发达程度都差不多。
那为什么后来英国一飞冲天,江南却停在了原地?
彭慕兰给出的答案非常“偶然”:煤和殖民地。
英国的煤矿恰好就在工业中心附近,开采方便,给蒸汽机提供了廉价能源;同时,英国通过美洲殖民地获得了大量的土地、棉花和粮食,突破了本土资源的限制。
而江南的煤矿离得很远,也没有海外殖民地可以“输血”。
按这个思路,中国没走上资本主义,未必是因为“制度落后”或者“文化保守”,而可能只是因为运气没那么好。
当然,这个观点也有很多人不同意。
但它至少提醒我们:历史不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哪条路是“注定”要走的。
结语
回到开头那个清晨。
苏州玄妙观前,一群织工站在街口,等着有人来雇他们。
他们不知道,四百年后会有人把他们写进教科书,称他们为“资本主义萌芽”的证据。
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是没人来叫,家里就没米下锅了。
那些大户人家的老板,大概也不会想到“资本主义”这个词。他们想的是:今年绸子能卖多少钱?税监会不会上门?儿子明年能不能考上秀才?攒下的钱,要不要回乡买几亩好田?
每一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理性的选择:买地是为了安全,读书是为了体面,雇人不买机器是为了省钱,遇到税监就只好认栽。
可正是这千千万万个理性的选择,加在一起,让那棵树始终没能长起来。
也许,这才是历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没有谁做错了什么,但结果就是没走到那一步。
参考资料:《明神宗实录》,冯梦龙《醒世恒言》,许涤新、吴承明主编《中国资本主义发展史·第一卷》,彭慕兰《大分流》,李伯重《江南的早期工业化》,伊懋可《中国历史之模式》
你觉得明朝有没有可能自己走上资本主义?是制度的问题、文化的问题,还是运气不好?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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