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冲鼻子,窗外救护车又响。
贾静萱把红布包往床头一搁,她妈在门口催。
我右腿打着石膏,手背扎着针。
她抬着下巴等我开口求。
我没求,拉过布包点钱。
点完,我说了一句话。
她手一哆嗦,皮筋崩开,钱散了一地。
她退两步撞翻输液架,嘴唇发白,问我怎么知道。
我没答。
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她和谢国源藏了两年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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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石膏沉得像灌了铅,从脚踝一直箍到大腿根。
我试着动了动脚趾头,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扯了一下,输液管晃了晃,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凉得手背发木。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老头一直在哼哼,中间那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时不时骂两句。消毒水味混着隔壁床的饭菜味,说不上来的恶心。
床头柜上搁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贾静萱的名字跳了十几遍,我一个没接。后来干脆扣过去,屏幕朝下。
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贾静萱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嘴唇涂得比平时红。
她妈罗玉琪跟在后头,手里提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
“英勋,你好点没。”贾静萱站在床尾,没往前走。
我嗯了一声。
罗玉琪把红布包往床头柜上一搁,布包底下磕着柜面,闷响一声。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眼睛扫了一圈病房,嘴角往下撇了撇。
“静萱,跟你英勋哥说清楚。”罗玉琪退到门口,抱着胳膊。
贾静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先使这个眼神,然后再开口。
以前是要包,要首饰,要换个新手机。
这回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英勋,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
我没说话。
“你腿这样了,以后重活干不了,装修那摊子也接不了。我妈说得对,我总不能嫁个瘸子。”
她说到“瘸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靠窗的老头不哼了,中间打游戏的年轻人也摘了耳机,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避开我的目光,伸手去够那个红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用皮筋捆着。
“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她把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点一下。”
“贾静萱。”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两天没怎么喝水,“你妈逼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她抬了抬下巴,手指攥着风衣腰带,指节发白,“你点吧。”
“点完了呢?”
“点完了,咱俩就两清了。”
她妈在门口插嘴:“英勋啊,不是阿姨说你,你这腿伤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静萱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我没搭理罗玉琪。我把红布包拉过来,拉开拉链。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新得割手。我解开皮筋,一沓一沓地点。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靠窗的老头翻了个身,床架子吱呀响了一声。
我点得慢,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合,钞票哗哗地过。
贾静萱站在床尾,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风衣下摆跟着晃。
点完最后一沓,我把钱推回去。
“二十五万三。”
贾静萱愣了一下。
“少三万五。”我看着她的眼睛,“订婚那天你妈拿走的改口费,还有你弟借的那两万,加起来三万五。”
罗玉琪从门口蹿过来:“那能一样吗?改口费是规矩,你弟借钱是另一码事!”
“那这彩礼怎么就少了?”我问。
贾静萱拽了她妈一把,从包里又掏出三沓钱,拍在布包上:“给你,数清楚。”
我没数,把那三万五搁到一边。
然后我盯着贾静萱的手看。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可戒指已经摘了。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亮红色,上面贴着小碎钻。
“谢国源给你做的?”
贾静萱手一缩,背到身后。
“关谢国源什么事。”她声音高了一截。
“你手上这戒指印,得戴了半年以上才留得住。”我说,“咱俩订婚才三个月,你摘戒指之前,戴的是谁的?”
罗玉琪急了:“萧英勋你什么意思?我闺女退婚还退出错来了?你腿断了又不是她害的!”
我没理她,继续看贾静萱。她脸色不太对了,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跟退潮似的。
“还有,”我把那二十八万八重新码好,一沓一沓叠整齐,“你这钱里,有十二万是谢国源给你的吧。”
贾静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输液架,架子晃了两晃,上头挂的药水瓶叮当响。她一把扶住,手指头抠着架子边,指甲盖发白。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把最底下那沓钱抽出来,票面是旧的,跟上面那些崭新的不一样,“这沓钱捆法跟别的不一样,谢国源公司财务捆钱都是这个手法,交叉两圈。我在他工地上干了三个月,领过工资。”
贾静萱的呼吸声粗了,胸口一起一伏。
“你拿了他十二万,加上你妈的五万,你爸的两万,你们家一共从谢国源手里拿了十九万。这彩礼二十八万八,你退给我的其实是你自己贴进去的十六万八。”
我停了一下,病房里静得吓人。中间那个年轻人嘴张着,耳机线垂在胸口。
“这十二万,谢国源是让你转交给我的封口费。他以为我不知道水泥的事,想用这钱堵我的嘴。你怕我发现,就掺在彩礼里一起还给我。”
贾静萱的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尖,然后整个手掌,最后连胳膊都在颤。
她攥着红布包的口,皮筋崩开,一沓钱从她指缝里滑出去,砸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退了两步,撞翻输液架。架子哐当一声倒地,药水瓶碎在瓷砖上,玻璃碴子和药水溅得到处都是。隔壁床的老头嗷一嗓子坐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贾静萱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没回答,弯腰把那沓散开的钱一沓一沓捡起来,码好,搁回布包里。然后我拉上拉链,把红布包搁到床头柜上。
“婚约作废,彩礼两清。”我说,“你走吧。”
罗玉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贾静萱站在原地,手垂着,指尖还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布包,嘴唇动了动,最后扭头跑了出去。
罗玉琪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瞪我一眼,到底没敢说什么,提着包跟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靠窗的老头咂了咂嘴:“小伙子,你这……”
我没接话。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刚子,你那边准备好了?”
马刚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监控恢复了,吕凯安拍的视频也拿到了。谢国源那个司机许景天,昨晚在工地附近被拍到。”
“报警。”
“已经报了,袁警官在来的路上。”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胸口。
石膏底下那条断腿又开始疼了,一下一下,跟心跳一个节奏。
我闭上眼睛,贾静萱刚才那个表情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慢慢沉下去。
窗外救护车又响起来,呜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02
半个月前我还在谢国源的工地上。
那天下午热得邪乎,太阳晒得钢筋发烫,摸一把能烫出水泡。
我带着两个工友在二楼贴外墙砖,水泥砂浆和好了搁在桶里,我铲了一锹往墙上抹,手感不对。
太滑了。
正经水泥砂浆抹上墙有阻力,沙沙的,这桶砂浆跟抹黄油似的,锹一推就滑开。我蹲下来扒拉桶底,水泥结块发青,颜色跟平时用的不一样。
“老吕,你过来看看。”我喊吕凯安。
吕凯安三十不到,瘦高个,干活利索,就是嘴碎。他凑过来捏了一把砂浆,在手指间捻了捻,皱起眉头。
“萧哥,这水泥标号不对,掺东西了。”
“掺的什么?”
“说不好,粉煤灰吧,掺多了强度上不去。”他把砂浆凑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点发酸,估计是过期的。”
我心里一沉。这栋楼是谢国源公司接的安置房项目,政府工程,住进去的都是拆迁户。要是用了这种水泥,三五年后墙体开裂都是轻的。
“先别声张。”我把那桶砂浆提到角落,拿手机拍了照,又铲了一块湿的装进塑料袋,扎紧口子塞进工具包,“等收工再说。”
吕凯安嘴碎,可人不傻,点点头没吭声。
收工的时候谢国源来了。他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跟工地上的泥灰格格不入。他站在楼下冲我招手,脸上挂着笑。
“英勋,下来抽根烟。”
我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下去了。谢国源递过来一根中华,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
“这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贴砖贴得细,甲方那边验收一次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还有两栋,接着干。”
“谢总,有个事。”
“说。”
“水泥是不是换厂家了?”
谢国源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袖口上,他掸了掸。
“怎么了?”
“标号不对,掺东西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眯着眼睛看我:“英勋,你干你的活,材料的事有采购部管。你贴砖贴得好,我放心。别的,不用你操心。”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让我闭嘴。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皮鞋尖碾了两下。
“行,我干活。”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贾静萱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穿一件吊带睡裙,头发湿着,刚洗完澡。茶几上搁着一杯奶茶,吸管上沾着口红印。
“回来啦。”她头也没抬。
“嗯。”
我把工具包搁在门口,去厨房倒水。
出来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置顶聊天是个黑色头像。
我没看清名字,只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转账,五千块。
“谁给你转钱?”
贾静萱手一翻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妈,给我买衣服的。”
我没追问。
那天我太累了,腿像灌了水泥,脑子也转不动。
现在想起来,那笔钱就是谢国源转的,转账记录后来在马刚豪查出来的账目里对得上,时间、金额,一分不差。
第二天我去工地,把水泥样品送到了检测站。
人家说加急要三百,我掏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水泥强度等级比标称低了两个档次,粉煤灰掺量超标,属于不合格产品。
我把检测报告拍了照,发给了贾静萱。
“谢国源的水泥有问题,我准备举报。”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谢国源什么人你不知道?你举报他,以后谁还给你活干?”
“这楼是安置房,住人的。”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质检局的。”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她摔了一个杯子,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她说了一句:“你要是举报,咱俩就拉倒。”
我没举报。
但我把检测报告和照片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给马刚豪,一份塞在工具包夹层里。
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快得我来不及想。
检查前夜,我在工地加班加固脚手架,谢国源的司机许景天来了一趟,说是替谢总送宵夜。
他提了一袋包子搁在工棚门口,在脚手架底下转了一圈。
当时我没在意,吕凯安在二楼收工具,拿手机拍了几张工地夜景,正好拍到了许景天蹲在扣件旁边。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扳手。
先是听见一声金属脆响,然后眼前一黑,右腿像被烧红的铁棍抽了一下。
再醒来就是医院,石膏从脚踝打到大腿根,医生说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半年不能负重。
贾静萱第一天来了,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削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她妈罗玉琪来了,提了一兜橘子,搁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谢国源给贾静萱转了十二万,让她别再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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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刚豪是第四天晚上来的。
他比我小两岁,块头大,进门的时候脑袋差点撞上门框。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我枕头边,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压得凳子吱嘎响。
“水泥检测报告的事,谢国源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你送检那天,检测站有他的人。”马刚豪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起来这是病房,又塞回去了,“还有,吕凯安被人堵了。”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堵了?”
“昨天下午,他收工回家,巷子里蹿出来两个人,抢了他手机,还把腿给踹青了。没报警,不敢。”
我攥着床单,指头抠进布料里。
“视频呢?”
“他提前拷了一份,存在网盘里。”马刚豪拍了拍牛皮纸袋,“这里头是截图。许景天蹲在脚手架底下拧扣件,前后两张,一张动手前,一张动手后。角度远,但能看清人。”
“监控呢?”
“工地监控那晚坏了,硬盘烧了。我托人恢复了三天,只找回部分片段。谢国源进工地的画面有,许景天拧扣件的画面也有,但不够连贯。”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照片。
两张照片都是夜拍的,画面发绿,噪点很多,但许景天那件白色T恤和谢国源那辆黑色帕萨特很显眼。
第二张照片里,许景天的手正搭在脚手架扣件上,身子半蹲。
“袁警官怎么说?”
“袁玉生?”马刚豪想了想,“人靠谱,干了二十多年交警,事故现场他去看过。他说脚手架扣件松脱的痕迹不像是自然锈蚀,人为拧松的可能性大。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转账记录呢?”
马刚豪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我。
那是谢国源公司账户的流水,其中一笔十二万转给了贾静萱,备注写着“材料退款”。
时间是事故前一天。
“同一天,谢国源还给你岳父贾林转了两万,给你岳母罗玉琪转了五万。”马刚豪的声音沉下来,“都写着‘材料退款’。”
我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谢国源用“材料退款”的名义给贾家转了十九万,贾静萱又把其中十二万掺在彩礼里退给我。
这钱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钱。
“她退了十二万,自己还贴了七万?”我问。
“她没贴。你那二十八万八彩礼,她只拿回来十六万八。剩下的十二万,她跟谢国源商量好了,从彩礼里扣,就当谢国源给她的分手费。”
我愣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跟谢国源在一起的?”
马刚豪没说话,从牛皮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贾静萱和谢国源,在一家咖啡馆里,贾静萱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谢国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半年前。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半年前,那时候我刚跟她订婚,正在跑建材市场挑瓷砖,想给她装个像样的婚房。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谢国源追她比你早,后来谢国源家里给他安排了婚事,娶了张玉华,就是现在他老婆。谢国源没断干净,贾静萱也没断。”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把这些东西收好。”我说,“明天帮我约魏律师。”
马刚豪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塞进床头柜抽屉里,用我的外套盖住。
“你腿怎么样?”
“疼。”
“疼就对了。”他拍了拍床栏杆,“疼说明还有知觉。”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照片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贾静萱在照片里笑得很放松,嘴角弯弯的,是跟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我把照片塞回牛皮纸袋,拉上抽屉。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碾着地面,吱呀吱呀。
我拿起手机,给贾静萱发了一条消息:“彩礼什么时候退?”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过两天,我凑齐了就给你送过去。”
“你凑什么。二十八万八一分没动,我认得那些钱的编号。”
她没再回。
04
退婚前一晚,贾家闹翻了天。
这些是后来马刚豪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罗玉琪把贾林从麻将桌上拽回家,把谢国源转账的事摊在桌面上说。
贾林两万,罗玉琪五万,加起来七万,老两口各拿各的,互相不知道。
贾林把茶杯摔在地上,骂罗玉琪贪心,说那五万要是不收,现在也不至于被架在火上烤。
罗玉琪反手就骂回去,说那两万是谁收的,天天揣兜里买彩票。
吵到半夜,罗玉琪一拍桌子:“让静萱退婚!彩礼退回去,谢国源那十九万就算借的,以后慢慢还。萧英勋腿断了,他还能追着咱要钱?”
贾静萱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谢国源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她一条没回。
“那十二万呢?”贾静萱问了一句。
罗玉琪不说话了。那十二万已经转到谢国源公司账上去了,备注写的是“退材料款”。谢国源说拿这笔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贾静萱信了。
“明天把彩礼送过去。”贾林闷声说,“退干净,两清。”
贾静萱站起来,风衣往身上一披,说了句“我去医院”,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这边也没闲着。马刚豪把吕凯安带到我病房里,吕凯安一瘸一拐的,左腿小腿肚上一大块青紫。
“萧哥,对不住。”吕凯安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视频是我拍的,可我没想那么多,就是随手录夜景。后来许景天来找我,说谢总想看看那晚的工地,让我把手机给他看看。我没给,他就叫人堵我。”
“你拍的视频,看清楚许景天拧扣件了吗?”
“看清了。他蹲在那儿,拿扳手拧的。我拍的时候还纳闷,大半夜拧脚手架干什么。后来钢管砸了你,我才反应过来。”
“视频给刚子了?”
“给了。他拷了三份,手机、网盘、U盘,各一份。”
我点点头。吕凯安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往我枕头底下塞。
“这是工友们凑的,不多,你先用着。”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我有。”
“你有个屁。”吕凯安眼睛红了,“你那二十八万八都是借的,当我们不知道?老张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你先把彩礼退了,工友的钱以后慢慢还。”
我没再推。那沓钱搁在枕头底下,硌得慌,可心里比之前踏实了点。
吕凯安走了以后,魏慕儿来了。她三十岁,短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提个黑色公文包,说话干脆利落。
“证据我看过了,够立案。”她坐在凳子上,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拿出几页打印材料,“马刚豪提供的转账记录、照片、吕凯安的证词,还有你之前送检的水泥报告,这些形成链条。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谢国源如果咬死不知道许景天拧扣件,把责任全推给司机,你怎么办?”
“录音。”
魏慕儿抬起头看我。
“事故前一天晚上,谢国源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喝了酒,说漏了嘴,说什么检查躲过去就好,让我在医院多待几天。我当时按了录音。”
魏慕儿推了推眼镜:“录音呢?”
“在手机里。我出事之后就把手机给了马刚豪,他做了备份。”
“好。”魏慕儿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明天贾静萱来退婚,你正常收钱。不要跟她吵,也不要提前亮证据。等她钱拿出来,你点清楚,把谢国源转账的事当面说破。”
“为什么?”
“打草惊蛇。”魏慕儿站起来,把公文包扣上,“她慌了就会联系谢国源,谢国源就会露马脚。袁警官那边已经布控了,只要谢国源有动作,立刻抓人。”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萧英勋,你确定要这么做?贾静萱退婚的事,你可以先走民事,把彩礼要回来再说。”
“不用。”我说,“一起办。”
魏慕儿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她的皮鞋声嗒嗒嗒地远了。
我躺在床上,右腿的石膏又沉又硬,压得整条腿发麻。手机屏幕亮了,贾静萱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到医院。”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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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点,贾静萱准时到了。
她穿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口红比上次淡了点。罗玉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红布包,脸上的表情像来讨债的。
病房里靠窗的老头今天出院,床铺空着。中间那个年轻人还在打游戏,耳机没摘,但眼睛往这边瞟。
贾静萱站在床尾,手插在风衣兜里。罗玉琪把红布包往床头柜上一搁,退到门口。
“英勋,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贾静萱说。
我盯着她看。她的下巴抬着,眼神却飘,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地上,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贾静萱。”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妈逼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她手指攥着风衣腰带,“你点吧。”
罗玉琪在门口插嘴:“英勋啊,不是阿姨说你,你这腿伤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静萱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我没搭理她。拉过红布包,拉开拉链。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我解开皮筋,一沓一沓地点。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中间那个年轻人把耳机摘了,游戏里的人物在屏幕上挨了一枪,倒地不起,他也没管。
我点得慢,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合,钞票哗哗地过。
贾静萱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风衣下摆跟着晃。
贾静萱愣了一下:“什么?”
然后我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却,嘴唇打着颤,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居.....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