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口有车响。一辆白色宝马,停在泥地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红色连衣裙,栗色头发,高跟鞋踩在村道上,歪歪扭扭的。
是何秀琴。他做了二十二年上门女婿的那个何家,独生女。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旧瓦房,木头窗,墙根堆着柴火,鸡在院子里跑。她往里走,高跟鞋在砖地上敲得响,四处看了看,问了一句:
“你这一年,就住这儿?”
二十二年,他连“女婿”两个字都没混上
二十三岁那年,马长河入赘何家。何家在镇上开五金店,三间门面,带后院。他老家在山里,兄弟四个,他排老三。爹妈种地,供不起四个儿子娶亲。
何老栓托媒人找上门的时候,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说:“去吧。好歹有口饭吃。”
何老栓跟他谈了一个钟头,最后说:“长河,你来我家,我不亏待你。但有一条——你姓马,你生的儿子得姓何。”
他点了头。他没资格不点头。他家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
入了何家,他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何秀琴不叫他老公,当人面叫他“长河”,背地里叫他“哎”。何老栓叫他“那个谁”。何秀琴她妈从来不跟他一桌吃饭,端着碗去厨房。逢年过节亲戚来了,何老栓介绍他:“这是秀琴对象。”连“女婿”两个字都省了。
他在五金店干活。搬货,送货,修水管,装门锁。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到头,没拿过工钱。何秀琴给他零花钱,一天二十。买烟买水。想攒点,攒不下。
儿子满月酒上,没人跟他碰杯
何秀琴生了个儿子。满月酒上,何老栓抱着孩子,说:“叫何家宝。”马长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人跟他碰杯。他低头喝了,呛得咳嗽。
何家宝三岁那年,何秀琴跟他吵了一架。为什么吵他忘了。只记得何秀琴说了一句:“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吵。”
他就不说话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她吵了。
后来的十几年,他成了何家的一件旧家具。用得上,但不起眼。何老栓老了,五金店交给他管。他管得不错,进货出货,账目清楚,从来不贪。何秀琴打麻将,逛街,做美容。儿子上学,补课,考大学。家里的事都是他的。做饭,洗衣,打扫,连何秀琴的内衣都是他晾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四十五岁那年,何秀琴出轨了。跟镇上一个卖建材的。马长河撞见了。他没吵,没闹。当晚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衣服,两双鞋,还有他爹的一张旧照片。放在蛇皮袋最底下。
何秀琴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收拾。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拎着蛇皮袋出门。走到五金店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何氏五金。他看了两秒。走了。
回村一年,他胖了五斤
回了老家。他爹已经走了。老房子空着,锁都锈了。他撬开锁,打扫了两天,住了下来。村里人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离了。别人问为什么。他说不合适。
没人再问。农村人懂,不该问的不问。
他在村里住了一年。种了一亩菜地,养了二十只鸡。偶尔帮邻居干点泥瓦活。手上钱不多,但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早上起来煮粥,配咸菜。中午炒个青菜,煮碗面。晚上早睡。日子平淡,但踏实。一年里,他胖了五斤。
然后何秀琴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他接了,看了一眼。是五金店的转让协议。何老栓去年中风了,半身不遂。何秀琴管不了店,想转出去。找了几个买家,价钱谈不拢。
她说:“你回来。店你管。我给你三成干股。”
马长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还给她。
“为什么。你干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没拿过你一分钱。”
“那你想怎么。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马长河,你别不识抬举。”
他看着她。何秀琴老了。四十三了。脸上的粉遮不住法令纹,嘴角往下撇。她急的时候,嘴角就往下撇。跟以前一样。
“店我不回去。家宝要是来看我,我欢迎。你就算了。”
她开口借三万,他兜里正好有三万
何秀琴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包。包是LV的,老花。她攥得变形。
“马长河。你是不是还恨我。”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了。”
何秀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高跟鞋在砖地上敲得更响了。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
“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我凑不够。”
“你那个店里的股份,我卖了就能凑够。”
“人家压价。只肯出十五万。”
何秀琴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借我三万。我凑够了。卖完就还你。”
马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风吹过来,鸡跑开了。他摸了摸兜。兜里有一张卡。是他这一年攒的。帮人干活挣的。不多。正好三万。
他进屋。翻了半天。把卡拿出来。出来递给她。
“三万。密码是家宝生日。”
何秀琴接了。攥在手里。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抬头。嘴抿紧了。眼圈红了。她转身。高跟鞋踩在砖地上,走快了,打了个趔趄。她没回头。上了宝马。发动。走了。
马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车消失在村道尽头。低头。脚边有一只鸡在啄食。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灰落在泥地上。
他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面吃完了。碗洗了。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村里没有路灯。星星密。他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短信。何秀琴发来的。三个字:收到了。
他没回。把手机放在凳子上。继续看星星。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点肉。包饺子。家宝爱吃饺子。他准备等儿子来的时候给他包。
邻居问他:你前妻来干嘛。
他笑了笑。没说话。回屋了。把肉切了。剁馅。剁得细。家宝从小爱吃白菜猪肉的。他记得。
剁完馅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想到何秀琴昨天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红色连衣裙。栗色头发。老了的嘴角。还有那句话——“你是不是还恨我”。
他不恨。真的不恨了。二十二年的日子。苦过,憋屈过,但也过下来了。儿子养大了。他没对不起谁。现在他一个人。有一间房。一亩地。二十只鸡。够了。
借出去那三万。他相信她会还。就算不还。也没什么。那是他儿子的妈。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事。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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