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杜修贤从新疆返回北京。电报来得突然,内容也很明确:立即回京,准备参加外事活动。周恩来重新安排出访工作时,名单里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便问身边工作人员:“老杜呢?”
得知杜修贤仍在新疆,周恩来当即决定把他调回来。对这位长期随行的摄影记者,周恩来十分熟悉。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杜修贤总是背着相机奔波,常常为了赶制新闻照片工作到深夜。
有一次出访期间,夜里已经两点多,周恩来发现杜修贤还没有休息,便走进他的房间询问。杜修贤拿出一小瓶药片,说吃了就不困。周恩来接过话头提醒他:“不要多吃,容易形成依赖,对身体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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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关照,杜修贤一直记在心里。1966年7月1日,周恩来出访罗马尼亚归来,杜修贤却在机场被带走审查。此后,他被安排到车间劳动,后来又被派往新疆乌鲁木齐附近的铁列克提。
那段日子并不轻松。草原风大,生活单调,身边又缺少熟悉的人。杜修贤最牵挂的,还是北京的周恩来。他没有想到,周恩来一直在过问自己的情况,曾多次询问:“老杜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让他出来工作?”
真正改变杜修贤命运的,是1969年8月13日。按照安排,本该由他前往无名高地执勤。徒弟王一兵考虑到师傅已经四十多岁,主动提出替他前往。王一兵身体强壮,熟悉当地情况,杜修贤便接受了这次调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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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这次替换竟成了生死之别。当天,铁列克提地区发生武装冲突,王一兵和几名同伴再也没有回来。杜修贤后来才明白,自己能够活着离开新疆,完全是因为徒弟替他承担了那一班任务。
更沉重的消息,在返京列车上才传来。广播提到边境发生流血事件,杜修贤听着熟悉的地名,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列车向东疾驰,他却仿佛仍站在那片荒凉的草原上,眼前是同伴们留下的空马鞍和未能带回的遗物。
回到北京后,他没有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家人盼他平安归来,杜修贤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低声说:“我很累。”那不是旅途劳累,而是多年压抑、突然失去同伴后的疲惫。
他随后前往西花厅。等候时,杜修贤反复整理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周恩来走进来后,仍像从前那样握住他的手。邓颖超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这位从边疆归来的老部下。
杜修贤身上带着草原生活留下的痕迹,皮肤黝黑,神情粗犷。邓颖超感慨地说,杜修贤是特殊时期以来,少数能够进入后厅见面的客人之一。听到这句话,他一时没有接上话。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能得到这样的安排,背后的分量不言而喻。
谈到铁列克提的遭遇,屋里的气氛很快沉了下来。周恩来问:“就是边境那次事件吗?”杜修贤点点头,说几名记者和同伴都牺牲了。周恩来没有立即说话,只把目光转向窗外,许久未动。
杜修贤这才仔细看清,三年不见,周总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添了皱纹,背也比记忆中更加弯曲。邓颖超说他太忙,睡眠很少。周恩来却只是笑着回答:“还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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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前,邓颖超端来西瓜招待杜修贤。周恩来拍了拍沙发扶手,笑着催促:“大姐请你吃,你还愣着做什么?”几个人围在桌边,把那盘西瓜分着吃完。短暂的家常场景,反而让杜修贤更加难受。
走出西花厅后,他一直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杜修贤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大门,低声念叨:“才三年多没见,总理怎么就这么显老了。”
他后悔的,并不是讲起新疆的事情,而是担心自己的话又让周恩来想起那些牺牲的同志。那一天,杜修贤把这份迟来的心疼带出了西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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