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刚办完辞退手续,前老板就急吼吼打电话让我回去修核心设备,我看着对家公司的新工牌,笑了笑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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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退手续办完第三天,我站在精工科技车间里,胸口别着新工牌。

手机震了,屏幕上“肖洪波”三个字跳得扎眼。

接起来,那头声音急得变了调,又尖又哑,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没应声,拇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两秒。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三天前他亲手签的辞退通知。

那台德国机床的毛病,我三年前就提醒过他。

他没换。

现在,怕是整个主轴都废了。



01

车间顶上的排风扇转得吃力,扇叶每转一圈就咯吱一声,像谁在磨牙。

那声音我听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从十几台机器的轰鸣里把它分辨出来。

今天听着格外刺耳。

我蹲在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旁边,手里捏着塞尺,正测主轴间隙。

这活儿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齿轮咬合不对。

机床这东西跟人一样,有脾气,你摸透了它的性子,它就不给你使绊子。

你糊弄它,它早晚让你好看。

这台德玛吉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全厂就这一台,当年花了九百多万从德国运回来,安装调试的时候德国工程师在厂里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就睡在车间,拿个笔记本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记,记了满满两本。

后来德国人走了,这台机床就成了我的命根子。

塞尺塞进主轴前端间隙,手感不对。

比标准值大了零点零三毫米。

我心里一沉,又测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抬头看了一眼机床顶上的润滑系统指示灯,绿的,正常。

但我知道,法兰盘已经开始磨损了。

三年前我就写过报告,建议更换原厂法兰盘,肖洪波在报告上签了“暂缓”两个字。

“高扬。”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头,肖洪波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邓安,还有财务罗菊芳。

邓安背着手,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看着车间顶上的排风扇,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

罗菊芳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肖洪波走到我跟前,皮鞋尖几乎碰到我的工具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四平八稳,眼神却飘来飘去,从我脸上飘到机床上,又飘到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高扬,来一下。”

我把塞尺往工装裤兜里一插,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工装裤膝盖那块磨得发亮,十二年了,这条裤子还是第三年发的。

他把我领到车间角落,避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

排风扇的声音在这里更响,风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呛嗓子。

肖洪波从裤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掸。

“公司最近情况你也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订单下滑得厉害,上面要搞战略调整。你这个岗位,怎么说呢,成本太高了。”

我看着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去看车间那头的工人。

彭越泽正在操作一台小加工中心,铣一个铝件,切削液的白雾罩着他的脸。

这孩子跟我四年了,从学徒干到能独立操作,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

“上面决定,技术部这边做个优化。你今天就交接一下。”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碰到了那把塞尺,冰凉的金属,手柄上刻着我的工号,零零七。

十二年,这台机床从安装到调试到每一次大修小修,都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前年冬天主轴抱死,我在车间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最后直接在机床旁边的纸板上睡着了。

沈玉清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回家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给我热了碗汤。

这些事,肖洪波应该还记得。

“邓安接手?”我问。

肖洪波没接话,只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里面是辞退通知,白纸黑字,右下角他签了名,肖洪波三个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因公司战略调整,经研究决定……”后面的字没再看。

罗菊芳一直没抬头。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手肘轻轻碰了碰我,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话要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但肖洪波就在旁边,她没出声。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工具箱里的扳手、卡尺、千分尺,一样一样码好。

码到最底层,发现少了一把专用扳手。

那把扳手是德国原厂配的,手柄上刻着一串编号,整个车间就这一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翻了翻旁边邓安的工位。

他的工具箱没锁,盖子虚掩着。

我掀开一看,那把扳手正躺在最上面,手柄上的编号一模一样,旁边还沾着新鲜的黄油。

我没吭声,把自己的工具箱合上。彭越泽从车间那头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切削液的白渍。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嘴唇抖了两下。

“师父……”

“干活去。”我拍了拍他肩膀,手上的机油蹭在他工装上,留下一个黑印子。

抱着工具箱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排风扇还在转,咯吱,咯吱。

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叶子,没人扫。

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冲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二年,就这么完了。

02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沈玉清在客厅择菜,桌上铺着报纸,芹菜叶子堆了一小堆。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抱着工具箱进来,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工具箱,嘴角抽动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不干了。”我把工具箱放在鞋柜旁边,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她手里的菜叶子终于落进了盆里。沉默了有半分钟,她又开始择菜,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芹菜梗掰得啪啪响。

“不干就不干了。先歇两天。”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响。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存折看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我早就背得出,四万三。

房贷每月四千三,还有七年。

母亲许月娥的药快吃完了,心脏支架手术排期在下个月,医院说自费部分大概五万。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去年的水电费单子。

下午四点,医院打来电话。

护士的声音公式化,说许月娥的排期可能要提前,让我尽快把费用缴了。

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小孩在踢球,球撞到铁栏杆上,咣当一声,又弹回去。

小孩追着球跑远了,笑声从楼下飘上来,又散了。

晚上沈玉清把饭菜端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她给我盛了饭,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汤里的西红柿皮卷成一个小卷,在碗里转。

“妈的手术费,我明天去银行把定期取了。”她说。

“别取,定期取了利息就没了。存了五年了。”

“那怎么办?”

我没接话。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汤里的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雾。过了一会儿,我说:“再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接到三个面试通知。

我挑了最近的两家,换上那件只有出门才穿的夹克,皮鞋擦了擦,鞋油还是去年买的,挤了半天才挤出来一点。

第一家是城东的机械厂,人事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的简历,翻了翻,又看了看我。

“四十二了?”

“嗯。”

“我们这边技术岗希望招三十五以下的,要长期培养。您这个……我再跟领导汇报一下吧。”

第二家在开发区,做汽车配件。

管技术的副厂长跟我聊了半小时,对我的经验挺满意,拿着我的简历翻来覆去地看,还问了几个技术细节。

最后谈到工资,他竖起两根手指。

“八千。”

我原来在宏远拿一万六。

我笑了笑,说回去考虑考虑。

出了厂门,风灌进夹克领子里,凉飕飕的。

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年纪还来应聘挺奇怪。

手机响了。罗菊芳。

“高扬,姐跟你说个事。那天你走得急,我没敢多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邓安那会儿拿了一份配件报价单给肖总看,说你在采购上吃了回扣。肖总信了。姐后来查了账,那张单子有问题,价格对不上。姐把复印件留了一份,你要不要?”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一辆货车轰隆隆开过去,灰扑扑的尾气扑了一脸。

十二年的信任,抵不过一张来路不明的报价单。

罗菊芳在宏远干了八年,管账,平时话不多,逢年过节会给我发条祝福短信。

她胆子小,能在邓安眼皮底下留复印件,不容易。

“要。”我说。



03

罗菊芳约我在城南一家小茶馆见面。

茶馆在巷子深处,招牌褪了色,门口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她比上次见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看来这些天在宏远也不好过。

她穿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鬓角有几根白的。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里面是几页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配件采购报价单,上面的供应商名字我没见过,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

单子末尾有我的“签名”。

那签名乍一看像我的笔迹,仔细看,撇和捺的方向不对,收笔的地方太生硬。

我的签名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个是往下拖的。

“邓安弄的。”罗菊芳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他以前在别的厂干过采购,认识一帮做假账的。肖总看了这张单子,气得拍桌子,说养了你十二年,你背后给他捅刀子。”

我把信封收好。茶杯里的水汽往上冒,模糊了罗菊芳的脸。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那首老掉牙的《兰花草》。水洒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

“姐当时不敢说。邓安是肖总表弟,我一个管账的,说了也没用。后来你走了,邓安接了你的位置,连机床的基本参数都搞不明白。上周他调进给速度,把参数输错了,差点撞刀。姐这才觉得,不能瞒你了。”

“谢谢姐。”

罗菊芳摆了摆手,站起来要走,又停住。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发白。

“高扬,你留个心眼。邓安这个人,心术不正。他偷了你那把扳手,你知道吧?”

“知道。”

“那扳手是原厂的,外面配不到。他拿去用了,早晚要出事。”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茶馆里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我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宏远那天,肖洪波拍着我的肩膀说,高扬,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他还没发福,衬衫扎在皮带里,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厂子刚起步,就三台旧机床,我们俩蹲在车间里吃盒饭,他跟我说将来要把厂子做大,买最好的设备。

后来设备买了,厂子大了,人也变了。

第三天,精工科技的傅磊约我喝茶。

地方选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饭店,包厢里就我们俩。

傅磊比我大六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他开门见山。

“来我这儿,技术总监。工资比宏远高两成,再加技术股。干满一年,股权兑现。”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接着说:“三年前行业展会,你站在那台德国机床旁边跟人聊天,说主轴润滑系统设计有缺陷,用久了齿轮间隙会偏。我当时就在旁边,记了三年。”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三年前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次展会我本来是去观摩新设备的,路过德玛吉展位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演示,随口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这润滑系统设计有缺陷,没想到被傅磊听见了。

“我打听过,宏远那台机床,除了你没人修得了。肖洪波辞你,是他的损失。”傅磊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着急,你考虑两天。”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玉清已经把定期存单翻出来了,放在茶几上。

我坐过去,把存单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存单边缘有点卷,她大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先别取。我找到工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热过的红烧肉。

那是前天剩的,她一直没舍得倒,在锅里热了又热,肉皮都软了。

肉在盘子里冒着油光,我夹了一块,嚼了很久。

沈玉清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

04

入职精工第三天,彭越泽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躲在厕所或者楼梯间里,背景里有回声,还有冲水的声音。

“师父,机床出问题了。主轴异响,声音越来越大。邓安换了几个轴承,没用。现在肖总在车间骂人,骂了三天了。”

“什么配件?”

“就是您三年前说的那个,主轴前端那个法兰盘。邓安没订原厂的,找了个便宜的替代品装上了。一个才六千,原厂要两万八。”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三年前我就跟肖洪波说过,那个法兰盘必须用原厂件,替代品硬度和韧性都不够,用久了会把主轴磨偏。

肖洪波嫌原厂件贵,在报告上签了“暂缓”。

那张报告我留了一份复印件,一直夹在技术手册里。

“师父,您回来看看吧。”彭越泽的声音带着央求。

“我现在是精工的人,不方便。”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彭越泽:师父,你三年前说的那个配件,邓安没订。原厂报价单他压着没给肖总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办公桌上。

窗外,精工的车间里机器轰鸣,那声音平稳、均匀,听着就踏实。

精工的车间比宏远新,设备也先进,但最核心的那台五轴加工中心还是德国货。

傅磊说这台设备买回来半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管。

我来了之后,头三天就把所有参数重新校准了一遍,傅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沈玉清打电话来,说医院催缴费了,最迟下周一。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看了看,四万三。

手术费五万。

还差七千。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多看几遍上面的数字就能变多似的。

傅磊端着茶杯从走廊经过,往我办公室看了一眼。他看见我手里的存折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进来,走了。

晚上回到家,沈玉清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她坐在桌子对面,筷子搁在碗上,一直没动。

红烧肉还剩半盘,她又热了一遍,肉皮已经烂了,筷子一夹就散。

“要不,把定期取了。”她说。

“取了利息就没了,那笔钱存了五年。”

“那怎么办?医院那边不能再拖了。”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过去。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肖洪波的电话来了。



05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精工车间里跟彭越泽交代几台新设备的调试要点。

彭越泽是上个月来精工面试的,傅磊问我这人怎么样,我说踏实,能干活。

傅磊当场就收了。

他比在宏远的时候胖了点,脸色也好了,看来精工的伙食不错。

屏幕上“肖洪波”三个字跳出来,我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高扬!”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那台德国机床趴窝了!主轴抱死,整条线停了!你赶紧回来看看!”

车间里机器轰鸣,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彭越泽站在旁边,大概听出了是谁,眼睛瞪大了,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高扬,你听见没有?你开个价!五万,先给五万,修好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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