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院门口的雪化了一半,泥水混着冰碴子。
我搓着手等雨晴。
她远嫁快十年,头回回娘家,我偷偷往她箱底塞了两万。
这会儿她回来了,脸白得像霜打过。
没喊妈,把旧箱子往堂屋桌上一放,咔哒拉开。
我凑过去,箱子里没有山货,最上面是一张发黄存折,户名是我儿子。
我手一抖,存折掉在地上。
雨晴弯腰去捡,袖口往上缩,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
她到底回了趟什么样的娘家?
那两万块,又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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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晴说要回娘家那天,是个礼拜天。
吕凯安刚出车回来,鞋都没脱,歪在沙发上打呼噜。
雨晴从厨房端了碗热汤放他手边,又转身去给吕永平翻身。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报菜价似的。
“妈,我下礼拜想回趟家。”
回家。她用的是这两个字。我手里攥着吕永平的秋裤,顿了顿。快十年了,她没用过这个词。
我没接话。
雨晴也没再说话,端着空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抱着衣服回屋,吕永平睁着眼看我,嘴角歪着,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说:“没事,收衣服呢。”
晚饭桌上,雨晴给吕永平喂完饭,自己才坐下。吕凯安啃着馒头,含糊地说:“回娘家?路费得小两千吧。”
雨晴筷子停在半空,没抬头。“我自己攒了。”
“攒了多少?”吕凯安嘴快,问完可能觉得不对,又补了句,“我不是那意思。”
雨晴扒了口饭,说:“够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快十年,雨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衣柜里那几件外套,袖口都磨白了。
她每个月给我三百块伙食费,雷打不动。
钱从哪儿攒的?
我翻了个身,吕永平在旁边喘气粗一阵细一阵。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去菜场,拐去了银行。
存折上有两万五,是吕永平这两年的康复费,我每月往里存一点,想着万一哪天他再犯病,手里得有钱。
我站在柜台前,捏着存折,手心出了汗。
“取两万。”
柜员是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盯着门口那盆塑料花。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把钱塞进贴身口袋,路过药店,没进去。吕永平的膏药该换了,我兜里还剩几十块,想着先撑两天。
到家时,雨晴在院子里晾床单。
她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长,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她瘦了,腰上系着围裙,带子松垮垮的,系了个死结。
“妈,你站那儿干啥?”她回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事,风大,怕床单刮跑。”
我进了屋,心口还突突跳。两万块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02
雨晴的箱子是嫁过来时带的,暗红色,拉链上挂着个小铜锁,锈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我才发现她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塑料袋装着牙刷毛巾,连件厚外套都没带。
“那边冷,带件棉袄。”我站在房门口说。
“不用,我妈那儿有。”
她提到“我妈”两个字时,声音平得像念天气预报。我听不出情绪,可就是这听不出,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吕凯莉是第三天回来的。她一进门就嚷嚷:“嫂子要回娘家?这都快十年了,怎么突然要走?”
她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妈,你是不是给她钱了?”
我手上择着豆角,没吭声。
“我哥说她攒了钱,她哪来的钱?她又不挣钱。”吕凯莉把灶台上的抹布一摔,“你给她多少?”
“两万。”
吕凯莉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一下拔高:“两万?那是给我爸看病的钱!她回趟娘家你给两万?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继续择豆角,把筋一根根撕下来。
“她伺候你爸快十年了,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你爸犯病那回,半夜三点,她背着下楼拦车,膝盖磕在台阶上,到现在还有疤。两万块,多吗?”
吕凯莉不说话了,靠在灶台边,拿指甲抠瓷砖缝。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那她也不能拿了钱就跑。”
“谁说她跑了?”
“反正你留个心眼。”吕凯莉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我,“这是我这个月的,你先拿着。嫂子要是真不回来,咱也不怕。”
我没接。她硬塞进我围裙兜里,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妈,当年苏家收了八万彩礼,嫂子嫁过来的时候,她妈连床被子都没给。你觉得她心里没怨?”
我手一顿。
豆角筋断在指尖。
八万彩礼的事,吕永平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只说是他找亲戚凑的。
雨晴嫁过来那天,陪嫁就一个编织袋,里面几件旧衣裳,连个红箱子都没有。
吕凯莉走了以后,我坐在厨房小凳上发了会儿呆。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也没动。雨晴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刚买的感冒药,放桌上。
“妈,水开了。”
她过去关了火,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我看着她背影,忽然问:“雨晴,你妈身体咋样?”
她背对着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太好。”
就三个字。她没回头,把抹布挂好,进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翻出吕永平的旧棉袄,在里兜摸到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是吕永平的字,早些年写的。
“今欠苏家三万,用于秀梅治病。不用还。”
落款是十几年前的日期。纸都发脆了,边缘起了毛。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吕永平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风箱漏气。
三万。
八万彩礼,三万借出去,等于苏家只拿了五万。
这账,我从来没算明白过。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棉袄内兜。雨晴屋里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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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晴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透。
我把两万块用报纸包了,趁她在院里收衣服,塞进箱子夹层。
夹层有拉链,我拉开的时候手有点抖,摸到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块布包着什么。
我没细看,把钱压在上面,拉好拉链。
又从兜里摸出张纸条,写了几个字:“路上买点吃的,别省。”
我把纸条塞进夹层边上。雨晴进来了,我赶紧把箱子合上。
“妈,我走了。”她背着个旧双肩包,箱子提在手里,看着比平时沉。
“嗯。”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也没等我,拖着箱子出了门。院门口有台阶,箱子磕了一下,发出闷响。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家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缩着脖子。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关上。
吕永平在里屋喊我,声音含混。
我进去给他喂水,他喝了一口,偏过头,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是雨晴和吕凯安的结婚照,雨晴穿件红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浅。
“雨晴走了?”他费劲地问。
“走了。”
“钱……给了?”
我看了他一眼。“给了。”
他闭上眼,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担心了。
雨晴走后的第三天,吕永平又犯了一次。
半夜发烧,喘不上气。
我一个人弄不动他,跑出去敲邻居老张的门。
老张和他儿子帮忙把人抬上车,送医院折腾到天亮。
医生说肺部感染,得住几天。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机攥在手里,翻到雨晴的号码,拨过去又挂了。算了,她刚到家,别让她着急。
彭珂是第二天来医院探望的。她提了袋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珠子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雨晴呢?没来?”
“回娘家了。”
“哎哟,这时候回娘家?”彭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郑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我侄女在雨晴她们那个县上班,说雨晴她妈病得不行了,她弟又欠了一屁股赌债。你说她这时候回去……”
她没往下说,留了半截话,拿眼角瞟我。
“她回去看她妈,天经地义。”
“那是那是。”彭珂讪讪地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手里削着苹果,皮断了好几回。雨晴她妈病得不行了。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那两万块,够不够?她弟的赌债,会不会填进去?
苹果削完,我一口没吃,放在床头柜上,让护士收了。
04
吕凯安是第五天回来的。一进门就问雨晴回来没,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脱了外套扔沙发上,进厨房翻冰箱。
“我妈住院了。”我在他背后说。
他转过身,嘴里还叼着半截火腿肠。“我爸?咋了?”
“肺部感染,住了三天院,昨天刚回来。”
他把火腿肠咽下去,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咋不跟我说?”
“你在路上,跟你说有啥用。”
他没再吭声,进了里屋看他爸。我在厨房热饭,听见他在里面喊:“爸,好点没?”吕永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钱的事。他筷子一放,脸沉下来。
“两万?你给她两万?”
“她伺候你爸这么多年……”
“那也不能给两万啊!我爸看病不要钱?家里开销不要钱?”他声音越来越大,“她回趟娘家你给两万,我跑一趟长途才挣几个钱?”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再说了,她妈那边啥情况你知道?她弟那个赌鬼,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你爸当年给苏家送过三万,你知道不?”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我把碗往桌上一搁,“你爸当年凑彩礼,苏家她妈病了,他送了三万过去,跟人家说不用还。你爸躺床上这些年,雨晴端屎端尿伺候着,她图啥?图你那两万块?”
吕凯安不说话了,闷头抽烟。一根抽完,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千放桌上。
“我明天出车,再跑两趟,能凑点。”
他进了屋,门关上。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三千块钱,心里堵得慌。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雨晴屋里看看。
她的梳妆台空荡荡的,就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
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有个旧铁盒,盒盖锈了。
我打开,里面是一摞汇款单存根。
每个月一张,金额不等,三百、五百、八百。
收款人都是赵秀梅。
最下面一张是半年前的,两千。
旁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妈,这个月多寄点,别告诉弟。”
我把铁盒盖上,放回原处。手指头有点抖。雨晴每个月给我三百伙食费,她自己买药只花三十,剩下的钱,全在这儿了。
她从来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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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晴是第十天回来的。比说好的早了两天。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晒被子,听见巷口有箱子拖地的声音。一抬头,她站在院门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箱子提在手里,肩膀一高一低。
“咋提前回来了?”我迎上去接箱子,她没松手。
“妈,我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感冒了。
她拖着箱子往堂屋走,步子有点晃。
我跟在后面,发现她后脖颈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她穿的那件羽绒服,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青紫了一圈。
“你手咋了?”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搬东西碰的。”
箱子放在堂屋桌上,她没急着开,站在那儿喘气。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水洒出来一点。
“你妈……咋样了?”我问。
她端着杯子,眼睛盯着桌面,好一会儿才说:“走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我愣在那儿,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住。
“啥时候的事?”
“初五。”
初五。那天我在医院守着吕永平,给她打过电话,没接。后来她回了个短信,说“家里忙”。我没多想。
“你咋不跟我说?”
她把杯子放下,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可没哭出来。“大过年的,家里一堆事,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她站起来,去拉箱子拉链。手抖得厉害,拉了两回没拉开。我伸手想帮忙,她挡了一下。
“妈,你坐。”
我坐下了。她把箱子放平,深吸一口气,咔哒一声,拉开了。
箱子里没有山货,没有旧衣。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旁边码着一摞单据,最底下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是我去年扔了的那件。
“这棉袄你捡回来了?”
她没接话,把信封拿起来,递给我。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存折,封皮发黄,边角卷着。
翻开第一页,户名是吕凯安,开户日期是十年前,他们结婚那天。
余额那一栏,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两百。
往下翻,每个月一笔,两百,从没断过。
雨晴弯腰去捡。袖口往上缩了一大截,手腕上那圈青紫,像是被人攥出来的。她捡起存折,拍了拍灰,放回箱子里,又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医院的缴费单。赵秀梅,住院费,两万三。日期是腊月廿九到正月初四。
“那两万……”
“没动。”她打断我,“妈,钱在夹层里,你数数。”
我没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屋里静得能听见吕永平在里屋的呼吸声。
“雨晴,你手腕咋回事?”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圈青紫。
“我弟。”她说,“他想要那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