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图纸、搪瓷缸,各样物件全挤在一个破纸箱里,摆在走廊尽头。
腿上还裹着石膏,拐杖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丁丽娟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拍在我怀里。
风衣领子竖起来,嘴唇涂得红红的,说话时眼睛都没看我。
她说,建安,你歇歇吧,公司的事你别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本发黄的施工日志,没说话。
当天夜里,老周打来电话,声音打着颤。
宋君昊那小子,划走了公司账上九百万。
我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丁丽娟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老屋的院子里浇那棵我爹留下的石榴树。
她问,建安,听说你在省城认识什么人?
我没等她说完,冷笑一声,手指一摁,挂了电话。
石榴树枝头的花开得正红,红得像我胸口那团咽不下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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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七岁那年跟着村里人进城,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搬了三个月,双手磨出厚茧,晚上睡觉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带班的师傅姓周,见我干活实在,教我学支模、看图纸。
我脑子不算聪明,但肯下死功夫,别人歇晌我蹲在一旁琢磨。
三年后我能独立带一个小工队,五年后我包下了第一个镇政府的办公楼项目。
我和丁丽娟是1998年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当时在镇信用社当出纳,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媒人说她爹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家里还算殷实。
头回见面她问我,一年能挣多少钱,我说,看年景。
她又问,要是没什么活干怎么办。
我说,那就回工地搬砖,人有一双胳膊,饿不死。
她笑了,说我这人实在,不像别的男人爱吹牛。
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岁,我二十六。
婚后第二年,她在信用社的老领导调到县里,给她递了话,说县城要搞房地产开发,政策松了,有本事的人都在往外扑腾。
丁丽娟动了心思,天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怎么凑第一笔启动资金。
我当时手里攒了些钱,加上她娘家帮衬,勉强凑出了八万块,在县城挂了块牌子:永泰建筑。
法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当时没想太多,觉得夫妻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的名字都无所谓。现在想起来,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把腰弯得太低了。
永泰起步那几年,我几乎长在工地上。
白天蹲在基坑里和工人们一起放线,晚上回临时搭的板房看图纸。
丁丽娟跑银行、跑关系,嘴皮子利索,人也活络,跟谁都能搭上话。
她管钱管得细,每一笔进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点我佩服她。
我没读过多少书,算账不如她,但建筑这一行,从挖槽到封顶,哪一道工序瞒不了我。
她管钱,我管技术,两个人心往一处使,几年时间,永泰从承接乡镇小工程,慢慢做到了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建筑企业。
日子越过越顺,房子从出租屋换成了三室两厅的商品房,后来又在滨江路买了别墅。
女儿甜甜送到省城念私立学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丁丽娟开上了奥迪,名片上的头衔也从“丁会计”变成了“丁总”。
可人这东西也怪,日子好了,人心反而远。
她开始频繁参加省城的同学会、商会酒局,有时候一去三天,说是有应酬。
我琢磨着做工程本来就少不了人情往来,能体谅她。
有一次她回来得高兴,说起同学聚会上的见闻,谁谁谁丈夫在省城开了公司,谁谁谁自己当了董事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我听着没吭声,心想咱家也不差。
她话锋一转,说建安,你也该学学人家穿件像样的西装,出去见人的时候别总是那身工装。
我说穿工装自在。
她皱了皱眉,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抽烟,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说不出来。
公司管理上,她想要请个助理帮她跑跑腿,说现在项目多了,大小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实在忙不过来。我寻思这不算什么大事,点头应了。
没几天,宋君昊就来了。
小伙子长得精神,一米八的个头,白衬衫西裤,说话斯斯文文。
他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茶,微微弯着腰,说自己刚毕业两年,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请陈总多指点。
我接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笑起来不够敞亮,眼睛里像藏着别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么,嘴甜些,会来事,反而吃香。
老周悄悄跟我说,这人来路有点怪,一个本地小伙子,干过售楼、卖过保险,愣是没个正经做过三五年的行当,简历却写得花花绿绿挺好看。
我说年轻人多换几份工作也正常。老周说,陈总,您心太大。
事实证明,老周的眼光比我毒。
宋君昊在公司站住脚后,嘴巴像抹了蜜,句句话都往丁丽娟心窝子里钻。
丁丽娟穿件新衣,他说“丁总这衣服衬您的气质”;丁丽娟在会议上拍板定案,他第一个鼓掌;丁丽娟发脾气骂人,他低眉顺气挨着挨着劝,说“丁总别气坏了身子”。
马屁功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一门手艺了。
我冷眼旁观了一阵,发现他不光拍马屁,还会来事。
公司里有点什么动静,他跑得比谁都快。
丁丽娟跟哪个部门领导吃饭,他提前把饭馆订好,酒备好,甚至连对方家属的礼都想到了。
说实话,这样的人才,搁哪个老板手底下都吃得开。我唯一心里犯嘀咕的是,他对我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外人。
工地上的活儿他从来不问,偶尔经过项目部,也是笑着点头就过去。
我在公司会议室讲话,他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写东西,可我瞥过一眼,他记的根本不是会议内容。
2019年夏天,丁丽娟去省城参加一个建筑行业峰会。
回来之后眉飞色舞,说在峰会上认识了好几个地产圈的大老板,觉得永泰不能一直只看县城这块地界,应该往外走走。
我当时刚拿下县城一个安置房项目的标,没日没夜在工地盯了两个多月,整个人黑瘦了一圈,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她说要扩张,我没精神跟她扯,就说,现在项目稳当,账上活钱也充足,不如先把这块干好再想别的。
她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我没格局,守着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化多快。
我没接话。
她摔门进了卧室,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安置房二期的混凝土配合比有没有问题,根本没顾上琢磨她那句话里的火气,到底冲谁来的。
现在想,如果当时能多往深处想一想,后来那些事,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02
摔伤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秋老虎晒得工地上的钢筋烫手,我戴着安全帽在裙楼上检查砌体质量。
刚要转身,脚下的钢管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摔了出去。
二楼到地面不深,但好巧不巧摔在一块散落的木方上,小腿传来钻心的疼。
工人们七手八脚把我抬起来,有人喊,快打120!
我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看了一眼刚才站过的地方,那根钢管用铁丝拧在马凳上,按理说不会松动。
想细看,腿上的剧烈疼痛涌上来,眼前发黑。
到医院拍了片子,小腿腓骨骨折。
医生说至少得卧床两到三个月,让千万别再乱跑乱动。
丁丽娟当天晚上到医院来了一趟,站在病床前看了看我的腿,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嘱咐护工照顾好我,就走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老周后来告诉我,她离开医院后,直接回了公司。
宋君昊在办公室等她,两人关着门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
我打了石膏躺在医院,盼着她第二天能来,可一天、两天、三天,来的只有陈大姑和我徒弟蒋昆琦。
陈大姑提着家里炖的老母鸡汤,坐在病床前抹眼泪,说我受苦了。
我笑着说没事儿,皮肉伤。
第四天,蒋昆琦来了,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边削边低声说,师傅,我听说公司最近在弄什么股份制改革。
我停下喝汤的动作。
改什么革?
蒋昆琦说他也是听财务的老周透的口风,说丁丽娟准备引入一个什么“战略投资人”,重新划分公司股权结构。
我嗯了一声,让他帮着留意点,多打听。
第六天,老周亲自到医院来看我,坐在床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宋君昊最近在办公室连着一个星期加班到夜里,帮忙整理公司账目。
丁总签了一份股权变更授权书,但具体内容老周没经手,全由宋君昊对接代办完成的。
老周说,我偷偷在废纸篓里捡了张作废的草稿,上面写着什么,原有股东权益清算。
他说完,看了看我,问,陈总,您知道这事吗?
我当时心口一紧,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来。
我说老周你辛苦了,先回去吧,等我出院再说。
老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我多嘴您别怪我,总觉得那个姓宋的小子有些不对头,您不在的这段日子,他在公司里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我点了点头,闭着眼睛靠在病床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知道老周这话不是多嘴,他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话说到这里,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医生让我住院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丁丽娟一共来看我三次。
一次和宋君昊一起来,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宋君昊聊公司的一个新项目。
我躺床上听着,她话里话外都是“市场机遇”
“快速扩张”,宋君昊在旁边附和,捧她的场,两个人聊得热络,反倒像我才是外人。
一次是让司机送来一箱牛奶和水果,自己连车门都没下。
第三次是我出院当天,她让司机开车来接我,自己没露面,说有个应酬走不开。
我拄着拐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就把蒋昆琦叫了来,让他帮我查宋君昊的底细。
尤其要查他在省城有没有亲戚、开的什么公司、欠没欠债。
蒋昆琦连夜打了几个电话,第三天带回了消息。
他说宋君昊有个亲哥,叫宋永慈,在省城开了家“永慈置业”的地产中介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
欠了一屁股债,法院都上了好几次失信人名单了。
我问他,宋君昊跟这个哥哥关系怎么样。
蒋昆琦说,查过了,宋君昊在省城读的职院,毕业后就在他哥的公司打工,兄弟两个一直住在一起,关系很密切。
直到两年前,宋君昊才回到县城找工作。
两年前。我掐着指头一算,心里咯噔一下,宋君昊进永泰正好两年出头。
我又问,永慈置业有没有跟咱们永泰有过业务往来?
蒋昆琦摇头说没有直接往来。
但他从省城同学那里弄到一份消息,去年六月份,永慈置业的账上收到过一笔“咨询费”,金额十万。
打款方是永泰建筑。
我心里猛地一缩,立刻想起了丁丽娟去年那次签字支出。
当时她跟我说是给一家咨询公司付什么“行业分析”费用,我也没多问。
那笔十万块,就是转给了宋永慈。
我当时心里那个狠啊,真想马上给她打电话问个明白。
可转念一想,木已成舟,不如稳着点,反正真相迟早要出来。
我要是这时候闹,反而打草惊蛇。
腿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去了陈大姑家。
大姑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看人看事有一套。
她听了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说,建安,你是个聪明人,就是这些年让那女人把你拿捏惯了。
人心隔肚皮,你当人家是老婆,人家当你是赶车的驴,使完了就想卸磨。
我没吭声。
大姑又说,你那个公司,当初就写她一个人的名字,你出了力、流了汗,到头来人家翻脸不认账,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老屋的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旧的铁饼干盒,里面放着两把钥匙和一张发黄的纸。
钥匙是公司旧保险柜的,我当了十几年总工,公司所有重要资质文件、合同原件都过我的手。
后来公司搬了几次,保险柜换了新的,但旧柜子被我拉回了老屋,一直丢在杂物间角落里。
那张纸,是2015年签的一份债权人协议。
当时永泰资金紧张,我以个人名义跟省城老赵的公司签了笔垫资协议,帮他应急周转一批建材。
作为担保,老赵公司在协议上写了债权转让条款,同意将之后某项目合作权益优先提供给陈建安个人。
这事除了我和老赵,没人知道。
当时签这份协议是因为老赵的公司拿了永泰的垫资,用来周转材料款,后来钱还上了,但这纸面上空着的“合作权益”也没人再提过。
我只当它是张废纸,压在铁盒子里落了几年灰。
那天,我从铁盒子里把这张纸取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着看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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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陈大姑家回老屋的第二周,蒋昆琦又带来一个消息。
他说他在省城的同学查到,永慈置业最近三个月频繁收到几笔小额汇款。
单笔金额不大,三五万的模样,但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
打款的户头他查了,全是县城的个人账户。
而这几个人的名字,蒋昆琦说:“师傅,都是永泰下面的项目经理。”
我当时正坐在老屋的小马扎上给自己换药,听到这句话手顿住了。
项目经理给宋永慈的公司打钱干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蒋昆琦又说,他托人打听了,这些项目经理说是公司让他们“入股一个新项目”,每人出了钱,承诺年底分红。
传话的人,正是宋君昊。
我的脑子里嘣的一声,一根弦险些断了。
这姓宋的既在掏丁丽娟的钱包,还在背着我老婆私下配了把“永泰的钥匙”。
他在用同样的名字招摇撞骗,给自己攒小金库。
而这帮人打的还是永泰的旗号。
我放下手里的药棉,问蒋昆琦,老周知道这事吗。
他说知道,老周让他转告我一句话:公司账上的钱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了,有几笔款子打出去的名目,连他这个跟了公司十几年的老会计都看不懂了。
老周不敢问,怕打草惊蛇。
我点了点头,让他回去告诉老周,就看住账就行,别声张,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坐在老屋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
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黑沉沉像盖着一口锅。
我越想越觉得,这宋君昊的动作也太放肆了,要说我老婆真的一点不知情,也不太可能。
她管了这么多年账,对钱最是敏感,怎么可能任别人在她眼皮底下动公司的钱?
除非,她心里头已经默许了这一切。
她跟着宋君昊站到了一边。
这个念头让我心口一阵绞痛。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心想老陈啊老陈,你跟人家过了半辈子,到头来人家拿你当防贼一样。这口气,咽不下。
第二天,陈大姑又来找我,说丁丽娟给她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我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语气客气得很有分寸。
大姑说她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让我自己留个心眼。
我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是丁丽娟在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我有没有发现公司里的动静。
又过了些天,丁丽娟的妹妹丁欣宜突然登门来了。
她提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脸上有些尴尬,说姐夫,我姐让我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
丁欣宜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半天,绕来绕去,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姐夫,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话,你跟我姐之前,是不是闹什么意见了?
我说没有啊,她忙她的,我歇我的腿。
她压低声音,说最近她老跟那个姓宋的一块儿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家,我妈都念叨好几回了。
小区里也有嚼舌根的,说她跟那个年轻人走得近……
我看了一眼丁欣宜,把这话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没接碴儿,就说,公司最近忙,年轻人帮衬着她,多应酬应酬,也正常。
丁欣宜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见我态度不接腔,又咽了回去。
送走她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说实话,这阵子我也不是没想过那层可能。
姓宋的小白脸长得是体面,又会哄人,天天在老婆跟前转悠,要说他没有别的想法,鬼都不信。
可我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念想,兴许她只是被人蒙了眼,还没到那一步。
那晚我想起当年刚结婚没几年,日子还没好好起来,我跟她在出租屋里吃挂面。
她夹了一筷子,说你吃多了好干活,我不饿。
那时候再苦,她心里好歹念着我这个人。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她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子,人却越来越远了。
想这些没有用,我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公司。
趁还没出院的时候,我让蒋昆琦把那把旧保险柜的钥匙重新配了一把,又让他去省城一趟,替我见一个人。
04
我要见的人,是老赵。
老赵大名叫赵富贵,省城人,早年也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过。
人如其名,长得胖乎乎的,笑起来一团和气。
我们俩是打2008年在工地上认识的。
当时他的公司在县城接了一个楼盘项目,资金周转不开,眼看要停工,我私下做主以永泰的名义给他拆借了一笔建材款。
那笔钱数目不小,当时我心里也打鼓,万一他跑了,这笔账就得我自己兜着。
老赵拿着那笔钱挺过了难关。
后来他发达了,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项目一个接一个,成了正经的大开发商。
他心里记着这份情,逢年过节都要打电话问候一声,说老陈,你什么时候来省城,我请你喝酒。
我这人嘴拙,从不当面提当年的事。可我知道,老赵这个人念旧,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会记一辈子。
蒋昆琦见了他,把我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蒋昆琦带回来一句话:让老陈自己给我打个电话。
我当天晚上就给老赵打了过去。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挺洪亮,笑着说老陈啊,你那个徒弟说话没头没尾的,到底什么事,你亲自跟我说。
我想了想,没绕弯子,直说:“赵总,我想跟您打听个项目。”
老赵收了笑,说:“你说。”
我说:“我听消息灵通的朋友提了一嘴,说咱们县滨江新城那片地,你手里有路子?”
老赵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话。
他说老陈你消息够灵通的,那块地是省里刚批的,体量大概四十个亿,要搞滨江新区综合开发。
现在还在前期阶段,我没有完全拿下来,正在找合适的本地合作方。
他顿了顿,说:“怎么了,你想接?”
我说:“我接不接,得看我这边的条件。我就想问一句,赵总,这个项目,您到时候找合作方,会不会考虑永泰?”
老赵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他这个人虽然讲义气,但生意上的事从不含糊。
他反问我:“老陈,永泰是你老婆的公司,法人是她。我要是跟永泰合作,那我不是跟你合作。你怎么看这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说:“如果我不是以永泰的名义呢?我自己单干,另起炉灶。”
老赵那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阵才说:“老陈,你也知道,这么大一个盘子,不是说给就给。我给你透个底:项目开工之前,要选有资质、有经验的本土施工队伍合作。资质这套东西你比我熟,你要真有兴趣,就先把公司手续弄齐了再说。”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咱们再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话说的是:你老陈有这个心,我信你这个人。但项目不能儿戏,你得拿出真章来让我看看。我也没急着再说什么,就应了一声好,把电话挂了。
腿伤一天天好起来。
家里地方大,我一个人待着更觉得空落,索性搬回了县城南边那间老屋。
屋子是九十年代初建的砖混结构,不大,两间房带个小院子,院子角落有棵我爸年轻时种下的石榴树,年头比我女儿还大。
屋里的家具还是结婚那年添置的,沙发弹簧塌了也没换,坐上去吱呀作响。
丁丽娟嫌这房子旧,早就让我处理掉,我没舍得。
这间屋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也是我这辈子最后的落脚地方。
搬回老屋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攥着一根烟,抽一口,看一眼头顶的月亮。
腿伤还没好全,隐隐作疼,但心里那股劲却一点点回来了。
我打了几个电话,让蒋昆琦跑一趟省城,注册一家新的公司。
名字我想好了,叫“建业工程”。
注册完别声张,工商信息先挂着,等用的时候再说。
准备妥当之后,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那几天我哪也没去,就待在老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里所有的旧合同文本,把那套公司做项目需要的资质文件在心里过了个遍。
我在等一个时机。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时机就来了。
那天傍晚,县里电视新闻播了一条消息,滨江新城综合开发项目正式启动公开招标程序。
那块地是县城向南扩展的核心地块,从打通断头路到拆迁安置、学校、医院、商业综合体,都要建。
体量预估四十亿,工期八年。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县城搞建筑的人都睡不着了。我看完新闻,把电视关上,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戏,要开场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丽娟。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平静如水,不接。
她打了一遍又一遍。
我数着,一共响了七遍。
第七遍铃声落下之后,手机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上那只老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叫得正欢。
后来听蒋昆琦说,丁丽娟那天在公司发了一通脾气。
她让人去查滨江新城项目的招标信息,发现公开资料里写明,投标企业须具备一级建筑施工总承包资质、近五年内承接过同类大型市政项目业绩,并提供完整的竣工验收备案文件。
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因为永泰的一级资质虽然在中级,但近年来几个最大的工程业绩备案负责人签字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而这些工程业绩文件,锁在公司旧保险柜里。
旧保险柜,被我自己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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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丽娟最后托陈大姑来找我。
陈大姑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说是自家养的,给我补补腿。
她进门没急着提丁丽娟的事,先去灶上把鸡炖上了,屋子里飘着热乎乎的香气。
她坐到我对面,半天才开口:“建安啊,丽娟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来问问你,公司里那些资料,你知道放在哪儿了不?”
大姑看着我叹了口气:“她说公司急着用,找不到那些文件,项目没法报名。你说这可咋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大姑,您觉得我该告诉她吗?”
陈大姑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头想了想,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学生家的家长里短。照我说,夫妻两个,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该比外人明白,谁在理谁不在理。”
她顿了顿,又说:“她跟你过了十几年,给你生了甜甜。可她既然把事情做绝了,你也不用把心掏给她。”
我点了点头,说:“大姑,您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我碗里剩的饭,宁愿倒了,也不再端给她。”
陈大姑没劝我,也没数落我,临走前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吧,大姑信你做事有分寸。”炖好的鸡汤她给我留在灶上,叮嘱我趁热喝,就走了。
那天下午,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丁丽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和这个老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嘴角带着一丝刻意堆起来的笑意,说:“建安,我给你带了点汤。”
她进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有热气冒出来。
她说这是特意让饭店师傅炖的筒骨汤,说对你的腿好。
她站在桌边,目光略过老屋简陋的陈设,落到我身上,说:“建安,你的腿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
她等了一会儿,笑模样收了收,终于说了正题:“建安,县里滨江新城那个项目,你听说了吧。”
我嗯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那个项目,公司想参加投标。但有一批资质文件找不到了。我寻思着,以前都是你管这些东西,你要是有印象……”
我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她。
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好,精神头也足。
可我再仔细一看,她眼底的疲态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也藏不住了。
她眼珠微微转着,目光里透着算计,在打量我。
我开口了,说:“文件不是我管的。”
她的笑容僵住了。
“公司是你的,你让谁管就让谁管。”我说,“我摔坏了脑子,记不清了。”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出什么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住,没有回头,说:“陈建安,你这是要看着公司死啊。”
我没应声。
她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把那棵石榴树看了好半晌,然后站起身,把丁丽娟带来的那桶汤整个倒进了水池里。
06
招标预审会在县宾馆三楼会议室举行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老式夹克,理了头发,刮了胡子。
拄着一根蒋昆琦给我找的藤木拐杖,慢悠悠走进会场时,许多人朝我这边看过来。
县里搞建筑的老人都认识我。
我也都冲他们点头,没多说话。
座位安排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
蒋昆琦跟在我后面,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建业工程的资质资料和业绩证明。
老赵坐在第一排,正和县里的领导说话。
我进来时他停了话头,远远朝我点了一下头。
丁丽娟也来了,坐在我对角线的位置上,一身职业套装。
她身后跟着宋君昊,白衬衫,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漂亮得像在参加颁奖典礼。
她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没有打招呼。
我也没有看她。
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县招商办主任林波主持预审会,流程很官方:介绍项目背景,宣布资格预审条件,然后让各家企业代表提交文件。
轮到丁丽娟发言时,她站起来,说的话很得体:“永泰建筑作为本县最大的本土建筑企业,有十余年施工经验,承接过多项县重点民生工程。这些年,永泰的工程质量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对滨江新城项目诚意十足,也有信心、有能力把这个项目做好。相信在座的领导都了解永泰的实力,我们生在本县、长在本县,这个项目交给我们来做,就是对家乡最好的交代。”
话音刚落,底下有人点头,合情合理。宋君昊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带微笑,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林波接过话头说:“这次公开招标,资格预审要求请各位仔细看,除了企业资质和工程业绩之外,还要有金融机构出具的资金证明,和省级以上信用评级。”
丁丽娟脸上笑容微微凝了一下,但她反应很快,说:“这些材料我们都可以准备,永泰的财务状况一直是健康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会场后排响起来。
老赵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不急不缓地说:“丁总,我老赵打听一下。你说永泰有十余年施工经验,那我怎么听说,永泰总工前一阵刚走了?工地上的活儿,现在谁在管?”
会场静了一瞬。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丁丽娟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看了一眼老赵,说:“赵总,永泰的人事调整是正常的公司行为。”
老赵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说:“正常。那再问一句,永泰近几年几个大项目的竣工验收备案文件上,签字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业绩是跟着人走的,还是跟着公司走的?这个,恐怕银行和评委会比我还清楚。”
他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永泰近年来的大项目表上,工程项目经理的签字栏里,写的是:“陈建安”。
丁丽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宋君昊想站起来接话,老赵已经不看他们了。
他接过身旁助理递来的一份文件,转身面对主席台上的评标小组成员,提高声音:“各位领导,我介绍一下我方联合体的意向合作单位,建业工程有限公司。”
会场哗然,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建业工程的方向。建业工程,法人陈建安。
丁丽娟的嘴唇动了动,眼里慢慢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她看着我,像在认一个陌生人。我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场。丁丽娟在门口等到了我,她站在走廊光线下,脸色有些发白,说:“陈建安,你早就盘算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说:“不是盘算好的。是你一样一样,递到我手上的。”
“我告诉你的事你从来不听,公司的事你从不让我做主,你眼里我就一个干活儿的。”我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我没格局,那你找个有格局的去,姓宋的挺有格局的。”
她没接话,脸绷得紧紧的。宋君昊站在几米外,面色铁青地看着我们这边,维持着体面没有发作。
我说完这句,没等她反应,拄着拐转身走了。走出宾馆大门时,十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天晚上回到老屋,我给蒋昆琦打了电话,让他拿上一份用建业工程名义准备好的合作意向书,明天去省城见老赵。
老赵既然当着全场把话挑明了,我这边就得把台阶接住。
至于宋君昊那边,我暂时不打算动他。
我这辈子干工程,讲究的是楼要一层一层盖,不能糊弄。
他这把火,还没烧到该烧的那根引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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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资格预审结果出来那天,老周给我打了电话。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陈总,今天丁总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
资格预审没过,永泰被刷下来了。
据说,是因为资金证明那一项有问题。
我问他,什么问题。
老周说,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够,其中一笔九百万的大额支出,去向不明。
银行要求出具资金流水凭证,公司拿不出来。
我听完,淡淡嗯了一声,让老周多注意些。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门口的石阶上,抽了一根烟。
其实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全是我一手策划的。
我做的只是收集了信息,然后按兵不动。
我不阻止她转那九百万,是有意为之。
因为我看过丁丽娟签下的那份担保文件的复印件,蒋昆琦从银行的一个内线手里弄来的。
那上面她签了名,章子也盖了。
宋君昊拿了她签的担保书跟别人去借款。这笔借款用来周转他哥永慈置业的资金缺口,等钱周转过来,再把这笔账做成公司之间的“正常往来”。
他一心想把永泰的钱抽干,再把他哥的公司填满。
可在这过程中,有一道手续,他必须让丁丽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
说白了,他需要一个老板签字的文件作为担保。
他就设计了那场别有用心的局。逼走我,转移矛盾,让丁丽娟在公司上下孤立无援,身边唯一能倚仗的只剩下他。这样她签什么文件都会顺从他。
我猜宋君昊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等他把永泰账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也折腾完了,他就会鼓动丁丽娟“壮士断腕”,用公司名义出去借钱周转。
那些借来的钱进了永慈置业的账,再以各种名目被转走,最终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永泰和一个背了一屁股债的丁丽娟。
到时候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那份丁丽娟签下的担保文件,正是他从她那里骗到的最关键一环。
他拿永泰的名义担保了一笔贷款,贷款人是永慈置业。
钱他哥拿去还债,而抵押物写的是永泰的公司资产。
这笔贷款如果还不上,银行可以查封永泰的资产。
换句话说,他要把永泰连骨头带肉啃干净,最后留给丁丽娟一个空壳子,甚至是一屁股债务。
但他忘了一件事:这世上能拆他西洋镜的,不只是那个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签字的人。还有那个被他在脚手架上做了手脚,从二楼摔下来的瘸腿男人。
我让蒋昆琦拿着那封邮件打印件到县检察院门口转了一圈,又故意让信儿传到宋君昊耳朵里。
我也在等他自己先慌。
因为一个人慌了,才会接着出昏招。
果然,第三天夜里,宋君昊就忍不住了。
蒋昆琦给我打电话说,师傅,姓宋的在四处打听建业工程的事,还在想办法联系一个省城的人,想查老赵跟你的交情。
我轻笑一声,这条线,够他忙活几天的了。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那九百万的事,丁丽娟有没有问过他。
老周说没敢问,但这两天她脸色很不好看。
我又问那封担保文件,他确认没有原件在公司。
老周说对,丁总问过好几次,宋总助说放在银行那边审核了,一直没拿回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数了,宋君昊肯定把那纸担保藏在别的地方。
丁丽娟自己签了什么文件,她脑子里稀里糊涂;但签了字,白纸黑字,银行系统里存着档。
只要催债的人拿着那纸担保来拍她的桌子,她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我要等的,就是那一天的到来。
08
那件事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资格预审被刷掉的第五天下午,丁丽娟公司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据门卫老刘后来跟我说,领头的那个中年人拿出证件,说找法人代表核实一笔贷款担保的情况。
丁丽娟当时在会议室开会。
她出来,脸色“唰”地一下白到底,撑着桌沿,半天才开口说:“我没签过。”
领头的把文件复印件推到她面前,上面清清楚楚是她自己的签名和永泰的公章。
她的手开始抖,抓起那页纸看了又看,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喊道:“宋君昊呢?宋君昊在哪!”
宋君昊的办公室早就空了。
他的电脑主机被搬走,抽屉开着,里面干干净净。
据当天在场的行政小妹说,宋君昊上午就没来上班,手机也关了机。
丁丽娟当场愣住,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她翻开自己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宋君昊最近一条消息是前一天晚上发来的:“丁总,这几天我家里有事,请假两天。”
她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是关机。
那晚丁丽娟一夜没回别墅。
丁欣宜打电话给我说,她姐姐一个人坐在娘家老房子里哭,谁叫也不应。
我听完没有说什么,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直到烟盒空了,才回屋躺下。
第二天,蒋昆琦带来了全部消息。
宋君昊前一天早上坐高铁去了省城,之后人就失踪了。
他哥宋永慈在省城的公司已经被法院查封,那栋小产权楼也被冻结了,因为贷款担保出问题,债务违约被起诉了。
宋君昊随身带走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永泰那九百万剩余的部分。
我听着,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才换来的这个“晚了”。
说到底,是我当初太放心她,也太相信人心了。
那天下午,我在老屋院子里修那棵石榴树断掉的枝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丁丽娟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说:“建安,我签的那份担保,他们说抵押物是公司资产。滨江新城的项目,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干涩,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我没有马上答话,我低头把剪下来的枝条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才说:“那笔担保的抵押物,不是永泰的公司资产。”
丁丽娟愣住了。
我说:“你用永泰资产作的抵押,我提前让人调了包。宋君昊拿去担保的凭据,抵押物是他哥宋永慈名下那栋小产权楼。换句话说,银行要查封,查封的也是他哥的楼,轮不到永泰。”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我,像听天书一样。
她问:“你怎么做到的?”我说:“我在你签字用的那份文件上做过手脚。你以为你签的是永泰股权质押担保,实际上那是一份产权抵押确认书,抵押物是他哥的房产。那封邮件的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你们打算拿永泰的资产去做担保。我把担保物掉了包,他哥现在官司缠身,房没了。宋君昊划走的钱,一部分追不回来了。但他的下一步棋,已经彻底堵死了。”
丁丽娟沉默了很久,又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一直在发抖,终于问出一句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我说:“从我摔断腿那天。”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也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看着看着,伸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说:“喝点水,慢慢说。”
丁丽娟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坐下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建安,我对不起你。”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没有接话。
她又说:“你摔伤那段时间,他来照顾我,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可我没想到……”她没说完,又低下头去。
院门口的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
我半天没说话,琢磨着怎么开口。
最终我说:“那笔担保我帮你处理了。你回家好好歇一阵。公司账上的那些事,我让老周帮你理一理,能补的窟窿尽量补。那九百万,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追不回来的,就当买个教训。”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我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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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多月后,宋君昊在省城落了网。
据说是他哥的债主报了案,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他转移资金的证据。
听说他落网那天,身上只剩下了几万块钱,那九百万已经被他哥的债主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分了个干净。
他机关算尽,最后白忙一场,还把自己搭进去。
消息传到县城,有人唏嘘,有人拍手称快。
我没太关注这些,照样天天去工地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段时间,建业工程的牌子正式挂了出去。
老赵说到做到,把滨江新城项目中安置房部分分了两个标段给建业来做。
他知道我刚起步,资金不宽裕,特意把预付款的比例往上抬了抬。
他说老陈,你好好干,这活儿干好了,后面的大头还在等着你。
我心里有数,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我没有等太久,丁丽娟就找上门来了。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她开着车来到老屋。
我听见车声,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脸色有了些精神。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话:“建安,我考虑了很久。永泰这些年,名义上是我的,可实际上是你一砖一瓦砌起来的。你比谁都够格当永泰的家。”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我没有接,说:“公司是你的,你留着。当初是你的名字办下来的,十几年来你在外面跑关系吃了不少苦,这是你应得的。”
丁丽娟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呢?你什么都不要?陈建安,你别跟这儿装大度。你让蒋昆琦跑去省城把那九百万追回来,那笔钱都在你手里。银行那边你也替我打了招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里不要,暗地里把我从火坑里捞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发颤:“建安,你恨我可以,别糟蹋你自己。”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刮过来,有点凉。
我说:“那九百万我没有放进自己口袋。我用来补上永泰被转走的窟窿,剩下的,我存到了甜甜名下。那孩子在外头念书不容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丁丽娟的手攥着文件袋,指节发白。好半天她说:“建安,咱俩……”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圣人,说实话我也气她恨她,她把我从公司赶出来的那天,我恨得咬牙。
可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但这不代表我还能继续当没事发生。
“甜甜快中考了。你要是有空,就多去看看她。”我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再敲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挂钟走针的声音。那口挂钟还是我爸妈结婚时买的,走了快五十年了,滴答滴答的,走得稳当。
10
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滨江新城的安置房项目开工那天,我起了一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还没什么人。
我围着围挡走了两圈,就等着看那台打桩机竖起臂架。
老赵从省城赶来参加开工仪式,仪式结束后他没急着走,递了根烟给我,说:“老陈啊,我听说你前妻那公司,还开着?”
我接过烟点上,说:“开着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也没伤筋动骨。”老赵问我她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清楚,反正听甜甜说她妈挺忙,好像又谈了几个新的地块项目,公司还改了股,招了一帮年轻人。
老赵看着我,说:“你心里这坎,还没过去吧。”我没吱声,蹲在工地的路牙子上,瞅着打桩机咚咚咚地往地里砸。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坎不坎的,日子过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我都已经看淡了。
她做过的那些事让我失望透顶;可我也记得她当年在出租屋灯光下,把省下来的肉夹进我碗里的样子。
这人啊,没有全好也没有全坏。
她不过是走着走着,走岔了路。
我帮她把那九百万追回来,把公司保住了,不是因为我还在乎她。
是因为那公司里也有我十几年的心血,我不舍得让自己的血汗就这么被一条豺狼叼走。
我一跺脚一蹬腿不干了,年岁不饶人,趁着还干得动,做点正经事。至于别的,随它去吧。
老赵那天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陈,你是个好人。别想太多,好好干。”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工地里走去。
建筑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塔吊的铁臂在蓝天下缓缓转动。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塔吊,想起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爬上脚架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以为只要肯吃苦,日子总会好起来。
如今快二十年过去了,日子确实好起来了,可我晓得了一些事:钱挣得再多,不如心里头踏实。
晚上收工回老屋,我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
石榴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头沙沙响。
我正要进屋,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甜甜发来的消息。
她说爸,这周末我放假回来,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由地弯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城市的灯光从县城的东南角蔓延过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工地的围挡上贴着一张规划图,上面画着这片未来的样子:有学校、有医院、有商业街,还有沿江的绿化带。
等到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的我大概早干不动了。
可是没关系,这片楼起来了,也就够了。
人这辈子,能踏实干成几件事情,就挺好。
风吹过来,我关了小院的灯,门上锁,跟老屋说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的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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