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2年9月26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周恩来与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举行会谈。会谈桌上摆着两国关系正常化最棘手的几道题，其中一个看似普通的词语，突然让现场气氛沉了下来。
一天前，田中角荣在欢迎宴会上致辞，谈到日本军国主义给中国造成的灾难时说，日本“给中国国民添了很大的麻烦”，并表示反省。
这句话在日语语境中，确实带有道歉和赔礼的意思。可是，翻译成中文之后，分量完全不同。“添麻烦”可以用于失礼、打扰，甚至是生活中的小过错，却无法承载侵略战争造成的巨大灾难。
周恩来没有把这个问题轻轻带过。他直截了当地指出：“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沉重灾难，怎么能只说成‘添了很大的麻烦’？这叫什么话？”
田中角荣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解释说，日语中的相关表达含有谢罪之意，如果中方认为不妥，措辞可以修改。周恩来并非要抓住一个词语不放，而是要求日本政府对历史责任作出清楚、严肃的表达。
这场争执的背后，是两个国家对战争记忆的不同理解。日本方面习惯使用较为含蓄的外交语言，试图保留回旋空间；中国方面则认为，邦交正常化不能建立在模糊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字面上的差异，实际牵动着政治立场。
更难处理的，是“战争状态”如何结束。日本代表认为，1952年日本与台湾当局签订的条约已经宣布双方结束战争状态，若在中日联合声明中再次写明，等于否定日本过去的法律安排。
中方对此不能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当局无权代表中国签订涉及中日关系的文件。姬鹏飞与日本外相大平正芳谈到这里，双方一度各执一词，会谈出现僵局。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很快把这个严肃问题用一种轻松的方式点了出来。9月27日，他在中南海会见田中角荣，开口便问：“你那个‘添麻烦’的问题解决了没有？你和我的总理吵架吵完了吗？”
田中角荣回答，愿意按照中国方面能够接受的方式修改。毛泽东接着打趣说，在中国，把水溅到女孩子裙子上，才可以说“添麻烦”。这番话既是玩笑，也把词语的轻重讲得十分明白。
毛泽东还问田中角荣：“他是不是欺负你了？”田中角荣说，双方已经接近达成协议。几句谈笑，缓解了会谈中的紧张，也让日方明白，中方坚持的并不是语言形式，而是历史事实和政治原则。
真正推动局面转圜的，仍是周恩来的处理办法。经过反复磋商，中方没有继续拘泥于“战争状态结束”这一表述，而提出“结束两国之间的不正常状态”。这个说法既说明两国关系已经告别异常局面，也避开了日方在法律措辞上的顾虑。
田中角荣和大平正芳听后表示赞同。对日本而言，表述有了调整空间；对中国而言，台湾当局不能代表中国、中日关系必须重新建立，也得到明确体现。外交谈判有时并非谁完全压倒谁，而是在原则不退让的前提下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文字。
田中角荣之所以能够作出这样的选择，与当时日本国内外环境密切相关。1971年美国突然推进对华接触，日本受到明显冲击。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后，日本政界普遍感到，继续停留在旧的对华政策上，既不符合现实，也会使日本在东亚外交中更加被动。
同年7月，田中角荣出任日本首相。他没有长期观望，而是很快把中日邦交正常化列入政府议程。决定访华前，日本国内也存在强烈反对声音，甚至有人对他和家人进行威胁。田中仍然选择在9月25日抵达北京。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访问。日本与中国之间积累多年的战争问题、台湾问题和外交遗留问题，都要在短时间内面对。临行前，他曾对大平正芳表达过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这个决定，既需要政治判断，也需要个人承担。
会谈期间，周恩来对田中角荣的礼遇安排十分周密，从饮食起居到会谈方式都作了准备。田中也注意到周恩来右手行动不便，曾主动帮他脱下风衣。细节不能替代原则，却让双方在激烈交涉之外保留了相互尊重。
9月29日，《中日联合声明》在北京签署。日本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承认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对过去给中国人民造成的严重损害表示深刻反省。那些争执过的词语，最终被写进一份具有政治效力的文件里。
9月30日，田中角荣离开上海返回日本。周恩来在返京途中评价，这位日本首相上任后迅速作出决定，确实需要勇气。对于一场持续多年的外交僵局而言，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握手和宴会，而是敢不敢面对历史，能不能把含糊的话改成负责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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