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家长第一次听到孩子说「活着没意思」时,会一下子被吓到。
「ta是不是有轻生念头?」
「是不是已经抑郁得很严重了?」
「我是不是必须马上做点什么?」
尤其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始说「每天都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学」「以后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父母很难完全把它当成一句普通的抱怨。
但这里首先需要区分两件事。
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是一回事。
心理学里会讨论一个概念,叫生命意义感(meaning in life)。一个孩子可能没有任何自杀想法,却长期觉得每天只是上学、写作业、考试,不知道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Ta可能对未来没有明确期待,也很少主动思考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更接近生命意义感不足或者意义困惑。
另一些孩子说「活着没意思」时,表达的已经不只是迷茫或者缺少方向。
ta可能觉得自己是负担,认为未来不会变好,反复想到死亡,甚至开始考虑具体的自伤或自杀方式。
所以,我们不能听到一句「活着没意思」,就直接认定孩子有自杀风险;但也不能简单理解成「青春期都这样」。
真正重要的是继续问下去,弄清楚ta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没意思」。
01
怎么区分「没有意义感」
和真正的轻生念头?
成年人很容易把「意义感」理解成目标。
所以孩子一说「不知道活着干什么」,我们就开始问ta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或者告诉ta「你得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但心理学研究中的生命意义感,比「有没有人生目标」复杂得多。
近年来的研究通常会区分几个不同的部分:
一个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生活;
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基本说得通;
Ta有没有一些愿意继续靠近的方向;
Ta是否感觉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自己做的事情有分量,自己对于别人和这个世界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2026年一项针对1014名中国青少年的纵向研究发现,在这些意义感成分中,「觉得自己的存在具有价值和分量」处于相当核心的位置,并且与青少年的抑郁等内化问题存在密切的双向联系(Wang et al., 2026)。
这意味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未必需要明确回答「我这一辈子为什么而活」,但ta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逐渐形成一些更具体的感觉。
比如自己的意见会被认真听见,喜欢的事情不总是因为「对成绩没帮助」而被否定,自己可以决定一部分生活,也确实能够做好一些事情。
Ta在家庭和朋友中有自己的位置,有人在意ta,也有人会因为ta做的一件事得到帮助。
这些体验本身就在构成意义感。
一项对579名中国农村青少年的研究也发现,青少年的意义感并不是简单分成「有」和「没有」。
研究者识别出了意义导向型、困惑型、敷衍型和冷漠型四种模式,其中51.47%的参与者属于研究者命名的「敷衍型」,也就是既没有明显主动寻找意义,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意义困惑,更多是在按照现有生活继续下去。
意义导向型青少年的幸福感更高、抑郁水平更低,品格优势和学业鼓励也与更积极的意义感模式有关(Li & Kwok, 2024)。
需要注意的是,这项研究的样本来自农村青少年,因此不能直接理解成「一半中国孩子都觉得活着没意思」。
一个孩子可以正常上学、写作业、考试、吃饭,看起来每天都在做应该做的事情,但这些事情未必已经和「我想怎样生活」建立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孩子看起来「什么都挺好的」,却会说自己每天只是重复完成任务,不知道这些事情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02
孩子没有意义感
那家长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最没有必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替孩子定义意义。
如果我们告诉ta「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考上好大学自然就知道人生有什么意义了」,孩子获得的仍然是一个外部规定好的答案。
事实上,父母控制得越具体,孩子未必越容易找到方向。
2025年一项对2355名中国高中生的纵向研究发现,父母的心理控制能够预测之后更低的生命意义感,其中一部分影响与孩子的抑郁症状有关。
研究还发现,抑郁症状能够预测一年后更低的意义感,但生命意义感没有反过来显著预测一年后的抑郁症状(Ye et al., 2025)。
以及,我们不能看到孩子说「人生没意思」,就认定问题一定出在ta「没有目标」。
有时候顺序恰恰相反。一个孩子长期情绪低落,对原来喜欢的事情失去兴趣,每天都非常疲惫,对未来也很难产生期待,之后才越来越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种情况下,让ta制定目标、培养兴趣、参加活动,可能都很难真正起效。因为首先需要处理的是已经存在的抑郁、焦虑或者其他心理问题。
另一方面,意义感也确实会在日常关系中发展出来。
一项持续四轮、涉及2652名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的纵向研究发现,在部分发展阶段,更好的家庭功能能够预测之后更高的生命意义感,同时两者之间也存在相互影响(Shek et al., 2025)。
因此,比起突然给孩子安排一次「关于人生意义的谈话」,我们更可以从生活里检查几个具体问题。
Ta在家里有没有一些真正可以自己决定的事情,ta说自己喜欢什么时,我们是不是总在衡量「有没有用」。
除了成绩以外,我们有没有认真看到ta在其他事情上的能力。
ta失败的时候,家里讨论的是这件事情可以怎么调整,还是很快变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Ta有没有一些稳定的关系、兴趣或者责任,让ta知道自己的行动会真实影响别人,也会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们不需要人为制造一种「你对世界特别重要」的感觉,但可以让孩子拥有越来越多真实的经验,确认自己能够做选择、能够影响事情,也能够和别人建立有分量的关系。
如果孩子已经持续数周甚至更久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睡眠、食欲、学习和社交也开始明显变化,或者反复说「活着没意思」「消失了也挺好」,仅靠家庭调整通常就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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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替孩子回答「人为什么要活着」,但我们可以帮助ta在生活里逐渐确认,自己的感受值得被认真对待,自己能够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一些人和一些事情,而未来还有一些事情值得ta亲自去经历。
意义感通常就是从这些具体经验里慢慢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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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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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Y., & Kwok, S. Y. C. L. (2024). Characteristics and correlates of meaning in life profiles among Chinese rural adolescents. The Journal of Psychology, 158(8), 627–649. https://doi.org/10.1080/00223980.2024.2338760
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2025). Warning signs of suicide.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Shek, D. T. L., Tang, Y. T., & Li, X. (2025). Family functioning and meaning in life among Chinese pre-adolescents and adolescents: A 4-wave longitudinal study. Child Indicators Research, 18(3), 1363–1392. https://doi.org/10.1007/s12187-025-10238-6
Sheng, L. L., & Zhang, M. (2026). Adjunctive individual meaning-centered psychotherapy plus protocolized fluoxetine for moderate-to-severe adolescent depression.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16, 1748005. https://doi.org/10.3389/fpsyt.2025.1748005
Wang, C., Zhang, J., Li, X., & You, J. (2026). Dynamic interrelations among meaning in life subcomponents and their longitudinal associations with adolescent internalizing problems: A cross-lagged panel network analysis. 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 36(2), e70211. https://doi.org/10.1111/jora.70211
Ye, W., Teng, Z., Li, Y., Cui, H., & Nie, Q. (2025). Longitudin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 depressive symptoms and meaning in life among high school students: A cross-lagged panel model analysis.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and Education, 41(5), 710–719. https://doi.org/10.16187/j.cnki.issn1001-4918.2025.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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