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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消毒水味混着楼下炒菜的油烟,闷在白色床单上。
我提着刚打好的热水进门,看见陈国伟站在床边,右手还悬着。
母亲侧着脸,嘴角有一点血,输液管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床头柜上的饭盒翻了,粥水沿着柜脚淌到地上。
我把热水壶放下,没有立刻走过去。
陈国伟看着我,胸口起伏,像是等我问他为什么。
母亲没有看我,只盯着他手里的旧铁盒。那盒子掉在床边,盖子歪着,里面露出几张折叠的纸角。
“她不肯说清楚。”陈国伟先开口,“这房子本来就该留给你。”
我弯腰捡起铁盒,手背碰到冰凉的铁皮。母亲伸手来拿,动作很慢,半途中又收了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瞒着你。”陈国伟抹了下嘴角,“我替你问一句,有错吗?”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滴声,母亲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看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又看陈国伟的手。
五秒钟不长,足够看清一个人站在病床边时,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
二十五年的丈夫,还是替我做主的人。
“你丧尽天良,明天早上8点民政局门口见。”
声音不大,病房里却一下空了。
陈国伟愣住,像没听懂。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把铁盒抱到胸前。
“罗晴,你为了她,要跟我离婚?”
我按下床头铃,才看向他。
“不是为了谁。”我说,“是因为你打了人。”
门外传来护士推车的响声,车轮碾过地砖,一下一下。母亲闭上眼,手指却紧紧压住了铁盒的边角。
01
一周前,母亲只是说头有点麻。
那天我在社区药店上晚班,刚给一个老人包好降压药,电话就打了进来。邻居说她在厨房门口坐着,半边身子使不上劲。
我赶到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干,灶台边一层白垢。母亲靠着墙坐着,拖鞋掉了一只,手还护在胸前。
救护车来得很快。她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是轻微脑梗,需要住几天观察。
我在缴费窗口、病房和药房之间来回跑,口袋里塞着缴费单,走路时总有纸角硌着腿。夜里陪床,椅子窄得翻不了身,天一亮,腰像被门槛硌过。
陈国伟来了两趟。
第一次,他拎着保温桶,打开后是小米粥和炖得很烂的鱼。母亲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他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半天没说话。
第二次,他把一沓单据放到床头柜上,问我这几天花了多少。
“医生说先观察。”我把药盒收进袋子里,“钱够用。”
“够用是多够用?”他问,“陈雨那边还等着交定金。”
我抬头看他。
陈雨二十四岁,在培训机构做行政,准备明年结婚。她没有来医院要过什么,只在电话里问过外婆好不好,还说周末下班后过来。
陈国伟却把她的婚房挂在嘴边,像一根绳子,天天拴在我们脖子上。
“她那边不急。”我说。
“你当然觉得不急。”他把单据叠齐,“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谁去想办法?”
他是家装销售主管,过去几年收入有起有落,家里的钱一直由他管。装修、贷款、女儿上学,哪一笔该交,哪一笔能拖,他都算得很快。
我不太会算,也不爱争。
日子过久了,很多事就成了他的习惯。亲戚来借钱,他替我回绝;邻居有争执,他替我出面;我母亲说话重一些,他先替我赔不是,再回头劝我忍一忍。
“家里别闹得难看。”这句话他说得最多。
我通常嗯一声,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回,他开始反复提那套旧房。
母亲住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门口的墙皮被雨水泡得起翘。房子不大,住了她四十多年。她住院后,陈国伟去过一次,说附近价格还在涨,最好早点做打算。
“她年纪大了,房子留着也没用。”他站在病房窗边说,“先过到你名下,以后陈雨成家,也省得临时抓瞎。”
母亲当时正在睡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眉头皱成一条细线。
我压低声音:“等她出院再说。”
“这种事越拖越麻烦。”
“房子是她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转身去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病房里的电视。
母亲醒来后,我没有把这段话告诉她。她刚做完检查,嘴唇干得起皮,问我中午吃了没有。
我说吃过了。
其实只吃了半个冷包子,另一半放在塑料袋里,压得扁扁的。
第三天,陈国伟拿来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把母亲的住院费、护理费和以后可能用到的钱列在一起。最下面写着一个数字,旁边画了两道线。
“你看,这些钱不是小数。”他说。
我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知道。”
“知道就别只会说知道。”
他声音不高,母亲却睁开了眼。
我赶紧把水杯递过去,挡住她看他的视线。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咳了两声。
陈国伟伸手想接杯子,我先放回了桌上。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门口等我,问母亲是不是早就答应把房子给我。
“没有。”我说。
“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过。”
他盯着我,目光停了几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替谁遮掩。
我把缴费单塞进外套口袋,纸边折出一道白痕。走廊尽头有人端着晚饭经过,红烧肉的甜味飘过来,随后又被消毒水压了下去。
我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母亲能下床,事情就会慢慢缓下来。
直到那天傍晚,母亲让我回家取一件旧东西。
02
母亲醒着的时候,窗外刚亮。
病房里的暖气不太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看了一会儿窗户,才转过脸来,叫我去家里拿铁盒。
“哪个铁盒?”我问。
她抬手比了一下,盒子不大,灰蓝色,盖子上有一道凹痕。
“衣柜上面,旧被子后头。”
我记得那个盒子。
小时候家里搬过两次,它总跟着母亲。里面放过针线、粮票、几张老照片,也放过我小学时得的奖状。后来我长大了,盒子就很少打开,像一件被遗忘的家具。
“拿来做什么?”我问。
母亲把脸转向墙,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发虚。我以为是住院费或者房子的事,便没有多问,只给她掖好被角。
陈国伟正好提着早餐进来,听见这句话,把豆浆放到桌上。
“我去拿。”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在这儿陪她,我熟悉地方。”他说。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可我心里忽然硌了一下。
那套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他去过的次数并不比我多。衣柜上面堆什么,旧被子放在哪一层,他却说得很顺。
母亲也睁开了眼。
“让罗晴去。”她说。
陈国伟拧开豆浆盖,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不能没人照看。”他把吸管插好,递到床边,“我拿了就回来。”
母亲没有接,手掌压在被面上。
“我说,让罗晴去。”
病房门口有护士经过,推车上的药瓶轻轻相碰。陈国伟看了母亲一眼,脸上的笑意薄了些。
“行,那你去。”他对我说,“路上慢点,别把自己累倒。”
这话像关心,听久了又像提醒。
我拿上钥匙,先去走廊尽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发青,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用手掌压了几下,没压平,只好算了。
回到家时,楼道里有邻居晒的被子,潮气混着煤气味往鼻子里钻。屋里没人,厨房水槽里放着昨晚没洗的碗,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一半。
我搬来小凳子,打开衣柜最上层。
旧被子压得很紧,抽出来时,灰尘从边角飘下来。我连打了两个喷嚏,才看见被子后面那只灰蓝色铁盒。
盒子比我记得的重。
我抱下来,放在床边,没有马上打开。盖子边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结打得很死,像是后来又重新捆过。
母亲从不让别人碰它。
小时候我问过里面有什么,她总说些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家里人来借钱、翻柜子,她宁可自己站起来,也不会让我替她挪那只盒子。
我拿钥匙挑开红线,铁扣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最上面是几张房屋资料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房屋地址我认得,是母亲住了大半辈子的那套房。
我把资料抽出来,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的字被折痕挡住,只能看见几行表格和一串日期。
我正要展开,手机响了。
陈国伟打来的。
“拿到了吗?”
“拿到了。”
“别乱动里面的东西。”他说,“你妈要找的,放在下面。”
我看着床上的铁盒,问:“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她以前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重要吗?”他语气沉下来,“你先送过来,别让她等。”
我没有再问,把房屋资料重新放回盒子,却发现底下压着一个陌生的旧信封。
信封很薄,颜色发暗,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封面只露出一行字,年份模糊,下面两个字却清楚,是我的名字。
罗晴。
我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指腹沾上一点纸屑。
门外传来楼上的脚步声,拖鞋一下,一下,停在我家门口,又慢慢走远。
我把信封扣在掌心,没有拆。
去医院的路上,公交车拐过旧市场,车窗被晨雾遮住,街边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冒起白气。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国伟发来的消息。
“到了就给我。”
我把手机按灭,铁盒放在膝盖上,盖子随着车身轻轻震动。
回到病房,陈国伟站起来接盒子。
母亲却先看见了我手里的信封,脸色一下变了。她伸手抓住被角,呼吸急促起来。
“谁让你拿出来的?”她问。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陈国伟伸手来取铁盒,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病房窗外正好落下一滴雨,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像有人把一句话写到一半,又停住了。
03
陈国伟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房屋交易资料。
母亲刚做完康复,右手抬不高,勺子送到嘴边时总会抖一下。我把饭吹凉,喂她吃了半碗,才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这是咨询过的方案。”他说,“先把房子转到你名下,后面怎么安排,由你做主。”
我翻了两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末尾有一处需要母亲签名。
“她还在住院。”
“所以才要提前准备。”
“她不一定同意。”
陈国伟拉开椅子坐下,胳膊搭在膝盖上。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铁架,发出一阵轻响。
“她年纪这么大,房子早晚是你的。”他说,“现在转,至少能把陈雨的婚事先安顿下来。”
我把资料合上。
“陈雨没有开口要。”
“孩子懂什么,她只是不好意思说。”
这句话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雨从小到大,买衣服会先看打折牌,工作后搬出去住,连过年回家都提前问我们缺不缺东西。她确实没有提过房子,也没有提过一分钱。
陈国伟却像已经替她把未来所有窟窿都看见了。
“那也不能拿她的名字说事。”我说。
“我是她爸。”
他抬头,语气硬了一点。
我望着那几张纸,忽然想起这些年家里所有大的决定。买房时他说贷款要这样办,女儿报班时他说钱不能省,母亲看病时他说医院要选近的。
我总觉得有人替我挡着,后来才发现,挡在前面的人也把路占了。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母亲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她听见这话,先看了我一眼,随后把脸转到窗边。
回家并没有让她高兴。
老房子里没有电梯,卫生间又窄,她一个人住确实不方便。可陈国伟嘴里的安排,总像一张已经铺好的网,房子、钱、女儿的婚期,每个结都系在她身上。
晚上,我把资料带到病房。
母亲戴着老花镜,慢慢看了一遍。她没问我从哪里拿来的,只把纸张推回到我面前。
“不能签。”
“为什么?”
她咳了一声,抿了口温水。
“房子卖了,钱留养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卖房?”
“以后住护理院,或者租个小房子。”她说,“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我看着她。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和谁都无关的小事。
陈国伟站在床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把房子卖了,她怎么办?”
“她有工作。”
“她也快五十了,自己都顾不过来。”
母亲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
“所以我才要留钱。”
陈国伟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你这是不相信她?”
母亲没有回答。
病房里的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女播报员说着明天有雨,屏幕下方的红色字幕不停滚动。
我把那份资料收进包里,没有签,也没有劝母亲。
陈国伟一直看着我。
“你也觉得我是在算计她?”
“我没说。”
“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替你说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雨的事,你自己跟她讲。”
门关上后,母亲才说:“别让她知道。”
我收拾水杯的手顿了顿。
“她是孩子,迟早要知道家里有多少难处。”
“难处不是拿房子解决的。”
她说完就闭上眼,脸色比刚才更差。我想追问,却看见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去够床头的铁盒。
那只盒子被她抱在怀里,盖子贴着胸口。
我没有再问。
04
事情是在母亲出院前一天露出破绽的。
我去护士站拿药,回来时,陈国伟正站在床头柜旁。他手里拿着那只铁盒,盖子已经打开,里面的资料散在床上。
母亲背对着他,脸朝着窗外。
“你怎么动她的东西?”我问。
陈国伟转过身,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我只是看看。”
我走过去,拿回那几张纸。房屋资料下面,压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标题写着房屋转让,空白处留着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我的签名栏。
我的名字已经印上去了。
“这是什么?”
“先准备着。”他说。
“谁让你准备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被抓住后的慌乱,反而有点疲惫。
“我不准备,难道等着你妈把房子卖掉?”
母亲慢慢转过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卖掉有什么不好?”我问。
“卖了,她拿什么保证你以后的日子?”陈国伟说,“她把钱花完,最后还不是来找你。”
“那也是她的钱。”
“我说的是你。”
他把协议拍在床面上,床垫跟着陷下去一块。
“你为了照顾她,药店的班都换了多少次?陈雨的婚房怎么办?我们这些年存下的钱,哪一样不是省出来的?”
我盯着协议上的签名栏,那里像提前替我安排好了一个答案。
“所以你就替我签了?”
“我没签。”
“可你替我决定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母亲忽然开口:“协议拿走。”
声音不大,陈国伟却像被针扎到,猛地转向她。
“你还要瞒她到什么时候?”
我看过去。
母亲手指抓着床单,眼睛垂着,不和任何人对视。
“瞒我什么?”
没人回答。
病房门口有人进来换药,陈国伟往旁边让了一步。护士检查完输液袋,交代几句便离开,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等着母亲开口。
她把脸转向墙,嘴唇越抿越紧。
“她都四十七了。”陈国伟的声音压着火,“你还把她当什么都不懂?”
“你闭嘴。”我说。
“我闭嘴二十五年了。”
他把那只铁盒往床上一推,里面的纸张散开,照片、复印件和信封碰在一起。
“她以为你是真心疼她,其实你连最要紧的事都没告诉她。”
母亲的呼吸一下乱了。
我伸手去合盒盖,陈国伟却先一步按住。
“你问她。”他说,“问她这房子为什么写你的名字,问她这些年到底瞒了你什么。”
“陈国伟。”
“我替你讨个说法,还错了?”
他突然抓起那份协议,几步走到病床边。
母亲抬手挡了一下,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力气。
“别碰我的东西。”
这句话像把他最后一点耐心扯断。
“你的东西?”他笑了一声,“你住院是谁跑前跑后?你吃的药是谁买?现在倒知道说是你的东西了。”
我挡在床边。
“出去。”
“你让谁出去?”
“让你出去。”
他盯着我,脸色难看。那只铁盒从床边滑下来,落在地上,铁扣撞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纸被风吹到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陈国伟也低头看见了。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像刚刚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倒像在等某个结果。
母亲突然说:“罗晴,别看。”
我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像是在求我,也像是在命令我。
陈国伟把协议揉成一团,砸在床头柜上。
“她骗了你一辈子,你还护着她。”
“你说清楚。”我问。
母亲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国伟伸手指向她,声音越来越高。
“她明明知道你不是……”
后半句话被护士推门的声音打断。
母亲睁眼看他,脸色一下白了。陈国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硬生生停住,手却已经扬了起来。
那一巴掌落下时,我只听见床头的金属栏杆响了一声。
我没有马上扶母亲。
我看着陈国伟,看着他缓慢放下的手,又看见那只摔开的铁盒躺在地上。里面最底下,压着一张边角发黄的纸。
他没有露出第一次看见的惊讶。
母亲却把脸偏到一旁,像是不敢让我看见她。
05
我先把母亲转到了靠里的一间病房。
那间房只有两张床,窗外是医院后面的梧桐树,早春的枝条还没长叶,风一吹,影子贴着玻璃晃。护士给母亲重新测了血压,叮嘱她少说话,随后把床帘拉开。
陈国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脸上的手印已经淡了,眼底却布满红丝。我把他的外套和洗漱袋装进一个纸箱,放到走廊长椅上。
“这几天你回家住。”我说。
“你要把我赶出去?”
“我不想在医院见到你。”
他看了眼病房里的母亲,压低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打了她。”
“我只是气急了。”
“气急也不能动手。”
他抿了抿嘴,把手插进裤兜。过了半晌,他问:“你真要去民政局?”
“明天早上八点。”
“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拿起纸箱,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不甘,仿佛这场婚姻是我一个人突然掀翻的。
我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
她盯着窗外,左手搭在被面上。那只灰蓝色铁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盖子合得严严实实。
“疼不疼?”我问。
“还好。”
“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没有接话。
我把水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手背上的血管清楚地浮着。到了这个年纪,她的皮肤像旧布料,轻轻一碰就容易留下痕迹。
“那个信封呢?”她问。
我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把信封压在掌下。
“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的手停住了。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仍旧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知道?”
她垂下眼睛,像在看一件缝坏的衣服。
“等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
“什么叫该交代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铁盒。
我把盒子放到床上,掀开盖子。上面那些房屋资料、旧照片和杂纸都被我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单上。
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起毛,标题几个字却清楚得刺眼。
《收养证明》。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边忽然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嗡声。
母亲伸手来抢,我把纸抬高了一点。
“别看。”她说。
“这是我的名字。”
证明上的被收养人一栏,写着罗晴。
出生日期后面的日期,对应的是我出生后的第三个月。签发时间是十三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二年。
我反复看了两遍,仍旧觉得那几个字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我眼前。
“我不是你女儿?”
母亲的嘴唇发抖,过了很久才说:“你是我的女儿。”
“可这里写着被收养。”
“那时候情况复杂。”
“什么情况?”
她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我赶紧按了床头铃,护士过来检查,她却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把那张纸收起来。
“先别叫医生。”她说,“我能说。”
护士看了看她的血压,交代不能激动,才转身离开。
我把证明放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纸上还有一个名字,我以前从未听过。母亲看见我的目光,立即伸手盖住那一行。
“这个以后再说。”
“还有什么以后?”
我笑了一下,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我四十七岁了,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被你们接来的。”
母亲闭上眼,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我没有再逼她,把证明重新放回盒子。那张陌生信封还压在旁边,薄薄一层,像隔着一扇没有打开的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陈国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定位。
我点开地图,红色标记落在民政局门口,下面跟着一行字。
“明早八点,我等你。”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母亲伸手抓住我的袖口。她的力气很小,抓住后却没有松开。
“明早八点前,”她说,“你要先听谁说?”
我看着她,又看向盒子里那张泛黄的纸。
四十七年的日子,被一张薄纸从中间划开。我不知道纸的另一面还有什么,也不知道陈国伟究竟知道多少。
病房门外,清洁车又经过一次。
我把铁盒抱进怀里,听见手机在床上再次震动。屏幕亮起,陈国伟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民政局门口的实时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