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进小区,熄火。
手机震了一下,黄学军发来短信:“老兄,快看看你的后备箱。”我下车,掀开后备箱。
红布包着的6万礼金原封不动躺在角落,旁边一支黑色录音笔,一张带血纸条:“别回来,报警。”我手一抖,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响。
备胎槽里蜷着个女孩,是黄心怡。
她嘴唇发白,抓住我胳膊:“郭叔,我爸让你快跑,傅广财要杀你。”夜风灌进车库,我闻到了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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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请柬是三天前收到的。
大红信封,烫金喜字,里面一张薄纸,写着黄学军的名字和婚宴地址。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小子失联快八年了,怎么突然要结婚?
地址在千里外的青石沟,坐火车得倒三趟,自己开车也得一天多。
我给他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只收到一条短信,冷冰冰几个字:老兄,来喝杯酒。
丁碧云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摔。郭旭,你跟他多少年没见了?我说快八年。她冷笑,八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结婚。你查过他底细没有?
我没吭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站在营房前,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队。
雪没到膝盖,他鞋都跑丢了一只。
这份情,我欠了三十年。
丁碧云见我不说话,声音软下来。要去也行,随礼别超过两千。咱家建材生意看着红火,账上能动的现金就十来万,儿子明年还要结婚。
我说,我打算包六万。
她腾地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泼了一桌。
你疯了?
六万!
他救过你命,你给两千还少吗?
我闷头收拾桌子,没接话。
心里那本账,她不明白。
当年要不是黄学军,我这条命早丢在演习场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钱。
六沓新票子,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
丁碧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眼圈发红。
郭旭,你要是非去不可,把卡带上。
万一出事,别硬扛。
我把红布包塞进后备箱,盖上毯子。
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车子发动时,她从窗口扔下来一袋煮鸡蛋。
后视镜里,她站在楼下,身影越来越小。
上了高速,我给黄学军又打了个电话。这回通了。
“老兄。”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感冒。”他顿了顿,“路远,你慢点开。到了别多问,吃了酒就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劲。刚想追问,他把电话挂了。再打,又没人接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
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楼群变成连绵的青山,又变成望不到头的土坡。
导航显示还有两百公里时,路边开始出现拉煤的大车,一辆接一辆,扬起漫天黑灰。
下高速时天已经擦黑。
青石沟比我想的还要偏,山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煤的烟,又混着点土腥气。
村口立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旁边站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伸手拦住我的车,弯腰往车里看。
“郭旭?”
“是我。”
“傅广财。学军表哥。”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浓烈的烟味扑过来,“往前开,第二个路口右拐。”
我瞥了他一眼。
黄学军什么时候有个这么阔气的表哥?
车往里走,路边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越野车,都挂着外省牌照。
转过弯,眼前突然亮堂起来。
一个大院,门口立着充气拱门,红绸子扎的花球,院里摆了二十来桌。
这排场,跟黄学军的家境对不上。
02
傅广财把我领进堂屋。
黄学军坐在八仙桌旁边,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里。
他看见我,想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桌子,身子晃了晃。
“老兄。”
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胳膊。
手碰到他手腕,骨头硌得慌。
他手背上一大块淤青,紫黑紫黑的,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
我抓住他手腕想细看,他猛地抽回去,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磕的。前几天下雨,院里滑。”
我没接话,眼睛扫了一圈屋里。
墙上挂着红双喜,桌上摆着糖果花生,几个妇女在厨房里忙活。
一切都是婚礼该有的样子,可我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新娘呢?
正想着,门帘一掀,进来个女人。
高个子,皮肤白净,穿了件大红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端着茶壶,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只在嘴角挂了半秒,眼睛里空空荡荡。
“这是萧玉玲。”黄学军说。
我站起来跟她握手。她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茶倒进杯子里,溅出来几滴。她慌忙拿抹布擦,手忙脚乱的样子,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心怡呢?”我问。
黄学军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萧玉玲接话快,在楼上写作业呢,高三了,功课紧。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黄学军一眼。
他低头喝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傅广财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瓶白酒往桌上一墩。
“来,郭老板,头回见面,咱哥俩先喝一个。”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仰头就干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郭老板做什么生意?”傅广财抹了把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建材。小本买卖。”
“开什么车来的?”
“途观。”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倒了一杯。“能开一千公里来喝喜酒,郭老板重情义。学军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话是夸人的话,可我听着后脊梁发凉。他眼神里的东西,跟看一辆车、一块表没什么区别。黄学军全程没说话,端着杯子,指节发白。
晚饭吃得很闷。
黄学军没动几筷子,萧玉玲低头扒饭,只有傅广财一个人高谈阔论。
他说这片山要开发,说矿上缺人手,说现在政策好。
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黄心怡到底在哪儿?
吃完饭,傅广财安排我住东厢房。
我借口上厕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西边偏房挂着把新锁,铁皮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凑过去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郭老板,找啥呢?”
傅广财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我转过身,他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笑。
“看看院子。老黄这地方不错,清静。”
“清静是清静,就是穷。”他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声音压低了,“郭老板,明天婚礼上,你随礼别太寒碜。学军这辈子就这一回,面子得撑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泛着青白的光。
“我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膀一沉。
回到屋里,我把门插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黄学军发短信:心怡到底在哪?
等了十分钟,他回了三个字:别多问。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椽子。
隔壁传来黄学军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见。
那咳嗽从胸腔深处往外顶,带着一种撕裂的动静。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
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在窗根底下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摸黑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萧玉玲一个人站在院当中,抱着胳膊,仰头看天。
站了足有十分钟,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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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婚礼在院子里办。
二十桌坐了个七八成,大半是我不认识的面孔。
傅广财里里外外张罗,嗓门大得震耳朵。
黄学军换了身新衣服,灰西装,红领带,领带结打得歪歪扭扭。
他站在门口迎客,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萧玉玲没穿婚纱,还是那件红毛衣。她坐在堂屋里,几个妇女围着她说笑。她跟着笑,笑完了嘴角就耷拉下来,眼睛里一点喜气都没有。
十点十八分,鞭炮响。傅广财扯着嗓子喊开席。我坐主桌,旁边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自我介绍是村小的退休老师。我给他递烟,顺嘴问了一句。
“黄心怡呢?老黄闺女,今天怎么没见着?”
老头点烟的手抖了一下。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别问。吃完就走。”
我攥着筷子,指头关节咔咔响。老头拍拍我手背,起身说去倒水,再没回来。
随礼在堂屋门口摆了张桌子。
我把红布包递过去,记账的是个瘦高男人,接过红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
他看了我一眼,把红包放到一边,在红纸上写下:郭旭,六万。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惊讶的,有眼热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傅广财快步走过来,看了眼红纸,脸上笑开了花。
“郭老板大气!学军,你兄弟够意思!”
黄学军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红纸上的字,整个人定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傅广财一把搂住他肩膀,把他往酒席上带。
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害怕,又像是着急。
酒席上我被灌了不少。
傅广财领着一帮人轮流敬酒,一口一个郭老板,一杯接一杯。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喝。
半斤白酒下肚,脑子开始发沉。
黄学军端着酒杯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桌上。他凑近我耳朵,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明天一早走。现在别动。”
他手伸到我裤兜边,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动作极快,快到我差点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站起来,举着杯子冲大家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摸了摸裤兜,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我没敢当场看,借口上厕所,躲进茅房。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别回来。
纸条上还有别的东西。
背面洇着一片暗红,像是血蹭上去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酒醒了大半。
回到酒席上,黄学军已经不在了。
萧玉玲坐在新娘位上,筷子横在碗上,一口菜没动。
下午三点,客人陆续散了。
傅广财拉着我喝酒,说晚上还有一场。
我说头疼,想早点睡。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叫来一个年轻人,说扶郭老板回屋歇着。
我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五点多,院子里安静了。
有人把大门关了,铁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很响。
六点,隔壁传来黄学军的咳嗽声,这回没压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七点,天全黑了。
我听见偏房那边有响动,像是有人在拍门,闷闷的,拍了几下就停了。
我悄悄下床,把门开了一条缝。院子里没人,偏房的门锁还在。我摸过去,贴着门缝听。里面有个女孩的声音,压着哭腔,喊着放我出去。
我脑袋里嗡地炸开了。刚想找东西砸锁,身后传来脚步声。傅广财站在堂屋台阶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我脸上。
“郭老板,找什么呢?”
04
我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找厕所。喝多了。”
傅广财的手电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移开了。
“厕所在西边。走,我领你去。”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推着我往西走。
路过偏房时,他步子特意放慢了,侧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我心跳得厉害,面上还得装醉。脚下故意踉跄了两步,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酒话。他扶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肩膀捏碎。
“郭老板,明天几点的路?”
“早上吧。赶回去有批货要签。”
“好。我让学军早点起,送送你。”
他把我送到厕所门口,没走,站在外面抽烟。
烟头的光一明一灭,映得他半张脸忽红忽黑。
我蹲在里面,脑子飞快转着。
偏房里关的是谁?
心怡?
黄学军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出来时,傅广财已经走了。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我趴在窗台看,月光底下,傅广财和两个年轻人架着一个人往院外走。
那人耷拉着脑袋,两只脚在地上拖,鞋子都掉了。
是黄学军。
我想冲出去,手都摸到门闩了,又缩了回来。
他纸条上写了别回来,他让我走。
我咬着后槽牙,指甲抠进掌心。
三十年前他背我走十里地,今天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拖走,连声都不敢吭。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黄学军站在雪地里,冲我摆手,嘴里说着快走。我往前跑,脚底下雪越来越深,怎么也跑不动。
天刚蒙蒙亮,有人敲门。是萧玉玲。她端了碗稀饭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还白。
“吃了走吧。路远。”
我盯着她看。她避开我的眼睛,转身就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的时候,看看后备箱。”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围裙带子在风里飘起来。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稀饭,凉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收拾东西时,我摸到裤兜里还有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血已经干了,褐色的印子蹭在我手指上。我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出门时,傅广财站在大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帮我拎包。
“学军呢?”
“昨晚不舒服,送镇上医院了。”他拍了拍我车顶,“郭老板,下回再来啊。”
我嗯了一声,上车打火。
后视镜里,萧玉玲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攥着围裙角,直直看着我的车。
傅广财站在路当中,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笑。
车子转过弯,两个人都看不见了。
开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院子缩成一小块灰色,旁边是光秃秃的山坡。
山头上有东西在反光,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是傅广财说的那片矿。
上了高速,我给黄学军打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给萧玉玲打,她接了,但不敢说话,只喘气,几秒钟后挂了。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油门越踩越狠。
一千公里路,我只停了两次,加完油就走。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车进小区,熄火。手刹刚拉起来,手机震了。黄学军的短信,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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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兄,快看看你的后备箱。”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下车,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
后备箱的灯亮起来,照着里面。
红布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跟我来时一模一样,方方正正,六个角都还在。
旁边多了两样东西。
一支黑色录音笔。
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上面有字。
我拿起来,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别回来,报警。
字是褐色的,蹭了我一手。
我闻了闻,一股铁锈味。
血。
我正要细看,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响。
从备胎槽的方向传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用脚踢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备胎盖板。
盖板在微微颤动。
我掀开盖板,备胎槽里蜷着一个人。女孩,头发散乱,脸白得像纸。她穿着件蓝色校服,袖子上沾着灰。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心怡?”
她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眶发青。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抠进我袖子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郭叔,快跑。我爸让你快跑。傅广财要杀你。”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六万礼金,带血的纸条,藏在备胎槽里的黄心怡。
所有的事一瞬间串起来了。
黄学军不是要结婚。
他是被逼的。
他把我叫来,又拼命把我推走。
他把女儿藏进我的后备箱,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她安全离开的办法。
我扶黄心怡下车,她腿麻了,站不住,我半拖半抱把她弄进屋。
丁碧云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带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进来,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这谁家孩子?怎么回事?”
“老黄的闺女。”我把黄心怡放在沙发上,倒水,拿毛巾,“你先别问,回头再说。”
黄心怡喝了半杯水,嗓子才顺过来。她抓着杯子,指头还在抖。
“郭叔,我爸病了。癌。医生说最多半年。”她眼泪又下来了,拿袖子胡乱擦,“那个傅广财,他是我爸以前的战友,后来开矿发了财。他看中了我家那片林子,底下有煤。他逼我爸签字转让,我爸不签。”
“假结婚是怎么回事?”
“傅广财逼的。”黄心怡声音发颤,“他说我爸反正活不长,签了字,给我留笔钱上学。我爸不肯,他就出了这个主意。让我爸跟萧玉玲假结婚,等我爸没了,萧玉玲作为配偶就能代管林地,他再从我干妈手里买。”
“你干妈?”
“萧玉玲。她也不愿意,她儿子在傅广财矿上上班,被拿捏着。傅广财把我关在偏房里,我爸没法子,只好假装答应。”黄心怡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昨晚我爸趁傅广财不注意,把我弄出来塞进你后备箱。他说你一定会来,也一定会走。”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手伸进兜里摸烟,摸了个空。丁碧云从茶几上拿起烟盒递给我,又给我点了火。她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抽了半根烟,我拿起手机拨了110。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青石沟的情况。挂了电话,我又翻出通讯录,找到孙涛的号码。
孙涛跟我和黄学军一个连队出来的,退伍后在青石沟邻县做运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孙,学军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他回村了,一直没敢联系。傅广财那王八蛋把持着那片,谁跟他作对谁倒霉。”
“我明天一早到。你帮我找几个人。”
“几个?”
“能打架的。要快。”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黄心怡。她蜷在沙发角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杯子。丁碧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回头看着我。
“你要回去?”
“嗯。”
“报警了还不够?”
“警察从县里到村里,最快也得两个小时。学军等不了。”我把烟掐了,“他当年背我走了十里地。今天我开一千公里,不算什么。”
丁碧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张银行卡。
“密码是儿子生日。路上小心。”
06
凌晨三点,我带着黄心怡上了车。丁碧云站在楼下,怀里抱着件我的旧棉袄。车发动时,她把棉袄从窗口塞进来,什么话也没说。
上了高速,黄心怡缩在后座,裹着毯子。
她睡不着,断断续续跟我说话。
说她爸查出病的时候,傅广财就找上门了。
说萧玉玲其实偷偷给她塞过吃的。
说昨晚她爸把她塞进后备箱时,手一直在抖,一句话没说完就关上了盖子。
“他说,郭叔会带你走。他说你一定会来。”
我握着方向盘,嗓子眼发紧。
三十年前演习场上,他把我从炸点边上拽回来,自己胳膊上留了块疤。
三十年后他快死了,把闺女托付给我,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
天蒙蒙亮时下了高速。
孙涛在路口等着,开一辆皮卡,后面跟着两辆车。
他看见我,跳下来,一把抱住我。
十几年没见了,他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可手劲还是那么大。
“人带来了?”他问。
“带来了。”我朝后座努努嘴,“他闺女。”
孙涛看了一眼车里,脸色沉下来。
他拉我到一边,压着嗓子说:“昨晚我让人去村里探了,傅广财把学军关在矿上。萧玉玲也被看起来了。村里人不敢管,郑忠那老东西装聋作哑。”
“矿上多少人?”
“看门的四五个。都是傅广财从外地雇的,本地人不敢沾。”孙涛点了根烟,“硬闯不行。得想个法子。”
我摸出那支录音笔。昨晚太乱,一直没顾上听。我按下播放键,几个人凑过来。录音里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傅广财的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签了,你闺女上学我供。不签,你连这个月都活不过去。”
黄学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拿我闺女威胁我,我认。可郭旭是外人,你别动他。”
“外人?他开了一千公里来给你送钱,这交情不浅啊。”傅广财笑了两声,“六万,够你闺女上完大学了。你让他走,我不拦。但合同,你得签。”
录音到这里断了。孙涛听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有这东西,够了。”
我们商量了一阵。
孙涛认识矿上一个开绞车的师傅,那人跟傅广财有过节。
孙涛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把矿上值班的人引开半个钟头。
我们趁空档进去,把人救出来,直接送县医院。
早上七点,三辆车往青石沟开。黄心怡坐在我旁边,手攥着安全带,指头关节发白。我看了她一眼,想说句宽心的话,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车到矿场外围,孙涛把车停在树林里。
他指给我看:矿场围着一圈铁丝网,大门旁边有间活动板房,门口坐着两个人。
再往里,几间砖房,窗户都用铁条焊死了。
“学军关在最里面那间。”孙涛说,“板房那俩是看门的。绞车师傅说八点换班,换班时有两三分钟空档。”
我看了眼表,七点五十二分。手心全是汗。
八点整,板房门口那两个人站起来,往矿场里面走。绞车师傅从另一头过来,冲我们这边挥了挥手。孙涛喊了声走,三辆车同时发动,直冲大门。
车停稳,我跳下来就往里跑。
孙涛带人跟在后头。
砖房门锁着,我抬脚踹了两下,铁皮门咣当开了。
里面一股霉味冲出来,黑咕隆咚的。
我摸到开关,灯亮了。
黄学军蜷在墙角一张破床垫上,身上还是那件灰西装,皱得不成样子。
脸上有伤,嘴角裂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听见响动,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抖了抖。
“老兄,你咋回来了。”
我蹲下去扶他,手碰到他胳膊,他疼得抽了口气。我掀开他袖子,胳膊上一道一道的淤青,新的压着旧的。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别说话。带你走。”
孙涛和另一个人架着黄学军往外走。刚出砖房,矿场那头冲过来几个人,手里拎着铁管。傅广财走在最前面,光头上冒着汗,脸涨得通红。
“郭旭!你他妈敢闯我的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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