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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六天,早晨的粥刚送来,护士就把餐盒盖合上了。
“老人家现在要清淡营养,咸菜少吃,对伤口恢复不好。”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只小塑料袋。里面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袋口沾着一圈红。
病床上的周桂兰没吭声,眼睛落在窗外。她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大半,输液管从手背上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
旁边两个病人听见动静,往这边瞟。护士把饭盒端走,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陈师傅,您是家属,还是得上点心。”
我点头,说知道。
护士走后,周桂兰伸手去够那袋咸菜,刚碰到袋角,又收了回去。她嘴唇动了动,没把话说出来。
我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高。
“妈,我当年骨折时,您不是天天送这个,说能消炎吗。”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钟咔哒咔哒地响。
周桂兰抬眼看我,脸上的肉颤了两下。她没问我记了多久,也没问我为什么今天当着旁人的面说。
过了半晌,她把被角往胸口拉了拉,眼泪顺着眼角落进鬓边。
“我养个闺女,养到最后,连个外人都比不上。”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隔壁床听见。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那袋咸菜的油气混着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像一根旧针,隔着这么多年,还是能扎到原处。
她摸索着拿起床头电话,手指抖得厉害。
“给小芸打电话,让她来。现在就来。”
我没有拦。十二年前,她把同样的东西放在我病床前时,我也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等过一个能把话说清的人。
那个人没有来。
今天,她倒是急着找女儿了。
01
岳母住院的第一天,是吴芸把电话打到我店里的。
那时我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冰箱,螺丝刀卡在压缩机旁边,手上全是黑油。吴芸在电话里说,妈摔了一跤,髋部做了手术,住在区里的综合医院。
“我这边结算还没完,最快也要晚上。你先过去看看。”
她说得很快,物流公司的账到了月底,总有一堆单子压着。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她忙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吃饭能忘,水凉了也不知道。
我把螺丝刀放下,洗了三遍手,还是有股机油味。店门口的电动车没电,我只好坐公交过去,路上在小区门口买了两只保温桶。
一个装白粥,一个装咸菜。
咸菜是店旁边熟食铺送的,老板说新腌的,味重,开胃。我接过塑料袋时,手指在袋口停了片刻,最后还是付了钱。
医院里人多,电梯门一开,热气和药水味一起涌出来。周桂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黄,脚上缠着固定带。她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桶,又看了看门口。
“小芸呢?”
“她晚上到。”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她把头偏到一边,像是不愿意看我。我把粥盛出来,又把咸菜倒进小碟。红油在白瓷碟里慢慢散开,护士来换液体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术后别吃这个,太咸。”
我说:“她以前就吃这个,习惯了。”
周桂兰的手搭在被面上,忽然往里缩了缩。
护士没有接话,调好滴速就走了。病房门开着,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周桂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便停住。
“咸菜拿走。”
“不是你爱吃吗?”
“现在不想吃。”
我看着她,没动。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还是夹了一小筷子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后端起水杯,连喝了几口。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调成静音。她吃一口,我就看一眼时间。她吃不下,我也没催,只把那只小碟往旁边推了推。
当天晚上,吴芸赶到医院时,手里提着一袋换洗衣服,鞋跟上还沾着灰。
“妈,今天怎么样?”
周桂兰立刻说:“你爸不在了,什么事都只能指望你。你倒好,忙到现在。”
吴芸的脸沉了沉,把衣服放进柜子里。
“我不是来了嘛。”
“你来有什么用,饭都是你姐夫送的。”
她说得委屈,吴芸转头看我,目光在那只空了一半的粥桶上停了停。
“建国,辛苦你了。”
“没事。”
“明天我请假。”
“你先忙你的,医院这边我看着。”
吴芸走到床边,给母亲掖被子。周桂兰抓住她的手,开始说手术费、护理费,说病房里谁家儿子每天都在。吴芸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不断说着知道了。
我站在窗边,楼下的急诊灯亮得刺眼。玻璃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周桂兰躺着,吴芸弯着腰,我离她们远一些。
十二年前,我住院时,也有过一只这样的餐盒。
那时候我腿上打着石膏,翻身都费劲。周桂兰每天送来白粥和咸菜,咸菜装在洗净的罐头瓶里,盖子边缘总有一圈油。她把瓶子放下,说吃这个消炎,省得花冤枉钱。
我问过吴芸,她只说,老人家不懂这些,别往心里去。
那时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吴芸去公司处理账目,又把电话打给我。
“建国,妈那边你多照看一下。她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握着手机,看见床头柜上那只没洗的咸菜碟。红油已经结成一层薄膜,边上粘着几粒辣椒籽。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去楼下买了粥,回来时顺手又买了一袋咸菜。
周桂兰看到袋子,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还买这个做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能消炎吗?”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床边的旧布袋。那布袋灰扑扑的,袋口缝过好几次,里面像是装着什么硬东西。
我把咸菜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对着餐盒和小碟留了下来。
动作做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十二年前,我也曾这样做过。那时手机还很旧,拍出来的画面发暗,餐盒上的油光却看得清楚。我把那张画面留了很久,后来换了几次手机,始终没有删。
周桂兰盯着我的手。
“拍这个干什么?”
“记个数。”
“记什么数?”
“你吃了几口粥,几口咸菜。”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再问了。窗缝里钻进一阵风,床头那袋咸菜被吹得轻轻晃动,塑料摩擦声细碎,听着比病房里的仪器还清楚。
吴芸晚上又打来电话,说临时要去仓库。
“妈今天好点没有?”
“能吃一点。”
“你别总买外面的,医院旁边的饭贵,也不干净。”
“我买的白粥。”
“那就行。咸菜别让她多吃。”
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只小碟上。周桂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却仍然压着那个旧布袋。
她没让吴芸知道袋子里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02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查房时,先看了看周桂兰的输液瓶,又看了看床头那碟咸菜。
“昨天不是说过吗,术后饮食要低盐。老人家嘴馋,家属得管着点。”
我正在给周桂兰剥鸡蛋,听见这话,连忙把小碟往身后收了收。
“今天不吃了。”
护士拿出记录本,顺手翻了两页。
“不是今天不吃,是这几天都少吃。蛋白质、蔬菜和汤水要跟上。”
“好,我记住了。”
我答应得很快。护士走后,周桂兰睁开眼,朝我伸手。
“拿过来。”
“什么?”
“咸菜。”
“护士不让吃。”
“她管得着我吗?”
她说完就咳了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把水杯递过去,等她缓过来,才把那碟东西放回桌上。
她夹了一点,没送进嘴里,只用筷子拨着。
“你这人,怎么还记着那点事。”
“什么事?”
她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碟子里。
“没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病房门口有人经过,鞋底带进几粒沙,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周桂兰把筷子搁下,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中午,吴芸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可能赶不来,让我给母亲擦擦身子。
我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去楼下买了鸡蛋羹和一小碗排骨汤。回来时,顺便又拎了一袋咸菜。
周桂兰看见以后,整个人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往后缩。
“我不要。”
“你刚才不是要吗?”
“今天不要。”
“那放着。”
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下边,没拆封。她的视线跟着袋子落下去,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鸡蛋羹端到她面前,她只吃了两勺,便说饱了。我把汤吹凉,递到她嘴边,她喝了半碗,额头出了薄汗。
擦脸时,她忽然问:“小芸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你吃饭没有。”
“就这个?”
“还问你疼不疼。”
她没再说话。毛巾擦过她的额头,停在眉心时,我看见那里的皱纹挤成一团,像多年前留下的结,一直没有松开。
第三天早晨,吴芸终于来了医院。她带了两盒营养粉,还有一只保温杯。
“妈,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别乱吃。”
周桂兰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精神。
“建国天天给我吃咸菜。”
吴芸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满。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不能吃吗?”
“她想吃。”
“她现在是病人,想吃也不能由着她。”
“我知道了。”
吴芸把咸菜袋子拎出来,走到垃圾桶旁边。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周桂兰突然坐直,声音也高了。
“别扔!”
吴芸停住。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有人看过来。周桂兰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手慢慢抓住被角。
“那是我吃的,你凭什么扔?”
“妈,你做完手术才几天。”
“我吃一口怎么了?”
“医生都说了。”
“医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吴芸的脸色沉下来,把袋子放回桌上。
“你要是这样,谁也照顾不了你。”
这句话落下来,周桂兰不吭声了。她重新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把咸菜袋子一寸一寸拉近。
我站在床尾,没帮谁说话。
吴芸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劝。可我只低头整理床单,把皱起的地方一点点抹平。
她过了一会儿,转身去接水。
我把那袋咸菜拆开,倒了一小碟。周桂兰没有伸手,嘴唇抿得很紧。
“不是想吃吗?”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你天天送这个,不就是想看我吃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
我把筷子放到她手边。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手停住了。病房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磕了两下。吴芸端着水杯回来,看见母亲的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那她怎么了?”
周桂兰立刻接上话:“我说女婿孝顺,天天给我送好东西。”
吴芸皱了皱眉,像没听出话里的酸味。她把水杯放到床头,又从包里拿出一只纸袋。
“这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一双软鞋,建国你记得给妈换上。”
我接过纸袋,摸到里面硬邦邦的鞋底。
周桂兰却突然伸手,把床边那个旧布袋压在胳膊下面。动作很快,像怕有人碰着。
吴芸看见了。
“妈,那是什么?放我包里吧,免得丢。”
“不用。”
“你现在行动不方便,东西放我这儿更稳妥。”
“我自己看着。”
她说得坚决,吴芸便没再问。只是转身时,目光在布袋上多停了片刻。
我给周桂兰换鞋,她的脚踝肿得厉害,鞋口怎么也套不进去。她咬着牙,额头又出了汗,却不肯让我帮忙。
“慢点。”
“我自己来。”
鞋跟终于落下,她靠回枕头,喘了几口气。旧布袋从她胳膊下滑出来,碰到床栏,发出一声闷响。
我弯腰去捡,她先一步按住袋口。
“别动。”
我看着她的手。
“里面是什么?”
“几样旧东西。”
“怕我看见?”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布袋抱到胸前,脸埋在枕边。吴芸正在窗户旁边打电话,没有注意这边。
我站直身子,把鞋盒推到床下。那袋咸菜还在桌角,红油慢慢从袋底渗出来,落在白色纸巾上,印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到了傍晚,吴芸接到公司电话,又匆匆离开。
“建国,妈就麻烦你了。她要是不听话,你多劝着点。”
“好。”
“还有,咸菜真别再买了。”
我望着她走进电梯,直到门合上,才回到病房。
周桂兰醒着,旧布袋仍压在枕头旁边。她看见我手里空空的,先松了口气,随后又问:
“今天没买?”
“护士不让。”
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失望。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调出备忘录,记下当天的饭量。写到咸菜那一栏时,停了停,还是落了两个字。
一小碟。
03
第四天一早,我拎着白粥进病房,周桂兰正盯着窗外发呆。
我把粥放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包咸菜。她看见那抹红,脸上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连嘴角都绷紧了。
“今天还吃这个?”
“你以前不是吃得挺顺口。”
“那是以前。”
她说完,把头转向另一边。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珠,楼下送餐车从门口经过,轮子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我把咸菜倒进碟子里,放在她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医院饭没味道,吃一口开胃。”
“我不吃。”
“那就放着。”
她没有再说话,手却慢慢伸过去,把碟子推到床边。过了一会儿,等我去卫生间洗杯子,里面少了一小半。
我回来时,她正在擦嘴。
“不是不吃吗?”
“我饿了。”
“那多喝点粥。”
“你别管。”
她的语气还是硬,声音却低了许多。我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没再搭腔。
下午,护士过来换药,看到碟子里剩下的咸菜,脸色就不大好看。
“家属说了几次,怎么还给她吃?”
“她自己要的。”
“她现在伤口恢复慢,盐多了容易水肿。你们做家属的,不能只图她嘴上痛快。”
我点头,说知道了。
周桂兰忽然开口:“是我让他买的,跟他没关系。”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只把床头的饮食提醒卡重新压平。
那张卡上印着几行黑字,低盐,少油,营养均衡。我盯着看了几秒,想起十二年前病房里的白粥,也是这么白,碟子里的咸菜,也是这么红。
当时没人给我看饮食卡。
晚上吴芸打来电话,我站到走廊里接。窗外雨声密,走廊尽头的保洁车散着一股消毒水味。
“妈今天怎么样?”
“还是不太愿意吃饭。”
“医生怎么说?”
“让少吃咸的。”
“那你别给她买了。”
我握着手机,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周桂兰闭着眼,手掌压在那只旧布袋上,像是睡着了。
“你妈说她以前就这么养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故意苛待人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建国,过去的事就算了。她现在病着,你别跟她计较。”
这话我听过一次。
十二年前,我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想让吴芸过来看看。她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叫我别和老人一般见识。
我站在走廊窗边,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一道盖过一道,像有人用手指不停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知道了。”我说。
第五天,周桂兰干脆不吃饭。
早上的粥放凉了,鸡蛋羹也只动了两口。我把碗端到她面前,她闭着眼,脸色比前一天更差。
“吃一点。”
“不吃。”
“总不能一天不吃。”
“你不是爱管吗,管够了没有?”
她说话时没有看我。床边的输液管轻轻晃着,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滴速比平时慢。
我把咸菜碟端过来,放到粥碗旁边。
“这是你当年认可的养病方法。”
她睁开眼,盯着我。
“你非要说这个?”
“不是你说的吗,能消炎,省得花冤枉钱。”
“我现在不记得。”
“我记得。”
她的手抓住被角,胸口起伏了几下。隔壁床的老太太朝这边看,家属赶紧低下头削苹果,刀刃碰到果皮,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桂兰把粥碗推开,碰到了咸菜碟。小碟翻倒,红油洒在床单上,像一小片擦不掉的污渍。
“你走吧。”
“我走了,谁管你?”
“我死不了。”
“你要真不吃东西,医生也不会让你出院。”
“那就不出。”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手背抬起来擦,动作很快,像不愿让我看见。
我拿纸巾递给她。
她没有接。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吴芸。我走到窗口才按下接听。
“建国,妈是不是又闹了?”
“她不吃饭。”
“你哄哄她。”
“我哄过了。”
“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你别把她的话当真。”
“她说让我走。”
“她不会故意苛待人的,你别总抓着以前那点事。”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白惨惨地照着地面。护士推着车从我旁边过去,车上的药瓶互相碰撞,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以前送过我五天这样的饭。”我说。
“谁没有照顾过谁呢?”
“你知道她送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白粥和咸菜。那时候家里忙,老人家也没经验。”
“她说咸菜能消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她随口说的,你还记到现在?”
我没说话。
“建国,妈住院不是让你来算旧账的。”
“那你来。”
“我明天想办法。”
“你不是今天就能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一句:“我现在走不开。”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病房,周桂兰还睁着眼。她看着我,像是已经听见了那几句。
“小芸怎么说?”
“让你好好吃饭。”
她扯了扯嘴角。
“她还是护着我。”
“你女儿当然护着你。”
我把床单上的红油擦掉,越擦越开,最后只好拿新的垫巾盖住。
周桂兰看着那块布,轻声说:“你真有意思,过去这么久了,还不肯放下。”
我没有回答。
手机就在床头,我拿起来,对着那只空碟留了一下。屏幕亮起时,周桂兰突然伸手挡住镜头。
“别弄了。”
“留个记录。”
“有什么好留的?”
“每天吃了什么,总得记。”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落回被面。
“你记得可真清楚。”
我按下保存,屏幕里只剩半碟咸菜,一只白粥碗,还有她压在床角的旧布袋。
04
吴芸第二天中午赶到医院时,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脸上全是赶路留下的疲惫。
她进门先看母亲,见周桂兰躺着不动,转身就问我:“你又给她吃咸菜了?”
“她自己要的。”
“医生都说过不能吃。”
“她不吃别的。”
“那也不能拿这个哄她。”
她的声音不算高,可病房里的人都听得见。周桂兰睁开眼,立刻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小芸,你总算来了。”
吴芸坐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妈,哪里不舒服?”
“你姐夫天天给我送那种东西,护士都看不下去了。”
吴芸抬头看我。
“建国,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连送五天?”
“她以前吃过。”
“她现在是病人。”
“十二年前我住院的时候,她也送。”
吴芸手里的被角停住了。
“你又提这个干什么?”
“你问我什么意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二年。”
病房里有人翻动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周桂兰别过脸,手指抓着床单,一句话都不说。
吴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故意让她吃?”
“故意让她想起来。”
“你有完没完?”
“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说咸菜能消炎。”
“她懂什么?”
“她不懂,你也不懂吗?”
吴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新的睡衣、毛巾和一盒营养粉,盒角被挤得有些变形。
“我当年不在病房,你冲我发什么火?”
“你后来听我说过。”
“我听过。”
“你听完说什么?”
“我说老人家不会故意苛待人。”
她的眼神闪了闪。
“那时候我也忙。”
“你忙,所以我腿上打着石膏,天天吃白粥和咸菜,也不值得你来看看。”
周桂兰忽然出声:“建国,别说了。”
“你怕什么?”
她的脸一下失了血色,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杯子被碰倒,水沿着床头柜往下流,浸湿了几张纸巾。
吴芸扶住她的肩膀,回头冲我说:“你看你把她气成什么样了。”
“她当年没有被我气成这样。”
“你还要翻旧账?”
“我只是把饭送到她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送正常的饭?”
“因为她当年送的就是这个。”
吴芸的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落泪。她把周桂兰扶回枕头,又把打湿的纸巾一张张捡起来。
“建国,我们回家再说。”
“我不想再回家说。”
“那你想怎么样?”
“让她把当年的话说清楚。”
周桂兰立刻闭上眼,像没听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吴芸转身看我,眼神里那点疲惫已经变成了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记仇。”
“是,我记。”
“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七十岁的病人计较这个?”
“她当年也知道我不是好好的。”
“她给你送饭就是错了?”
“如果只是送饭,没什么。”
“那你还要什么?”
“一句实话。”
吴芸笑了一声,笑意很短。
“你想听什么实话?让她承认当年不该给你吃咸菜?承认她做错了?这样你就舒服了?”
我看着她,喉咙像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粥。
“至少别说那是为我好。”
“她现在病着。”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送的每一顿都是她自己吃的。”
“她不吃,你不会换吗?”
“我换过。”
“那为什么还送?”
“因为你们没人记得。”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没人再出声。窗外的太阳被云挡住,玻璃上一层灰白,连楼下的树影都淡了。
吴芸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又放了回去。
“你回店里吧。”
“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妈不用你照顾。”
“你能照顾?”
“我请假。”
“你请得下来吗?”
“请不下来也会想办法。”
“那你现在就能留下?”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陈建国,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没逼你。”
“你天天拿咸菜羞辱我妈,护士都在议论了,你还说没逼我?”
“我没有让护士议论。”
“可事情是你做的。”
我没有接话。床头柜上的咸菜袋子还没扔,红油透过塑料,沾在桌面上。
周桂兰忽然说:“小芸,让他走吧。”
吴芸低头看她。
“妈,你别说话。”
“我不想让他照顾。”
“你放心,我在。”
她说这句话时,手按在母亲肩上,像是在给一个承诺,也像是在给我划出一道线。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吴芸说。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店里的事你自己管,家里的事我来管。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拿这件事折腾人,我们再谈。”
“你要跟我分开?”
“只是暂时。”
这四个字比责骂更轻,却落得更重。
周桂兰闭着眼,脸色灰白。她没有劝,也没有责怪谁,只把那只旧布袋往怀里拢了拢。
我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外套,掏手机时,指腹碰到手机边缘的一道裂缝。
那部手机跟了我很多年,里面留着一段我始终没舍得删掉的旧记录。
我攥住它,没拿出来。
吴芸看见我的动作。
“你还想拿什么证明?”
“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给你看。”
“我现在不想看。”
“你从来都不想听完。”
她别过脸。
我把外套穿上,走到病房门口。脚下的地砖被拖得发亮,门外有人抱着孩子从走廊经过,孩子手里捏着一颗橘子,橘皮的香味飘过来,很快又被消毒水压住。
“建国。”吴芸叫住我。
我回头。
“今天别再来了。”
“好。”
我走出病房,没有立刻下楼。手里的旧手机硌着掌心,里面那段记录像一块藏在口袋里的铁片,沉,却一直没有真正冷下来。
05
我在走廊尽头坐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回了病房。
吴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周桂兰睡着了,输液瓶里还剩小半瓶药水。护士来过一次,提醒她今晚要做检查。
我走到床边,把那部旧手机放在被子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记这么久吗?”
吴芸没有回头。
“我现在不想看。”
“你看完再说。”
“我说了不想看。”
“你可以不认。”
她转过身,盯着那部手机。外壳已经磨得发亮,右下角有一道裂纹,屏幕边缘也缺了一小块。
“你还留着?”
“嗯。”
“里面有什么?”
“当年的东西。”
她没伸手。
周桂兰在这时睁开眼,看到床上的手机,呼吸忽然乱了。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输液管被牵得绷直。
“建国,拿走。”
“你不是说没什么好看的吗?”
“拿走。”
吴芸回头看她。
“妈,你认识这个?”
周桂兰没有回答,只把手伸向手机。她动作太急,手背上的针头跟着晃了一下,透明胶带边缘渗出一点血丝。
我按住手机,没有让她碰到。
“看完就知道了。”
我打开相册,里面没有多少东西。旧手机用了太久,电池鼓起了一点,屏幕亮起来后,先跳出几条迟了多年的提示。
吴芸走近两步。
第一张画面,是一只白色餐盒,盖子边缘沾着油,旁边放着半碟咸菜。日期显示在十二年前。
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是你住院的时候?”
“第三天。”
我往后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画面里的餐盒大小不一,咸菜却都是同样的红。每一张下面,都有我当时写的几行字。
吃了半碗粥。
腿疼,晚上没睡。
今天没人来。
吴芸没有说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后面是聊天记录。那时手机还能发彩信,字一条一条挤在小小的屏幕里。我把日期点开,第一条是我发给吴芸的。
小芸,医生说要吃点有营养的,你能不能下班来一趟。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我。
我这边走不开,你先让妈送点吃的。
第二天,我又发。
今天还是咸菜,能不能给我买个鸡蛋。
她回得更短。
妈说咸菜能消炎,你别总嫌弃老人。
吴芸看着那条消息,眼神停住了。
我继续往下翻。那几天,我发过五次消息,有问她什么时候来,也有问她能不能帮我缴一下住院押金。
最后一条,是我出院前发的。
小芸,我不是嫌妈,我就是吃不下了。
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病房里的钟走得很慢,秒针经过一格,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吴芸把手机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她没有再问我当时有多疼,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你以前不愿意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看?”
“每次我提,你都说过去了。”
“我以为你只是抱怨几句。”
“我不是抱怨。”
周桂兰忽然坐起来,声音发虚。
“别看了。”
吴芸转头看她。
“妈,你知道这些?”
周桂兰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又移到窗边,嘴唇抖了几下。
“他腿伤着,脾气大,记错了。”
“他说的都不是吗?”
“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能改掉?”
吴芸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她低头又看了几条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叫我去医院,我没去。”
“那时候你忙。”
“他要钱,我也没回。”
“家里不是没给。”
“你别说了。”
周桂兰抬起手,想去抓她。吴芸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我伸手接住,屏幕正好停在一张餐盒画面上。
吴芸看着那张画面,终于明白我这些天为什么每天都把餐盒留下来。她转过脸,眼睛发红,却没有哭。
“你是故意照着当年的样子做。”
“是。”
“你想让妈也吃五天?”
“我只是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当年不是在闹。”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晚上要做检查。她看到病房里的神色,脚步慢了些。
“家属,老人家一会儿还要下床,别让她情绪太激动。”
我把手机拿回来,放进衣袋。
周桂兰盯着我的口袋,忽然说:“那东西给我。”
“什么?”
“手机。”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拽我的衣袖。袖口松开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床边。
吴芸弯腰捡起。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磨损,像被人反复折过。她展开后,先看了一眼日期,又看向我。
“这是取款回单。”
我没说话。
回单上印着十二年前的日期,金额一栏写着三千元。最下面还有几行手写字,墨水已经淡了,却仍能看清。
别告诉小芸。
周桂兰猛地伸手去抢,输液架被她撞得晃了起来。吴芸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没有松开。
“妈,这是什么?”
“给我。”
“你为什么取这笔钱?”
“给我。”
“每个月三千?”
她的声音发颤,手掌在空中抓了几下,最后按住了胸口。
我看着那张回单,忽然发现底下还压着另外几张。日期不一样,金额却一样,连续五个月,都是三千元。
吴芸一张张看过去,呼吸越来越急。
“这钱给了谁?”
周桂兰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纸。
“别问。”
“你让我别问?”
“小芸,听妈的。”
“我只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她把回单攥得发皱,眼睛转向我。
“建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今天才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也不知道。”
周桂兰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没有,却一直不松。
“天亮之前,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做什么?”
“我出院。”
“你现在不能出院。”
“我不住了。”
她说着就要拔输液针。护士赶紧按住她的手,叫她不要乱动。
吴芸站在床边,手里仍捏着那几张回单。她看着母亲,又看向我,像是想从我们两个人脸上找到一个能说通的答案。
可是没有人开口。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的灯和三个人的影子。周桂兰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吴芸手里的纸被她攥得越来越皱,我的旧手机则沉在衣袋里,边角硌着肋骨。
周桂兰低声说:“建国,求你,天亮前还给我。”
“为什么?”
“别让小芸知道。”
她说完,手从我腕上滑了下去,落在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