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灯还亮着,半条街就剩我们这一桌。
几个老友非得贺我“单身三周年”,我仰头灌了半杯白酒,说这辈子就一个人挺好。
老吕闷声喝酒没搭腔,我当他喝多了,没在意。
收档时他忽然把我手机拿过去,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眼前。
照片里头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萧可欣,我前妻。
她蹲在地上给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系鞋带,旁边站着个穿深蓝外套的男人。
老吕说人家早嫁了,嫁的还是市医院急诊科的大夫。
我端杯子想要灌一口酒,手抖得厉害,酒全泼在裤腿上。
老吕又补了一句:“去年腊月结的婚,孩子都两岁了。”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当场抖个不停。
炉子上的火还扑扑地跳,锅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我坐在店门口那把塑料凳上,看着街道对面那排门脸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老吕那句话说完了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坐就坐到后半夜。
我不想回那个家,推开卧室门,那张床还是离婚那天的样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我认得。
是萧可欣的字。
她说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让我别怪自己,是她命不好,嫁给我是她高攀了。
字条上头日期是2月14日,那是我们离婚的日子。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也是2月14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六年了,我一直没想过这个巧合。
我把那张纸条折起来放回枕头底下,从衣柜最里头拽出一只旧皮箱,打开来,里头全是她没带走的东西。
一件她的毛衣,一本旧相册,还有头发卡子。
我蹲在地上,把毛衣抱起来,那上头还有她的味道,那种淡淡的皂角味儿。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使劲吸了一口气,又把它放了回去。
![]()
01
说起来,我杨高朗这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攒钱。
我妈谢玉英说,打小我就知道把钱看得比命重。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得病走了,丢下一屁股债。
我妈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给人家缝补衣裳,一双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
我是穿着别人的旧衣裳长大的,从小到大吃的苦,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后来我学了下厨的手艺,在县城小学门口支了个摊子卖炸串,一块钱一串,攒了三年,把父亲欠的债还清了。
再后来,我盘下一家要倒闭的饺子馆,自己掌勺,生意越做越火。
那几年我像上了发条似的,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半夜一两点还在刷碗,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
我妈劝我别太拼命,我嘴上答应,转头又接了个给学校食堂供货的活儿。
我是不敢停下来。
我记得太清楚了,父亲去世那天,我妈抱着我哭,说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是父亲拼着命给她留下了两间旧瓦房。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人活这一辈子,就得稳稳当当地攥住点什么。
钱就是最稳当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最大的跟头,恰恰栽在了这上头。
那天傍晚,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到了街口。
新来的超市搞促销,我进店拿货,看见一个穿超市工服的女人,低头数零钱。
就是萧可欣。
她数钱的动作又快又稳,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卑不亢的。
轮到我结账,她抬头看见我手里拎着的两箱方便面,多问了一句:“你这面是给店里批发的吧?”我说是。
她笑着递过小票,说里头有个收银小妹调到面点组了,新来的人算账还不熟,让我核对一下。
我心里一咯噔,回去一对账,果然多算了两箱的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低头数钱的样子。
过了三天,我又去了趟超市,故意挑她当班的时候结账。
结完账,我试探着问她:“你们这儿还招人吗?我店里缺个记账的。”她愣了一下,说她在超市干得好好的。
我说那行吧,你要是哪天想换换地方,随时来找我。
我给她留了张名片,上头的店名是“杨记饺子馆”。
那时候我真没多想,就觉得这姑娘靠得住,是个实诚人。
萧可欣没来找我。
倒是老吕,我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有一天晚上晃到店里来喝酒,进门就冲我挤眉弄眼。
他说老杨,你猜我今天在超市看见谁了。
我说谁。
他说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萧可欣,她妈病了,住进县医院了,她白天下班就去守着,人都瘦了一圈。
我心里莫名一紧,没接话。
隔天中午,我拎着一保温桶的小米粥,站在县医院住院部楼下。
站了足足二十分钟,一根烟抽完才抬脚上楼。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病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那桶粥不知道送进去还是放下来。
最后还是把粥放在门口窗台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带的是鸡汤,炖了一夜。
看门的大姐认出我,说你就是那个天天送饭的?
她妈吃了你送的粥,说想吃一口你包的饺子。
我一听,心里头那根弦啪地一响。
第二天一早我就包了五十个饺子,皮薄馅大,还拌了个蒜泥蘸水,装在保温桶里送了过去。
到了楼下,没等我上去,萧可欣就迎面走下楼梯。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站住了。
我抢先开口:“给你妈包的饺子,趁热。”她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抱着保温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杨高朗,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我被她问住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吭哧吭哧地回了一句:“我乐意。”
02
于冬花出院那天,我开了店里的小面包车去接。
萧可欣搀着她妈从住院部大门出来,她妈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脸蜡黄蜡黄的,精神头倒挺好。
看见我,老太太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那个天天给送饭的孩子?”萧可欣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着“妈你别乱说”。
我挠挠头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把她们送回萧家老屋,我帮着把住院用的脸盆暖壶归置好。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让我进屋坐,喝口茶再走。
那间屋很旧,家什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就能闻见墙角烧艾草的味道。
老太太坐在旧藤椅上,拍着我的手,说:“小杨啊,我们家可欣是个苦命孩子,她爸走得早,我这身体又不争气,拖累她了。”萧可欣端茶进来,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
我连忙说叔你别这么说,可欣她不容易,往后有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就行。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说:“你这孩子,是个实诚人。”
两个月后,我托老吕去萧家提亲。
老吕回来跟我学话,说老太太倒没说什么,就是问了我一句:“他爹走的时候,他可才十二岁?”老吕说可不嘛,十二岁就他妈俩眼一抹黑。
老太太叹口气,说:“同是苦命人,他知道疼人就行。”亲事就这么定了。
那几天我走路都是轻快的,总觉得人生这辈子总算要扬眉吐气了。
我把攒的钱取出来,在县城老街上买下两间门脸房,把饺子馆搬了过去,门口挂上匾额,叫“杨记食府”。
又在后院隔出两间屋子,简单刷了墙,添了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旧彩电,就算是新房了。
我妈来看了一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了。
萧可欣下班回来,站在新房门口,低头看了看床上的新被褥,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嘴角弯弯的,弯腰把被角掖平了。
我站在一边搓着手,心里说不上来的高兴。
结婚那天,我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老吕当司仪,把我小时候摔泥巴那点底细全抖落了出来,惹得满堂大笑。
轮到敬酒时,我妈坐在主桌上,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和萧可欣举着杯子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我妈嗯了一声,接过茶,没喝,放在了桌上。
旁边有人打圆场:“亲家母这是舍不得儿子呢。”我妈没吭声,眉眼淡淡的。
萧可欣脸上还挂着笑,但我分明看见她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我替她挡了那一杯酒,仰头灌下去,满嘴辛辣。
夜里散席,她坐在床沿上,低头拆头发上的发卡。
我喝得有点多,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拆完发卡,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傻站着干什么?”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屋里很静,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轻轻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抽开,反手攥紧。
那一刻我真觉得,这辈子值了,再累都值了。
![]()
03
婚后第一年,日子是真好。
萧可欣还在超市上班,下了班就来店里搭手。
她干活利索,记账更是从不差一分钱。
我掌勺她跑堂,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阵子正是学校放暑假,生意比冬天淡一些。
一天傍晚下着点细雨,店里没什么客人。
她在灶台后面的小桌上包饺子,巧手翻飞,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排成两列。
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条坐在她对面吃,她把碗里挑出来的葱叶都收在一个小碟子里,自己吃了。
我瞅了一眼没在意,我又夹起一筷子面条,含含糊糊说:“可欣,等明年这时候,咱再开一家分店,让你就当老板娘,别站灶台了。”她低头捏着饺子边,没接话。
过了好半晌,她忽然开口:“高朗,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抬头看她,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
“我妈的病,又加重了。大夫说……可能得去市里大医院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话没说完就停了。
我咽下那口面,脱口而出:“等我忙过这阵子,就陪你去。”她没再说话,低头捏饺子。
可那天她包的那盘饺子,皮儿都捏得歪歪扭扭。
我当时没多想。
我真没多想。
我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习惯了,凡事都想着先把手头的事情干完。
可我不知道,她心里头默默盼了很多天的那句话,不是什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陪你去”。
我没有说。
我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拿“等忙完”搪塞了过去。
那一年的年夜饭,我妈端上桌的是一盘素炒白菜、一盘炖肉,还有一条小小的鱼。
萧可欣帮忙端菜倒酒,我妈忽然在桌前开口了:“过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话很轻,像是一声嘀咕。
但我看见,萧可欣手里的抹布停在桌沿上,好半天没动。
我夹了一筷子炖肉放到她碗里,赔着笑说妈你说这个干啥,这不过年吗。
我妈掀了掀眼皮,没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我在店门口听见她在后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很快。
我只隐约听见她说:“妈,我没事,挺好的,你别惦记。”那声音明明是在笑的,可我听出了哭腔。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可我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
大概是怕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眼角的那点湿意。
我到底是胆小。
我宁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04
婚后第二年开春,萧可欣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兴奋得在店门口放了挂“大地红”,又给一帮哥们儿设了酒席,差点把房子掀了。
我妈难得主动来店里,亲自给她煨了一锅老母鸡汤,板着脸说怀孕了要小心,不能累着。
萧可欣笑着答应,眉眼弯弯的。
我仿佛看见日子的奔头越来越亮堂,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把分店盘下来,将来请个保姆,让她别再碰油烟。
可那阵子真的忙。
学区房改造,周边几个学校食堂、小饭馆的供货渠道都乱了套。
我盯着一批批的面粉、调料,天天打电话谈价。
供货商那边临时变卦,大分店的装修又出了岔子。
我整日脚不沾地,回到家常常后半夜了。
萧可欣孕期反应大,吐得厉害,我却没多少时间陪她。
她从不抱怨,每回见我回来,只是轻声问一句“吃了吗”。
我也就胡噜一句“吃了”,倒头就睡。
有时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摸到她在抹眼泪,我闭着眼问一声怎么了,她说没事,鼻子有点塞。
我又翻个身睡着了。
那阵子我把她一个人晾在家里太久了。
久到我都忘了她肚子里的小东西也需要人照料。
出事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喝醉酒的客人。
他冲进后院找厕所,脚底下拌蒜,撞翻了门口烧水的大铝壶,一整壶滚烫的开水泼了一地。
萧可欣正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眼见那人要摔在开水里头,她往前抢了一步想拉他,自己却脚底一滑,生生摔在地上。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供货商谈明年的合同。
电话那头是店里伙计的声音,说嫂子摔倒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正在往县医院送。
我撂下电话,把那一桌人晾在包间里,开车往医院冲。
到了医院,她已经进了手术室。
我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半包,嗓子眼都是辣味。
手术室的灯灭时,她平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
我张了张嘴,想问疼不疼。
话到嘴边,我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店里的供货合同……差点黄了。你没事吧?”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嗯。”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把头转向墙那边。
我站在她床边,手里攥着我那只保温杯,脚底像灌了铅似的,竟然再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一夜,她再也没回过一次头。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透过门缝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着。
我知道她在哭。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打小在灶台间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
却偏偏在那把长椅上坐了一夜,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
05
出院之后,萧可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枝条,瘦了一大圈。
她照常上班,照常来店里帮忙,话却越来越少。
有时她坐在店门口择菜,一坐就是半天,手里的菜叶子择好了又抖开,抖开了又重新择。
我妈过来住了一阵,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意思多了起来。
什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什么“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有一回萧可欣端汤上桌,我妈在背后冷冰冰补了一句:“轻手轻脚的,连盆汤都端不稳,还能干什么?”萧可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萧可欣收拾完碗筷回到屋里,背对着我躺下。
我靠着门框站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妈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没回应。
我以为她睡熟了,便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可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来那一年多里,萧可欣再没跟我提过怀孕的事。
她也不提她妈住院的事了。
她什么都憋在肚子里,逢人还是客客气气地笑。
可我渐渐发现,她在那个家里越来越像一个影子。
她早上出门时我还没起,晚上回来时我已经睡了。
我们两个人同一张饭桌吃饭,相对无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冬花又住院那年,萧可欣打了十二个电话给我。
那天我正在跟一个供货商谈账期,手机搁在茶几上震了一遍又一遍,我瞥了一眼没接。
后来那头谈崩了,我憋着一肚子气摔门出去,把手机落在了包间里。
等我回去拿手机时,上面十二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列着。
我回拨过去,那头已经关了机。
我开车赶到溪口镇那天,天刚蒙蒙亮。
于冬花已经走了,凌晨三点多没的。
萧可欣跪在灵堂前,一身孝服,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看见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心。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妈走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她说……让你别光顾着挣钱。”我跪在岳母遗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泥地都印出一个深深的坑。
萧可欣没有拦我。
丧事办完那天,她把我叫到老屋的房檐底下,站住了。
她说:“杨高朗,咱们离了吧。”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呢?”她不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名字。
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不同意。你一个人能过什么日子?”她抬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三年,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伺候我妈,一个人……送走了她。你不是早就习惯一个人了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应,转身走进屋里,把门掩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等到萧可欣再开门时,她手里多了一只旧皮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她把离婚协议放到我手里。
我看也没看内容,只问她:“你真想好了?”她点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用力抓住她,却无处下手。
她拎着皮箱,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离了……你拿什么活?”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淡淡甩了一句:“这三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旧木门,愣住了。
那扇门一关,就是整整三年。
06
三年后的那个夜晚,老吕醉醺醺地把一张手机照片怼到我眼前。
照片里头的场景,我看了第一眼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萧可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着揪揪的小女孩系鞋带。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仰着头咯咯笑。
萧可欣的头发比从前长了,松松地别在耳后,穿一件墨绿色的棉外套。
她身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两兜菜,正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
小女孩被抱起来之后,咯咯笑着喊了一声:“爸爸。”
我猛地抬起头看老吕。
老吕灌了口酒,说:“人家去年腊月就领证了,男的叫薛高飞,市医院急诊科的大夫。前年她肺炎住院,他守了一整夜,病好了才开口求婚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撂,酒水泼了一桌。
老吕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别不服气。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为她做过什么事?”我被她这句话刺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晌发不出声来。
桌上其他人早没了声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我也犯不上多解释,只是笑了一声:“她过得挺好,那就行。”老吕盯着我看,那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着她这样,你就一点不动心?”我端着酒杯的手,当场抖个不停。
我一个劲儿地灌酒,灌到最后整桌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桌前,看着那盘凉透了的炒螺蛳发呆。
那晚我锁了店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看街道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熄灭,看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我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她熬过了所有的苦,我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那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
07
第二天一早,我堵在老吕家门口。
老吕被我拽起来,一脸不情愿。
我把他摁在饭桌前,让嫂子给我俩各下了一碗面,然后开口:“她住哪儿?”老吕抬头看我一眼:“谁?”我直直地看他,也不说话。
老吕被我看得发毛,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市医院后面那条街,金山小区,六号楼三单元。具体几楼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我没再追问,一口把面扒完,摞下碗就往外走。
老吕在背后喊:“你去了能干吗?人家孩子都生了!”我脚步没停。
我开着车在金山小区门口转了三圈,终于把车停在马路对过的停车位上。
下午五点半,学校幼儿园门口站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我躲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望。
人潮散尽之后,我看见了她。
她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幼儿园门口,还没停稳,一个小人儿就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蹲下来亲了亲孩子的脸蛋,又伸手替她系好散开的鞋带,嘴里数落着:“小满,怎么又没系鞋带?摔跤了怎么办?”小女孩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好看。”她笑弯了眼。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我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我们结婚那会儿还要明亮。
那时候她也会笑,但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看了让人心里发酸。
可现在的她,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自然舒展。
直到刚才那个穿蓝外套的男人从马路对面的超市出来,提着满满两大兜菜,迎着她走过去,弯腰把小女孩抱进后座的儿童座椅里。
男人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头绳递给她。
她接过红头绳,随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绑了起来。
她在男人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晚上做个紫菜蛋花汤吧。”男人说好。
一家三口骑着电动车拐进巷子里,越来越远。
那个穿墨绿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口拐弯处。
我看不见她了。
我坐在车里,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刻我忽然刻骨铭心地意识到,我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离婚那天失去的,更不是她嫁给别人那天失去的。
是在那些她独自去医院照顾母亲而我忙着跟人家谈合同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失去的。
08
我回到县城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吃饭都没滋味。
老吕约了我几次,我都推脱不去。
后来他干脆拎着酒菜上店里来找我,看见我蹲在后院里,面前是一只旧铁皮桶,桶里烧着什么东西。
火苗一蹿一蹿,映得我的脸忽明忽暗。
老吕蹲下来看,桶里烧的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进货单。
他皱眉:“你这是干什么?”我把手里最后一把单据丢进火里,看着它们卷曲成灰:“把这些年白忙活的东西都烧了,省得看着堵心。”老吕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这是你去年住院的时候,她托我转交给你的。”我一愣。
老吕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还,看完再说。”我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医院缴费收据,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收据上写着两万七千四百元。
纸条上的字迹,是萧可欣的。
“高朗,这是上次你胃出血住院的押金,还有手术费。妈当时说让我们两口子商量着办,我就垫上了。我走的时候没拿卡里的钱,这笔钱你什么时候方便,慢慢还我就行。毕竟在我最难的时候,你也帮过我。”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去年胃出血住院,我以为是陪我的杨子付的押金,压根不知道是她赶回来垫的钱。
我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页纸攥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走的时候没拿卡里的一分钱。
她把我垫给岳母的住院费还清了。
一件件一桩桩,她还我的每笔账都清清楚楚,算得一干二净,就像把一条拽断了的绳子从中间一刀剪开,不留下半点牵连的牵挂。
老吕蹲在我身边,闷声开口:“老杨,你说实话,你后悔吗?”我盯着桶里的灰烬看了很久。
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后悔有什么用?晚了。”老吕没再接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空酒瓶子走了。
![]()
09
第二天,我把店门关了,门上贴了张纸:店面转让。
消息传出后,不少人来问价。
隔壁开五金店的孙老板看了两回,出的价格我不太满意。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拄着拐棍冲到店里来,进门就骂:“你是疯了还是魔怔了?这店是你爹留给你的一点根,你盘出去了,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吗?”我站在灶台前擦灶台,没搭话。
我妈越说越气,顺手抄起一只瓷碗砸在地上。
我手里抹布没停。
她见我始终不吭声,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颤:“是不是她跟你要钱了?那个萧可欣,都嫁人了,还要来祸害你……”我猛地把抹布攥紧,转过头来:“妈,她没有管我要过一分钱。是我自己不想再干了。”我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走的那天下午。
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蹲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去,轻声说:“妈,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早出晚归,挣再多的钱,家里也是空荡荡的。”我妈没说话,半晌,她把地上的瓷碗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转身,拄着拐棍慢慢走了。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开口了,声音带着干涩:“店面盘出去就盘出去吧。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
二十多年来,这是我妈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她最看重的是钱,可到头来,她也学会了说“人好好的就行”。
10
面馆开在老街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头挂了一块旧木板,写上“杨记面馆”四个字。
只卖云吞面,一碗七块。
熟客问怎么不放葱,我说葱太贵了。
后来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吃面,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面,怎么不放葱?我年轻时有个邻居,她也不吃葱。”我没答话,转身进了厨房,泪水差点下来。
面馆开了半年,生意不算忙,倒也温饱有余。
谢玉英隔三差五过来,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择完菜后,自己端一碗面条,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我们母子俩之间很少交谈,却好像又比从前亲近了一些。
我知道了什么叫“家”。
不是一个房子,不是一张存单,是有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你煮的那碗面。
那天下着小雨,我蹲在店门口,看着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谢玉英坐在门槛上择空心菜,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她前阵子回来过,在街上碰见了我,问我身体好不好。”我手里的抹布拧的水滴了一地,没接话。
谢玉英接着说:“我留她坐了一会儿。她说,小满会喊妈妈了。”我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我下了半斤面条,放了几片青菜叶,连汤带水捞了一大碗,端到角落里那张空桌上。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坐下,也没有吃。
我把那碗面端回厨房,倒进了泔水桶。
然后我又重新烧了一锅水,重新和面、擀面,给自己下了一碗。
那碗面没有葱。
我放了点醋,放了点辣子,一口一口地吃完。
碗底还剩一口汤。
我端起来,慢慢喝完。
透过热气,我看见窗外雨还在下,青石板上水光一片,像极了当年她离开那天早晨。
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有些路,一旦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轻轻放下碗,起身,把那口空碗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面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
我转身回屋,把炉火熄了。
屋里很静,我的心里……也静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