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物流仓库的灯管嗡嗡响,我蹲在货架底下盘货,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
司法局来的电话,说我爸明天刑满释放。
我拨了哥哥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掐了。
又打给妈,响了五声,接通了,那头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蹲在原地,膝盖顶着一箱没拆封的棉鞋,手心全是汗。
十二年,三个字,明天。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仓库外的风卷着碎雪粒打在铁皮门上,噼里啪啦响。
第二天一早,我往副驾驶扔了件旧棉袄,发动了那辆跑了十八万公里的二手捷达。
千里路,没人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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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仓库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车打着火,暖风还没上来,我拨了哥哥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那头很吵,电钻声,还有人在喊“砂浆没了”。
“哥,是我。”
“知道。”他嗓门压低了,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说。”
“爸明天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电钻声又响起来,他说:“别找我。”
“哥——”
“徐宣朗,”他很少叫我全名,叫了就是真急了,“你忘了他是怎么进去的?你忘了妈改嫁那天哭成什么样?你忘了我相亲人家一听咱爸在坐牢,扭头就走?你忘性大,我没那么大。”
我握着手机,暖风终于上来了,吹在脸上,有点烫。
“我没忘。”我说。
“那你接他干什么?让他自己走,他不是挺能扛吗?扛了十二年,还差这一哆嗦?”
电话挂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化了一半的雪。
哥哥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忘。
妈改嫁那天,她穿着一件枣红棉袄,站在村口等车,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哥站在我身后,攥着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三。
他本来考上了省城的专科,通知书都下来了,没去。
爸出事以后,家里只剩妈一个人上班,一个月挣一千二,供不起两个学生。
哥把通知书塞进灶膛里烧了,第二天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南方。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一想,胸口就堵得慌。
车里的暖风越吹越热,我把棉袄脱了,扔在副驾驶。手机又响了,是大伯。
“宣朗,你爸明天出来,你知道吗?”
“知道,大伯。”
“你去接?”
“嗯。”
大伯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火柴擦了两下才着。“你去吧。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大伯,”我犹豫了一下,“你去过监狱看他,他……怎么样?”
“老样子。不说话。”大伯吐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你爸这辈子,嘴比铁门还紧。你去接,别多问,他想说自然会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雨刷刮过去,吱吱响。我发动车子,往哥哥的出租屋开。
哥哥租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他开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他穿着工地上那件迷彩服,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有水泥印子。
“你还来干什么?”他堵在门口,没让我进。
“哥,我就是想说——”
“说什么?说爸可怜?说他在里面吃了多少苦?”他嗓门突然大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纹,才三十九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我告诉你,最苦的不是他。妈改嫁以后,我每年过年都不敢回家,为什么?因为村里人戳脊梁骨,说老徐家儿子是劳改犯。我相亲相了六回,六回。人家一听咱爸,面都不见第二回。你上大学那四年,我每个月给你打八百,我自己留两百,住工棚,吃馒头咸菜。这些苦,他徐建国知道吗?”
他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当好人,”哥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当好人,我们当什么?我们当劳改犯的家属,当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真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退了半步,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重,甚至有点轻,像是不想吵到邻居。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把电磁炉的插头拔了,又插上,又拔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一楼那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坐回车里,没有马上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发动车子,往家开。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女儿在奶奶屋里睡着了,我轻手轻脚上了楼,从衣柜顶上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爸入狱前的照片,最后一张是他戴着先进工作者徽章站在厂门口拍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笑得拘谨。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9年4月。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关了灯。黑暗里,十二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明天,我要开一千多里路去接他。没人跟我去。没人想去。
窗外雪还在下。我闭上眼,怎么都睡不着。
02
那场事故发生在2009年11月1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头天晚上爸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回来给你带双新棉鞋”,我说不用,他说“你脚爱冻,新棉鞋暖和”。
那是他最后一次用正常的声音跟我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教室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家里有事,让我赶紧回去。
我骑同学的自行车往厂里赶,路上看见两辆救护车闪着灯超过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厂门口,围了上百号人,警车停了三辆,车间方向拉起了黄白警戒线。
我挤进去,看见妈坐在地上,棉裤膝盖处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旁边一个阿姨在给她掐人中。
哥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我挤到他身边,问怎么了,他没看我,只说了三个字:“出事了。”
后来我才拼凑出经过。
下午两点多,学徒工于洋在车床前清理铁屑,机器没停,手套被卷进去,整个人被拖向转轴。
旁边的工人喊了一声,爸从办公室冲出来,先按了急停,又去拉于洋,但已经晚了。
于洋的胸口被机器绞住,当场就不行了。
旁边还有个工人去拉于洋,胳膊被飞出来的铁屑划伤,后来缝了二十多针。
车间里到处都是血。后来厂里用锯末盖了三天地面,那股铁锈味都没散干净。
事故调查组第二天就进驻了。
厂领导跟爸谈了一夜,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第三天,爸被带走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正式批捕。
罪名是重大责任事故罪,后来追加了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
开庭那天是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小年。
法庭很小,旁听席上就坐了妈、哥、大伯、我,还有于洋的父亲于德昌和他老伴。
于洋他妈一直哭,哭得喘不上气,被法警扶出去了两回。
于德昌没哭,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爸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大片。
他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看见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了头。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说爸作为车间主任,明知设备存在安全隐患,未及时整改,事故发生后又授意他人隐瞒真相,导致事故原因未能及时查清,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
检察官念到最后,声音很硬:“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妈听到“十二年”三个字,整个人往后一仰,大伯一把扶住了她。哥的拳头砸在旁听席的木栏杆上,咚的一声,法警回头看了他一眼。
法官问爸有没有什么要辩解的。爸抬起头,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于德昌,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认。”
就这三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求情。
于德昌在旁听席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说他写了谅解书,说事故不能全怪爸,说他儿子也有责任。
法官接过去看了,但没说什么,后来判决书上只提了一句“被害人家属出具谅解书,但鉴于本案涉及安全生产领域犯罪,且被告人在侦查阶段曾作有罪供述,谅解书不足以从轻处罚”。
判决下来那天,妈在法院门口哭晕过去了。
哥背着她去的医院。
我蹲在法院台阶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想不通一件事:爸明明可以辩解,为什么不辩?
于洋违规操作,爸喊了“别动”,是于洋自己没听见。
这些事,为什么不说?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二年。
爸入狱以后,家里彻底垮了。
妈原来在厂后勤做临时工,厂领导换了以后,她的岗位被裁了。
她在县里打了一年零工,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邻县一个开小卖部的,姓宋,丧偶,人老实。
改嫁前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把爸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终于哭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哥站在门口,抽了一地的烟头。
妈走那天,穿了件枣红棉袄。
她站在村口等车,回头看了我和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车来了,她上了车,没有回头。
哥在妈走后第三天去了南方。
走之前他把爸那个旧铁盒交给我,说“你留着吧”。
我打开看,里面是爸的先进工作者徽章、几张老照片、一本工作笔记。
笔记最后几页写的是车间设备检修记录,日期停在事故前一天。
我那年刚考上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和哥每个月寄来的八百块钱,读完了四年。
毕业以后在省城找了份物流调度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年。
结婚,生女儿,离婚。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爸的事就像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浅就露出来。
每次填表,家庭主要成员那一栏,我都写“父,服刑”。写了十二年。十二年了。明天,他就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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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那天是腊月廿四。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女儿在奶奶屋里睡得正香。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厨房里烧了壶热水,灌进保温杯。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爸入狱前穿的,妈走的时候没带走,一直压在柜底。
棉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抖了抖,扔进后备箱。
路过镇上超市,我停了车。
买了一件加厚棉袄、一双棉鞋、两桶泡面、一袋面包、几根火腿肠。
收银的大姐多看了我两眼,可能是觉得大过年的买这些不像走亲戚。
我没解释,付了钱就走。
上了高速,天刚蒙蒙亮。
冬天的早晨,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杈上挂着白霜,远处田地里铺着一层薄雪。
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交通台,里面在播路况,说前方有雾,请减速慢行。
我没减速,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是急还是怕。
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上厕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大伯。
“宣朗,出发了?”
“嗯,在路上。”
“我跟你说个事。”大伯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爸在里面的情况,我其实知道一些。你于叔每年去看他一次,回来跟我说过几回。你爸在里面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参加活动,不申请减刑。狱警都拿他没办法。”
我靠在服务区的栏杆上,风从脖领子灌进去,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大伯,他为什么……”
“别问我。我去了两次,他都不见我。”大伯顿了一下,“第二次我去,他在会见单上写了两个字:不见。后来我就不去了。”
“那于叔怎么见着的?”
“不知道。你爸就见你于叔一个人。你于叔也怪,每次去,坐十分钟就走,两个人对坐着抽烟,话都不说。”
我挂了电话,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福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我想起小时候,爸每年过年都带我去县里买年货。
他骑二八大杠,我坐后座,两只手抓着他的棉袄下摆。
他骑得很慢,遇到上坡就下来推,推得满头汗,也不让我下来。
到了集市,他给我买一根糖葫芦,自己蹲在路边抽旱烟。
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高,现在想想,他其实也就一米七出头。
重新上了高速,我又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在另一个服务区泡了桶面,吃完继续赶路。下午三点多,我拨了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那头电视声音很大,像是在放什么家庭剧。妈没说话,我听见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妈,我在去接爸的路上。”
沉默。电视里有人在笑,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宣朗,你别让他来找我。”
“我知道。”
“我不是……你别多想。”她停了一下,“你爸那个人,你不懂。他什么都憋在心里,你问也问不出来。这些年,我……”
她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她晚饭吃什么。她说“随便”,然后对我说:“挂了,开车小心。”
嘟。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面的路。
高速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捷达车身晃了晃。
爸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
妈说得对。
她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憋了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我下了高速,拐进通往监狱所在县城的国道。
路两边是农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
我开了一整天,腰酸背疼,但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压着,沉甸甸的。
县城比我想的小,主干道十分钟就开到头了。
我在监狱对面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监狱大门。
铁门紧闭,门两边各有一个岗亭,里面亮着灯。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监狱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严格执法,文明管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我摸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爸入狱前最后一张,戴着先进工作者徽章站在厂门口,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9年4月。
那年我十七,他五十。
十二年了。他出来会是什么样?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第二天早上见到他的场景。但每一种,我都没想对。
04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
监狱门口的灯亮着,把铁门照得发白。
我在旅馆楼下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坐在塑料凳子上吃。
摊主是个老太太,围着围裙,手上有烫伤的疤。
她问我这么早来这儿干啥,我说接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七点半,我开车到监狱门口,停在路边。
门口已经停了四五辆车,有面包车,有轿车,还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几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谁也不跟谁说话。
八点整,铁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狱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念名字。
第一个名字不是爸。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小门里出来,头发花白,背着一个蛇皮袋,门口的人迎上去,喊了一声“哥”,两个人抱在一起。
我盯着那扇小门。
一个接一个的人走出来,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的有人接,有的自己走了。
八点二十三分,狱警念到“徐建国”。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小门口。
比记忆里矮了半头,背驼着,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秋裤。
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外面,像是被阳光刺到了。
左手攥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我按了一下喇叭。
他朝这边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可能是腿受过伤。
走到车跟前,他停下来,透过车窗看着我。
我推开车门下去,站在他面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他嗯了一声。嘴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上车吧。”
我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轻飘飘的,估计就几件衣服。
他把塑料袋攥得更紧了,那里面像是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上了副驾驶,把塑料袋放在腿上,两只手一直攥着。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打量了一下车内,目光在仪表盘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开出去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腰板微微弓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肥皂粉混着旧棉絮,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
“腿怎么了?”我问。
“没事。老毛病。”
“里面……还好吧?”
他没回答,只是把塑料袋往怀里挪了挪。过了一会儿,他说:“找个地方停一下。”
我靠边停了车。
他从塑料袋里掏东西,一层一层地拆。
最外面是黑色塑料袋,里面是白色塑料袋,再里面是一块蓝布,包得方方正正。
他把蓝布展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对折了四折,折痕处已经快断了,纸面泛黄,边角发毛。
“这是你于叔写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写了十二年了。我……没拆开看过。”
我盯着那张信纸,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没拆?”
他没看我,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远处是一片刚收割完的稻田,稻茬上覆着薄雪,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他把信纸递给我,手有点抖。
“你拆开看看。”他说。“我……不敢看。”
我接过信纸,纸很薄,几乎透光。
展开的时候,折痕处发出细微的裂响,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信纸上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凹痕。
信不长,半页纸。
第一行写着:建国兄弟,这封信我写了六遍,前五遍都撕了。
我往下读。
读完第一段,握着信纸的手开始抖。
读完第二段,鼻子酸得厉害,眼前的字开始模糊。
读到末尾那行更小的字时,我转头看爸。
他正望着窗外,一滴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砸在棉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下巴微微颤着,像是用尽全力在忍着什么。
我的眼泪涌出来,砸在信纸上,把圆珠笔的字迹洇开了一点。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但已经晚了,那个字化开了一小块,像一朵灰色的花。
信上写的什么,我没法马上说出来。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爸这十二年,不是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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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信纸上的字,我读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我不敢相信。第二遍,我手抖得纸都拿不稳。第三遍,我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建国兄弟,这封信我写了六遍,前五遍都撕了。第六遍,我决定写。有些话,不说,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事故那天,于洋违规操作。
机器没停,他伸手去掏铁屑。
你喊了一声‘别动’,我儿子没听见。
你冲过去按急停,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事,厂里调查组知道,我也知道。
但你跟调查组说,是你没做好安全检查,是你让于洋去清理铁屑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后来才想明白。
你怕我拿不到赔偿。
于洋没了,我老伴病着,家里就我一个劳动力。
如果事故认定是于洋违规操作致死,厂里一分钱赔偿都不会给,我老伴的医药费就断了。
你扛下主责,厂里就得赔。
你是在替我儿子,给我老伴留一条活路。
我签了谅解书,跑到法院去求情。
但法院没采信。
他们说你在侦查阶段自己认了罪,说案件涉及安全生产从重处罚,说谅解书不足以从轻。
我不懂法律,我只知道,你替我家扛了天大的事,我没能替你扛住哪怕一天。
你入狱以后,厂里答应给你家安排工作、给孩子交学费,后来厂领导调走了,答应的全没了。
你媳妇改嫁,你大儿子辍学,这些事我都知道。
我想帮你家,你媳妇不要我的钱,你大儿子见我就躲。
我没用。
这十二年,我每年去看你一次。
你不见别人,但见我。
咱俩坐着,啥也不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但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你越不提,我越难受。
我老伴上个月走了。
走之前跟我说,老徐是个好人,你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现在一个人了。
你出来那天,我去接你。
你要是愿意,来我家住。
咱俩作个伴。”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比正文抖得厉害:“老徐,我老伴走了。我现在一个人,等你出来,咱俩作个伴。”
我把信纸折好,攥在手里。
车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远处的稻田上,白霜开始融化,一缕一缕的水汽往上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爸还在望着窗外。
他的侧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出声。
“爸。”我终于叫出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你于叔,每年都去。坐十分钟,不说话。他老伴病了,他得回去做饭。有一年下大雪,他走了四十里路来的,鞋都湿透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砸在方向盘上,砸在信纸上,砸在棉袄上。
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小孩。
十二年攒下来的那些怨、那些想不通、那些恨,全在这一刻塌了。
爸没有劝我。他只是伸出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像一片枯叶落在背上。
哭了很久,我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爸把那封信拿过去,小心翼翼地折好,一层一层包回塑料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包一件易碎的瓷器。
“爸,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声音还是哑的。
“说啥?”他把塑料袋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按了按。
“你于叔没了儿子,我坐了牢。两样都苦。我说出来,他老伴的赔偿就没了,他一个人扛不住。”
“可你扛了十二年。”
他没接话,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说:“开车吧。你于叔家在城南,先去他家。”
我发动车子。
手还在抖,挂挡的时候挂了两次才挂上。
车子驶上国道,太阳越来越高,路面的雪化了,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雾。
我看了爸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拧着,但嘴角微微松了一点。
我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条微信:大伯,接到了。信我看了。爸现在去于叔家。
大伯秒回了一个字:好。后面又跟了一条:宣朗,你爸这十二年,不容易。
我把手机放下,踩了一脚油门。
车往城南开,路两边是刚醒过来的县城,早点摊子冒着白气,有人在扫雪,有小孩在路边放炮。
这日子,跟十二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坐在副驾驶的这个人,跟十二年前,全变了。
06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爸一直没说话。
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靠着座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的塑料袋上,像是怕它跑了。
“爸,于叔家什么样?”
“老样子。”他睁开眼,“机械厂家属院,五号楼,一楼。门口有棵香椿树,是他老伴种的。”
“他老伴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初八。”爸的声音低下去,“肺癌,查出来不到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于洋没了,老伴也走了,于德昌一个人过了十二年。这十二年,爸在牢里,于德昌在外面。谁也没比谁好过。
“爸,你为什么不申请减刑?”我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心里的问题。“大伯说你够条件,你就是不申请。”
他沉默了很久。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旧三轮车,车上的铁皮桶冒着热气。
爸看着那个老头,目光追出去很远。
“减刑要认罪悔罪。”他说,“我要是在减刑申请书上写‘我认罪,我悔罪’,就等于承认那事是我干的。你于叔拿着那张认罪书去要赔偿,厂里会说‘你看,徐建国自己都认了,你儿子就是被他害的’。他老伴的医药费就没了。”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手心里全是汗。
“你于叔每年来看我,我跟他说过,让他别来了。他不听。有一年冬天,零下十几度,他骑自行车来的,走了三个小时。到了会见室,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在会见单上画了半天才写出名字。”
爸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按在胸口塑料袋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每次来,就坐十分钟。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下回还来’。我说‘别来了’。下回他还来。”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酸。后视镜里,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爸,你恨他吗?”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恨他?恨他干啥?他没了儿子,我坐了牢。两样都苦,恨谁去?”
“那你恨……妈吗?恨哥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车驶进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
有老太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路边打弹珠。
机械厂家属院快到了。
“你妈改嫁,我不怪她。”他终于开口,“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撑了三年,撑不住了。你哥辍学,是我对不起他。他恨我,应该的。”
“那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心软。你哥像你妈,你像我。”
车拐进家属院的大门,门卫是个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爸一眼,没拦。
院子里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墙根底下晒着几床棉被。
五号楼在最里面,一楼,门口果然有一棵香椿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底下放着一把旧藤椅,藤条断了好几根,用麻绳绑着。
爸在楼门口站住了。他整了整棉袄领子,把塑料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换了只手拿着。他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宣朗。”他叫了我一声。
“你于叔要是说什么,你别插嘴。”
我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去,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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