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我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回宋家坳。
车刚停村口,就听见魏广福的骂声。
他指着丁秋菊的鼻子,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
丁秋菊攥着衣角,肩膀一抖一抖,脚边放着一篮春笋。
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魏广福斜眼接了,刚叼上,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市政府办。
他瞟了一眼,手一哆嗦,烟掉在地上。
脸色刷地白了。
丁秋菊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认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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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命文件是三月中旬下来的。
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正处级。
公示期一过,电话就没断过。
有祝贺的,有约饭的,有拐弯抹角打听项目资金的。
我一个都没应。
五十岁了,该见的都见过,心里那点热乎气早磨没了。
晚上回家,卢莉把衬衫熨好挂在衣架上。她问我要不要摆两桌。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结婚二十三年,她了解我的脾气。
清明快到了,我跟她说想回宋家坳一趟。她问要不要一起。我说你上班吧,我自己去。
走之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回来就回来,别惊动村里。
这话有讲究。薛玉霞当了三十年的村小学老师,说话从来是点到为止。我听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叫司机,开自己那辆旧桑塔纳出了城。
车是六年前买的,跑了八万多公里,座椅都塌了。
高速两个半小时,下道又走四十分钟。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两边的杨树刚抽了新芽。
进村那段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车颠得厉害,底盘刮了一下,我没停。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人。
有个穿夹克的站起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在意,把车靠边停了。
母亲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瘦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驼了些。
我喊了声妈。
她嗯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屋里走。
灶台上烧着水,屋里一股柴火味。
坐定后,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腿疼,老毛病。又问卢莉和梦璐。我说都好。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没坐。我看出她有心事,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说,村里搞高标准农田项目,要流转土地。补偿款下来了,可到了各家各户手里,数目对不上。
我说这事归县里管。
她转过身,眼睛看着我,说,丁秋菊家的地也在里头。她不肯签字。魏广福天天找她麻烦。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丁秋菊。这个名字我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母亲说,你去坟上看看吧。
你爸的坟,年年有人替咱收拾。
我问是谁。
她没接话,拿起围裙擦了擦手,说,你爸走那年你才九岁,有些事你不记得了。
我没再追问。出门时,母亲在身后说,别管村里的事,你刚上来,多少人盯着。我说知道了。
父亲的坟在村后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钟。
路过一片麦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
远远看见坟头压着一摞新纸,黄澄澄的,边上还摆着一小把野花。
坟边的草拔得干干净净,连根都薅了。
土是新的,堆得整整齐齐。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纸灰的气味。
下山时经过丁秋菊家老屋。
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别着。
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一竹筛笋干。
堂屋桌上放着一个旧木匣,红漆剥落了大半。
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上烙饼。我坐在灶前添柴,问她,丁秋菊现在还住老屋?
母亲嗯了一声,说,她男人张福生走了六年了。婆婆瘫在床上,儿子在县里读大专。就靠她一个人。
我说,魏广福为什么专找她?
母亲把饼翻了个面,说,别人都签了,就她不签。补偿款一亩少了两万,她算得清楚。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一声。
母亲又说,当年你上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你爸刚走,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姐,连学费都凑不齐。
丁秋菊跟你同桌,她家也穷,可她隔三差五往你书包里塞馒头。
有一回你交不上学费,她替你把钱垫了。
我问,多少钱?
母亲说,那时候的钱,不记得了。
她语气淡淡的,但烙饼的手停了停。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纸钱。
路过村委会门口,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我没打算停,但一眼瞥见院子里站着丁秋菊。
她背对着我,面前是魏广福和两个村干部。
魏广福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说,你不签也行,宅基地是集体的,低保是村里报的,你自己掂量。
丁秋菊没说话。她脚边放着一篮春笋,是刚从山上挖的。笋尖上还带着露水。
我走了进去。
02
魏广福还在骂。他比我小两岁,初中没读完就在村里混,后来当了治保主任,再后来当了村主任。肚子鼓起来了,头发倒还黑着,梳得油光锃亮。
他骂得正起劲,没注意到我。
我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会儿。
丁秋菊始终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穿的还是那种老式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
手攥着衣角,指头关节都白了。
我从兜里摸出烟,是昨天在镇上买的,红塔山,十二块一包。抽出一根,走到魏广福跟前,递过去。
他下意识接了,斜眼瞟了我一下,没认出来。嘴里还在说,我告诉你丁秋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把烟叼上,手伸进口袋摸打火机。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铃声是出厂默认的,声音特别大。
魏广福的目光顺着声音落到我手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市政府办李主任。
我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魏广福叼着烟,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钟。他嘴里的烟掉了,落在脚面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没去捡,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丁秋菊这时候转过身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就平静了,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魏广福嘴唇动了动,说,宋、宋局长?
我没应声。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说,烟别浪费了。
他弯腰把烟捡起来,烟嘴上沾了土。他攥在手里,没敢再点。
院子里安静了。
两个村干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秋菊弯腰提起那篮春笋,从我身边走过去。
经过时,她停了半步。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草药味,还有汗味。
她没看我,低声说了一句。
她说,你回来了。
然后她就走了。竹篮在她身侧晃着,笋尖上的露水甩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魏广福缓过劲来,脸上堆起笑,说宋局长您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我说不用安排,回来扫墓。
他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您父亲坟上我年年都去添土。
我说知道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院门口,嘴里不停地说着。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住了嘴。
我说,丁秋菊家的地,是怎么回事。
魏广福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说,正常的征地流转,她思想不通,我们还在做工作。
我说,补偿款到户是多少。
他说,标准都是县里定的,我们村里只是执行。
我盯着他看。他的目光躲开了,看地上,看墙角,看院子里那棵枣树。我说,你把名单和账目整理一份,明天送到我母亲家。
他愣了一下,说,宋局长,这、这不合程序吧。
我说,我分管高标准农田项目,看一份村级补偿账目,你说合不合程序。
魏广福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村委会院子,沿着土路往家走。路边有村民探头探脑地看。有人认出我了,远远地喊了一声宋鸿涛。我点了点头,没停步。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去村委会了?
我说去了。
她叹了口气,把一根黄叶掐掉,说,你不该管。
我说,项目归我管,碰上了就得问。
母亲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说,丁秋菊这些年不容易。
她婆婆瘫了六年,她伺候了六年。
张福生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
她白天种地,晚上糊纸盒,一分一分地攒。
村里人都说她傻,不签就不签,闹什么。
可她是替你爸还愿呢。
我问,什么愿。
母亲把菜篮子放下,说,你爸走前跟丁秋菊她爸借过钱,三百块。
那时候三百块是天文数字。
你爸说等卖了猪就还,没等到。
后来丁秋菊嫁过来,这账就落到她头上。
她从来没提过。
我说,三百块我替爸还。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说,你以为她图的是钱?
我没接话。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母亲起身去灌水,背影佝偻着,步子很慢。
我掏出手机,翻到市政府办李主任的未接来电,拨了回去。
李主任说,明天有个会,问我要不要参加。
我说参加不了,在老家。
他问在老家干什么。
我说扫墓,顺便看看项目。
他说那好那好,又闲聊了两句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抽烟。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开花了,白花花的,风吹过来落了一地。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丁秋菊那句话。你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早该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魏广福没来。
第二天早上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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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老屋的窗户朝东,天一亮满屋子光。
母亲已经起了,在灶上熬粥。
我穿好衣服出门,看见院门口放着一篮子春笋。
笋上带着泥,叶子还绿着,一看就是刚从山上挖的。
我问母亲谁送来的。她说,还能有谁。
我把笋提到灶房。
母亲说,丁秋菊天不亮就上山了,挖了这一篮子。
她每年春天都送笋来,你不在家不知道。
我蹲下身,看着那些笋。
根根饱满,掐一下冒白浆,是顶好的山货。
她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年年往这送。
吃过早饭,我去找老支书林银生。
他住在村东头,离我家隔了三排房子。
七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直,就是耳朵背。
我进门喊了声林叔,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他说,鸿涛啊,听说你当大官了。
我说,没多大,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他把我让进屋,泡了壶茶。
茶是陈茶,有一股霉味,我没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银生当过二十多年村支书,退下来后就不怎么管事了。
但他知道的事多。
我直接问,高标准农田的补偿款,村里怎么操作的。
林银生端茶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好一阵。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窗外有鸡在刨土,咕咕叫。
他说,鸿涛,我老了,不想惹事。
我说,林叔,我不是来让你惹事的。我是来问情况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多年的憋屈翻上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把纸放在桌上,说,这是去年征地时村里贴出来的公示,你看看。
我拿起来看。
公示上列了各户的征地面积和补偿金额。
我算了一下总数,跟县里下拨的数目对不上,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又翻了翻,发现有三户的名字重复出现,面积也重复计算。
其中一户是魏广福的弟弟魏广财。
林银生说,这公示贴出来三天就被撕了。我留了一份。
我问,丁秋菊为什么不签。
林银生说,她的地是村里最好的水浇地,一亩少算了八千。
她去找魏广福理论,魏广福说她胡搅蛮缠。
后来魏广福放话,谁帮丁秋菊说话,低保就取消。
村里人怕事,没人敢吭声。
我说,你怕不怕。
林银生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他说,我都七十了,低保有没有无所谓。
可我不想看着一个外姓媳妇被欺负。
丁秋菊嫁到宋家坳二十多年,张福生活着的时候老实本分。
人走了,剩下她跟瘫婆婆,村里不帮衬也就罢了,还这么整人家。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鸿涛,当年你上学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说,记得一些。
他说,丁秋菊替你垫学费的事,村里知道的人不多。
那时候她爸刚卖了猪,把钱给她交学费。
她转手就替你交了。
她爸知道了打她一顿,她没吭声。
后来你考上大学走了,她逢人就说你有出息。
我没说话。手攥着那张公示,纸边都攥皱了。
林银生又说,去年丁秋菊婆婆住院,她实在没办法,去找魏广福借两千块钱。
魏广福说借钱可以,你得把地签了。
丁秋菊扭头就走。
后来她把家里最后两头猪卖了交的住院费。
我站起来,把公示折好放进口袋。林银生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看看。
出了林银生的门,太阳已经老高了。
村道上有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我点头打招呼。
我一边走一边想,三百块钱。
当年三百块钱,丁秋菊卖猪凑的学费,替我交了。
她爸打她,她没吭声。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去林银生家了?
我说嗯。
她说,他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说,丁秋菊不让我告诉你。她怕你有负担。她说你现在当官了,别因为过去的事让人说闲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梨树。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
在移动营业厅买了一张本地卡,用这张卡给县纪委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他姓唐,叫唐宏斌,在县纪委当副书记。
我们大学同学四年,毕业后一直有联系。
我没说具体事,只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在老家。
他说晚上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李主任发了条短信,问高标准农田项目的验收流程。他回复说下个月市里要抽检,问我是不是要提前安排。我说不用,正常走。
傍晚回到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丁秋菊。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那棵老梨树下。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看见我回来,她把布包递过来,说,这是你爸当年写的借条。
我妈收拾老屋翻出来的。
你拿着。
我没接。她就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旧木匣。
就是那天我在她家堂屋看到的那个。
打开匣子,最上面是一张借条,纸都发黄了,字迹是我父亲的。
借丁家三百元整,底下有我父亲的签名和日期。
借条下面还有东西。
我翻了翻,是几张学费收据,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每一张都是丁秋菊交的。
从高一到高三,六个学期,一共一百八十块。
还有一张字条,是丁秋菊写的。她说,这钱不用还了,就当给宋鸿涛随的份子。
字条没有日期。纸很旧了,但折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翻出来看的。
我蹲在门槛上,把那些收据一张张看了一遍。父亲的字歪歪斜斜的,丁秋菊的字也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天黑了。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把东西收回木匣,提着进了屋。
饭桌上,母亲问,她来过了?
我说来了。
母亲给我盛了碗粥,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我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04
唐宏斌是晚上八点多到的。
他没开单位的车,开了一辆自己的旧捷达。
我把人让进屋,母亲端了茶就回屋了,没多问。
唐宏斌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没胖。
我们坐在堂屋里,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光线昏黄。
我把公示和林银生给的账目复印件事先准备好了,摊在桌上。
唐宏斌看了十来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收拢,问,可靠吗。
我说,老支书留的底,丁秋菊手里的地亩数可以对。
他说,这个魏广福什么来头。
我说,当了八年村主任,和镇书记沈林走得近。
唐宏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狗在叫,一声远一声近。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说,你刚上任,这事你出面不合适。
我说,我没出面。我来扫墓,碰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说,丁秋菊当年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不管。
唐宏斌点点头,说,材料我先带回去。你等我消息,别在村里声张。
他走的时候快十点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他车开出去的时候没开灯,一直滑到村口才亮起来。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母亲也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的。过了一会儿,她喊了一声我的小名,说,鸿涛,你爸要是还在,也会管的。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丁秋菊的婆婆这两天又不好了,住在镇卫生院。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就一栋三层的旧楼。
丁秋菊婆婆薛秀蓉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靠窗。
我进去的时候,丁秋菊正给她擦脸。
老太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手上扎着针。
丁秋菊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我没提木匣的事,也没提借条。问了问病情,说是肺炎,得住一阵子。我问医药费够不够。丁秋菊说够。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站了一会儿,把兜里揣的两千块钱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她说,你拿回去,我不缺。
我说,这是给婶子看病的。
她说,我说了不缺。她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拍了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我出了卫生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天阴着,风里带着雨腥味。
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喇叭里反复喊着桔子十块钱三斤。
我站了十几分钟,把烟抽完,开车回了村。
下午,魏广福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提了一箱牛奶,两条烟。
进门就喊婶子,跟我母亲套近乎。
母亲没给他好脸,倒了杯白水放在桌上,自己进了里屋。
魏广福在堂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干笑两声,说,宋局长,那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丁秋菊的事,我们已经在处理了。补偿款下周就能到户。
我说,到多少。
他顿了一下,说,按县里标准。
我说,县里什么标准。
魏广福额头上冒汗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说,宋局长,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我一定照办。
我看着他的脸。五十出头的人,眼袋很重,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我说,我没什么指示。你把账目准备好,县里要审计。
他脸色变了。手绢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他说,审、审计?
我说,高标准农田项目资金要审计,县里统一安排。你回去准备。
魏广福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说,好,好,我回去准备。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理他,拿起扫帚扫院子。
他走了之后,母亲从里屋出来,说,你吓他了?
我说,没有,公事公办。
母亲看着我,说,你要小心。魏广福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沈林跟他穿一条裤子。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沙沙响。
我坐在窗前,把唐宏斌发来的短信看了好几遍。
他说材料收到了,正在走程序,让我注意安全。
我把短信删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雨声。
半夜,手机响了。
是丁秋菊打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找到我的号码。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发紧,说,张俊楠出事了。
我问什么事。
她说魏广福的弟弟魏广财带人在工地堵他,推搡的时候摔下脚手架,胳膊折了。
我穿上衣服往外走。母亲问去哪。我说卫生院。她没拦我,只说了句,带上手电。
雨还在下。我发动车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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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俊楠在县医院。
我从镇上卫生院把丁秋菊接上,一路开到县里。
雨夜里车少,四十公里的路开了半个多小时。
丁秋菊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都绞白了。
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
到了急诊室,张俊楠躺在病床上,右胳膊打了石膏,脸上有擦伤。
人醒着,看见我们进来,喊了声妈。
丁秋菊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问疼不疼。
张俊楠说不疼。
我问医生情况。医生说右臂骨折,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出院。
张俊楠跟我说了经过。
他在镇上工地打零工,晚上加班的时候魏广财带人过去,说这片工地是村里的,不让干。
他理论了几句,被人推了一把,从半人高的架子上摔下来。
魏广财丢下两百块钱就走了。
我问他认不认得推他的人。他说认得,都是村里的。
丁秋菊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把张俊楠没受伤的左手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着。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给唐宏斌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我把情况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让丁秋菊去派出所报案,我这边跟公安打招呼。
我回到病房,跟丁秋菊说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报案有用吗。
我说,有用。
她说,以前报过,没人管。
我说,这次有人管。
她看了我很久。病房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惨惨的。隔壁床的病人在打呼噜。她低下头,说,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丁秋菊去派出所报了案。
我陪她去的。
派出所的人态度还行,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出来的时候,丁秋菊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你的事。
我说,我没什么事。
她说,你当局长的人,天天在村里晃,别人会说闲话。
我说,谁爱说谁说。
她没再劝。
转身往医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说,当年你爸借的那三百块钱,其实不是我爸的。
是我卖血凑的。
我爸不知道。
你爸也不知道。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背挺得直直的。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我站在那里,脚底像钉住了,半天没动。
卖血。三百块。那年月,得卖多少血。
我掏出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个打火机。
我说谢谢。
他说,你是宋家坳的吧,看着面熟。
我没接话,点上烟猛吸了一口。
回到医院,丁秋菊正在给张俊楠喂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侧对着我,鬓角有白头发了,一根一根的,夹在黑发里。
她舀一勺粥,吹一吹,送到张俊楠嘴边。
张俊楠说妈你也吃。
她说我不饿。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药水味一阵一阵的。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楼下,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
我说,高标准农田项目的审计,能不能提前。
李主任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早点弄完。
他说那我协调一下,下周就下去。
挂了电话,我又给唐宏斌发了个短信,问进展。他回:沈林那边有动静了。
那天下午,魏广福带着魏广财来医院了。
魏广财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就赔不是,说那天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张俊楠别过脸不看他。
丁秋菊坐在床边,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
魏广福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水果留在床头柜上,丁秋菊提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回村,母亲告诉我,下午沈林来过了。
她描述了一下,说是镇上的书记,四十来岁,穿得挺精神。
来了之后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问了问您回来住了几天,什么时候走。
母亲说,我没搭理他,倒了杯水就进屋了。
我说,他说什么了。
母亲说,他让我劝你,村里的事让村里自己解决,别因为小事影响大局。
我说,你怎么说的。
母亲说,我说我儿子回来扫墓的,扫完就走。
我笑了。母亲也笑了,说,沈林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唐宏斌的电话来了。
他说,县纪委今天找沈林谈话,魏广福的账目已经封存。
让我这两天别离开村里,随时可能找我了解情况。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
天晴了,太阳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老梨树的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抽出了嫩叶。
丁秋菊送的那篮子笋还在灶房里,母亲已经晒上了。
一排一排地摆在竹筛上,白生生的。
母亲出来问,有消息了?
我说快了。
她点点头,说,我去买点肉,晚上包饺子。
她拎着篮子出了门。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村道上有人在放羊,羊群咩咩叫着往山坡上走。
远处村委会的大喇叭响起来,在播防火通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秋菊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06
县纪委的人来的时候是下午。
两个同志,一男一女,穿着便装。
他们没去村委会,直接到了我家。
母亲给他们倒了茶,就出门去了。
堂屋里就我们三个。
我把林银生给的公示、账目复印件,还有父亲留下的借条、学杂费收据都拿了出来。
女同志一份份拍照登记,男同志问了我一些问题。
问完之后,他们让我签了字。
临走时,男同志说,宋局长,这个案子县里很重视,沈林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魏广福的账目比我们想的严重,不止高标准农田这一个项目。
我问,还有多少。
他说,还在查,初步看,三年内至少虚报了五个项目。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西斜了,把老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母亲回来的时候提着肉和韭菜,看见我站在院里,问,走了?
我说走了。
她没问结果,进了灶房开始和面。
我跟进去帮忙择韭菜。
娘俩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谁也没说话。
灶上的锅冒着热气,窗外传来羊叫和拖拉机的突突声。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丁秋菊下午去镇上了,给婆婆办出院。我说嗯。
她又说,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九岁。
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
丁秋菊她爸,叫丁长根,扛了一袋粮食来,说先办后事,别的以后再说。
那袋粮食后来也没还。
丁长根死了以后,这账就没人提了。
我说,丁长根什么时候死的。
母亲说,你上大学那年。丁秋菊没告诉你,怕你分心。
我手里的韭菜根掉在地上。母亲捡起来,丢进盆里,说,丁秋菊这人,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高中教室,木头桌子,上面刻着三八线。
丁秋菊坐在我右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用纸包着,推到线这边来。
馒头还冒着热气。
她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睁着眼躺到天亮,听见母亲起来烧火做饭。
吃过早饭,我去了趟镇上。
先到卫生院接了丁秋菊和她婆婆。
薛秀蓉瘦得厉害,坐轮椅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丁秋菊在后面推着,张俊楠跟在旁边,胳膊还吊着绷带。
我帮忙把轮椅抬上车,送她们回村。
路上丁秋菊坐在后座,抱着婆婆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太太一路上哼哼唧唧的,丁秋菊就轻轻拍她的背。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丁秋菊的嘴角有一道细纹,抿着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
把她们送到家,我帮忙把老太太抬进屋。
丁秋菊家比我想的还简陋,堂屋里一张旧方桌,几把竹椅,墙上贴着张俊楠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贴了满满一墙。
灶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一碗咸菜,半锅冷粥。
我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丁秋菊给婆婆盖好被子,出来看见我站着,说,坐吧。
我在竹椅上坐下。她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她自己也坐下,把张俊楠的绷带理了理。
我说,补偿款的事,县里已经在查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魏广福可能要被处理。
她说,嗯。
我说,你当年卖血的钱,我……
她打断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现在是局长,别为这些小事分心。
我说,这不是小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说,宋鸿涛,你回来了,把魏广福的事管了,就够了。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说,我不是可怜你。
她说,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继续理绷带,说,你走吧,我该做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我说,丁秋菊,你当年帮我的,我记着。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说,记着就行。
我出了她家的门,走在村道上。
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有村民在盖房子,砖头码得整整齐齐。
有人喊我宋局长,我点点头。
走远了,听见后面有人在议论,说丁秋菊这回攀上高枝了。
我没回头。有些话,越描越黑。
下午,唐宏斌来了电话。
他说沈林交代了,魏广福虚报的项目资金有一百多万,大部分进了私人口袋。
县里已经批了,明天对魏广福采取措施。
他让我明天别出门,县里要找我正式做一份材料。
晚上,魏广福的弟弟魏广财来了。他站在院门外,没敢进来。母亲问找谁。他说找宋局长。我出去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说,宋局长,我哥让我来的,您高抬贵手。
我没接。袋子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我说,你拿回去。
魏广财说,宋局长,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哥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说,他容易不容易,纪委会查清楚。
魏广财的脸色变了。他弯腰把钱捡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走的时候,步子很重,踩得土路上的石子嘎吱响。
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魏广财走远。她转身对我说,鸿涛,明天是不是就要抓人了。
我说,快了。
她叹了口气,说,抓了也好,村里能消停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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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村民大会是第二天上午在村委会院子里开的。
县里来了人,镇上也来了人。
沈林没露面,听说昨晚被叫去谈话了,一直没回来。
院子里摆了十几把椅子,坐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有担心的,有等着领补偿款的。
丁秋菊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张俊楠跟在她身后。
魏广福站在前面,脸色灰白,眼眶发黑。他一晚上没睡好,眼皮耷拉着。他旁边站着两个镇干部,表情严肃。
县纪委的同志先讲了话,通报了初步调查情况。
魏广福虚报项目、截留补偿款、威胁村民的事,一件一件念出来。
念到截留数目的时候,院子里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骂,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
魏广福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念完之后,两个公安上去把人带走了。
经过人群的时候,魏广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丁秋菊的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丁秋菊别开了脸。
接下来是重新核定补偿。
县里带来了一份新的名单,一家一家念。
念到丁秋菊的时候,她应了一声。
数目比魏广福给的多了一倍还不止。
旁边有人替她高兴,拍她的肩膀。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散会之后,村民们围着我。
有人说宋局长你救了大家,有人说宋局长你早该回来了。
我摆摆手,说这是县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没人信。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
我找到丁秋菊的时候,她正蹲在自家地头,用手捏着土。春天地里刚翻过,土松软发黑。她捏碎一块土坷垃,让土从指缝漏下去。
我蹲在她旁边,问,想种什么。
她说,种什么都行,地是自己的了。
我说,补偿款到了,先把债还了。
我又说,张俊楠的胳膊,回头去市里大医院看看,别留后遗症。
她说,不用,县医院就行。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地里的沟垄。她的手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她把土拍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说,宋鸿涛,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
她说,那今天去你爸坟上看看吧,我昨天去添了土。
我们一前一后往山坡上走。她在前,我在后。路边的麦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我甩开。但我跟得上。
到了坟前,她蹲下身,把坟头上一块歪了的石头摆正。
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香,三根,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她举着香拜了三拜,插在坟前的土里。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做惯了的。
拜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小,有些事你不记得。
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你也是。
她没接话,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说,宋鸿涛,你别觉得欠我什么。
当年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要是觉得欠了,那就是你看不起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纸灰和青草的气味。父亲的坟头,新土盖着旧土,一茬一茬的。
那天晚上,村里好几户人家请我吃饭,我都推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包好了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
我吃了两碗。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她说,丁秋菊明天去镇上领补偿款。
她又说,她打算把老屋翻修一下,给张俊楠娶媳妇用。
我说那挺好。
母亲停了一会儿,说,你明天走的时候,去跟她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