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垫子掀开那一刻,黑色塑料袋压在备胎槽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三天前蒋俊楠还车时加满了油,塞给我两条中华烟,笑得一脸憨厚。
妻子说检查检查,我说都是同事不至于。
现在手机震了,蒋俊楠发来消息:周哥,后备箱东西别动,不然你老婆孩子不安全。
拆,还是不拆?
楼下有辆陌生车发动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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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车。
四十岁那年咬牙换了辆越野,落地八十万,黑漆锃亮,停楼下恨不得半夜起来看一眼。
媳妇林璐瑶老说我,车比老婆还亲。
我也不恼,嘿嘿一笑,该擦还是擦。
单位里都知道我这脾气,平时谁要搭个顺风车,我都乐意。唯独借车这事,我嘴硬心软。真有人开口,我又拉不下脸说不借。
蒋俊楠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三年,三十二岁,人精神,嘴也甜。
天天周哥长周哥短,早上帮我泡茶,下午帮我带饭。
他家里情况我大概知道些,老家农村的,爹在种地,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他自己租房子住,没车没房,相亲相了好几回,都黄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蒋俊楠凑过来,手里转着手机,半天没开口。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笑了笑,又低下头。
“有事说事。”我合上文件夹。
“周哥,我想借你车用一天。”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就一天,我有个相亲,女方条件挺好,我想撑个面子。”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那车你也知道,手动挡,十来年了,实在拿不出手。”他搓着手,“周哥,我保证,比伺候我自己还仔细。”
说实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十万的车,说借就借,万一磕了碰了,保险是保险,可心疼是自己的。
“我想想。”我说。
回家路上我跟林璐瑶提了一嘴。她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啪地往锅里一摔。
“不行。”
“我还没说借呢。”
“说都不能说。”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蒋俊楠那人,我看着不踏实。上回在超市碰见他,躲躲闪闪的,电话接起来就压低声音。”
“人家可能有私事。”
“私事?你借车才是私事。”她声音高起来,“周军,你那车不是自行车,八十万,借出去出了事算谁的?”
我没接话,闷头吃饭。可第二天上班,蒋俊楠又来了,这回眼圈发红,说女方家里催得紧,这次要是再没个像样的车,人家连面都不让见。
“周哥,就当我求你。”
我看着他,心一软,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明天晚上之前还回来。”
“一定一定。”他抓起钥匙,笑得牙都露出来。
那天晚上林璐瑶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气得回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
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想着都是同事,三年了,总不能连这点忙都不帮。
第二天早上,蒋俊楠来拿车,我把钥匙递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划的。
“手怎么了?”
“昨晚上搬东西,蹭的。”他把手往兜里一揣,“周哥你放心,晚上我加满油还回来。”
他开着车走了。我站在单位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我的车停在楼下,车身洗得锃亮,轮胎都打了蜡。
蒋俊楠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来了,赶紧掐灭。
“周哥,完璧归赵。”他拍了拍引擎盖,从兜里掏出两条中华烟,硬往我怀里塞,“加满油了,烟你拿着。”
我推了两下,他非要给,脸涨得通红。我只好收下,往车里瞅了一眼,座椅调过了,脚垫也洗过,确实用心了。
“相亲怎么样?”
“还行还行。”他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周哥,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他走得急,连背影都透着慌张。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两条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林璐瑶回来,看见烟,又看见车钥匙搁在桌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
“后备箱你检查了没?”
“检查什么,人家加满油送烟的,还能把我备胎偷了?”
“你就懒吧。”她端着菜出来,“我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我没接话,可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蒋俊楠还车时那个笑,还有他手背上的伤,像根刺扎在心里。
02
第二天上班,蒋俊楠没来。我问隔壁工位的小刘,他说蒋俊楠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也没多想,照常干活。
中午去食堂,路过蒋俊楠工位,看见他桌上的东西有点乱。
平时他爱收拾,键盘鼠标摆得整整齐齐,可那天键盘歪着,抽屉没关严。
我顺手帮他推了推抽屉,里头塞着一堆纸,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像是医院单子。我没细看,把抽屉合上了。
下午开会,领导唐祥坐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了句:“蒋俊楠最近怎么样?”
“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嗯。”唐祥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忍住,“前两天有人来单位找他,在楼下转了半天,看着不像善茬。”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说:“可能是老家亲戚。”
“亲戚?”唐祥摇摇头,“亲戚能纹着胳膊在门口蹲一下午?”
我没再问。
可下班开车回家,路上总觉得车后面有动静。
等红灯时我专门听了听,后备箱那块嗡嗡的,像是有东西在震。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到家停好车,我打开后备箱检查。备胎、千斤顶、三角牌,都在原位。垫子铺得平平整整,没什么异样。我用手按了按垫子,觉得左边角上有点翘。
大概是洗车时没铺好。我按了两下,关上后备箱上了楼。
林璐瑶正在做饭,看见我进门,问:“车没什么事吧?”
“没事,好着呢。”
“那个行车记录仪,你看没看?”
我愣了一下。行车记录仪是买车时装的,带前后双录,存储卡插在主机里。我平时不怎么翻,这会儿被她一提醒,还真想看看蒋俊楠到底去了哪。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存储卡拔出来,插进电脑。
文件夹打开,视频按日期排着,可偏偏借车那天的文件一个都没有。
前一天的还在,后一天的也在,就是蒋俊楠开走那天到还车那天,整整两天,空的。
我盯着屏幕,鼠标点了几下,回收站里也没有。被人删了,而且删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林璐瑶端着粥走过来。
“记录仪里,那两天的视频没了。”
她手里的碗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删的?”
“我不知道。”
“周军,这车不能再开了。”她声音有点急,“你赶紧打电话问问蒋俊楠,到底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嘟了两声就断了。再拨,还是断。我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林璐瑶看着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翻抽屉的声音,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上次小区物业发的,说是有个汽修店,能上门检查。”她把名片递给我,“要不让人来看看?”
“看什么?车好好的。”
“你看没看后备箱底下?”
我被她问住了。后备箱底下,就是备胎槽。垫子铺着,我确实没掀开过。
“我下午去看看。”我说。
可那天下午单位临时开会,等我忙完天都黑了。开车回家路上,后备箱那点嗡嗡声又来了。这回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库里灯管一闪一闪的,照得我影子忽长忽短。后视镜里,后备箱的位置黑洞洞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祥发来的消息:蒋俊楠老家那边有人打电话来单位,说他娘病重,人不见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头有点凉。蒋俊楠不见了,他娘病重,有人来单位找他,行车记录仪被删,后备箱有异响。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前。钥匙插进去,锁扣弹开,箱盖缓缓升起来。垫子还是铺得平平整整,左边角上那点翘起比昨天更明显了。
我伸出手,捏住垫子边缘,往上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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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垫子下面,是备胎槽的盖板。我蹲下去,手指扣住盖板边缘,往上提。盖板有点紧,我用了点力,咯吱一声掀开了。
备胎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千斤顶、扳手、三角牌,一样不少。
可备胎旁边的空隙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个黑色塑料袋,团成一团,卡在备胎和槽壁之间。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把塑料袋拽出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还有一层黑色垃圾袋,裹得严严实实。我一层层剥开,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我把信封倒过来,东西掉在备胎上。
三捆现金,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银行封条还在。
一张身份证,不是我的,也不是蒋俊楠的,照片上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眼神凶。
还有一个黑色优盘,金属外壳,磨得发亮。
我盯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嗡嗡响。后备箱里藏钱,藏别人的身份证,藏优盘。蒋俊楠借我车去相亲,他到底去干了什么?
手机又亮了,还是唐祥:蒋俊楠他爹刚给我打电话,说儿子三天没回家了,问单位有没有人见过。
三天。蒋俊楠还车到现在,正好三天。也就是说,还完车他就没回过家。
我把东西重新装回塑料袋,塞进备胎槽,盖上盖板,铺好垫子。整个过程手一直在抖。关上后备箱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上楼时腿发软,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门。林璐瑶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脸色不对,站了起来。
“怎么了?”
“后备箱里,有东西。”我坐到沙发上,把经过说了一遍。她听完,脸色刷地白了。
“钱?多少钱?”
“三捆,一捆十万,三十万。”
“还有身份证和优盘?”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到我面前。
“报警。”
“现在报?”我抬起头,“万一搞错了呢?万一就是蒋俊楠自己放的东西?”
“周军,你清醒点。”她声音发抖,“三十万现金,别人的身份证,还有优盘。你车里藏这些东西,说得清吗?蒋俊楠人都找不到了,他爹都不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还是犹豫。
报警意味着什么?
车要被扣,我要被调查,单位里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而且蒋俊楠万一真是有苦衷,我这一报警,是不是把他坑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子粗哑。
“周军是吧?”
“你谁?”
“蒋俊楠让我给你带句话。”那头顿了顿,“后备箱里的东西,别动。不然你老婆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我可都清楚。”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凉。林璐瑶看着我,嘴唇哆嗦。
“谁?”
“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路灯亮着,楼下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黑色轿车我没见过,引擎盖还热着,排气管冒着一丝白烟。
车里好像有人,可太暗了看不清。
“咱家楼下那辆黑车,你见过没?”
林璐瑶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蒋俊楠的微信。他把我删了,可朋友圈还开着。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就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配了两个字:撑住。
评论区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回。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走廊尽头有个门牌,模模糊糊能看清几个字:急诊留观。
蒋俊楠的娘在住院。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动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三十万现金,陌生男人的身份证,优盘,威胁电话,蒋俊楠消失,他娘住院,单位门口蹲过陌生人。
林璐瑶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
“报警吧。”她声音很轻,“不管蒋俊楠有什么难处,你不能替他背这个锅。”
我点了点头,可没动。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往外冒:蒋俊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他是被人逼的,还是自己就是干的?
窗外那辆黑车还停着。
04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后备箱里那三捆钱和那张凶脸身份证。林璐瑶也没睡好,半夜起来了两回,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黑车不在了。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蒋俊楠站在车旁边冲我笑,手背上的伤往外渗血,我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
早上起来,眼圈发青。林璐瑶煮了粥,我扒了两口,放下碗。
“我今天不去单位了。”
“那你去哪?”
“先去修车店看看,把后备箱再检查一遍。”我穿上外套,“然后去蒋俊楠租的房子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万一碰上那些人。”
“那你也别去。”她拉住我胳膊,“报警,现在就报。”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着,一宿没睡踏实。
我知道她怕,我也怕。
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老婆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
这不是吓唬人。
“我先去趟单位,找唐祥问问情况。”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逞能。”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塑料袋还在,没动过。我关上箱盖,开车去了单位。
唐祥在办公室里抽烟,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
“你脸色不对。”
“唐哥,蒋俊楠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昨天下午,他爹打电话到单位,说有人上门讨债,把家里窗户砸了。蒋俊楠他娘在医院躺着,医药费欠了三万多。老头说儿子最近跟人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
“嗯。蒋俊楠跟他说,借了二十万,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了。”唐祥看着我,“你跟他一个办公室,他没跟你提过?”
我摇头。
三十万,正好是后备箱里那三捆钱的数。
可那钱是哪来的?
蒋俊楠还车时加满油送两条烟,身上却背着三十万高利贷,这事怎么想怎么拧巴。
“唐哥,我车后备箱里发现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没全说。“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我打算报警。”
唐祥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报吧。蒋俊楠这孩子,我看着也不对劲。上个月他跟人打电话,我路过听见一句,什么‘最后一次’,声音都哆嗦。”
我从单位出来,坐在车里没动。报警电话摁了一半又删了,反复好几回。最后我拨通了蒋俊楠他爹的电话。
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喂了一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叔,我是蒋俊楠的同事,姓周。”
“小周啊。”老头声音发颤,“你见着俊楠没?他好几天没回家了,他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呢。”
“叔,他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嗓子里像堵着东西。
“他说他惹了麻烦,让我别找他。我问什么麻烦,他不说。前天晚上有两个人来家里,把窗户砸了,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
“他欠了多少钱?”
“说是三十多万。小周,你说他一个孩子,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三十多万,后备箱里正好三十万。蒋俊楠借我车,把赃款放我车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叔,您别急,我帮您找找他。”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往蒋俊楠租的小区开。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踩了刹车,进去买了两盒降压药。林璐瑶血压高,这几天肯定睡不好。
药店出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哥。”
蒋俊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在哪?”
“周哥,我对不起你。”他喘着粗气,像在跑,“后备箱里的东西,你别动,等我两天。两天之内我一定取走。”
“蒋俊楠,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娘在医院等着钱,你知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哭了。压着嗓子哭,像怕被人听见。
“周哥,我没办法。那些人逼我的。优盘里是我跟他们交易的视频,我留的证据。钱是他们给我的,让我放你车里。我不敢放家里,他们知道我住哪。”
“谁?谁逼你?”
“胡星洲。你千万别报警,他手上还有我的把柄。周哥,两天,就两天。”
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车里,外面阳光很好,可身上一阵阵发冷。蒋俊楠被逼的,优盘是证据,钱是诱饵。他借我的车运赃,我成了他的运输工具。
可他说别报警。不报警,那些人会放过他吗?放过我吗?
我拨通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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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警的是个女警,声音很平静。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蒋俊楠借车到还车,从后备箱里的东西到威胁电话。她问了我位置,说辖区派出所会联系我。
十分钟后,电话打过来,让我把车开到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两个民警围着我的车检查。
后备箱打开,塑料袋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拆开。
三捆现金,一张身份证,一个优盘。
民警拍照、登记、装进证物袋。
“身份证上的人叫胡星洲,有前科。”一个民警说,“诈骗,故意伤害,去年刚放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优盘里是什么?”
“我们技术科正在看。你先说说,蒋俊楠借车的经过。”
我把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蒋俊楠开口借车,到还车加满油送烟,到行车记录仪被删,到那个威胁电话。
民警边听边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你最后一次联系上蒋俊楠是什么时候?”
“刚才,来的路上。”
“他说什么?”
“他说两天之内取走东西,让我别报警。”
民警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军,你这几天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车被暂扣,我打车回家。
路上林璐瑶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我说报警了,车被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没事就好。
到家时她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桌前等我。桌上摆着两碗面,卧着荷包蛋。
“吃吧。”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咽不下去。放下筷子,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她听完,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
“蒋俊楠也是可怜。”
“可怜归可怜,他把祸往我身上引。”
“那优盘里到底是什么?”
“民警没说,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蒋俊楠说优盘里有他跟胡星洲交易的视频,他留了证据。
为什么留证据?
说明他早就想脱身,可又不敢。
他把证据放我车里,是拿我当保险柜,还是拿我当挡箭牌?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是派出所的号码。
“周军,优盘内容确认了。”民警声音很严肃,“里面是胡星洲诈骗团伙的账目和分赃记录。蒋俊楠被他们胁迫参与洗钱,他留了证据。我们现在正在布控抓捕胡星洲。”
“蒋俊楠呢?”
“还没找到。但根据优盘里的信息,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城郊一个废弃仓库。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林璐瑶醒了,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警察找到胡星洲的线索了。蒋俊楠可能在城郊一个仓库。”
“你要去?”
“我不去。警察在找。”
可说完这句话,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林璐瑶追到门口,拉住我胳膊。
“你去干什么?你去了能帮什么忙?”
“我去看看。”我回头看她,“蒋俊楠那孩子,我总觉得他是被逼的。他爹还在医院等着他。”
“周军!”
“你打电话报警,跟民警说我去仓库那边了。”我挣开她的手,“放心,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我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仓库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一盏盏往后倒。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6
仓库在城郊工业区,一片老旧的铁皮房,周围长满了野草。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我付了钱,步行往里走。
远远看见几辆警车停着,车顶的灯没闪,像是怕打草惊蛇。
我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后面,朝仓库方向看。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民警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别靠近。
我回:我在路口树后面。
民警:原地别动。
我蹲在树后面,腿有点麻。
夜里风凉,吹得树叶哗哗响。
仓库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皮被踹了一脚。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声音短促,被风削掉了一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过了几分钟,仓库门开了,几个人影从里面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踉踉跄跄,像是走不稳。
灯光照在他脸上,是蒋俊楠。
他瘦了一圈,脸上有血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两个警察架着他往警车走,他低着头,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我想喊他,嗓子发紧,没出声。
警车开走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面出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民警发来消息:人找到了,胡星洲也抓到了。
你明天来所里做份详细笔录。
我到家时天快亮了。林璐瑶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一遍,确认我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蒋俊楠找到了?”
“找到了,被警察带走了。”
“他怎么样?”
“脸上有伤,但人活着。”
她点了点头,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蒋俊楠被架着走的那一幕。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人。
第二天上午,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民警告诉我,胡星洲那伙人是一个诈骗团伙,专门找欠债的人当“车手”,用别人的车运赃款和证据,事成之后给一点好处费。
蒋俊楠欠了高利贷,被他们盯上,先是帮他娘垫了医药费,然后逼他借车运东西。
“蒋俊楠留了优盘当证据,想找机会报警,可一直被人盯着。”民警说,“你报警之后,胡星洲急了,把他关在仓库里,准备拿了东西就跑。我们要是再晚一步,他可能就被带走了。”
“那三十万呢?”
“那是胡星洲给的定金,让蒋俊楠放你车里。本来打算第二天取走,但你发现了,蒋俊楠不敢动,胡星洲也不敢贸然上门。”
我听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蒋俊楠借我的车,把赃款和证据放后备箱,他不是想害我,他是没办法。可他把我也拖下了水。
“我会不会有事?”
“你是受害者,主动报警,配合调查,没事。”民警合上笔录,“车暂时不能还你,要等案子结了。”
我点了点头。走出派出所时,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适应。
蒋俊楠他爹来了,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小周”。
“叔。”
“俊楠他……”老头眼圈红了,“民警说他要判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转移赃物,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就算是被胁迫的,也得承担法律责任。
“叔,您先别急,案子还没结。”
老头点了点头,又坐回去,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进他手里。
“叔,这钱您拿着,给婶子买点吃的。”
他推了两下,我硬塞给他。老头攥着钱,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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