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广播响到第三遍,王玉玮伸手去接登机牌。
徐超那只手却扑了个空,他翻了半天行李袋,脸色越来越僵。
“你的票……我光顾着补阿婷的行程,忘了下单了。”
刘楚婷站在婆婆身后,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婆婆薛秀梅啧着嘴说:“那就别去了呗,回去看家。”
王玉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酸。
她没吵,也没闹,转身走出航站楼。
晚风灌进来,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家体检中心的地址。
三天前医生来电话让她复查,她一直拖着没去。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徐超发来的消息:你自己打车回家吧,我们先进关了。
她没回。
候诊大厅的灯惨白惨白的,她报了名字,护士递来一张检查单,B超室的走廊很长,她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薄薄一张纸被汗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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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玉玮这辈子很少给自己添置什么东西。
结婚快三十年,徐超在外头跑工程,她在家管老的管小的。
婆婆薛秀梅的降压药每天分三顿搁在小碟子里,徐雪莹打小挑食,她变着花样做,后来女儿上了大学,她还是习惯做四个菜,饭桌上摆两双碗筷,等徐超回来。
徐超多半不回,说在外头陪客户。
她就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自己热了吃掉。
出发去海岛前一个星期,王玉玮就开始收拾行李。
海岛天气预报三十一度,她替徐超备了三件速干T恤,替婆婆备了晕车贴和肠胃药,替徐雪莹买了新的防晒霜,怕她过敏,特意挑的敏感肌款。
徐雪莹站在一旁看她叠衣服,皱着眉:“妈,你带那件大花泳衣干嘛,土死了。”
王玉玮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去年新买的,才穿了一回。”
“去年是去年,今年我都换风格了,你也买件新的嘛。”徐雪莹把她手机推过来,翻出几件带蕾丝边的泳衣款式。
王玉玮看了一眼价格,三百多一件,摇摇头说穿不惯,把大花泳衣叠好压进箱底。
她转过身,看见徐超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直在点头,没有说话,见她望过来,他侧了侧身。
王玉玮没在意。
往衣柜底层塞行李的时候,她摸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妈留给她那套老房的产权证。
母亲走之前那两年,反复跟她交代:“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省了一辈子买的,写的是我名字,我不在了就归你。你自己收好,别拿去跟别人掺和。”
王玉玮当时觉得老太太想太多了。“徐超又不是外人。”
母亲没接话,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过了很久才说:“房子攥在你自己名下,你腰杆才硬。你爸当年再怎么说对我好,我也不敢把名下东西都并过去,人都得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王玉玮当时嫌她唠叨,现在想起这话,却莫名心慌。
那天夜里徐超翻箱倒柜找一根充电线,拉开衣柜最底下那格抽屉。
王玉玮躺在床上听见木抽屉滑轨的声音,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层抽屉里头放着她装房产证的小布包。
她赤脚下了床,走过去,看见徐超蹲在抽屉前乱翻,充电线缠在他手腕上。
他抬起头说:“这抽屉东西怎么这么乱?”
“我前几天清过。”王玉玮蹲下去,不动声色地把抽屉那格的压在最里头的布包往里推了推,“充电线在客厅茶几下面。”
徐超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身上的烟味有点重,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水味。王玉玮抽了抽鼻子,没问。
飞机票是徐超买的。
出发前那个晚上,他把行程单发到家庭群里,王玉玮数了数,一共五个人,她、徐超、徐雪莹、婆婆,还有婆婆口中“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的远房表侄女刘楚婷。
她说:“怎么多一个人?”
徐超在饭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头也没抬:“刘楚婷他爸妈托我照顾照顾她,正好她也好久没出去玩,一起啊,热闹呗。”
婆婆帮腔:“人家小姑娘多懂事,比你们家雪莹还贴心,上次我那个血压计坏了,还是她帮我下单买了个新的,还送货上门。”王玉玮没再接话。
她总觉得这小姑娘有些不对劲,但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日子定在周三上午十一点的航班。
前一天晚上,王玉玮把行李全部收拾好,四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玄关。
她坐在床沿,弯腰把药盒从床头柜里取出来,连药盒上写了名字,分装袋,一共五天的量,挨个塞进徐超的双肩包侧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婆婆的降压药。
徐超从浴室出来,看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愣了一下。
“你这腰不好,别老蹲着。”
他伸手拉她起来,手掌搭在她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年轻时候一样。
王玉玮心里那点嘀咕被这一下抚平了大半,她站起来,笑了笑说没事,这点活还能累着我。
“你先睡吧,我等你。你手机一直在响,谁找你?”徐超说:“公司的事。你困了先睡,我得再回几个邮件。”他拿了手机去书房,关上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玉玮没注意那眼神,她已经躺下去,随手关了灯,闭上眼睛想,明天就能看见海了,多好。
半夜她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徐超坐在电脑前,弯着腰,头低得很深,屏幕上白花花一片光。
她敲了敲门,他猛地回头看过来,那个动作有点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王玉玮问:“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赶飞机呢。”
“马上,你先睡,不用管我。”徐超的声音努力放得平和。
王玉玮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他电脑旁边摊开的几张纸上,隔得远,看不清字,只瞥见“抵押”两个字。
她想再看一眼,徐超已经合上了那几张纸,笑着说:“去睡吧,我这就来。”王玉玮转过身,走回卧室的路很短,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抵押?
抵押什么?
转念一想,公司资金周转不灵,抵押些什么东西也是正常的,这些年徐超的公司起起落落,她也见过几回。
她躺回床上,攥着枕头一角,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彼时枕边人已经起了念头,只是她还蒙在鼓里。
02
出发那天,天是晴的。
王玉玮五点半就起来了,蒸了一锅花卷,煮了小米粥,又切了一碟酱黄瓜。
婆婆牙口不好,她特意多蒸了一会儿,面发得软,老人好嚼。
薛秀梅坐上桌,拿筷子戳了戳花卷,嘟囔了一句“太干”,便放下了。
王玉玮不跟她计较,去厨房端了碗水蒸蛋。
六点半,徐超从书房出来,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精神得不像奔五十的人。
他拎着自己的双肩包,又在玄关那里清点行李。
刘楚婷到了,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进门叫了声“嫂子好”。
王玉玮在厨房应了一声好。
她总觉得刘楚婷身上那股香水味有些熟悉,仔细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什么味儿呢,她说不上来。
徐雪莹撅着嘴对她爸说:“爸,你怎么真的叫她一块去啊?我同学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叫表姐,远房表姐。”徐超压低声音,“别没大没小的。”
一家人到机场,已经九点。
值机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徐超拿着身份证和护照,站在自助值机台前,一个接一个地刷。
王玉玮手里攥着随身布包,站在队伍外侧等。
她远远看着丈夫和婆婆,还有刘楚婷几个人围在一起,徐超点了好几下屏幕。
王玉玮低头翻看自己包里的证件,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些零钱。她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徐超手里捏着四张登机牌。
“老婆,你的票我好像漏买了。”
他说这话时,周围的一切好像空了那么一瞬间。
王玉玮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机场广播拖着长音报航班号,旅客拖着行李挤过她身边,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也只是晃了晃身体。
“我帮着阿婷补票的时候,漏了你的。”徐超说。
他还在重复那些话,语气听上去有些焦急,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疏忽。
婆婆走过来,瞟了一眼登机牌:“行了行了,她又没出过远门,留下看家也好,不然院子里那几盆花没人浇水。”
徐雪莹垂着头,站在人群里看手机,一声不吭。
刘楚婷拎着一杯咖啡站在旁边,露出一个甜腻腻的笑容:“嫂子,要不我的票给你?我再自己补一张?”
王玉玮看着她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她说:“不用了,你们去吧。”
转身之前,她把一张纸条塞进徐雪莹手里:“这是我的药单子,你奶奶的药我分装好了,在她行李箱侧袋里。”徐雪莹捏着纸条抬头叫她:“妈……”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玉玮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出航空楼门口的自动门。
门外风很大,吹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没回家。上了出租车,她报了体检中心的地址。
早前医生电话打了好几次,说乳腺结节那个复查报告出来了,让她本人来一趟。
她一直拖着。
一来是平日里要照顾婆婆和丈夫,总有自己的时间,二来是她总觉得身体没什么毛病,那阵子她总感觉右胸有个地方隐隐作痛,像针扎一样,不敢查。
她不敢上医院,怕查出什么来对付不了。
体检中心大厅冷清,她换了体检服,躺到B超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挤到皮肤上,她打了个抖。
探头在她胸口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眉头拧起来。
她不敢问。
过了很久,女医生放下探头,说话的声音很轻:“你这种情况,最好去大医院做个穿刺,有个你这样的结节我建议进一步检查。”
王玉玮穿好衣服,拿着报告走到大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来来往往的出租车,有的停,有的走。
她掏出手机,翻到徐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到了说一声。”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她锁了屏,手机放进包里。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她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眼睛慢慢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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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市第一人民医院,甲乳外科在住院部五楼。
王玉玮挂了一个专家号,医生姓蒋,白大褂口袋里插两支笔,看片子的动作很利索。
“多大年纪了?”蒋医生问。
“四十九。”
“家里有乳腺癌病史吗?”
她想了想:“我妈……走得早,那时候查出来是中晚期,前后不到三年。”
医生点点头,表情没太大变化,开了一张住院单:“做个穿刺活检,是良性还是恶性,很快就有结果。你需要有家属陪同。”
王玉玮接过住院单,点了点头。“家属出门了。”她说。
她把住院手续办完,跟着护士上了六楼病房。
六人间,靠窗的位置,床单被套是淡蓝色的,有消毒水的味道。
邻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头发掉光了,戴一顶毛线帽,看见她进来笑了笑。
王玉玮坐下来,把布包放在枕头边上。
护士来量血压,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家属呢?”她下意识撒谎:“家里人在外面办事,下午才到。”护士没再问。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想给徐超打个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翻到他号码,又关掉了,点开朋友圈,看见婆婆发了一条海岛的视频,配了音乐,刘楚婷在画面里笑得很灿烂,徐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小半步远。
他穿着一件她买的白衬衫,那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领口熨得平整,看起来像是有谁替他专门打理过。
王玉玮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见邻床大姐正望着她。“你老伴没陪你?”大姐问。“他出差了。”
“一个人做检查,心里怪怕的。”大姐说着,拿起桌上一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我那会儿,是我闺女陪我做的穿刺,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比我还紧张。”
王玉玮笑了笑说:“那挺好的。”
下午,护士推她去二楼做B超引导下的穿刺。
检查室很冷,她拉紧病号服的下摆,躺到检查床上。
医生拿B超探头找到那个结节的位置,在皮肤上做了个记号,消毒、打麻药,她能感到一根细针扎进去。
医生在跟旁边的护士聊家常,说昨天超市打折她买了两袋米。
王玉玮闭着眼睛,感到那根针在体内轻轻戳动,戳一下,又停一下。
她抓紧了检查床的床沿,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跟着被慢慢戳开了。
回到病房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窗户斜照进来,一半落在她的床单上。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是中国移动提醒她话费余额不足。
她咬着嘴唇,给沈辉发了条微信:“我是王玉玮,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方便回个电话吗?”沈辉是她高中同学,这些年联系不多。
几年前她帮他父母办过一回医疗保险报销的事,两人加了微信。
沈辉很快回了电话,他的声音沉稳:“玉玮,怎么了?”王玉玮想了想,没提住院的事,只问:“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在做不动产过户相关的事?”
“对,律所项目里经常碰到。”
“我妈给我留了一套房,在我名下。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人被抵押登记。就是那种……有人拿我这套房子去申请贷款,我本人不知道的情况。”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沈辉的声音仍然稳:“你有房产证原件吗?还在你手上,还是谁拿走了?”
“我收着呢,在我包里。”
“那就好。你把房产证拍了发我一份,我帮你查。”
王玉玮挂了电话,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布包,拆开。
那本暗红色产权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拍了张照片准备发给沈辉,又停住,放大照片看了看,产权证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妈去世前一年跟她去办的过户,老人当时拉着她的手,反复念那句话:“房子攥在你名下,你腰杆才硬。”
她看着那句话发呆,床头的呼叫铃响了一声,护士进来给邻床大姐换输液瓶。她赶紧把产权证塞回布包,背过身拉好拉链。
夜里,徐超打了个电话过来。
病房里静,她按掉下床,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有海浪声,徐超的语调懒洋洋的:“今天忘了给你买票的事,你不会还在生气吧?”王玉玮没答他:“你们那边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雪莹下海游泳了,妈在屋里休息。刘楚婷那姑娘也买了东西,花了千把块钱,回去我给你报销。”徐超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对了,你回去记得把家里那台柜式空调找人修一下,天热了。”
王玉玮站在走廊窗前,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知道了。”她说。
“那先这样,挂了,明天再说。”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她站在走廊尽头,好一阵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儿,病号服松垮垮地罩着,人瘦了不少,好像这几天在医院里,她自己都没照过镜子。
她转回病房,发现邻床大姐和陪护的闺女在低声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没人注意到她进来。
那晚她睡得很浅。
半夜被一阵咳嗽声吵醒,邻床大姐的闺女在给老人喂水,动作很轻。
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侧躺着,手轻轻按在右边胸口,穿刺的地方有一点钝痛。
她攥着枕头的那个角,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跟她说的话:“玉玮,人要学着自己心疼自己。”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
04
第二天清晨,王玉玮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满屏的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堆成了好几百个。
红的数字带着感叹号,像是那些电话铃声一起涌在她的耳朵里,晃得她有些发晕。
她划开屏幕往下翻,丈夫徐超打了六十七个,婆婆的手机号打了三十多个,女儿徐雪莹打了二十多个,剩下的是一些她没存名字的号码,刘楚婷打了一个。
她点开最新一条微信,是徐超发的:“你人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再上一条:“家里保险柜钥匙是不是你带走了?妈说她的存折也不见了,你放哪了?”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王玉玮,你什么意思?一家人在外头度假,你在这头闹什么脾气!”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没有慌。
心里反而有一种从来没有的平静,像沉睡了很多年的水,忽然不皱了。
她翻到徐雪莹的微信,拨了个语音过去。
对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妈?妈你在哪儿?”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在医院。”王玉玮说。
“医院?你怎么了?爸说你回家了呀。”徐雪莹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妈,他昨天说的票的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他是不是——”
“雪莹,你先别想这个。我已经做了检查了,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安心玩,别操心我这边的事。”王玉玮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出院,回你姥姥那儿住。”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那个药单子我收到了。你以前给我塞过降压药的纸条,我都认得的,这一次……”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王玉玮也没有问。
她挂了电话,端坐在床头。
邻床大姐的女儿端着脸盆从水房回来,看见她醒了,笑着说:“大姐,你醒啦?要不要我帮你打点热水?”王玉玮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起身,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布包里。
然后她去了护士站,问护士长能不能帮她打印一份入院记录。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怜惜:“你有亲属在这边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行,我给你多打一份,你收好,有些手续用得着。”
王玉玮收好病历,下楼办了出院手续。
她没回家,打车回了母亲留下的老房。
那套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妈生前住在四楼。
老房子有年头了,墙皮有点斑驳,但家具是她妈当年用过的老式红木家具,她母亲爱干净,一直到去世,屋里都拾掇得整齐。
她拿钥匙拧开门,一股闷了许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
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掏出手机,把布包里产权证拍了照片,发给沈辉。
沈辉的消息下午才回:“查了,目前没有抵押登记记录。我之前帮你查的时候,发现有人拿这套房产去做了最高额抵押申请,但因缺房产证原件和你本人的授权委托,被驳回了。”王玉玮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谁拿着我的东西去申请的?”
“申请主体是一家叫‘顺达融资担保’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在这边的注册地址是空的,法人代表姓刘。”
王玉玮看着那个“刘”字,没有说话,又把那行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法人代表叫什么?你再帮我查查,越细越好。”
“你等我半天,我调一份工商底档。”
当天傍晚,沈辉发来一张截图:顺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国栋,注册地址某区某路某号101室,电话和地址均已不存在。
王玉玮盯着那个姓,拨了徐超的号码。
这一回,电话接通了,那头环境音嘈杂,隐约有海浪和笑声。
她问:“刘楚婷哥哥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徐超的声音带着防备:“你问这干嘛?”
“她哥是不是叫刘国栋?”
徐超没有回答。
过了良久,他说:“你什么意思?查户口吗?”她轻轻地把电话挂了,靠在旧沙发上,望着窗帘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暮色从西边的窗台爬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产权证从布包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摸着封皮上那行烫金的字,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想起一句老话:有些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自己的。
母亲说的对。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个苹果。水很凉,哗哗地冲在她手背上,她切了一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而酸。她站在窗边,慢慢吃完了那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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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辉是个细致人,第二天一早就把查到的底档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亲自送到老房楼下。
王玉玮下了楼,看见他靠在车旁,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白,人却精神。
他把文件袋递给她,手指点了点封口:“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不要太难过。”
“嗯。”王玉玮接过袋子,手捏了一下,纸张很厚。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过了半晌,沈辉才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吃饭怎么解决?”
“我自己能做。”
沈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需要我帮忙的,你说。”
“知道。”王玉玮说,笑了笑。
回到楼上,她把文件袋拆开。
工商底档厚厚一叠字,看得费劲,她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读:顺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成立于去年春天,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法定代表人刘国栋,监事一栏写着刘楚婷的名字。
在徐超公司的一份“借款协议”复印件里,借款方向顺达融资担保借贷两百万,担保物是她名下这套老房。
担保人一栏写着徐超的名字,签字日期是出发去海岛前三天。
她丈夫徐超背着妻子,拿她的房子做抵押,替他自己的公司借高利贷,落款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
她缓缓放下那几张纸,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纸上的字都是活的,在跳,跳得她眼睛发花。
她取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哭,只是坐着,一张一张地把它叠好,放回文件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
她先拨给徐雪莹,响了很久,女儿接起来,声音带着迟疑:“妈……”
“雪莹,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王玉玮的声音很平静。
“妈,爸爸和奶奶刚才出去了,我一个人在酒店,”徐雪莹的声音压得很低,掺着一点哭腔,“妈,我昨天晚上看见刘楚婷穿着一件睡袍,从我爸的房间里出来。”王玉玮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几点?”
“大概一点多。我睡不着,想去找我爸说会话,走到他房间门口,正好碰见她开门出来。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拢了拢睡袍,跟我点了点头就回她自己房间了。”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我问我爸,他说是表妹晚上肚子不舒服,他来送药。可妈,我不信。”
王玉玮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别问他,什么都别说。等我这边查清楚了再说。”
“妈,你那边到底怎么了?你真的在医院?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顿了一下,“你那个药单子,我看了眼,明明就是治乳腺的,你当我傻啊,姥姥当年吃的也是差不多的药。”
王玉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仍然没有松口:“等我查清楚了,再跟你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看好你奶奶的药。”
她挂了电话,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窗帘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叠工商底档,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工商信息里顺达公司的登记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窄窄的门脸,挂着锈迹斑斑的招牌。
门口蹲着一个人,男,四十来岁,叼着烟,低头看手机。
照片不太清晰,但那张脸,和王玉玮在刘楚婷朋友圈见过的一个侧影,几乎对得上。
刘楚婷发过一张她和哥哥的合影,说是“老家的哥哥来城里办事顺便看我”,那男的叼着烟,侧脸笑,跟这张照片上的同一个人。
王玉玮放下那叠纸,站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把水倒进杯子里,水汽往上扑,湿了她的脸。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有点烫。
她在想,徐超那天夜里翻衣柜找充电线,他到底是在找充电线,还是在找那本产权证?
她想起出发前一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看她收行李时的那种眼神,她当时没有看懂,现在想来,原来那不是关心,那是掂量。
她放下杯子,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小布包还在。
她把布包取出来,拆开,产权证上的字依然清晰,还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手指点了点那行户主的字,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想,徐超大概没想到她会把产权证随身带到机场;他大概也没想到,登机口漏买机票的安排,本来是想让她回不了家,确切地说,让她没法在抵押文件上签字。
他低估了她,低估了她会把产权证一直带在身上,也低估了她会起疑心去查。
她坐在床边,慢慢地把产权证放回布包,又搁进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床头柜的小抽屉,叠整齐的旧围巾下面。
06
穿刺结果出来的那天,阳光出奇地好。
蒋医生坐在诊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病历上抬起来看她。
王玉玮坐在他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等那句判决等了太久,真正来了,反而没那么怕了。
“结果出来了,是恶性。”医生说,“好在发现得早,属于早期,建议尽快手术。做好清扫,预后应该不错。”
那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但她没有慌。
“我知道了。手术哪天能安排?”
蒋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冷静的患者:“下周三有一台,你要是确定的话,我帮你排上。”
“好,做吧。”
“你得有家属签字。”医生说,“没家属的话,得有人当委托人。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你联系医院的社工。”王玉玮想了想:“我找朋友来签字,他有律师资格证,法律上没问题吧?”医生说没问题。
她出了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沈辉打了个电话:“沈辉,我准备下周三做个手术,不重,但要有个人签字。律师签字应该有效吧?”沈辉在电话那头顿了片刻:“什么手术?”
“小手术,切除个东西。”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沈辉没有追问,他闷声答了一句:“我下周三正好空,陪你。”她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喉咙却软了一下:“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辉说。
下周三转眼就到了。
手术定在早上八点。
前一天傍晚,王玉玮回了一趟老房,进浴室洗澡,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的病号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定定的。
她关灯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徐雪莹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女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我后天回来。我想你了。”
“你别回来,后天我要做……”王玉玮删了,换了一个字:“你后天回不来,机票贵,别来回折腾了。”
“我已经买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王玉玮握着手机,没有回复。她没有让女儿别来。她想,还是想有人陪着的。
手术那天,护士提前一天通知她要禁食。
她从凌晨开始滴水未进,口干得厉害,用棉签蘸水润了润嘴唇。
沈辉到得很早,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拎着一袋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你准备的,等你出来再看。”
王玉玮看了一眼,没有拆:“好。”
上午七点半,护士来推她。
她躺在移动床上,天花板一格一格地从眼前滑过去。
手术室的门敞开着,无影灯亮着,她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飘远了。
她抓住沈辉的手,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掌心。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她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麻醉药从输液管里缓缓推进来,很快,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胸口缠着绷带,又紧又闷。
她费力地侧过头,看见床边的窗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她,穿着病号服外套,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她眯了眯眼睛,是徐雪莹。
女儿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很轻的声音:“雪莹……”
徐雪莹猛地转过身,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又不敢碰她,只把手悬在被子上面:“妈,你怎么样?疼不疼?”王玉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昨天下午的飞机。本来想晚上到医院看你的,沈叔叔说你已经睡了,让我今天早上再来。”徐雪莹说着,声音慢慢颤了,“妈,你是恶性的吗?医生怎么说?”
王玉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她撑着想起来,徐雪莹赶紧扶住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她让她帮她拿一下床头柜里那个布包。
徐雪莹不解,但还是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那个小布包,递给王玉玮。
王玉玮接过布包,没有急着打开。
她摩挲着布包的布料纹理,眼睛望着女儿:“你手机里有照片吧?给妈看看。”她指的是刘楚婷穿着睡袍从徐超房间出来的照片。
徐雪莹愣了一下,低头翻出手机。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楚,但能看清是酒店走廊,那扇房门刚关上,刘楚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色睡袍,头发散着。
徐雪莹是隔着门缝偷拍的。
王玉玮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屏幕,放大看了看走廊那头挂着的房间号,2106。
“你爸住2106?”
“嗯。”徐雪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王玉玮把手机还给她,闭上眼睛,后脑勺枕在枕头上,没有哭,也没有表情。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地方,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旧屋子,门慢慢关上了,很轻,没有声音。
她轻轻地说:“雪莹,你先出去一趟,帮妈打点热水。”
徐雪莹没动,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保温壶,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一瞬间,她愣在那里,门口站着两个人。她爸徐超,还有她奶奶薛秀梅。
徐超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果篮,看见徐雪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露出一个不太自在的笑。
他身后的薛秀梅,穿着海岛买的花衬衫,头发染得乌黑,拎着一个大保温桶,高声大嗓地说:“你妈呢?给我看看,到底怎么么回事,还瞒着我们,一声不响跑来住院,吓什么人啊!”
王玉玮听见那个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徐雪莹站在光里,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叫他们进来吧。”声音很平,像白开水一样,听不出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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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超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果篮里堆着猕猴桃、苹果和几根香蕉,外头的塑料纸颜色很鲜艳。
他看了一眼王玉玮胸口的绷带,目光很快移开了:“你生病了也不说一声?”
王玉玮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
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薛秀梅一屁股坐到床边的小圆凳上,拿手背敲了敲床沿:“你这孩子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商量,非要一个人藏着掖着。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说我们一家人在外头玩得多不安生?”她话锋一转,“你那个老房,我听徐超说,你把它锁起来了?那房子要放潮气的,你长时间不住,得开开窗透透气。对了,房产证你放哪了?回头我帮你保管,放你那多不安全。”
王玉玮看着婆婆的脸。薛秀梅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像老鹰一样。王玉玮说:“证放我这儿,一直挺好的。”
“放你那儿?你一个人住院,进手术室的时候那包谁看着?万一被贼偷了怎么办?”薛秀梅说着,手朝床头柜伸过去,“你给我,我替你收着。”
王玉玮没有动,也没有拦。
她看着婆婆的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又阖上了。
空的,里面只有一卷卫生纸。
徐雪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壶,看着奶奶的动作,目光冷了下去,她关上门,把保温壶放在桌子上:“妈,水打回来了。”
徐超开口:“玉玮,你动手术这事,医药费多少?我这边公司资金周转有点紧,你先用医保,不够的话,我这边的钱先着紧……”
“不用。”王玉玮说,“我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有存款。”
薛秀梅啧了一声:“你哪来的存款?你在家当全职主妇这么多年,哪张卡里的钱不是徐超赚的?”话音未落,王玉玮微微侧过头,看向婆婆:“我结婚前做了七年会计,婚后也一直在接私活记账。这些事妈你大概忘了。”
她顿了顿:“我名下的存款,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薛秀梅哽住了,想说什么,看见孙子徐雪莹瞪着她的眼神,到底没说出来。
她换了个话题,眼睛盯着墙角的布包:“不管怎么样,你那套房子的证你放牢靠点,那老小区最近治安不好。”
“证不在包里。”
薛秀梅眼睛一动:“那在哪儿?”
王玉玮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转向徐超。
徐超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低着头捏一根香蕉的把,来回捏着,像在想事。
她看着他的手指,想,这人跟她在同一张床上睡了近三十年,也曾经给过她一点点好,生了雪莹的时候,他守在产房门口一整夜。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有指望了。
“徐超,你的公司,最近周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徐超抬了头,目光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还行,就是有点紧张。你问这个干嘛?”
王玉玮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句:“还行就好。”
沉默。
傍晚的病房安静下来,楼道里有人推着餐车走过。
邻床大姐被女儿搀着在走廊里散步,床头灯亮着,映着白墙。
薛秀梅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一个劲儿拿眼睛去瞟窗台上那只旧布包。
王玉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布包其实是她用来装换洗衣物的,产权证根本不在里头。
她没有拆穿,只是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晚上八点多,徐超说要去附近酒店开个房休息,让薛秀梅先回酒店,他找车送她。
徐雪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和奶奶进了电梯,转回身来,走到床边低声说:“妈,奶奶刚才一直在找你的包。”
王玉玮点了下头:“我知道。你要记住,你姥姥留给我的这套房子,谁也拿不走。”徐雪莹垂下头,眼眶又开始泛红,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王玉玮的掌心里。
王玉玮感到女儿的肩膀在发抖,用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
“妈,”徐雪莹闷闷地开口,“爸他是不是……想拿姥姥的房子,去给刘楚婷她哥的钱?”
王玉玮的心一沉,这丫头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下午,我趁他不在,翻了他放在床头柜的文件夹。里面有一张借款意向书,抵押物写的是姥姥那套房。还有一张他和刘楚婷的合影,两个人在饭店门口,他搂着她的腰。”徐雪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妈,他也没办法了吗?姥姥的房子是姥姥留给你的,他凭什么?”
王玉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半晌,她说:“雪莹,你帮妈把手机拿来。”她拨了沈辉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玉玮?”
“沈辉,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准备离婚了,手续上的东西你帮我拟一下。”她顿了顿,“财产分割的事,我只保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别的随便他。”
沈辉只说了两个字:“好。明天我送文件给你。”
挂了电话,王玉玮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布包,拉开拉链,取出产权证,放在枕边。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知道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08
第二天早上,沈辉到得早。
他把一份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坐下来:“先说好,你现在还在住院,情况特殊,我不建议你跟他当面谈。伤身体。”王玉玮看了看文件袋,问:“离婚协议都拟好了?”
“拟好了。你名下那套房是婚前财产,并且明确由你母亲赠予并过户给你的,他分不走。婚后你接私活存的那笔钱,属于共同财产部分,按规定要一人一半。但你们没有小孩抚养权的问题,所以比一般案子要简单。”
王玉玮问:“我那套房,他申请过抵押,会影响吗?”
“不影响。他背着你,拿你的房子去申请民间借贷,这是无效法律行为。只要你不追认,合同对你不产生效力。”沈辉打开文件袋,抽出其中一页,“这里写了抵押无效的条款,你要不要看一眼?”
她没看那页纸,目光移到床头柜上旧布包,停了一下:“他那份呢?”
“我给徐超留了一份。下午让他来医院拿就行。”
傍晚,刘楚婷来了。
王玉玮刚被护士扶起来换了药,一层层纱布解开又缠上,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
她听见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刘楚婷站在门口,穿一件淡黄色的针织裙,头发披着,妆容很精致。
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像是来探病的。
她走到病床前,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笑了一下:“嫂子,听说你手术了,我来看看你。”
王玉玮没有接话,只望着她,心里把她看了个透。
刘楚婷站了几秒钟,似乎有些不自在,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王玉玮没有应声,刘楚婷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徐哥的公司这两年真的很难,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信贷公司的人找上门,说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收他公司的设备了。”
王玉玮仍然没有说话。
刘楚婷抬起头,试探着看她的表情:“嫂子,要是你那套房能帮你哥周转一下子,等公司缓过来,马上还给你。你不是还有别的住的地方吗?徐哥说你们名下还有套商品房,那套不是更好住嘛,地段也好,还是学区房。”
王玉玮开口了:“那套商品房,写的是我和徐超两个人的名字。房贷十五年,还到去年才还清,每个月三千七百块,用我给他记账的钱还的。刘楚婷,你是来替他谈的?”刘楚婷的表情僵了一瞬:“嫂子,你别这么想,徐哥是太着急了。”
“着急到把自己老婆的婚前房抵押出去,着急到带着你上岛旅游,着急到让老太太出马管我要产权证?”王玉玮的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们一起演了出戏,就等我签字画押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同意呢?”
刘楚婷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出门时,王玉玮叫住了她:“这个,你拿走。”她把床头柜上那只纸袋拎起来,塞回刘楚婷手里。
纸袋里装着一盒点心。
后来王玉玮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张字条,是刘楚婷写的:“嫂子,我哥做的事我不完全清楚,对不起。”落款日期是昨天。
王玉玮看一眼,把字条夹进旧书页里,没有撕,也没有回。
刘楚婷刚走,薛秀梅就来了。
她推开病房门,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玉玮,雪莹跟我说了,你想跟她爸离婚?”她站在床前,声音越来越急:“你可不能做这种事,都这把年纪了还离什么婚?传出去好听?你让雪莹以后怎么嫁人?”王玉玮望着她,没有发火,只问:“妈,徐超拿我的房去抵押贷款这事儿,你知道吧?”
薛秀梅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公司都快倒闭了,做老婆的不帮谁帮?难道看着你男人去坐牢?”
“公司欠的债,不是公司经营亏的,是他自己借的钱,”王玉玮一字一顿地说,“转给了别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妈,我手术那天你进了病房,到这儿来把我家那个旧房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第一天你翻的是我床头柜,今天你翻的是我换洗衣服的袋子,你在找那个房产证吧?”她顿了一下,“你告诉他,别找了。证已经公证了,他拿不到。”薛秀梅的脸色变了。
这一回,王玉玮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老人特有的精明和慌乱交织在一起,扯得嘴角的皱纹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有些心酸。
这个婆婆,她伺候了快三十年,每日三餐,洗脚水端到面前,血压药分好搁在碟子里,月月不落。
到头来老人头也不回地站在儿子那边,连一句“你手术疼不疼”都没有问过。
王玉玮深吸一口气:“妈,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薛秀梅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看到她闭了眼睛,到底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徐雪莹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袋,眼眶泛红。
她说:“妈,刚才我听见了。”她轻轻走到病床前,把那文件袋放在王玉玮枕头旁边:“妈,他说得对,房子是你自己的。你别让他抢了去。”王玉玮睁开眼睛看着女儿,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些什么正在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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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徐超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来时,王玉玮正从洗手间走出来。
手术恢复得不错,她可以自己慢慢走动了。
她穿了件灰颜色的开衫,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她看见徐超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胡子没刮,眼窝凹陷下去,看着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见她,叫了声“玉玮”,声音发涩。
王玉玮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徐超跟进来,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
他站在床前,目光有些闪躲:“你身体怎么样了?”王玉玮说:“死不了。”
徐超沉默了一会儿:“雪莹跟我说了,律师也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谈离婚的事。”王玉玮没有抬头:“嗯。”
“你非要这样吗?”他弯下身,声音低了半分,像是想伸手碰她的手,又收回去,“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公司资金链断了,信贷的人上门逼债……我没辙了才想用你那套房周转。我跟刘楚婷没什么,她就是个牵线的,我……”王玉玮忽然抬头看他:“那张借款意向书上的字,是你自己签的。”
徐超一震,没说话。
“你拿我结婚前买的房子去抵押,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你签意向书那天是出发前第三天,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你说‘你早点睡,我跟客户谈两个项目’。你是去跟她哥谈用我房子换钱的事。”徐超低着头,半晌没有吭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可以把借款那笔账处理掉。那套房我不会用它了,真的。你别离婚,我们好好过日子。”
王玉玮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上去像一个认错的人。
可她已经不相信他了。
“你让妈来问我那套房证在哪儿,你也让刘楚婷来跟我谈。”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缓,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你当着我的面,没有说过一句实话。”
徐超抬起头,似乎想辩解什么,目光落到了她的胸口。
他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她腹部那里动过刀,缠着绷带。
他张了张嘴:“手术……疼吗?”王玉玮看了看他。
这道迟来的问候,原本应该在三天前,在她孤零零一个人被推进手术室前。
她没回答,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床边:“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名字。房子我不要,别的一分不要。你签完,咱们各过各的。你名下的公司,还有那套房,你要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
徐超低头看着那页纸:“玉玮,你这是何必呢?”
王玉玮没有回答他。
徐超缓缓蹲下来,蹲在病床前,他的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轻轻抖动着。
王玉玮低头望着他的脊背,那些年他后背宽阔,帮她扛过煤气罐,也曾在深夜背她去医院挂急诊。
如今蹲在病房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她心里仍然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扶。
他哭了,但她没有心软。
她一生中只见过徐超掉过两回眼泪。头一回是女儿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门口,攥着她的手,红了眼眶,说“辛苦了”。第二回,就是今天。
“徐超,你哭是哭给我看的,还是哭给你自己?”她问。这句话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粒石子。徐超震了一下,哭声停了,没有抬头。
病房里面安静到听得到隔壁床的输液管在滴药。
一滴滴,规律又清脆。
他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颤抖。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体,眼眶红通通的,看了她一眼。
他抹了一把脸说:“我签。”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协议上签了名,笔画有点抖。
王玉玮没有看他签名的过程,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绿叶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姥姥留下的老房子,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
他签完,把协议放在床上,踏出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
王玉玮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文件袋里。
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灯终于关了;黑暗也许是黑的,但安静下来,反而能睡了。
10
手术后的第四个月,入秋。
王玉玮把那套老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又添了一点家具,在海岛城郊选了一套三间客房的小院子。
她把它改成了一间小小的客栈。
徐雪莹辞了城里的工作,搬到海岛来帮她,烤吐司、洗床单、检查客房里备好的驱蚊水,她什么都干,跟从前那个娇滴滴的模样比起来,瘦了些,也没那么爱撅嘴了。
王玉玮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浅色的疤。
蒋医生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只要保持好心态,复发的概率不高。
她出院时养了一盆薄荷,放在客栈窗台上,长得很好,客人来了掐两片泡茶。
日子过了半年多,原来城里的邻居打电话来闲聊,顺口提了一句:徐超那家公司最后还是倒了。
房子卖了还债,人搬去城郊一处旧小区住,听说前阵子还在路边摆摊卖过一阵子早点。
她听完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没有别的了。
徐雪莹站在柜台后面,低声问了一句:“妈,你心里还难过吗?”王玉玮正在往架子上摆一罐新买的菊花茶,头也不抬:“难过是有过的,都过去了。”她把那罐菊花茶放稳了,转身看见女儿望着她的目光,笑了笑说:“你妈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往后的日子,得给自己过了。”
周末的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个新住客。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多岁,戴着草帽,拎一只旧箱子,说是想在这里住一阵。
王玉玮帮她办入住时,女人忽然问她:“老板娘,你自己一个人打理这客栈?”王玉玮说:“我女儿帮我一起弄。”
“那挺好。”女人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话,“你是自己愿意的,那就好。”
王玉玮听见那句“自己愿意”,心里微微一动。
傍晚,她蹲在院子里给三角梅浇水,徐雪莹捧着一碗银耳汤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
王玉玮接过来,喝了一口,加了冰糖,甜丝丝的。
母女俩蹲在花池边上,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盐味和潮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了,是一串陌生号码。
没存名字。
她看着那串号码,又等了两声,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低头给三角梅浇水。
徐雪莹瞄了一眼,问:“谁啊?”王玉玮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不认识。估计是打错的。”
她踩着拖鞋往屋里走。
到了门廊下,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株三角梅。
花是紫红色的,开得正好。
风过时,花瓣轻轻颤了颤。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厨房灶上咕嘟咕嘟煮着一锅莲藕排骨汤,汤雾白蒙蒙地往上腾。
她揭开锅盖搅了两下,又往里丢了两粒红枣。
这日子,是她自己一个人过出来的日子。
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从窗缝漏进来,她拉紧外套,坐在廊下藤椅里,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明天还有客房要换床单,园子里的菜要浇一遍水,快递驿站有包裹要去拿。
她心里一件一件地排着这些琐事,竟觉得踏实得很。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蜷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猫的头:“你也觉得这日子干净了,是不是?”
橘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望向远处海面上那盏航标灯,一亮,一灭,像在呼吸。
她没有关手机,只是把它锁了屏,搁在膝盖上,跟那只猫一起,安安静静坐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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