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宋玉雅在厨房剁白菜。
手机搁在案板边上,屏幕突然亮了,推送一条消息:“属虎的朋友留意了,2026年秋天家里可能要经历一场分头走。”她愣了一下,刀一歪,指肚上拉出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菜碎上,红白分明。
她还没来得及找创可贴,门响了。
程浩拖着行李箱进来,说项目批了,下周三走。
手机又响,儿子程磊发来定位,已经在南方车站。
女儿程若琳的视频请求紧跟着弹出来,机场广播正催登机。
她攥着流血的手指站在四只行李箱中间,忽然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把铜钥匙,说等人都走了再开。
钥匙还在口袋里,可木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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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前年走的。
走之前在床上瘫了四年,宋玉雅伺候了四年,端屎端尿,翻身擦背,没睡过一个整觉。
婆婆咽气那天,她站在阳台上晾最后一块尿垫,看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突然觉得腿软,扶着晾衣杆蹲下去,哭了。
说不清哭什么。解脱?不舍?还是这四年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子,她不敢照镜子。
程浩那天倒是说了句:“这些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然后钻进书房抽烟,再没出来。
宋玉雅擦了把脸,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到婆婆遗像前放着。
这是老家的规矩,人走了,得给碗送行面,让亡人记得回家的路。
婆婆百日之后,日子好像松快了些。
宋玉雅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扔了三大袋旧物,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她报了个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才去两次,就赶上母亲宋金花病重。
母亲一直跟着弟弟宋志坚过。
宋志坚是宋金花四十岁上才得的儿子,老来得子,惯得没边。
宋玉雅比弟弟大二十三岁,母亲生她的时候也属虎,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本来硬朗,还能踩缝纫机。
可入秋以来,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宋玉雅给弟弟打电话,说想接母亲来住一阵。
弟媳吕金凤接的电话,嗓门又尖又亮:“姐,妈住得好好的,你来接算怎么回事?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老人呢。”
宋玉雅说那我去看看总行吧。吕金凤说行啊,你来。可宋玉雅去了三次,两次被挡在门外,一次进去坐了十分钟,吕金凤全程站在旁边,像盯贼。
母亲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宋玉雅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感觉掌心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把铜钥匙,老式的那种,齿牙磨得发亮。
母亲捏了捏她的手,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宋玉雅把钥匙攥进手心,塞进裤兜。吕金凤正好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稀饭,说:“妈,该吃饭了。”
宋玉雅起身要走,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蹭木头:“等人都走了,去找你胡姨。”
吕金凤问:“找谁?”
母亲闭上眼,不说话了。
宋玉雅生日那天,家里没人记得。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手机响了一整天,全是卖保险的、推理财的。
傍晚程浩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馒头,一个是卤菜。
宋玉雅看了一眼,没吭声。
程浩坐下吃饭,吃到一半,说:“我报了西部那个项目。”
宋玉雅筷子停在半空。
“机械厂跟那边有合作,技术指导,一年期。下周三走。”
宋玉雅把筷子放下:“你五十五了。”
“正因为五十五了,再不去就没机会了。”程浩低头扒饭,声音闷在碗里,“年轻时候就想去,你怀程磊,我没去成。后来程磊上学,程若琳出生,一次次耽误。这回……”
“这回什么?这回家里没事了?”
程浩没接话。筷子夹起一块卤猪耳,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似的。
宋玉雅看着他头顶稀疏的白发,心里堵得慌。
她想说你去了我怎么办,可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到底没说出口。
她这半辈子,好像从没说过“我怎么办”。
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没人听。
手机又响。儿子程磊的电话,一接起来就急:“妈,我出了点事。”
程磊在省城做农产品电商,去年行情不好,囤了一仓库苹果,烂了大半。
他不敢跟家里说,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欠了三十万。
电话里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几天没睡好。
“我去南方找叔叔,程永在那边开了个厂,我去他那儿干。”
宋玉雅问:“什么时候走?”
“票买好了,后天。”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紧。想说你来家一趟,妈给你做顿饭。话到嘴边成了:“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程浩问怎么了。宋玉雅说了。程浩沉默半晌,从兜里掏出张卡,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有五万,本来想带走的。给他吧。”
宋玉雅没接。
五万块填三十万的窟窿,杯水车薪。
但程浩这份心,她领了。
她突然觉得荒唐,这个家,三个人,三条心,各想各的。
可细想,谁也没错。
程磊想挣钱,程浩想圆梦,她呢?
她想什么?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
她好像从来不用想。
那天夜里宋玉雅睡不着,刷手机刷到那条属虎的运程。
她属虎,六六年生人,今年五十二。
文章说属虎人2026年秋天家里要分头走。
她嗤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又摸出那把铜钥匙,在黑暗里攥着,金属被掌心捂热,微微发烫。
02
宋玉雅去了弟弟家,这回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吕金凤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
“姐,你怎么又来了?”
“看我妈。”
宋玉雅侧身挤进去,径直往母亲屋里走。
母亲靠在床头,比上回更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窝凹下去,像换了个人。
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尿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宋玉雅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回头问吕金凤:“我妈的药呢?今天吃了没?”
吕金凤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吃了吃了,顿顿不落。姐,你来得正好,有个事得跟你说。”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宋玉雅接过去看,是放弃拆迁补偿的声明。
老宅要拆,按面积和地段,能补不少。
宋玉雅快速扫了一眼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面积不对。”宋玉雅指着纸上的数字,“咱家老宅我量过,正房加厢房,比这多出十几个平方。”
吕金凤的脸僵了一下:“姐,你量过?你什么时候量的?”
“妈住院前,我去老宅拿换洗衣服,顺手量的。”
吕金凤冷笑一声:“姐,你这话说得有意思。老宅是妈的名字,现在妈病着,志坚是儿子,这事自然该他操心。你一个出了门的闺女……”
“出了门的闺女也是我妈生的。”宋玉雅把纸放下,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个数不对,我不签。”
吕金凤的嗓门一下拔起来:“你不签?你不签妈这医药费谁出?住院押金是志坚交的,护理费是志坚出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宋玉雅没跟她吵。
她走到母亲床边,低头看母亲。
母亲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盯着她看,嘴唇动了动。
宋玉雅凑近,听见极轻的一句:“钥匙……胡姨……”
“知道了妈。”宋玉雅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吕金凤还在身后嚷,宋玉雅已经出了门。走到楼道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脏咚咚跳。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胡玉莲打电话。
胡玉莲在城南菜市场边上开小吃店,炸油条豆腐脑,干了二十年。电话接通,那头油锅正滋啦响。
“玉莲,我妈是不是在你这儿放了什么东西?”
胡玉莲压低了声音:“你过来再说。”
宋玉雅到小吃店的时候,胡玉莲已经关了火,坐在靠墙的位子上等她。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暗红色,铜锁,跟她手里的钥匙正好配套。
“你妈三个月前给我的,”胡玉莲把木匣推过来,“说等人都走了再给你。我问她什么叫人都走了,她不解释,就说是好东西。”
宋玉雅摸着木匣,手指微微发抖。胡玉莲按住她的手:“现在开?”
宋玉雅摇了摇头。她把木匣重新包好,塞回胡玉莲手里:“还放你这儿。我妈说等人都走了,现在人还没走全。”
胡玉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两人认识快三十年,胡玉莲懂她的脾气。
宋玉雅要走的时候,胡玉莲拉住她:“玉雅,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宋玉雅想了想,说:“程浩要去西部,程磊要去南方,程若琳要去非洲。”
胡玉莲瞪大眼睛:“全走?”
“全走。”
“那你呢?”
宋玉雅愣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程浩在收拾行李。
一个大箱子摊在床上,里面码着工装、保暖内衣、常用药。
宋玉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毛衣,塞进箱子角落。
“那边冷。”她说。
程浩嗯了一声。两个人再没说话。箱子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第二天程若琳打来视频。女儿在省城医院当护士,白净清秀,性子随她爸,话少。视频里她穿着护士服,背景是值班室。
“妈,我报了援非医疗队,批了。”
宋玉雅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
“两年。下个月走。”
宋玉雅想问为什么,嘴唇张了张,没问出来。
女儿大了,主意正,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
程若琳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赵晟睿也去,我俩一起。”
赵晟睿是女儿的对象,外科医生。宋玉雅见过两次,人踏实,话不多。她点了点头:“行,妈知道了。”
程若琳迟疑了一下:“妈,你……没事吧?”
“没事。”宋玉雅笑了笑,“你们都走了,我正好清静清静。”
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全家福。
那是三年前拍的,婆婆还在,坐在轮椅上,一家人挤在一起笑。
宋玉雅的目光从程浩移到程磊,移到程若琳,最后落在自己脸上。
照片里的她也在笑,可那笑容看着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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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磊走的前一天晚上回了趟家。
小伙子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进门叫了声妈,看见程浩在客厅,又叫了声爸,然后就钻进自己屋里。
宋玉雅跟进去,看见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书包,往里面塞衣服。她靠在门框上,问:“欠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程磊的动作停了。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缩着。
“苹果收回来就烂了,冷库没租到,全砸手里。后来借了网贷,想翻本,又赔了。”
“三十万?”
“加上利息,三十四万。”
宋玉雅胸口一紧。
三十四万,她跟程浩攒了半辈子,也就这个数。
她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磊小时候发高烧,她整夜抱着他在屋里走,一走就是一宿。
“到了你叔那儿,好好干。”宋玉雅的声音有点哑,“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程磊转过身,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声妈。宋玉雅摆摆手:“行了,收拾吧。”
程磊走那天,宋玉雅煮了一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程磊打小爱吃。
程浩坐在桌边看报纸,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程磊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饱了。
宋玉雅把剩下的饺子装进饭盒,塞进他背包侧兜。
“路上吃。”
程磊背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玉雅朝他摆手。门关上,屋里又静了。
程浩下午走的。厂里派车来接,宋玉雅送到楼下。程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门边,看了她一眼。
“有事打电话。”
宋玉雅嗯了一声。
车开走了,尾灯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她站在楼下,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枯叶的味道。
她裹紧外套上了楼,打开门,屋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三个人,三条路,都在同一个月。宋玉雅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条运程。她不信命,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过两天,宋志坚上门了。这回没带吕金凤,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
“姐,妈的情况你也知道,医生说就这半个月的事了。老宅的拆迁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宋玉雅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
“你急什么?”她说,“妈还在呢。”
宋志坚的脸涨红了:“我急什么?我伺候妈这么多年,你伺候过几天?现在要拆迁了,你跑来跟我争?”
“我没跟你争。面积不对,数目不对,我不能签。”
“什么对不对的,你说了不算。”宋志坚指着文件袋,“妈立了遗嘱,老宅归我。你不签也没用,到时候强制执行。”
宋玉雅抬起头看他。
这个弟弟,比她小二十三岁,是她背着抱着哄大的。
小时候宋志坚发烧,她半夜背着他走三里地去卫生院,鞋都跑丢了一只。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像对着仇人。
“遗嘱呢?”宋玉雅问。
宋志坚拍了拍文件袋:“在里面,你要看?我劝你别看,看了也没用。”
宋玉雅站起来。宋志坚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可她站得很直,腰没弯。
“那就等妈走了再说。”
宋志坚盯着她看了几秒,抓起文件袋,摔门走了。
宋玉雅站在客厅里,听着门板撞上的巨响。
她的手在发抖,可心里出奇地清楚。
母亲住院的押金单她看过,自费部分加起来不到两万。
吕金凤张口闭口说花了多少多少,数目对不上。
母亲的退休金存折一直在弟弟手里,这些年攒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她拿出手机,给胡玉莲发了个消息:我妈的东西,你看好了。
胡玉莲回了一个字:嗯。
04
程浩走后的第二周,宋玉雅在菜市场碰见了罗长寿。老爷子八十了,耳不聋眼不花,蹲在菜摊前挑萝卜,看见她,招了招手。
“玉雅,你过来。”
宋玉雅走过去。罗长寿是母亲的老邻居,年轻时跟宋金花学过裁缝,后来进了服装厂。他挑完萝卜,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宋玉雅一眼。
“你妈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
罗长寿叹了口气,拎着萝卜往前走。宋玉雅跟了两步。老爷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玉雅,你属虎,你妈也属虎。属虎的人命硬,可也苦。2026年这个秋天,家里得散一阵子。”
宋玉雅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罗长寿眯着眼,“前两个月她来找我,说家里人要分头走。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她说分头走不是坏事,各走各的路,说不定都能走对。”
宋玉雅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瘦成一把骨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什么时候去找罗长寿的?那时候她还能下床走路吗?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这辈子也分头走过。”罗长寿把萝卜换到另一只手里,“你爸走得早,你弟还小,她一个人踩缝纫机把你们拉扯大。那时候也有人说,这个家要散。可没散。她撑住了。”
宋玉雅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被人点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她这些年伺候婆婆、伺候丈夫、伺候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她忙的是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往哪儿走。
罗长寿拍了拍她的胳膊:“丫头,分头走不可怕。怕的是分头走了,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宋玉雅回到家,把那把铜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
钥匙被磨得锃亮,齿牙上还缠着一根红线,是母亲惯用的手法,缝纫机上的线轴常年缠着红线做记号。
她攥着钥匙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程浩的同事老周打来的。
“嫂子,跟你说个事。程哥这次走之前,体检报告有点问题,肺部有阴影,医生让复查。他没跟你说吧?”
宋玉雅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我寻思着这事得让你知道,”老周压低了声音,“他非要走,谁劝都不听。嫂子你劝劝他,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宋玉雅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起程浩收拾行李那天,把一盒药塞进箱子最底层,她看见了,没问。她以为是胃药。她应该问的。
她拨了程浩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风声很大,程浩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什么事?”
“你体检报告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呼呼地灌进听筒。
“没事,就是有点阴影,医生说良性可能性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程浩又沉默了。宋玉雅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想等复查完了再说。”程浩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玉雅,我五十五了,再不去,这辈子就真没机会了。年轻时候那个项目,是我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
宋玉雅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她想说你身体这样还去什么去,可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回去了。
她想起罗长寿的话,各走各的路,说不定都能走对。
“你答应我,到了那边先去医院复查。”她说。
“好。”
“复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玉雅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哭什么。
哭程浩瞒她?
哭他这么大岁数还折腾?
还是哭自己这半辈子,好像从来不知道程浩心里还装着一个“最想去的地方”。
母亲是三天后走的。
凌晨四点,医院打来电话。
宋玉雅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宋志坚和吕金凤在病房门口站着,吕金凤抹眼睛,宋志坚低着头不吭声。
宋玉雅走进去,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她掀开布角,母亲的脸瘦得脱了形,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宋玉雅伸手把母亲额头上的碎发拢了拢,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
“妈,人都走了。”她轻声说,“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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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葬礼办得简单。
宋志坚张罗的,花钱不多,场面也过得去。
亲戚来了两桌,吃完席就散了。
宋玉雅全程没怎么说话,跟着流程走,鞠躬,答礼,把骨灰盒捧到墓地。
下葬那天,风大。
宋玉雅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旁边是父亲的名字,两个人并排。
她蹲下去,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手指摸了摸石面上的刻字。
“妈,我回去了。”她说。
回去的路上,宋志坚拦住了她。就在墓地停车场,他站在她车头前,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
“姐,妈走了,这事该了了。拆迁办催得紧,下周就最后期限。你不签,到时候什么都拿不到。”
宋玉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刚埋了母亲,弟弟站在坟地边上跟她争房子。
“遗嘱呢?你说妈立了遗嘱,给我看看。”
宋志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宋玉雅接过去,是一份打印的遗嘱,上面写着老宅及所有补偿归宋志坚所有。落款有母亲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宋玉雅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母亲的字她认识,这笔迹看着像,又不太像。
母亲年轻时练过小楷,写“宋”字最后一捺总是往上挑。
这份遗嘱上的捺,是平的。
“这不是妈写的。”宋玉雅把纸递回去。
宋志坚的脸唰地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妈写的。妈的捺往上挑,这个往下压。你找谁代签的?”
宋志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吕金凤从后面冲上来,指着宋玉雅的鼻子:“你少血口喷人!妈病成那样,手抖得握不住笔,找人代签怎么了?志坚是儿子,老宅本来就该归他!”
宋玉雅没理她,看着宋志坚:“妈住院的押金单我看了,自费不到两万。你跟我说花了多少?剩下的钱呢?”
宋志坚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的退休金折子在你手里,”宋玉雅继续说,“这些年攒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我不跟你争那个,我只要老宅该给我的那份。”
“你一份都没有!”吕金凤尖叫起来,“你不是宋家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宋玉雅愣住了。
吕金凤也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飞快地看了宋志坚一眼。
宋志坚的脸色变了又变,拽着吕金凤的胳膊往车上拖。
“走!”
车开走了。
宋玉雅站在停车场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吕金凤那句话在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叫不是宋家的人?
她姓宋,母亲生的她,怎么就不是宋家人了?
她摸出手机,给胡玉莲打电话。
“玉莲,把木匣给我。现在。”
半小时后,宋玉雅坐在胡玉莲的小吃店里,面前放着那个暗红色木匣。铜锁不大,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嗒一声开了。
匣子里没有遗嘱。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是老裁缝铺的营业执照,宋金花的名字,签发日期是一九八三年。
下面是一本存折,八万块。
再下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玉雅亲启。
宋玉雅拆开信,母亲的字迹铺在眼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看了第一行,眼泪就下来了。
信上说:玉雅,你不是我生的。
你三岁那年,有人把你放在咱家门口,裹着一个红肚兜,兜上绣着个“周”字。
我抱你进屋,你搂着我脖子叫妈,我就没舍得送走。
你爸说,留着吧,就当亲闺女养。
这些年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心里不踏实。
现在妈要走了,不能再瞒你。
存折里的钱是妈给你攒的,老宅临街那间房,我十年前办了赠与公证,归你。
别跟志坚争别的,拿上这些,为自己活一回。
分头走不可怕,妈年轻时也分头走过。
你比妈强,你能走得更好。
信纸后面还附了一张公证书复印件,临街房赠与,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宋玉雅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胡玉莲蹲在旁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也不劝,就陪着。
哭了很久,宋玉雅抬起头,把信纸叠好,放回木匣。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玉莲,你认识律师吗?”
胡玉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表弟是干这行的,我给他打电话。”
06
律师姓吴,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看完信和公证书,又听宋玉雅讲了宋志坚那份遗嘱,推了推眼镜。
“宋姐,两件事。第一,临街房有赠与公证,产权明确归你,不在拆迁共有份额里,你弟争不走。第二,你弟那份遗嘱,如果笔迹鉴定不是本人所写,属于伪造遗嘱,你可以追究。”
宋玉雅问:“我妈的退休金呢?”
“如果有证据证明他挪用了,可以一并追。你有单据吗?”
宋玉雅想起住院单上自费部分和吕金凤报的数目对不上,点了点头:“我回去找。”
吴律师把材料收好,说先发律师函,约宋志坚谈。
宋玉雅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手里攥着母亲的存折和信,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通了一点点。
三天后,家庭会议在社区调解室开。宋志坚和吕金凤来了,还请了宋家一个远房堂叔做见证。宋玉雅这边,胡玉莲陪着,吴律师坐她旁边。
宋志坚先开口,还是那套话,遗嘱在手,老宅归他。吕金凤在旁边帮腔,说宋玉雅一个出嫁闺女,没资格分娘家的东西。
吴律师把公证书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宋志坚拿起来看,脸色从红到白,又到青。
“这是假的!”他把纸拍在桌上。
“红章在,公证处可查。”吴律师不紧不慢,“另外,你那份遗嘱,我们已经申请笔迹鉴定。宋姐,把你母亲生前的签字样本拿出来。”
宋玉雅从包里取出母亲的存折和几份旧单据,上面都有宋金花的亲笔签名。吴律师把遗嘱和样本并排放着,指着“宋”字的最后一捺。
“一个往上挑,一个往下压。宋先生,你怎么解释?”
调解室里安静了。堂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没说话。宋志坚的额头上冒出汗珠,吕金凤拽了拽他的袖子。
“就算遗嘱有问题,”宋志坚梗着脖子,“妈的退休金和拆迁款也有我一份!”
“退休金的事,我们另算。”吴律师把住院单据的复印件拿出来,“你报给宋姐的医药费是六万八,实际自费部分不到两万。差额四万八,去哪了?”
吕金凤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宋志坚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堂叔叹了口气,站起来:“志坚,差不多行了。你姐不容易。”
宋志坚没吭声。调解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车喇叭声传进来,格外刺耳。
宋玉雅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
“志坚,妈的钱我不要了。临街房是我的,拆迁款按公证书上的份额分,其余归你。但你要把妈的退休金折子给我看一眼,这些年攒了多少,花在哪儿了,我得知道。”
宋志坚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他可能没想到她会让步。吕金凤想说什么,被他拽住了。
“行。”宋志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宋玉雅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出门的时候,胡玉莲拉着她的手,说她傻,该争的为什么不争。宋玉雅摇了摇头。
“妈在信里说了,别争别的,拿上该拿的,为自己活一回。”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程浩打来的。
“复查结果出来了,良性。”
宋玉雅站在街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头程浩还在说:“医生说切掉就行,小手术。我想在这边做了再回去。”
“你在哪家医院?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