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这几天,很多人刷到过这样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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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浩连着四天在微博上喊话,最后干脆跑到俞敏洪的评论区,在一位网友"溜溜凳退款吗"的留言下跟了两个字:同问。
同时,他把网友扣给他的"忘恩负义""碰瓷犯"等帽子原样引用出来反驳。情绪拉满、追着喊话。
而俞敏洪的微博停在"黑龙江之行第九天",配的是一片金黄的秋景。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老罗这是在替消费者讨公道,你凭什么装聋作哑。
另一派说:自家翻车还拉同行垫背,这叫比烂。
这两派吵了四天,但都吵偏了。
因为这件事里其实藏着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而它们被人为地捆在了一起:
一个是——俞敏洪该不该回应罗永浩?
另一个是——东方甄选该不该回应买了凳子的人?
前者的答案是不该。后者的答案是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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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为什么不该回应罗永浩。
这不是和稀泥,是有实证的。市场替所有人做过两组对照实验。
接招的那个:
去年9月,罗永浩说西贝"几乎全是预制菜"。贾国龙选择硬刚——开发布会、开放后厨、放话起诉。
结果是自证变自曝。据西贝方面自述,累计亏损预计超6亿元,关掉102家门店。
不接招的那个:
今年9月,罗永浩说野人先生的冰淇淋"考虑到价格甚至可以说难吃"。
对方一声没吭,客服只回"记录并反馈"。冷处理反倒把这事送上了热搜第一,门店生意没受影响。
同一套打法,接不接招,结局差得远。
原因不复杂:
罗永浩的商业模式是"议题→流量→转化"。
他确实靠这套逻辑拿到过实打实的转化——西贝争议那三天,交个朋友直播间吸引1000万人次观看,累计带货额预估最高5000万元,公司股价两个交易日上涨超12%。
回应,就是替他完成最后一步。
俞敏洪显然早看清了这笔账。他是上市公司创始人,说错的每一句话代价都极高,而且任何一句回应都会被剪辑成下一轮素材。还嘴的收益接近零,成本却高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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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笔账是怎么来的?
要理解俞敏洪为什么二十年不接招,得先回到这两个人的起点。那不是简单的"员工骂老板",而是三个伤口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深。
2000年12月,28岁的罗永浩给新东方校长俞敏洪写了一封近万字的求职信。
他1989年高二退学,此后摆过地摊、开过羊肉串店、倒卖过药材、做过期货,还去韩国打过工;为了应聘,他闭门苦学了一年多英语。
俞敏洪破格给了三次试讲机会。前两次都砸了,第三次勉强通过。2001年3月,他站上新东方讲台,成了一名GRE教师。
接下来的五年是他的人生跃迁。
2003年前后,学生偷录的课堂段子从校园BBS流传到互联网上,"老罗语录"火遍大江南北,"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成了一代人的接头暗号。
他成了初代网红教师,年薪一度到60万,也给新东方带来了数以千万计的免费生源和曝光。他后来干脆自称是"新东方30年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教师,没有之一"。
裂痕出现在2006年。
按罗永浩反复讲述的版本:因为他常在课上批评机构,管理层想开除他,俞敏洪把他留了下来,理由是——
同一句话,两个人听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在俞敏洪的语境里,这是他在管理层面前保下一个人。在罗永浩耳朵里,这是"我每年被白赚几千万,却连一句认可都没得到"。
他的原话是:
他后来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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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罗永浩从新东方辞职。三个月后的9月7日,新东方在纽交所挂牌上市,俞敏洪一夜之间成了"中国身价最高的老师"。
按罗永浩自己的说法,作为当时最红的讲师之一,他一分股权激励都没拿到,完全错过了这场资本盛宴。
客观地说,当时新东方没有给任何老师股份,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决定。
但罗永浩显然不这么看——他把自己代入了一个"被亏欠"的角色,而这个角色一旦固化,就很难走出来。
如果只看到"钱没给够",就看浅了。
罗永浩是理想主义者,他曾崇拜俞敏洪这个"理想主义者"。而那句话让他发现:自己崇拜的人,其实是个披着理想主义外衣的生意人。
他说过一段很重的话:
后来他又补了一刀,称俞敏洪"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原则的人之一"。
对一个三十出头、把讲台当信仰的年轻人来说,这不是待遇纠纷,是信仰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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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之后,是二十年的分头走远。
从那以后,两人的路彻底分开。
2006年7月,罗永浩办起牛博网;2008年又创办老罗英语培训——几乎是直接和老东家抢饭碗。
老罗英语没做起来;后来做锤子手机,2019年公司倒闭,欠了约6个亿;2020年他走进直播间带货还债,"交个朋友"由此而来。
俞敏洪这边,2021年双减落地,新东方主营业务遭遇断崖式冲击,他把崭新的课桌椅捐给乡村学校,带着老师转型做东方甄选。
有意思的是,俞敏洪在2022年5月曾公开反思过这段旧事。
这个反思是真诚的。但反思的是"激励不够到位",而罗永浩要的从来是股权——这两个诉求之间,隔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距离。
他称东方甄选
在他看来,这是历史在重演——又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被资本和商业逻辑碾压。
他自己说过那句最关键的话:他发声是"为了董宇辉们,为了被虚伪狡诈的资本家PUA的年轻人,也是为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2024年董宇辉独立后,他继续追击,称"小董用小董自己赚的钱买回了自己的公司"。
2025年8月,一句"董宇辉跟着'铁公鸡'时北京买房要借钱"再次引爆热搜。
2025年12月,他在播客里正面回应"忘恩负义"的指责,给出了自己对"知遇之恩"的定义:
是"所有人都说你不行,有个领导非说你行,一路支撑你到你真行"。俞敏洪给了他高薪和话语权,但留他的理由是免费广告——不算。
所以你看,这二十年里,罗永浩攻击的一直是"俞敏洪这个人"。
而俞敏洪,二十年几乎没有回应过一个字。被这样称呼不回应,被翻旧账不回应,朋友替他出头他本人也不下场。
只有一次例外:2023年12月风波最烈时,他在直播间回了一句"宇辉应该不会觉得我是个小气的人"。
结果舆论没买账,反而被解读成急于自证。此后,他再没接过。
这,就是那笔账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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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性质变了。
过去罗永浩递过去的是"骂"——骂虚伪、骂抠门、骂没原则。这类东西,沉默就是最优解,因为你一还嘴,就把个人恩怨升级成了公共议题。
可这回递过来的,是一顶帽子:同款凳子你卖了近千万(这是罗永浩的单方说法,东方甄选至今未正式回应核实),是全网最大渠道,那在你家下单的人怎么办?
攻击对象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平台",问题从"你怎么看我"变成了"你怎么对顾客"。
这个转换是决定性的。
因为个人恩怨可以靠沉默消耗掉,消费者权益不行。
一位做了18年危机公关的人把这点说透了:船还是那条船,罗永浩还是那个罗永浩,但剑掉下去的位置已经变了。
以前不接招,是不陪他打口水仗;今天再不接招,沉默掉的,是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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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实是,消费者确实被晾在那儿了。
有记者以消费者身份下单后致电东方甄选,不管问什么,客服只有一句相同的回复——"您反馈的问题,我们即刻对接商家核实,辛苦留意商家回复",一共重复了8遍。
另一家媒体先后以消费者和媒体身份咨询,两次人工客服的回复也完全一致。
而另一边,交个朋友公开道歉、全渠道下架、终止合作,承诺所有购买者退款不退货、无需单独申请。
同样是89.9元的凳子,同样出自注册资本10万、成立才两三个月的"假日童年"关联店铺——一边公开道歉并启动全量退款,另一边则悄然下架商品、删除了相关宣传视频。
这个对比之所以刺眼,不是因为罗永浩会说话,是因为它真实存在。
需要说明的是,东方甄选并非没有动作:产品已下架,客服表示"非常重视,请提供订单号,会协调处理"。但"协调处理"和"负责到底"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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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沉默已经不管用了——监管进场了。
9月29日,厦门市市场监管局确认:涉事产品均由河北霸州富鹏家具有限公司生产,该局已对辖区两家涉事企业开展调查,线索同步移交霸州市市场监管局。霸州方面回应:已关注,正在调查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件事的处理权,已经不只在俞敏洪手里了。你可以选择和罗永浩打不打口水仗,但你没法选择和监管部门配不配合。
沉默能省掉口水,省不掉调查。
从纯商业角度算,这可能是俞敏洪最亏的一笔账。
先看家底:东方甄选2026财年(2025年6月—2026年5月)总营收57亿元,经营利润6.6亿元实现扭亏,GMV重回102亿元,其中自营品GMV 54亿元、占比52.6%。9月29日收盘26港元,市值约274亿港元。
再看那把凳子:1000万元销售额,占营收不到0.1%。全量退款的成本,可能就几百万。
也就是说,真正拖住东方甄选的从来不是赔钱,是"认错"本身。
而这恰恰是最反讽的地方:东方甄选整个估值故事,就建立在"选品严谨、值得信任"这六个字上。
自营品GMV占比52.6%,付费会员35.3万——这些数字之所以值钱,就是因为在消费者心里,东方甄选的选品标准"比别人严"。
为了省下几百万的面子成本,支付的却是这个信任故事的折价。
这笔账,沉默这边是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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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俞敏洪到底该不该开口?
答案其实很清晰——要看对谁说、说什么。
如果开口的对象是罗永浩,那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有判例摆在那:
最高法的司法解释明确,直播间运营者不能证明已以足以使消费者辨别的方式标明其并非销售者的,消费者主张其承担销售者责任的,法院应予支持。
现在东方甄选客服说"对接商家核实",这个模糊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法律缓冲——老板一开口,不管说"负责到底"还是"只是推荐",都是在为一个尚未被法院认定的身份做定性。
还有更具体的一条:最高法典型案例里,某直播间主播承诺"赔付到底、假一罚四",法院认定该承诺合法有效,判令直播带货方承担连带责任。一句"负责到底",可能就是几百万到上千万的敞口。
以及——如果顺带点评交个朋友的品控,反而可能踩上商业诋毁。法院早就认定:直播带货属经营行为,主播对同类竞品的评价负有更高审慎义务,"临场发挥"不构成免责事由。
所以俞敏洪不开口,不是没话说,是开口的每一行字都可能被用作法律上的自认、承诺或定性。
但也要说句公道话:风险是双向的。有律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示,罗永浩将事件关联到俞敏洪与东方甄选并公开发声,就部分言论而言,若俞敏洪启动法律程序,罗永浩同样存在较高的法律风险。
请注意:这些风险几乎全部集中在"回应罗永浩"这一边,不在"回应消费者"那一边。
那该怎么办?
其实答案就藏在问题里——把两件事拆开。
老板继续不下场,公司层面出一份极简声明。不提罗永浩,不辩销售额,不点评同行,就说三句话:
我们已关注到消费者反映的溜溜凳质量问题,产品已停止销售;正在对相关销售批次、供应商和选品流程进行核查;凡是在东方甄选购买的商品,我们会负责到底,将尽快公布具体解决方案。
就这么几句。
它不接罗永浩的戏,但把消费者的关切接住了。不辩解,不甩锅,也不在事实查清前乱认责任。
既守住了法律上的回旋余地,也守住了商业上最值钱的那个东西——信任。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俞敏洪其实做过类似的事。
用反思代替对线——既不接招,又把话说完了。这是他给自己留过的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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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回到那把凳子本身。
它89.9元。消费者拆开后,里面是发黑的木板、废旧的海绵,有人的拆解视频显示还混着带水泥的建筑垃圾。
但这份"合格证明"随后成了罗生门——有媒体向出具方核实,得到的回应是"报告是假的,报告二维码对应的网站也是假的";记者实地探访涉事企业和委托方的注册地,都没找到这两家公司。
当然,这仍是一面之词对另一面之词,最终要以监管部门的调查结论为准。
但即便那份报告是真的,也绕不过一个问题:"甲醛释放量合格"和"你愿不愿意让孩子坐在一块发霉的木板上",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而真正该被追问的是:两家成立才两三个月、注册资本都是10万块的厦门公司,凭什么同时通过了两个头部直播间的选品,加起来卖出上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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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浩和俞敏洪的恩怨,已经演了二十多年。一个追着喊,一个不还嘴,围观者吵成一团。
但那把凳子的主人,从头到尾不在台上。
他们不关心谁骂赢了,不关心谁上热搜多,甚至不关心二十年前那句"几千万免费广告"到底谁对谁错。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我花89.9元买的这张凳子,里面到底有没有发霉的木板。如果有,谁给我退。
这个问题,罗永浩回答不了,得东方甄选自己答。
俞敏洪可以不回应罗永浩——这是二十年的定力,也是一笔算得很清的账。
但他不能不回应消费者——因为在那里,沉默不再是一种策略,而是一种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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