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最美的季节是秋天：《红楼梦》里三回书，一次比一次冷

曹雪芹把大观园最好的日子，几乎都安排在了秋天。

起诗社在秋天，吃螃蟹在秋天，写菊花诗在秋天，中秋赏月在秋天。桂花、菊花、海棠、螃蟹、笛声——园子里最热闹、最有才气、最像一个“家”的时刻，全挤在一个季节里发生。

但有个细节，很多人读过去就忘了：这三个秋天，一个比一个冷。

一、秋天是从一张请帖开始的

第三十七回，宝玉正在园里闲逛，“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时三妹妹探春派人送来一张花笺。

帖子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

翻成大白话：前几天雨停了，月色好得像被洗过，我舍不得去睡，三更天还在桐树底下站着，结果着凉了。

“采薪之患”是古人说“生病”的客气话——采薪就是打柴，字面意思是打不了柴了。

然后她写下全信最动人的一句：

“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

你要是肯来，我就把花径扫干净等着。

大观园最好的日子，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因为一个姑娘觉得日子太可惜，所以想找人来一起把它用掉。

后来众人到齐，探春自己笑着说：“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

二、第一个秋天：海棠诗，第一判给了宝钗

头一回开社就在秋爽斋，题目是两盆白海棠。

宝玉提议起个社名，探春说：“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

黛玉那首的前四句是这样的：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宝玉看到第二句就忍不住喝彩，只说“从何处想来”。

但李纨的评语是：“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蘅稿”就是宝钗。第一次，第一给了宝钗。

探春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这就是大观园的黄金时代：才气是真的，较劲也是真的，但谁输了都还笑得出来。

三、第二个秋天：桂花、螃蟹、水中间的亭子

第三十八回，诗社换到了藕香榭。

那是盖在池子中央的一座亭子，“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挑这里，是因为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

由头是湘云要请客，宝钗替她张罗了一顿螃蟹。

于是这一回的画面变成：水中央的亭子，桂花香，螃蟹上桌，酒热着，几个女孩子一边剥蟹一边写诗。贾母、王夫人、凤姐也来了，一桌人热热闹闹。

这是全书里最好吃、也最好看的一场秋天。

四、菊花诗公评：前三名都是她，她却说自己写得不好

这一回的重头戏是菊花诗，一共十二题。黛玉一个人认领了三首：《咏菊》《问菊》《菊梦》。

《问菊》里有一句，读一次记一辈子：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你那么孤高，跟谁一起归隐？同样是开花，你为什么开得这么晚？

表面上在问菊，其实是在问自己。

写完，李纨当众公评：“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

前三名全是她。赢得很彻底。

但黛玉自己的反应是：“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

一个人刚刚赢了全场，第一句话是挑自己的毛病。这个细节，比那三首诗更让人记得住。

五、她当众撕了自己的诗

同一回里还有一段，很多人没留意。

宝玉也写了一首螃蟹诗，黛玉看了，说“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激她：“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

黛玉不答话，也不思索，提笔一挥就是一首。众人看了正要叫好，她一把撕了，叫人拿去烧掉，笑着说：

“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

撕掉的是自己写的，夸的是别人写的。

红楼里写黛玉“小性”的段落很多，但这一处写的是另一面——她对自己的东西下手最狠，对别人的好，认得比谁都干脆。

六、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借螃蟹骂尽了世人

紧接着，宝钗说：“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

她写的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皮里春秋”是说人表面不露声色，肚子里却存着一部褒贬春秋；“空黑黄”说的是螃蟹壳里那点东西。

众人看到这里不禁叫绝。宝玉说“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全诗念完，众人的评价是：“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

一个十几岁的闺中姑娘，借一只螃蟹把世上横行的人骂了个遍，骂得众人叫绝，又觉得“太毒”。

这就是大观园秋天的第二个层次：热闹底下，已经有人在冷眼看了。

七、一片要被拔掉的荷叶

秋天过去，园子里的荷花谢了。

第四十回，宝玉和一群人在池边，宝玉指着水面说：“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宝钗答的是家务话：这几天园子天天有人逛，哪有工夫叫人收拾。

然后黛玉开口了：

“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立刻改口：“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这是全书写黛玉最轻、也最好的一笔。她替一片没用的枯叶说话，理由只是想留着听雨。

园子里的秋天正在收尾，她舍不得。

八、第三个秋天：圆桌只坐了半壁

到了第七十五回，中秋。

贾母命人在山脊上的敞厅设宴。这地方因为在山的高脊上，取名凸碧山庄。

书里特意交代了一句：

“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

中秋的桌，是要团圆的。

接下来的一句，是整部《红楼梦》里最凉的一句环境描写：

“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

贾母自己也说了出来：“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

特意摆成圆桌，是为了团圆；结果圆桌空着半边。

一张桌子的形状，和一张桌子的空，就这么正对着放在了一句话里。

九、同一夜，祠堂墙下的一声长叹

同一夜，宁国府那边是另一场家宴。

贾珍带着尤氏在府里喝酒行令，到了三更，正添衣换盏，忽然听见隔壁墙下“有人长叹之声”。

众人都听见了，都吓得毛骨悚然。贾珍厉声喝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人答应。

尤氏想打圆场，说大概是墙外的家里人。贾珍把这话堵了回去：

“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话没说完，一阵风声掠过墙去，恍惚还听见祠堂里的门扇开合。随后书里写：

“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

第二天一早，贾珍带人开了祠堂，细细查了一遍。书里给出的结论只有一句：“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他便只当是自己醉后多心ktv7.cn，再不提这件事。

——一个家族的中秋，最后落在“照旧好好的”四个字上。

十、桂花树下那缕笛音，让贾母掉了泪

中秋那晚，贾母还说了一句：“如此好月，dfseo.cn不可不闻笛。”她特意交代，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众人赏了一回桂花，正在说闲话，忽然听见桂花树底下传出笛声，“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当时明月清风，天空地净，众人“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连赞不已。贾母还不满足，说“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后来笛声又起：

“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

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太太是在伤心，连忙转身陪笑打岔。

十一、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宴散了，诗也不作了。黛玉和湘云没有回房，两个人溜到山坳里近水的凹晶馆去联诗。

那一处是一对：山之高处叫凸碧，山之低处近水叫凹晶。书里说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

联到一半，湘云看见池里飞起一只白鹤，得了一句：

“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脚，说这鹤真是帮了她的忙，这一句“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又说：“'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

她想了半日，抬头看天，忽然对出下句：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紧接着又叹：“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两人正说着，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是妙玉。她说：

“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

又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

“气数”这两个字，出自一个出家人的嘴里。她听的不是诗，是命。

而写下“冷月葬花魂”的黛玉，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只当，这一场联诗是她赢了湘云。

读完这三个秋天，你会发现曹雪芹的安排有多狠。

他先让你看见最好的大观园——起社、写诗、吃蟹、桂花、笛声、一桌热闹的人。然后他让这些人一个一个离席。

秋天每年都准时来，园子里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少。

所以《红楼梦》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悲剧本身，而是那些还不知道要出事的人，在秋天里认认真真地高兴过一次。

你读《红楼梦》，最放不下的是哪个秋天的场面？是藕香榭那一桌螃蟹和菊花诗，还是凸碧山庄那半张空着的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