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货运那几年,常年走一条线,从浙江到贵州,单程一千七百公里。三天两夜,中间得歇两回。歇脚的地方换过很多个,后来固定下来一家,在湖南和贵州交界的一个镇上,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记得路边有棵大樟树,树底下立了个灯箱,写着“平安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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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四十来岁,姓刘,别人都叫她刘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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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是夏天。半夜两点多到的,热得人发昏。我把车停门口,进去开房。她坐在前台,穿了一件薄纱的睡裙,粉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头发散着,拿个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看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说:“住店啊?单间六十,带空调加二十。”
我说带空调。
她把钥匙递给我,手背上的皮肤挺白。走廊灯很暗,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又靠在椅背上扇扇子了,没再看我。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就熟了。她知道我跑哪条线,知道我爱喝冰水,知道我早上六点就要走。有时候我凌晨到,她还没睡,坐在前台看手机。有时候后半夜下雨,她会起来帮我拿块塑料布盖车上的货。
她那件薄纱睡衣,有时候是粉的,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浅蓝的。换来换去就那么几件,她也不避人。镇上晚上没什么人,旅馆生意也清淡,她一个人守着前台,穿什么其实没人在意。
有一回我凌晨到,她趴在前台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拿了钥匙要走,她醒了,揉揉眼睛,说:“回来了?冰箱里有凉茶,自己拿。”我拿了一瓶,她也没提钱的事。
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刘姐,你咋一个人在这开旅馆,家里人呢?”
她扇子停了停,说:“老公跑了,跑了八年了。儿子跟着他奶奶,在县城上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扇子指了指墙上。墙上贴了一张奖状,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写着“三好学生”,名字叫“陈小乐”,是五年前的。
我说:“你一个人不累啊。”
她笑了一下,说:“累啥,习惯了。就是晚上有时候没啥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上楼,在前台坐了半个多小时。她跟我说镇上以前有家米粉店特别好吃,后来关门了。说她儿子去年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学费贵得很。说旅馆隔壁那家小卖部的老赵,总想占她便宜,她懒得搭理。
这些事,她大概也没跟别人说过。
我后来给她带过一次东西。从贵州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斤那边特产的那种牛肉干。她说不要,我说不贵,尝个鲜。她收了,放进抽屉里。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在前台叫住我,递给我一袋橘子。说“路上吃”。
那袋橘子我吃到浙江才吃完。
再后来我不跑那条线了,换了另一条。走之前最后一趟,我在旅馆住了一晚。那天她穿了那件粉色的,头发刚洗过,有点湿。我跟她说以后不跑这条线了。她说“那挺好的,跑远了太累”。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她在前台坐着。我递给她房钱,她接了,找了我二十块。然后说了句话。她说:“路上小心。”
我说“嗯”。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有时候夜里开车,困得不行,会想起平安旅馆那个前台。想起那个穿薄纱睡衣的女人,摇着扇子坐在那里。她不漂亮,也不年轻了。就是一个人守着个清冷的旅馆,等着有个人跟她说几句话。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姓刘。墙上那张奖状上,她儿子的名字,陈小乐。
那袋橘子的味道我忘了。就记得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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