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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医院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钻进鼻子。我坐在塑料椅上,膝盖夹着检查袋,听医生把话说得很慢。
陈刚得的是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能不能手术,还得等会诊结果,后面的治疗也要看身体情况。
周桂芬追着问了几遍钱。医生只说各人方案不同,无法一次算准,让家属先回去商量,也可以再听听专科意见。
回到县城后,周桂芬找亲戚问了一圈,又把检查、住院、用药和可能的手术费凑到一起,写出一个数,七十万元。
那不是已经欠下的账,只是她照着别人家的花费估出来的。可她把纸拍在饭桌上时,口气像是明天就要交齐。
“林梅,你手里的钱先拿出来。人命要紧,别藏着掖着。”
陈刚靠在沙发上,脸色灰黄。他瘦了许多,宽大的外套搭在肩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没接那张纸,转身打开卧室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压着三个牛皮纸袋,分别装着左腕、肋骨和脚踝骨折时留下的病历。
结婚五年,三次骨折。每次他都说以后不会了,我也一次次把纸袋塞进抽屉,照常买菜、做饭、送孩子上学。
周桂芬在外面催我。我摸到旧片子的硬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并不痛快,倒像一口放凉的饭,含在嘴里太久,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陈刚问我笑什么。
我把抽屉合上,隔着门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神色却慢慢稳了下来。
“没什么,我在算账。”
01
十二年前,我二十六岁,陈刚二十八岁。那时我们没有办婚礼,也没领证,先有了陈宇。
陈刚在县里的维修铺干活,会修水泵、电机和旧冰柜。活多时,他半夜才回来,手上总带着机油味。
我在小超市做收银,后来改做理货。孩子出生后,房租、奶粉、药费一项接一项,谁也没提过办酒席。
日子不算宽裕,却也能往前过。陈刚工资高些,逢年过节会买肉,偶尔还给陈宇带一辆塑料小车。
我一直觉得,少一张证不算什么。两个人肯干活,孩子能吃饱穿暖,就比那些天天吵架的人家强。
陈宇七岁那年要上小学,填各种资料。老师问起父母情况,我回家翻了半天,只找出孩子的出生证明。
那年我们登记结婚。走出办事大厅时,陈刚把结婚证卷在手里,笑我终于跑不掉了。
我当时也笑,还买了两斤排骨。那顿饭,陈宇吃得满嘴是油,问我们结婚以后,是不是就永远住在一起。
“当然,一家人哪能分开。”
这话是我说的。后来每次动摇,我都会想起孩子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还有他听完以后亮起来的眼睛。
登记后的头一年,陈刚脾气渐渐变了。饭做咸了,他摔碗。我加班回家晚了,他反复盘问和谁在一起。
起初只是骂。他声音大,楼道里都听得见。我怕邻居议论,总把窗户关紧,再把电视声音调高。
第一次骨折,是左手腕。去医院时,我说自己踩到水滑倒了。医生看了我两眼,没有再问,只让我少提重物。
石膏拆掉后,手腕一到阴雨天就酸。超市里成箱的饮料搬不动,我便趁同事忙完,跟人家换着干轻活。
陈刚赔了半个月小心。他替我洗过几次衣服,还给我买了一袋苹果,说自己那天喝多了,脑子糊涂。
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陈宇刚适应小学,回家总说新老师好,同桌也好,我不想让这些突然变掉。
第二次是肋骨。呼吸疼,翻身也疼,我在床沿坐了大半夜,天亮后才一个人去了医院。
陈刚没有陪。他给我发消息,说维修铺临时有活,又说家里的事别往外讲,传出去大家都没脸。
周桂芬来送过两回骨头汤。她坐在床边叹气,说男人压力大,让我说话软一点,别总顶着来。
我没告诉她,那天我只问了一句工资怎么少了。她走后,我把汤上面的油撇掉,热给陈宇泡饭。
孩子问我为什么不躺下。我说腰扭了,过几天就好。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把碗端去了水池。
第三次伤在脚踝。那回我请了很久的假,店长把排班表改了三次,最后委婉地问我还能不能继续干。
我拄着拐杖回家,看见陈宇伏在餐桌上写作业。陈刚坐在旁边抽烟,烟灰落了一地,谁都没有说话。
等脚能落地,我又回超市上班。早班五点多起,晚班十点才到家,腿站久了便一阵阵发麻。
有人劝过我离开。我总能找出理由,房租贵,孩子上学要地址,陈刚平时也挣钱,日子并非天天这样。
说到最后,最顺口的还是那四个字,为了孩子。
我把它当成一根绳,哪里裂了就往哪里捆。只要三个人还在同一张饭桌上,我便觉得这个家没有散。
陈宇十二岁了,个头快到我肩膀,话却比小时候少。他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听见我们争执,就把房门关上。
我以为孩子大了,许多事情不用讲得太明白。饭照吃,学照上,家里有父有母,总归算安稳。
直到陈刚病倒,我站在省城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才发现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只是几张存单和药盒。
还有三个牛皮纸袋,几句没有兑现的道歉,以及我每次都没说出口的那句,不该再这样过。
02
从省城回来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能找到的材料全搬到餐桌上。
陈刚的检查报告放在左边,住院单据放在右边。医生写下的字很潦草,我看不全懂,只认得晚期两个字。
周桂芬把她列的费用估算夹进来,还用红笔画了圈。我没有扔,只在旁边写明,这是以后可能花的钱,不是现有欠款。
陈刚躺在卧室里,隔一会儿便喊我倒水。他以前很少这样叫我,生病后却连杯子放在哪里都要问。
我把水送进去,他靠着枕头喝了两口,问我家里到底还有多少存款。
“先把治疗方案弄清楚。”
“妈都问过了,七十万上下。你先把钱归到一处。”
我没接话,回到餐桌前,拉开那三个牛皮纸袋。陈宇正坐在对面写数学题,铅笔在纸上停了停。
最上面是两年前的病历,左腕骨折,复查了三次。再往下是肋骨和脚踝的诊疗材料,缴费单已经有些褪色。
每张纸上都有我的名字和检查结果。它们挨在一起,比单独放着时更沉,压得桌布起了褶。
我又翻出旧手机,充了半个小时电才开机。屏幕有一道裂纹,触摸不太灵,我点了几次才打开消息。
陈刚发过的道歉还在。他说不该动手,说会改,也说这事若传出去,陈宇在学校会抬不起头。
后面还有几张语音转成的文字,句子断断续续。有哄我的,也有埋怨我的,最后总落在一家人别计较上。
我把手机里的内容一页页拍下来,按先后顺序记在本子上。写到第三次时,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陈宇起身回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椅子上。他拉开拉链,先取出课本,再把文具盒摆好。
客厅里到处是纸,他收拾得很慢。作业本压平,水杯拧紧,校服外套叠好塞进最里层。
周桂芬打来电话,问我整理钱没有。我按了免提,手上继续给材料编号。
“刚子现在吃不下饭,你别只顾上班。钱早拿出来,医院那边也好安排。”
“还在等会诊,医生没让一次交这些。”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说能治就得治,不能等人没了再后悔。
陈刚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的话,脸色更难看,伸手要拿桌上的存款记录。
我先把本子合上。他皱眉问我防着谁,我说材料太乱,等我理清再谈。
陈宇仍在收拾书包,像没听见。拉链卡住了,他低头弄了很久,指甲刮过金属扣,发出细小的响声。
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墙钟走动的声音。陈刚拿起诊断袋回房,门没有关严,药味从缝里飘出来。
我去阳台找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那次报警留下的记录。纸边卷了,字迹还清楚。
当时陈刚一再道歉,我也没有继续追究。回家后,他把摔坏的凳子修好,又带陈宇去吃了一顿面。
那份记录后来一直压在旧账本下。我不是忘了,只是不愿翻。每翻一次,家里那层薄纸似的平静就会露出破口。
现在我把它放到三份病历旁边,又找出超市的请假条和几张复查票据。成人留下的事,不能只靠孩子记得什么。
陈宇收好书包,没有背走,只把它靠在椅子腿边。他坐回原处,重新拿起铅笔,半天没有落下一笔。
我问他是不是不会做。他摇了摇头,把题目遮住,说一会儿就写。
陈刚在屋里咳嗽,周桂芬又发来几条语音。一个催钱,一个喊水,声音隔着门和手机叠在一起。
我把诊断材料单独装袋,旧病历、报警记录和道歉信息归进另一个文件夹。装到最后,夹扣已经合不上。
晚饭我煮了稀粥。陈刚吃了两口便放下,说嘴里发苦。周桂芬送来一罐鸡汤,进门先查看桌上的纸。
她问我把这些旧东西翻出来做什么。我把文件夹收进柜子,只说医院要核对资料,家里的账也该理清。
她盯了我几秒,转头去看儿子。陈刚没说话,勺子碰着碗沿,一下,又一下。
陈宇背起书包回房,门关得很轻。我看着那扇门,手还压在柜门上,掌心全是潮汗。
03
周桂芬把商量筹款定在晚上。她怕我借口上班不回家,下午就到超市门口等着,手里还拎着一袋陈刚的药。
我和店长换了班,到家时,陈刚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计算器、纸笔,还有周桂芬从亲戚那里抄来的电话号码。
陈宇在小房间写作业,门虚掩着。周桂芬朝那边看了一眼,把门轻轻带上,说大人的事,别让孩子听得太多。
她列出的七十万元分成好几块。检查和住院是一块,可能的手术是一块,后续用药、营养和往返省城又是一块。
有些数字来自医生,有些是她问病友家属得来的。最下面还添了陪护费,写得比前几项都重。
我拿起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各阶段的费用全加在一起,看着吓人,可陈刚能不能手术,采用什么方案,现在并没有定。
“医生让等会诊,也说可以再谈实际方案。”
周桂芬把纸抽过去,重新铺平。她说病不能等,亲戚那边愿意借钱,是看在陈刚平时会做人的分上。
她已经问过四家。有人能拿三万,有人只能拿一万,但都要我们夫妻一起认账,最好写清什么时候还。
“你的积蓄先拿出来,不够的再借。自家有钱不用,亲戚怎么看?”
我说存款里有陈宇的学费,也有房租和日常开销。陈刚停工以后,家里每个月进的钱只剩我的工资。
周桂芬的嘴抿成一条线。她退休金不多,手里的养老钱舍不得全动,只肯先拿五万,说以后住院还得留人跑腿。
陈刚一直没出声。他瘦下去后,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格外深。等我把账说完,他才将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些年是谁挣钱养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还是过去那种问法。不是要听答案,只是要我顺着他说。
维修铺活多的时候,他确实挣得比我多。房租、水电和陈宇的补课费,他都出过。我从没否认。
可家里的饭、衣服、接送和老人看病,也不是凭空有人做。我的工资少,一箱箱货照样得搬,少上一天班就少一天钱。
陈刚听完冷笑了一下,说夫妻过日子不能算得这么细。他过去没把钱分开,如今轮到他病了,我也不能往后缩。
“我不是外人,你是我老婆。”
他说这句话时,手掌压在费用表上。纸角被汗浸软,红笔写出的七十万晕开一点。
我想起以前每次争执,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一家人,别计较。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说到最后,总是我要先低头。
如今治病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可这些真事被摆上桌后,仍旧变成了同一个要求,我得交钱,辞工,陪着他。
周桂芬打开手机,让我看亲戚发来的消息。对方要知道借款人是谁、多久能还,不愿只听一句以后再说。
我问陈刚,若我辞掉工作,往后的房租和吃饭钱从哪里来。他皱着眉,说先把命保住,其他事以后再想。
窗外有人推着菜车经过,铁轮子碾过水泥路,一阵刺耳。我把窗关上,屋里药味和鸡汤味混在一起,更闷。
陈宇出来倒水,看见满桌的纸,没有问。他接完水便回房,书包仍靠着书桌腿,拉链严严实实。
周桂芬催我表态。我只说没看见正式治疗方案,也没核清现有支出,不会在今晚答应借款。
陈刚脸色沉下来。他把药袋扫到一旁,几板药掉在地上。周桂芬弯腰去捡,一边捡,一边说我心硬。
我没有争辩,只把四家亲戚愿借的数目抄进本子。写到最后一笔,胸口像塞着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费劲。
那晚陈刚没让我睡床。我抱着薄被躺在沙发上,听见他在卧室翻来覆去。后半夜,他喊了两次疼。
我起身给他拿药、倒温水。他吃完后看着我,忽然说,只要我肯好好照料,以前那些事就都过去。
我握着空杯站在床边。窗帘没拉严,路灯照进来,正落在他枕边那张七十万元的费用表上。
04
第二天早上,我把家里的钱分成三栏。已经花掉的医疗费、每月固定开销,以及暂时不能动的母子生活费。
存款没有周桂芬想得那么多。陈刚停工前,维修铺还有两个月工钱没结,家里此前也刚交过半年房租。
我按最低标准算了六个月。房租、水电、吃饭、陈宇上学,再留一点突发开销。纸上的数仍让我心里没底。
陈刚靠在椅背上听完,先问我为什么要留半年。他觉得三个月都嫌多,治病面前,吃差一点、欠几个月房租都能熬。
“孩子总要吃饭,我也不能没工作。”
“我都要没命了,你还惦记那点日子。”
他抬手指着我,手背上的输液胶布还没撕干净。那副虚弱模样让我心里发紧,可他的话又熟得很。
只要他的事排在前面,我的顾虑便是不懂事。以前是他的面子、他的工作,现在换成了他的病。
我说可以先按已经确定的检查和住院安排用钱,后面的方案继续问医生。新借款必须看清金额、用途和还法,我不会空着手签。
陈刚猛地坐直,牵到腹部,脸色一下变白。周桂芬忙扶住他,又回头责怪我,说我故意挑这个时候刺激病人。
她从布包里拿出两张借条样纸。借款人一栏空着,还款期限也没写,只列了亲戚的姓名和能拿出的数目。
“先签个名,人家才肯准备钱。”
我把纸推回去,说内容不全不能签。周桂芬盯着我的手,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
陈刚问我是不是早就在打别的主意。我没有回答,只把六个月的生活费数字圈了出来,再说一遍,这部分要留下。
他笑了一声,嘴角干得起皮。笑完便说我无情,结婚五年,吃他的、用他的,到生死关头开始分你我。
我胸口那团湿棉花忽然烧了起来。那些病历就锁在柜子里,隔着一块薄木板,他却能把五年说成只有他在养家。
我问他,左腕、肋骨和脚踝三次骨折,误工的钱算谁的。陈宇的饭是谁做,校服是谁洗,半夜发烧是谁背去医院。
周桂芬拍了拍桌子,不让我翻旧账。她说陈刚已经病成这样,过去有什么错,也该先把命救回来再说。
“你不救他,孩子长大后会恨你。”
这句话落下来,我一时没接上。陈宇的房门关着,门下露出一线灯光,安安静静的。
周桂芬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听进去了。她把借条重新推来,让我今晚想清楚,明早就得答复亲戚。
“人家也有一家老小,不能总等你。”
我捏着那两张薄纸,没有签。纸面很滑,借款人的空格却像张着口,只等我把名字送进去。
陈刚说我若真顾着儿子,就不会在这时候跟他分心。他病死了,孩子以后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从陈宇出生起,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怕别人说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怕他怨我,怕哪天问我为什么没再忍忍。
所以左手打着石膏时,我留下了。肋骨疼得睡不着时,我也留下了。脚不能落地,我还是告诉自己,孩子有父亲总比没有强。
可这些年,我从没认真问过陈宇。他关门时想什么,吃饭不说话时想什么,我都替他答成了舍不得这个家。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珠隔几秒落下一滴。陈刚还在说亲戚难找,周桂芬已经开始替我安排去省城陪护的时间。
我忽然起身,走到陈宇房门口。手抬起来,又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两下。
陈宇打开门,书桌上摊着作业。他看看我,又越过我的肩,看向餐桌旁的父亲和婆婆。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没事。也没有告诉他,大人的决定都是为了他。
“陈宇,我想问你几句话。”
他把铅笔放下,站在门边。我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不能再由我替他回答。
05
我带陈宇走到餐桌旁,没有让他坐在陈刚对面,只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周桂芬问我折腾孩子做什么。她说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家里的钱该由大人定,别耽误他写作业。
我看着陈宇,先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脚踝骨折,事情是怎么起的。
他低下头,目光停在地砖的一道裂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
“因为妈妈下班晚了。”
陈刚的脸抽动了一下,说孩子记岔了,那天是我回家后态度不好,两个人吵起来,不能只算他的错。
我没有跟他争。我问陈宇,那段时间是谁给他做饭,他有没有害怕过。
陈宇抿着嘴,不肯再说。手指一直捏着校服下摆,布料被揉出深深浅浅的皱。
周桂芬插进来,说以前的事别教孩子记仇。父亲现在病了,做儿子的该盼他好,哪有翻旧账的道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些重。原来我迟迟不开口,不只是怕孩子为难,也怕他给出一个和我想象不同的答案。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膝盖碰到桌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疼,我没有动。
“你希望妈妈救他吗?”
问出口后,我就后悔了。治病花多少钱,借不借款,该由大人核对决定,不该塞进一个十二岁孩子手里。
可我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让他选谁活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要我用原来的方式守着这个家。
陈宇沉默了很久。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又长又远,屋里的每个人都在等他。
陈刚先开口,说自己以前虽然脾气不好,可从没亏过孩子。学费、衣服、吃的,他该买的都买了。
周桂芬也凑近些,劝陈宇跟我说,一家人不能在最难的时候散。她说完便看着我,眼里带着催促。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每逢家里吵完,我都会问作业写完没有,第二天想吃什么,却从没问过他怕不怕。
那些我自以为替他保住的安稳,也许只是一扇还没倒下的门。门后的动静,我不肯细听。
陈宇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他没有看陈刚,也没有看周桂芬,只朝我靠近了一步。
“妈妈,我们走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年来,我把离不开说成孩子离不开,把忍耐说成母亲该做的事。可他开口要的,并不是我继续留下。
陈刚扶着桌子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问陈宇谁教他说的,还问我是不是背地里早有打算。
我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硬的饭,半晌才说,我今天以前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回答。
周桂芬拉住陈宇,声音发颤,说父亲养他十二年,如今病了,他不能只顾自己。陈宇往我这边退,没有再说话。
我把他拉到身后。眼泪落到嘴角,有些咸。我抬手擦掉,告诉他,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但看病、借款和离婚都不是孩子的责任。我不会让他替大人作决定,也不会拿他的回答去逼谁认错。
陈刚捂着腹部坐回去,喘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真要在这时候离开,往后亲戚朋友都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借条。五年前领证时,我以为有一张纸,三个人便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如今桌上还是纸,病历、借条、费用表,每一张都在催我选。
周桂芬从桌角拿起我的银行卡,和费用表放在一起。卡里是这些年省下的钱,不多,只够支付一段时间的房租和日常开销。
她把七十万元的预算单压在卡上,叫我别犯糊涂。陈刚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一根能把他从病床边拉回来的绳。
儿子攥住我的袖口:“妈妈,我们走吧。”
婆婆把七十万元的预算单压在我的银行卡上:“明早就答复亲戚,你敢带他走,以后别说是为了孩子。”
儿子却把书包放到门边。我第一次知道,他愿意走。
可这张卡只够我们交房租,留下它救丈夫,还是拿起它带儿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