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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的饭菜已经凉透,周丽忽然把汤碗摔在桌上。瓷片迸到陈薇脚边,她连眼睛都没眨,只盯着周明压在掌下的那把铜钥匙。
“孩子没了,你也不能让周家绝后。”周丽红着眼,声音却响亮,“周明才三十六,总不能一辈子断在这里。该离就离,趁早再找一个。”
满桌亲属低下头,有人假装夹菜,有人轻声劝陈薇想开些。陈薇没有问谁有资格替她安排余生,也没回答自己还能不能生。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先把钥匙给我。周舟的遗物袋锁在柜里,康复中心明天搬走,我今晚必须拿到。”
周明攥紧钥匙:“今天是孩子头七,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柜子是你锁的,钥匙在你手里。”陈薇看向桌边几位长辈,“请大家做个见证,我只拿周舟的日记、手环和事故当天穿的衣服,不碰别的东西。”
周丽挡到卧室门前:“那些破烂留着有什么用?中心都说清楚了,是你接走孩子后没看住。你天天翻日记,是想把谁拖下水?”
陈薇终于看她:“你说亲眼看见我接走周舟。那天几点,在哪扇门,你再说一遍。”
周丽脸色一滞,随即拔高声音:“都过去七天了,谁记得分秒?你自己害死孩子,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薇没有还嘴,只把手机放到桌面,打开录音:“记不清就说记不清。别再替任何人确认。”
几个亲属顿时坐不住了。舅妈把周丽拉开,低声说:“孩子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他妈妈。周明,当着大家的面打开,别再添事。”
周明盯着陈薇,眼里满是熬夜后的血丝:“我可以给你。但你拿到东西,就答应我别再去中心,别再找警察。事故结论已经有了,我们把日子过下去。”
“你是拿周舟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我是想保住这个家。”周明把钥匙扣在桌上,“你只要承认那天是你记错了,我就当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陈薇看了他很久,忽然明白,他所谓的家并不包括一个死去孩子应有的真相。它只需要她安静,需要她替所有人承受那个最省事的结论。
她拿起钥匙,绕过周丽,打开卧室衣柜最下层的小柜。灰色证物袋被压在两床冬被下面,封口已经拆过,袋角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陈薇一样样核对。蓝色手环、湿透后晒干的运动服、一本边缘起皱的方格日记都在,唯独周舟常戴的电子表不见了。
“表呢?”她回头问。
周明避开她的视线:“中心说落水后没找到,也许冲进排水槽了。”
日记最后几页被水洇成浅蓝色。陈薇翻到周舟画的地图,铅笔线旁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蓝门里面有药味,门闩要叔叔抬起来。
她用手机拍下那一页,又把整本日记装回袋里。周丽冲进来要夺,被舅妈拦住:“东西已经说好归小薇,你别碰。”
陈薇抱紧袋子:“周舟去的不是对外泳池。他经过一扇上闩的蓝门。明天中心搬空以前,我要去认那扇门。”
“小孩子乱画的东西也能当证据?”周丽冷笑,“你这么闹下去,周明迟早不要你。”
陈薇没有回答。她回到主卧,取出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和医院票据,分装进背包。抽屉里的房产证与存折仍留在原处,她只带走自己和周舟的材料。
亲属陆续散去时,周明站在门口送人,没有进来帮她。陈薇把遗物袋放在枕边,给康复中心原来的号码发去短信,要求保留监控、交接记录和当日值班表。
院门合上后,客厅里只剩姐弟二人的低语。周明疲惫地说:“姐,对不起,她这几天神志不清,让你受委屈了。”
周丽压低声音:“你别心软。她要查,就让她一个人查。等她吃够苦头,自然会回来求你。”
陈薇站在门后,手还按在证件袋上。七天里,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周明的沉默而期待下一句话。
她拉好背包拉链,把备用钥匙放在床头。周明要她在婚姻和查证之间选一个,他已经替她划清了路。她只需自己迈出去。
三个月后,陈薇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房屋、车子和两张已经列明余额的存折都归周明,她只带走婚前存款、个人物品和周舟的遗物。
调解员再问了一遍:“你确认放弃协议中列明的现有夫妻共同财产?”
“确认,范围仅限清单所列。”陈薇把笔尖移到附加条款上,“这句删掉。我不认可周舟的死亡是因我接走后看护不当,也不签任何关于事故原因的结论。”
周明皱眉:“钱你都不要了,还抓着这件事做什么?”
“财产可以处分,事实不能。”陈薇在删改处按下指印,“以后发现未披露财产,依法处理;周舟的事,也按证据处理。”
周丽坐在周明身后,讥讽道:“说得像我们藏了金山。净身出户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别回来要。”
陈薇收起自己的协议。
办完手续,她当天搬进一间小公寓。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周舟的遗物袋被她放进带锁的抽屉,日记则装在透明防水袋里随身携带。
第二天清晨,她坐公交去了康复中心旧址。门头已经拆掉,工人正往货车上搬器械,原来的前台被挡板围住,只留侧门供人进出。
陈薇刚举起手机,负责搬运的人便伸手拦她:“私人场地,不能拍。原公司已经退租,有事联系他们。”
“我只想确认一扇蓝门。”她取出周舟的照片,“这个孩子三个月前在这里出事,我不会妨碍你们搬东西。”
对方看见照片,神情变得戒备:“事故已经处理过了。你再不走,我叫保安。”
陈薇退到街边,没有硬闯。她沿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后巷堆着拆下来的门板,灰白、绿色都有,没有蓝色。
日记上的图却画得很清楚:窄门顶端有一道向上抬的横闩,门旁是一只缺角的方窗。
她正隔着栅栏比对,一个穿旧制服的老人从门房出来:“你找什么?”
“员工通道。蓝色的,门闩装得比一般门高,旁边窗户右下角缺了一块。”陈薇把日记翻到那一页,“这是孩子事故前一天画的。”
老人接过防水袋,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看看她手里的照片:“这孩子我见过。腿上绑过护具,走路有一点跛,是不是?”
陈薇喉咙发紧:“半年前扭伤过脚踝,在这里做康复。您在哪里见过他?”
老人指向正在拆除的挡板后方:“不是正门。那里面原来有扇蓝铁门,通治疗区和旧水疗池。外面看着像死门,里面的人把上闩抬起来才能开。”
“孩子能自己进去吗?”
“不能。门闩离地一米七,钥匙也只有员工有。”老人用手比了高度,“后来他们嫌颜色难看,事故第二天刷成了灰色。”
陈薇立刻问:“您记得是谁带他进去的吗?”
老人摇头:“我那天换班,没看见。不过这种门只有里头的人能开。外人从后巷推不开,更别说一个孩子。”
他带陈薇绕到另一侧,从挡板缝隙看进去。灰漆下面有一小块剥落,露出的正是日记里那种刺眼的蓝;旁边方窗的右下角,也缺着一块玻璃。
陈薇拍下门、横闩和缺角方窗,把当天报纸的日期一并摄入画面。老人想了想,又从门房抽屉里翻出一张褪色名片。
“原来管这里的姓赵。公司注销后,他在城西开器材店,地址印在背面。记录有没有留下,我不知道,但租房交接时他回来过。”
陈薇双手接过名片:“您愿意把刚才的话写下来吗?”
老人迟疑了片刻:“我只能证明门的结构和孩子来过,不能证明是谁带他进去。”
“这些就够了。没看见的部分,请您一个字也别多写。”
老人看了她一眼,回门房找来纸笔。他写明蓝门属于员工通道,须由内侧抬闩开启,又留下姓名和电话。陈薇把纸装进文件袋时,手指一直发抖。
事故说明写的是周舟自行离开等候区,误入尚未开放的水疗池。可一扇必须由员工开启的门,把所谓误入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离开旧址前,她给赵姓经营者打电话。对方听见周舟的名字,沉默几秒,只说:“事情不是都结了吗?”
陈薇望着那扇露出蓝底的灰门:“还没有。我要问的不是孩子怎么出来,而是谁从里面给他开的门。”
赵建国的器材店藏在城西批发市场二楼。陈薇连续去了三次,第四次把医院缴费凭据和公交公司的盖章记录摊到柜台上,他才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你只有二十分钟。”赵建国看着楼道,“我已经不经营康复中心了,旧员工也都散了。”
陈薇把事故说明推过去:“这上面写,下午四点十分,我从中心北门接走周舟。你们据此认定后续看护责任在我。”
她又压上一张医院票据:“四点零六分,我在市二院药房替我母亲缴费。医院离中心十二公里。四点十二分,我的公交卡在医院站上车,车载记录和线路到站时间都在这里。”
赵建国翻了两页,嘴角绷紧:“也可能是别人用了你的卡。”
“药房窗口监控里有我,医院已经出具调取说明。你可以说影像没保留到现在,但不能说我在六分钟内赶了十二公里,再从北门接走孩子。”
赵建国不再翻页。过了许久,他问:“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我只要你说明,交接记录是谁写的,依据是什么,谁亲眼看见我接走周舟。”
“当时值班的人都说交给家属了。”
“都有哪些人?”
赵建国报不出名字。陈薇把门房老人的书面说明和蓝门照片放在最上面:“周舟进过员工通道。那扇门必须由工作人员从里面开。你们却没有在事故材料里提它。”
赵建国脸色变了:“一个门卫懂什么业务?孩子以前做过康复,画过那扇门不奇怪。”
“那就把原始签到、门禁和水疗安排拿出来。若记录能证明他以前去过,我接受。若不能,请你别再用猜测替代事实。”
卷帘门外传来推车滚轮声。赵建国起身走了两圈,最终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不是原件,而是公司清算时留下的复印件。
事故当日的儿童离场表上,周舟那一栏写着十六点十分,接领人是母亲。签名处却空着,只在备注栏盖了一枚“电话确认”的章。
陈薇指着那四个字:“谁打的电话?打给谁?”
“这张是后来补的。”赵建国声音发涩,“当天场面乱,先有人说孩子已经被家长接走,后来又在水疗池发现他。我们报备时需要交接依据,就让前台补齐。”
“是谁说我接走了?”
赵建国看着门缝外的人影,半晌才回答:“周丽。她说自己亲眼看见你到了,还说你和孩子从北门离开。前台按她的话写了时间。”
陈薇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却没有打断:“周丽当时人在中心吗?”
“她下午来过,具体几点走的,我不记得。她和我们的人熟,平时也是她送孩子来。”
“所以,没有员工看见我,没有我的签字,也没有北门监控。你们凭周丽事后的口述,把孩子写成已经交给我。”
赵建国低声说:“北门摄像头坏了。警方来时,我们交的就是这张表和前台说明。我以为家属之间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陈薇从包里拿出纸和笔:“请你写清楚材料来源。你不知道的,不需要猜。”
“写了,我会不会惹上官司?”
“你已经把一份事后补写的记录当成原始交接提交过。现在写不写,不会改变它曾经发生。”
陈薇把笔放在他面前,“但会决定你今天是否继续让错误留下去。”
赵建国坐了很久,终于落笔。他写明离场表于事故后补录,时间与接领人信息来自周丽口述,自己未见陈薇到场,也未取得接领签名。
写到蓝门时,他停住:“门确实通往旧水疗区,但我不知道当天谁开的。那个项目平时不对普通儿童开放,只有康复医生临时安排,才会带人进去。”
“项目叫什么?”
“辅助水疗。单次收费不走中心前台,有人私下收。”赵建国又补了一句,“我后来查过账,周舟名下没有正式水疗记录。”
陈薇追问经手人,赵建国却摇头:“没有正式单据,我不能凭印象写名字。你该找当天的康复医生和护理助理,他们才知道谁用了池子。”
他在说明末尾签名、按手印,又把复印件编号写进去。陈薇当场拍照,原纸则由赵建国封进信封,骑缝签了名。
走出批发市场后,陈薇直接去了事故受理单位。
接待人员逐项登记医院凭据、公交记录、蓝门照片、门房说明和赵建国的书面材料,给她开了补充线索收件回执。
负责人员看完时间对照,神情严肃了些:“这些材料足以说明原交接结论存在缺口,我们会核查。但目前只能证明记录可能失实,还不足以认定有人犯罪。”
“水疗区需要员工开门,项目又没有正式登记。”陈薇问,“能不能调当天全部工作人员的值班情况?”
“可以作为核查方向。你若能提供具体看护人、私下收费或人员往来的线索,会更有帮助。现在最关键的是,谁把孩子带进了水疗区,以及当时谁负有看护义务。”
陈薇握紧回执:“周丽的陈述呢?”
“我们会重新询问。她是记错、受人影响,还是故意作虚假陈述,要结合其他证据判断。你暂时不要单独与她激烈对质,避免证据灭失。”
离开时已近傍晚。陈薇站在台阶下,把回执拍给律师,又将原件存入银行保管箱。她没有给周明发消息;
在正式核查前,她不想让周丽知道具体材料落在谁手里。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没有用“母亲悲痛过度”挡回她的问题。可收件回执不是答案,只证明她终于把那句“已经接走”从定论变成了待核事实。
当晚,她重新整理周舟的医院康复记录。在一张脚踝复诊单背面,夹着周丽手写的便签:周五加练,水里恢复快,费用我付。
便签没有姓名,只有一个被涂掉的电话号码尾号。
陈薇对照旧中心员工通讯录,圈出当天值班的康复医生与护理助理,又在旁边写下两个问题:谁收了钱,谁开了门。
她合上文件夹时,窗外天已经亮了一线。
下一步,她要一个个找到事故当天接触过周舟的人。
陈薇没有立刻去找周丽。她先把医院、公交和中心旧址的材料各复印一份,只带副本约周明见面,并告诉他:“这次谈话我会完整录音,你可以不来。”
周明最终把地点定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陈薇推门进去时,周丽已经坐在他身边,抱着手臂冷笑:“不是说别单独找我吗?怎么,又想设套?”
陈薇把手机放在桌面,点亮录音界面:“我只核对当天路线。你若认为我设套,现在就可以走。”
她没有拿出赵建国的书面说明,只把一张城区地图铺平:“事故那天下午,你几点带周舟到中心?”
“两点多。”周丽答得很快,“你自己有事,求我帮忙送孩子,怎么现在全不认了?”
“我承认请你送他做脚踝复查。具体几点?”
周丽瞥了周明一眼:“两点半左右。先从正门进去,在前台坐了一会儿。”
陈薇在纸上记下时间:“谁接待的?”
“前台的人,我哪记得名字。”
“孩子从哪里离开前台?”
周丽刚要发火,陈薇便把笔放下:“门的颜色、方向和沿途经过,你照自己记得的说。记不得也可以直接说。”
周明低声劝道:“姐,就把当天的事从头讲一遍。说清楚,大家以后都别再纠缠。”
周丽压着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做完简单检查,有人说水里练恢复快,就从侧面的通道带他过去。那门是蓝的。”
周明猛地抬头:“你以前只说他在等候区。你知道他进了水疗区?”
“我只是送到门口,没进去。”周丽立刻改口,“是中心的人安排的,又不是我安排的。”
陈薇盯着她的手指:“谁把门打开的?”
“一个助理。”
“叫什么?”
“不知道。”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周丽脱口而出,“小林说她会看着,我才走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周丽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端起茶杯掩饰:“可能姓林,也可能大家随口这么叫。几个月前的事,谁记得清。”
陈薇没有追问名字,顺着路线往下问:“你什么时候离开中心?”
“四点多。”
“你曾确认四点十分亲眼看见我接走周舟。如果四点多还在,你从哪扇门看见我的?”
周丽咬着牙:“北门。你匆匆忙忙的,我没上前说话。”
陈薇把医院缴费凭据放到桌上:“四点零六分,我在十二公里外的医院药房。窗口记录可以核对。你再想一遍,你究竟几点离开?”
周丽扫了一眼票据,脸色渐渐发白:“医院的时间也可能不准。”
陈薇又放下公交记录:“四点十二分,我在医院站上车。你若四点十分在中心看见我,请说清楚我用什么方法两分钟赶回医院。”
周明拿起两张材料反复看,指节越收越紧:“姐,你是不是把日期记错了?”
“我那阵子天天替你们跑,记错一天有什么奇怪?”周丽抓住这句话,立刻改口,“对,我就是记错了。也许不是亲眼看见,是听别人说她来了。”
“听谁说的?”陈薇问。
“前台,或者那个小林,我不知道。”周丽把杯子重重一放,“孩子已经没了,你非要把每个人都逼成凶手吗?”
陈薇在路线图上圈出蓝门:“你两点半送周舟进去,把他交给一个叫小林的女助理,然后提前离开。四点以后,你没有见到我,却替中心确认我接走了孩子。对不对?”
“什么叫提前离开?有人看着他,我难道要陪到天黑?”
“你原本答应我,复查结束后把他送回家。”陈薇语气没有提高,“所以我问的是,你几点走的?”
周丽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不到三点半。我有牌局,只先走了一会儿。小林答应训练结束给我打电话。”
“她打了吗?”
“没有。后来中心打来电话,说出了事。”
这一次,连周明也没有替她接话。他将医院凭据推到姐姐面前:“你没看见陈薇,为什么一直说亲眼看见?”
周丽眼圈发红:“中心的人问得急,我怕他们说是我丢下孩子。再说,小林当时说家长接走了,我以为她说的是陈薇。”
“那你就该说你是听来的。”周明声音发哑,“姐,撤回那句亲眼看见。至少别再说事故是陈薇接走孩子造成的。”
周丽瞪着弟弟:“你现在帮她审我?当初要不是我替你撑着,这个家早散了。”
“家已经散了。”陈薇收起地图,“我今天不是来修它的。我只确认周舟最后交到了谁手里。”
她转向周明:“旧员工名单里护理助理一栏缺了两个人。你姐姐认识其中一个,她比我更容易找到。你愿不愿意帮忙?”
周明沉默片刻,把材料放回桌上:“我可以承认我姐记错了,也可以劝她更正。但查旧员工是办案人员的事,我不想再把生活拖进去。”
“周舟也是你的生活。”
“他已经不在了。”周明闭了闭眼,“我承受不了每天都围着这件事转。你想查就查,别再要求我跟你一起。”
陈薇没有劝他。她停止录音,当着两人的面保存原文件,又同步到律师保管的加密目录,并在备忘里记下谈话时间、地点和在场人。
周丽起身时仍在骂她不念旧情,周明却第一次没有附和。他只说:“姐,你以后别再讲是她接走了孩子。”
这句话来得太晚,也仅仅撤回了一项指责。
陈薇独自走出茶馆。
陈薇从旧员工通讯录上的号码开始找。有人换号,有人一听见康复中心便挂断,还有人答应见面,临时又发消息说记不清了。
她白天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售后文员,下班后跑旧地址。连续迟到两次后,主管把考勤表推给她:“我理解你家里的事,但公司不会一直替你承担。”
陈薇签了提醒单,把寻访改到晚间和休息日。律师费、房租和母亲的医药费都要付,她不能为了查旧事先失去维持生活的收入。
离婚半年后,周明登记再婚。周丽特意托亲属送来一张请帖,红纸上印着新娘林晓的名字,还附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打扰他们。”
陈薇没有出席,只把请帖和旧中心的缺失员工名单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时“林晓”只是一个常见姓名,她没有凭一句“小林”就认定两人有关。
调查没有因为婚礼加快。受理人员查过部分旧员工,却始终缺少当班原始安排;赵建国提供的是补写材料,蓝门也只能证明有人开门,不能指出那个人是谁。
时间一年年过去,陈薇换了住处,也升成售后组长。她把寻访记录做成表格,每次只补一项可核实内容,不再为一句模糊传闻请假奔波。
周明再婚第三年春天,一名叫孙芸的旧治疗师终于回了电话。
她已经去了外省,听完陈薇的问题,只说:“当年的护理助理不在正式工资册上,是康复医生何川自己带来的。”
“她姓林吗?”
“好像是。她负责换水疗垫、登记临时项目,也帮何医生看孩子。出事后没几天,她就不来了。”
陈薇请她辨认现有照片,孙芸拒绝了:“我不想指错人。中心以前办过周年活动,大家拍过合影,照片可能还在摄影师那里。你找到原片,比听我回忆可靠。”
摄影师早已改行,旧工作室也换成了餐馆。陈薇沿着转账记录找到对方,对方确认照片仍存于旧硬盘,却不肯直接交出涉及他人的影像。
她按要求提交了补充线索受理回执和用途说明。办案人员与摄影师联系后,对方才授权提供事故前两个月的员工活动合影,并注明影像只能用于辨认和调查。
收到照片那天,陈薇正在公司处理退货。她把工作做完才走进楼梯间,点开获准取得的高清原图,一张张放大胸牌。
第二排最右侧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胸牌被花束挡住一半,只露出“林晓”两个字。她身前挂着蓝色工作绳,岗位牌下沿还能看见“护理助理”。
照片背面扫描出的手写名单更完整:何川,康复医生;林晓,临时护理助理;孙芸,运动治疗师。林晓的名字旁标注着“水疗协助”。
陈薇盯着那张脸,起初只觉得熟悉。她打开三年前留下的再婚请帖,内页有一张婚纱照,新娘妆容浓重,右侧眉尾却有同样一颗浅痣。
她把两张照片交叉放大。耳廓、眉尾和笑时略微偏向左侧的嘴角全部吻合,婚纱照下的新娘姓名也明确写着林晓。
陈薇没有把结论发到亲友群。她先将原图、授权说明和请帖分别扫描,交给律师固定来源,再把辨认意见补充给受理人员。
对方提醒她:“同名与照片能证明她曾在中心任职,但不能单独证明事故当日由她看护。不要公开指控,也不要用刺激方式套话。”
“我明白。”陈薇说,“我只要求核查她当日是否在岗,以及她为什么没出现在事故材料里。”
当天晚上,孙芸通过视频看了原始合影。她指着林晓确认:“就是她。何川叫她晓晓,我们都以为他们只是同事。临时水疗一般是何川安排,她负责准备和照看。”
“事故那天你看见她了吗?”
“我下午去外场带训练,三点前见她拿着儿童浮力带往旧池方向走。是不是带周舟,我不敢确定。”孙芸停了停,“这部分我可以写,但只能写到这里。”
陈薇感谢她的克制。孙芸随后签署电子说明,并把自己保存的活动通知一并提交。通知里的岗位分工,再次把林晓与水疗协助联系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周明再婚满三年。亲戚群里有人发出林晓待产的照片,周丽站在病房门口,笑着说周家总算等到了好消息。
陈薇关掉群消息,没有回应。林晓怀孕与旧案无关,腹中的孩子更不该成为任何人施压或报复的工具。她等的是依法核查,不是冲进产房质问。
两天后,母亲转给她一条私信。发信的是从前的邻居:“周家说生了儿子,母子平安,满月宴先定下月十八。你别难受,也别去。”
消息下面附着电子预请帖。请帖上的林晓抱着襁褓,周明站在床边,周丽则在备注里写着:添丁之喜,敬候亲友。
陈薇把预请帖存档,不是为了参加宴席。照片里林晓左手戴着旧中心合影中同款的细银链,而她身后的柜子上,放着一只印有何川诊所标识的康复礼盒。
她将礼盒局部截图,注明只作线索,不作身份结论。何川这个始终停留在名单上的名字,也第一次与周明如今的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三年多前被事故材料省略的护理助理,如今成了周家最受保护的新妻。
陈薇终于知道该向谁询问蓝门后的当班安排,却也清楚,任何冒失举动都会被解释成前妻嫉妒。
她没有接受满月宴邀请,只通过律师发出一份克制的书面询问:林晓是否曾任旧中心护理助理,事故当日下午是否参与何川安排的辅助水疗。
询问寄出次日,周明打来电话:“孩子刚出生,你非要这个时候闹吗?”
陈薇看着桌上的合影:“我找她找了三年多,不是今天才决定问。是你们今天把她的名字和地址放到了我面前。”
男婴出生后的第七天,周家客厅已经堆满红糖、鸡蛋和婴儿礼盒。周丽抱着孩子挨个回亲戚的视频电话,反复说孩子六斤八两,吃睡都好。
林晓坐在卧室床边,脸色仍有些苍白。周明替她端来汤,又把哭闹的孩子接过去轻轻拍背。男婴很快安静下来,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
陈薇的书面询问被退回,理由是收件人拒收。她随后接到受理人员通知:可以自行进行非强制询问,但不得纠缠,更不能影响产妇和婴儿安全。
她选在白天上门,只带合影复印件和问题清单。开门的是周明,他看见她便挡住门缝:“我说过,孩子刚出生。”
“我不见孩子,也不谈你们的婚姻。”陈薇举起文件袋,“我只问林晓事故当天的当班安排。她可以拒绝回答,我问完就走。”
周丽听见声音冲出来:“满月还没到,你就来触霉头?当年你保不住自己的孩子,现在还见不得别人有儿子?”
陈薇没有跨过门槛:“你已经承认自己提前离开,把周舟交给小林。合影里的临时护理助理只有林晓。你若认为不是她,请告诉我另一个人的姓名。”
周丽一时答不上来。卧室里传来林晓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堵在门口,邻居看见更难看。”
陈薇进门后没有靠近婴儿,只在餐桌旁坐下。她把手机放在桌面:“我会记录自己参与的谈话。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关掉。”
林晓披着外套走出来,坐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是在那家中心做过几天,但只是打杂,不认识你儿子。”
陈薇把活动合影推过去:“照片背面的岗位名单写着水疗协助。事故当日下午,何川是否安排过一个儿童进入旧水疗区?”
“没有。”林晓看也不看照片,“那池子早就停用了。”
“门房证明事故后第二天蓝门才被刷成灰色。周舟的日记也画出了内侧门闩。你如果不参与水疗,为什么确定池子当时停用?”
林晓手指蜷了一下:“大家都知道,中心搬家前很多设备不用了。我听别人说的。”
周明把孩子交给周丽,坐到林晓身边:“她已经回答了。你没有证据证明她当班,别把所有在那里工作过的人都当凶手。”
“我没有称她是凶手。”陈薇把问题清单翻到下一页,“我问的是当班安排。何川是否让她准备过浮力带?她是否从蓝门接过周舟?”
林晓猛地抬头:“我没接过他。周丽把人带来以后,是何医生安排的,跟我没有关系。”
屋里突然静了。周丽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急忙拍哄,嘴上却说:“晓晓,你别被她绕进去。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孩子。”
陈薇看着林晓:“刚才你说不认识,现在却知道是周丽带来的,也知道由何医生安排。”
“我后来听说的。”林晓脸色发白,“事故闹得那么大,员工都知道。”
“公开材料里只写孩子自行误入,没有写周丽送他参加项目,更没有写何川安排。你从谁那里听说?”
林晓望向周明,周明却没有替她回答。他已经看过合影上的姓名,第一次问道:“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在周舟出事的中心工作过?”
“我怕你多想。”林晓眼泪一下落下来,“我只做了很短时间,出事时也不在现场。我们好不容易有现在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提那些晦气事?”
婴儿忽然哭起来。周丽抱着孩子进卧室,临走前厉声道:“今天谁也别再问了,吓到孩子我跟她没完。”
陈薇没有阻拦。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遗物登记表,遮住具体特征,只露出物品名称:“最后一个问题。事故后,谁清理并装袋了周舟的蓝色手环?”
“我不知道。”林晓立即回答。
“登记表没有经手人签名。你若不知情,我的问题到此为止。”陈薇合上文件袋,起身准备离开。
林晓却盯着袋口露出的一角照片,急促地说:“那上面的红三角不是我画的,本来就有。何川说七号孩子容易弄混,才用防水笔补过一遍。”
陈薇停住脚步。遗物照片只公开过正面,红三角位于手环内侧,登记表也只写“蓝色腕带一条”,没有记录颜色、形状和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