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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大厅的叫号屏刚跳过两个号码,刘梅忽然拽住老周的袖口,低声说:“先别进去,孩子们还有一句话要交代。”
老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预约时间:“有什么话领完证再说。材料都带齐了,错过这个号,又得重新约。”
“就十分钟,他们已经在你家等着了。”刘梅抓得更紧,“今天不谈妥,我心里不踏实,这证也没法领。”
老周皱了皱眉。昨晚刘梅还催他早点出门,此刻却站在大厅门口反悔,他心里不舒服,却还是压住了火。
“行,十分钟。说完就回来。”
回去的路上,刘梅一直捏着手机,没有解释那句“交代”到底是什么。老周问了两次,她只说孩子们担心母亲以后受委屈。
门刚打开,一个高个年轻人便迎上来,熟练地接过刘梅的包。另一个人把餐椅横在玄关,第三个人坐在沙发正中,像是早已排好了位置。
茶几上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纸角压着一串钥匙。老周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备用钥匙,蓝色塑料牌上还有他亲手写的门牌号。
他没有往里走,先盯住刘梅:“钥匙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刘梅避开他的目光,把包放到鞋柜上:“都是一家人了,我让他们先进来等。总不能叫孩子们站楼道吧。”
“我问的不是让不让他们等。”老周指向茶几,“我家的备用钥匙一直放在卧室抽屉里。是谁拿的?”
坐在沙发上的刘强站起来,笑得客气:“周叔,别为一把钥匙伤和气。今天领证,以后这也算我妈的家,我们进来有什么不合适?”
“领证以前,它还只是我的家。”老周没有脱鞋,“刘梅,我要听你说,是不是你拿的?”
屋里静了几秒。刘梅终于点头:“是我拿的。我想着上午时间紧,让他们先把话写好,省得来回耽误。”
老周把门推得更开,目光落在横着的椅子上:“省时间需要堵门?”
椅子旁的刘磊抬脚踢了踢椅腿:“顺手放这儿的。周叔,你别把我们想得那么坏。”
刘勇把茶几上的条件书推到空位前:“既然回来了,就坐下谈。三件事,都是为了我姑……为了我妈以后有保障。”
那声险些出口的“姑”含混得很快,老周只当自己听岔了。他走进客厅,却没有坐到他们围出的空位里,而是站在茶几另一侧。
“先把椅子挪开。”
刘磊看向刘梅。见她没说话,他才不情不愿地把椅子拖到墙边,却仍站在玄关,没有让开通道。
刘强拿起笔递给老周:“这不是合同,就是一家人的约定。您签了,咱们马上陪您和我妈回登记处。”
老周没接笔:“纸是给我签的,话却没跟我说过。你们逐条念清楚,我听完再决定。”
刘勇先笑了一声:“周叔,您一个月八千二的退休金,在我们这儿也算体面人,不至于连照顾老伴的担当都没有吧?”
他拿手指点着第一条:“婚后把这套房加上我妈的名字。她跟您过日子,总不能几十年后被人赶出去。”
“这房子是我和前妻攒了一辈子买的,我女儿也有份念想。”老周看向刘梅,“你以前说过,不惦记我的房子。”
刘梅捏着衣角:“我是不惦记,可孩子们说得也有道理。你要是真心跟我过,加个名字只是让我安心。”
刘勇接着念第二条:“退休金每月到账后,由我妈统一保管。家里开支她负责,剩下的替你们养老存着。”
老周问:“是八千二全部交,还是共同商量?”
“当然全部交。”刘强接过话,“一家只能有一个管钱的。您以前自己过,怎么花都行;现在有我妈,不能还像单身一样。”
老周点了点第三条:“这一条,你念。”
刘勇故意清了清嗓子:“领证以后,您不得私下给亲生女儿钱,也不得让她插手家事。没有我妈同意,她不能拿钥匙,更不能随便上门。”
老周抬起眼:“周宁是我女儿。你们要我结一次婚,就当没生过她?”
“不是不认,是得有边界。”刘勇靠回沙发,“她都成家了,还天天盯着您的钱和房子,不就是怕您给别人吗?”
他见老周不说话,又添了一句:“您要连这点都做不到,说明养老还是指望女儿。既然指望她,那还娶什么老伴?”
刘梅低声劝道:“老周,周宁本来就反对我们。你和她少联系一阵,等日子过稳了,再慢慢说开。”
这句话比纸上的字更刺耳。周宁反对婚事后,老周曾赌气少接她的电话,就是想证明自己看人没错,没想到这份赌气竟被写成了断绝来往。
他把条件书转了半圈,仔细看见末尾还有一句:以上约定自签字之日起生效,二十万元视为迎娶刘梅所付彩礼,不再追索。
老周的手指停在“二十万元”上:“房子、退休金、女儿,前面三条已经够多了。这里为什么还夹着二十万?”
刘强神色一紧,随即说:“那钱本来就是您给的。您要娶我妈,提前给孩子们安顿生活,不就是彩礼吗?”
“给了谁,什么时候给的?”老周追问。
刘勇抢着回答:“交往几个月后给的,十二万到大哥手里,另外八万我妈拿去处理家里的事。钱都花了,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刘梅脸色发白,扯了扯刘勇的衣袖:“别说得这么冲。”
老周却听清了。以前他只知道刘梅说“孩子开店周转”,从未听说十二万进了刘强的账户,更没听说另八万已经花掉。
“刘梅,当时你怎么跟我说的?”
刘梅嘴唇动了动:“说是周转。可我们都准备结婚了,借和给,还分得那么清吗?”
“当然分得清。”老周看着她,“我转钱那天,你亲手写过什么?”
刘强立刻把笔塞进他手里:“周叔,今天谈的是以后。您把字签了,过去那点钱就别伤一家人的感情。”
老周把笔放回桌面,笔杆撞出一声脆响:“不签。谁也别替我把借款改成彩礼。”
刘磊从门边走近一步,挡住了客厅通向玄关的直线:“您把我姑……把我妈叫到登记处,又临时拿钱说事,这不是耍人吗?”
老周再次听见那个生硬的停顿。他看向刘梅,她的脸绷得很紧,却只说:“你别刺激他们,先把纸看完。”
“已经看完了。”老周拿起条件书折好,放回茶几,“三个人进我家堵门,这叫商量?”
刘勇冷笑:“您别把自己说得像受害者。您每月八千二,房子又是自己的,我妈才五十一岁,真跟了您,往后伺候人的年头长着呢。”
“所以她值一套房、全部退休金,再加我没有女儿?”
“这是保障。”刘强提高声音,“还有那二十万,本来就是彩礼。您今天要是不认,就是想白占我妈便宜。”
老周看了刘梅一会儿。她没有否认,只轻声说:“你先签,登记时间还能赶上。以后真成了一家人,纸放着也未必照办。”
“不打算照办,为什么非签不可?”
刘梅被问得哑住。刘强伸手按住纸角,刘勇继续拿周宁激将,刘磊守着门,三个人的动作像一张收紧的网。
老周却忽然想起,出门登记前,他把户口本和证件装进了灰色资料袋。户口本里还夹着一张刘梅以为已经拿走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提在手里的资料袋,神情反而平静下来:“你们认定那二十万是彩礼,是不是也认定我拿不出别的说法?”
刘梅猛地看向资料袋,脸上的血色褪了些。她的反应比回答更快,也让老周终于明白,今天这张条件书并不是临时起意。
刘强顺着刘梅的目光看过去,伸手便要拿资料袋:“里面不就是登记材料吗?拿来一起核对,省得您又说我们逼您。”
老周侧身避开,把资料袋抱到胸前:“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刘勇从沙发上站起来:“周叔,您防贼似的防谁呢?真有凭据就拿出来,别用一个空袋子吓人。”
刘梅急忙挡到两边中间:“都别动手。老周,你先坐下,有什么慢慢说。”
老周没有坐。他拉开资料袋的拉链,先取出身份证和预约单,最后拿出那本暗红色户口本。
刘强盯着户口本,嘴角露出一点讥讽:“您不会想拿这个证明房子只归您吧?我们说的是婚后保障,不是今天抢房。”
老周没有理他。他翻开户主页,指腹沿着内侧夹层一捻,从透明保护套后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
纸边已经起毛,折痕中间却压得平整。老周看清上面的日期和签名,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得意的大笑,而是被人逼到墙边后,终于确认脚下还有一块稳当地方。刘梅见到那张纸,手指一下攥紧了。
“你笑什么?”刘勇问。
老周把纸展开,却没递出去:“笑你们挑了半天日子,写了满满一张条件,偏偏没先问清她当初写的是什么。”
刘梅上前半步:“老周,那只是当时随手写的,后来我们说过,结婚就不用还了。”
“什么时候说的?在哪里说的?谁听见了?”
“两个人过日子,哪句话都要找证人吗?”她声音发虚,“我以为你早把那张纸处理了。”
老周捕捉到这句话:“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处理了?”
刘梅没有回答。刘强突然探身来夺,手指已经碰到纸角。老周往后一退,肩膀撞到餐桌,立即将借条折回掌心。
“别抢!”刘梅喊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在拦谁。
刘强沉下脸:“我只是看看真假。您拿张纸就说是借条,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补的?”
“你的名字不在借条上,你急什么?”老周盯住他,“还是你知道这张纸原来放在哪儿?”
刘强收回手,嘴硬道:“我妈跟我们说过,您当时给了二十万。她把家底都告诉我们,不正常吗?”
老周退向阳台。阳台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推门,靠窗处光线明亮,也离被刘磊守着的玄关更远。
刘磊想跟过去,老周抬起手机:“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说你们入户堵门、抢夺借条。钥匙怎么来的,也一起说清楚。”
刘磊停住,回头看刘强。刘强压着嗓子说:“别把事情闹大,今天是喜事。”
“从你们把椅子横在门口开始,就不是喜事了。”
老周把借条铺在阳台小桌上,用手机连续拍了正面、背面和签名细节,又把银行转账记录调出来,一并截屏。
刘梅隔着玻璃门看着他操作,终于急了:“你要发给谁?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叫外人看笑话。”
“发给我女儿。”
这五个字落下,刘勇立刻走到玻璃门前:“条件上说得明白,婚后不许她插手。您现在把她叫来,只会把婚事搅黄。”
“纸没签,证没领,她还是我女儿,也从来不是外人。”
老周点开周宁的聊天框。父女俩最近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周宁问他登记时要不要陪同,他只回了“不用,你别管”。
他盯着那五个冷硬的字,胸口发堵,却还是把照片逐张发过去,又补了一句:“我家里有人逼我签条件,借条在我手上。如果十分钟后联系不上我,替我报警。”
消息刚发出,周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老周接起,只说:“我现在安全,先别来,保持电话畅通。”
周宁急促地问家里是谁。老周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四个人:“刘梅和她三个儿子。事情没说清前,你不要一个人上门。”
刘勇隔着门喊:“您还真告状?六十多岁的人,遇事只会找女儿,难怪她管着您不让结婚!”
老周没有争辩,只把实时位置发给周宁,随后将手机装进口袋。这一步做完,客厅里那股封闭的气势明显松了一层。
刘磊默默离玄关远了些。横在墙边的椅子也不再像一道能困住人的门闩,只剩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
老周拿着借条回到客厅:“现在可以谈二十万了。”
他把借条放在桌上,却用手压住上沿,只露出正文和刘梅的签名:“去年十一月十八日,借款二十万元,用于孩子开店周转,未约定利息,半年内归还。”
接着,他把转账记录亮在旁边。附言一栏清楚写着“借刘梅周转款”,收款账户也是刘梅本人。
刘强的脸色变了:“钱虽然先进她账户,后来十二万给了我,可您知道是给孩子用的。结婚之前帮孩子,不就是认这门亲?”
“帮助和赠与不是一回事。钱给谁使用,也不改变谁签了借条。”
刘勇拿起条件书,指着最后一句:“只要您在这里签字,借款就转成彩礼。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变更,不算赖账。”
“所以前面三条只是绳子,最后这一句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
老周将两张纸并排摆着,问刘梅:“你以孩子开店为由借钱,现在又让他们逼我承认是彩礼。是谁出的主意?”
刘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有谁逼你。我们要领证了,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债。”
“那你为什么翻我的抽屉?”
刘梅猛地抬头。三兄弟也同时看向她,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老周说:“上个月你来家里收拾东西,主动把卧室抽屉全擦了一遍。后来我发现资料顺序变了,借条的复印件不见了。”
刘梅咬了咬唇:“我以为那是原件。你既然答应结婚,留着它就是不信任我。”
“你拿走它时,却没有问我为什么不信任你。”
老周翻开户口本的保护套:“原件一直夹在这里。办退休手续后我养成了习惯,重要材料留原件,抽屉里只放复印件。”
他再次笑了笑:“你们说是彩礼,她落笔的时候,写的可是借款。”
刘强一掌拍在茶几上:“就算是借款,也不能今天要!钱都用出去了,您逼死我们也拿不回来。”
杯里的水被震得晃出来,沿着条件书边缘洇开。刘梅赶紧去擦,纸上的“断绝与亲女儿来往”几个字糊成了黑影。
老周将借条收回:“我没有说今天必须还,但不能拿领证逼我放弃追索。”
刘勇仍不肯退:“我妈跟您半年,陪吃陪喝,难道一点情分都不值?您拿张借条把她当欠债的,传出去谁还敢跟您过?”
“她开口时我借了,她也该按承诺还。”
刘梅忽然哭了:“我就是怕领证后你女儿抓着借条不放,天天逼我还钱。她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我能怎么办?”
“周宁从没见过这张借条。”老周说,“直到刚才,她才知道有这二十万。”
屋里再度安静。刘梅原本准备好的委屈失去了落脚处,只能抹着眼角,不肯再看他。
刘强压低声音与两个兄弟嘀咕了几句,随后换了口气:“好,借条先放着。房产和退休金的事以后再谈。今天先去领证,别错过预约。”
老周摇头:“称呼没说清,钱也没说清,这证今天领不了。”
刘勇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称呼?我们三个站在这里,都是她儿子。您非要把全家户口本都查一遍才满意?”
“不用查全家。”老周拿出手机,“我问一个认识你们的人就行。”
刘梅忽然扑上来按住他的手腕:“别打给小畅!”
老周看着她:“我还没说要打给谁。”
刘梅僵住。刘强三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老周想起那个来送过两次水果、总替刘梅预约体检的年轻女人。刘梅一直说刘畅是她外甥女,也是家里最关心她的人。
“既然小畅最关心你,今天谈你的婚事,为什么反而不能让她知道?”
刘梅攥着他手腕的力气一点点松开:“她工作忙,别拿这些事烦她。”
“那就只问一句。”老周打开通讯录,找到刘畅的名字,“我让她看看,眼前这三个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刘梅伸手去按手机,老周及时后退。她扑了个空,声音陡然尖起来:“我说了别打!我们家的亲戚关系,你一个外人查什么?”
老周看着她:“十分钟前,你还让我签字做一家人。现在我问一句,就成了外人?”
刘强挡在刘梅前面:“小畅什么都不懂。她跟家里来往少,认错人也正常,问她没有意义。”
“认不认识三位亲兄弟,总不至于弄错。”老周点下视频通话,“她若真认错了,你们再解释。”
铃声响了两遍,客厅里没人再说话。刘梅盯着屏幕,几次想开口阻止,却在接通声响起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