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雨，惜易安 ——读李清照两首《如梦令》：醉酒荡舟的少女，与一帘风雨后的海棠

鲁山雨，惜易安——读李清照两首《如梦令》：醉酒荡舟的少女，与一帘风雨后的海棠

这几天鲁山的夜，落了入秋以来头几场像样的雨。

风是不大的，雨却一阵疏、一阵密，敲在窗瓦上。清晨推门出去，空气里透着凉，院角那一丛晚开的花，被夜风翻掉了几层瓣。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一千年前，也在这样一个风雨之晨，懒懒地醒来，惦记着窗外那株海棠的女孩子。

一

她叫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山东济南人。

我们今天提起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多半是那个"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老太太，是"人比黄花瘦"的思妇，是千古第一才女、婉约词宗。可这顶"婉约"的帽子戴了太久，反倒把这个人压扁了。

你看这两首《如梦令》，都写在她十几岁、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是回忆里的尽兴，一个是酒醒后的心疼。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你才看得见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少女——

她不只会愁。她野起来，野得很。

二

先看右边那首。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什么叫"常记"？就是这件事，她记了一辈子。

那一天，她和闺蜜们出去游玩，在溪边的亭子里喝酒。喝到太阳落山，人人都醉了。醉到什么程度？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船划呀划，一划，一划错了方向——一头闯进了大片大片的荷花荡深处。

四面都是高高的荷叶，头顶是粉的白的荷花，水路都看不见。她急了：怎么划出去？怎么划出去？

"争渡，争渡"——这四个字，你要读出声来。是一个女孩子在船上慌慌张张、又笑又叫的动静。船桨一乱，水花四溅，把滩上栖息的水鸟全惊飞了。扑棱棱，白茫茫的一片鸥鹭，从荷塘里冲天而起。

你闭上眼睛想想这个画面：暮色、红莲、绿荷、醉脸、惊飞的白鸟。这哪里是那个"婉约"的李清照？这分明是一个玩得没心没肺、尽兴而归的姑娘。

她一生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国破、家亡、夫死、流离——可她始终记得这一个傍晚。这一个傍晚，就是她这辈子最亮的底色。

三

再看左边那首。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又是喝酒。又是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酒还没全醒。她听见外面有丫鬟在卷起窗帘——那是早晨洒扫的活计。她躺在帐子里，懒懒地问了一句：窗外那株海棠，怎么样了？

丫鬟抬头随便看了一眼，顺口应付：还好啦，还那样，没什么变化。

李清照一听就笑了。她说：你呀你呀，知不知道？你哪里懂——

一夜风雨过去，叶子被洗得更旺了，花却被打落了不少。应该是叶子肥了，花儿瘦了。

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四个字：绿肥红瘦。

同学们，中考考炼字典范，这四个字必在榜上。一个"肥"字，写尽了经过一夜雨水滋润后绿叶那种饱满、湿润、蹭蹭往上长的样子；一个"瘦"字，又写尽了花瓣被风雨摧折后伶仃、单薄、零落的神态。花是有胖瘦的，叶是有肥瘦的——这是把花叶当人来写，是拟人，也是心疼。

你再琢磨这一问一答有多妙。一个在帘外，粗手粗脚，心里想的是"赶紧干完活吃饭"；一个在帘内，柔肠百转，关心的是一株花的死活。同样一窗风雨，丫鬟看见的是"依旧"，她看见的是"绿肥红瘦"。 人和人的差距，从来不在于看见了什么，而在于心里装着什么。

四

现在把两首词放在一起看。

同一个女孩子。

在溪亭边，她能喝到大醉，能把船划进荷花荡，能惊慌失措地喊"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水鸟——这是她的野，她的疏狂，她对这个世界的一腔热热闹闹的好奇。

在风雨后的清晨，她会惦记一株海棠，会纠正丫鬟粗线条的判断，会为落了几片花瓣轻轻叹一口气——这是她的细，她的多情，她对一朵花、一个春天的不舍。

野，是真的野。细，也是真的细。

我们读宋词，总爱给词人贴标签：苏轼是豪放的，柳永是缠绵的，李清照是婉约的。可李清照偏不。她能在一个傍晚玩到惊飞鸥鹭，也能在一个清晨为半窗海棠心疼半天。她既能放声大笑，也能低眉垂泪。这两面加起来，才叫李清照。

五

说回我们鲁山。

这几天夜里的雨，就是词里那个"雨疏风骤"。风是小的，雨是密的，打在窗上，一夜没停。

我们鲁山多水。沙河两岸、尧山脚下的湿地，到了这个时节，荷叶还铺得满塘满塘的绿，荷花却早谢了，只剩几枝残苞立在水里。你站在塘边看，一片浓绿之间，零零落落地剩几点残红——

这不就是"绿肥红瘦"吗？

老天爷在千年前的济南写过的四个字，今年秋天，原原本本地落在了我们鲁山的荷塘里。所以读这首词的时候，我们不是在读一个遥远的典故。你今早走过那片塘，你看见的就是。

六

老师还要告诉你们后面的事。

写下这两首小令的时候，李清照十七八岁。后来她嫁给了太学生赵明诚，两个人一起校金石、赌书泼茶，日子过得像神仙。

再后来，靖康变起，金兵南下。她跟着难民潮一路南渡，丈夫死在半路，半生收藏的古玩字画散失殆尽。她一个人，辗转于杭州、越州、金华，老来无依。

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个"婉约词人"，其实是她后半生。是国破家亡之后，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那个老人。

可是——你们发现没有？她一辈子颠沛流离，到老了，回忆起年轻时候，写下来的仍然是这两个画面：一个是溪亭日暮、藕花深处，一个是风雨之后、绿肥红瘦。

她没有写那些苦。她把最亮的那两段日子，记了一辈子。

七

所以同学们，今天老师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秋雨初歇的早晨，给你们讲这两首小令？

因为你们现在，就是十七八岁。

将来你们会长大，会离开鲁山，会遇到风雨，会经历一些今天想都不敢想的难事。老师不祝你们一辈子顺风顺水——那不现实。老师只祝你们两件事：

第一，希望你们该"争渡"的时候，尽管争渡。 读书、玩耍、热爱、闯荡，尽兴一点，野一点，把自己那叶小船划到藕花最深处去，去惊起属于你的那一滩鸥鹭。

第二，希望你们这一辈子，心里那点"绿肥红瘦"的柔软，别丢。 不管将来走多远、多累，还能为一场雨后的花停下来，还能为一片秋天的荷塘动一下心。

腕底挽得动雕弓，心里容得下月光——那是东坡先生教我们的。

而李易安要教我们的是：一个人啊，既要敢在暮色里醉酒荡舟，也要肯在风雨后，为一株海棠心疼。

窗外的雨，快停了。下课。

这几天鲁山的夜，落了入秋以来头几场像样的雨。

风是不大的，雨却一阵疏、一阵密，敲在窗瓦上。清晨推门出去，空气里透着凉，院角那一丛晚开的花，被夜风翻掉了几层瓣。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一千年前，也在这样一个风雨之晨，懒懒地醒来，惦记着窗外那株海棠的女孩子。

一

她叫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山东济南人。

我们今天提起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多半是那个"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老太太，是"人比黄花瘦"的思妇，是千古第一才女、婉约词宗。可这顶"婉约"的帽子戴了太久，反倒把这个人压扁了。

你看这两首《如梦令》，都写在她十几岁、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是回忆里的尽兴，一个是酒醒后的心疼。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你才看得见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少女——

她不只会愁。她野起来，野得很。

二

先看右边那首。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什么叫"常记"？就是这件事，她记了一辈子。

那一天，她和闺蜜们出去游玩，在溪边的亭子里喝酒。喝到太阳落山，人人都醉了。醉到什么程度？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船划呀划，一划，一划错了方向——一头闯进了大片大片的荷花荡深处。

四面都是高高的荷叶，头顶是粉的白的荷花，水路都看不见。她急了：怎么划出去？怎么划出去？

"争渡，争渡"——这四个字，你要读出声来。是一个女孩子在船上慌慌张张、又笑又叫的动静。船桨一乱，水花四溅，把滩上栖息的水鸟全惊飞了。扑棱棱，白茫茫的一片鸥鹭，从荷塘里冲天而起。

你闭上眼睛想想这个画面：暮色、红莲、绿荷、醉脸、惊飞的白鸟。这哪里是那个"婉约"的李清照？这分明是一个玩得没心没肺、尽兴而归的姑娘。

她一生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国破、家亡、夫死、流离——可她始终记得这一个傍晚。这一个傍晚，就是她这辈子最亮的底色。

三

再看左边那首。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又是喝酒。又是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酒还没全醒。她听见外面有丫鬟在卷起窗帘——那是早晨洒扫的活计。她躺在帐子里，懒懒地问了一句：窗外那株海棠，怎么样了？

丫鬟抬头随便看了一眼，顺口应付：还好啦，还那样，没什么变化。

李清照一听就笑了。她说：你呀你呀，知不知道？你哪里懂——

一夜风雨过去，叶子被洗得更旺了，花却被打落了不少。应该是叶子肥了，花儿瘦了。

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四个字：绿肥红瘦。

同学们，中考考炼字典范，这四个字必在榜上。一个"肥"字，写尽了经过一夜雨水滋润后绿叶那种饱满、湿润、蹭蹭往上长的样子；一个"瘦"字，又写尽了花瓣被风雨摧折后伶仃、单薄、零落的神态。花是有胖瘦的，叶是有肥瘦的——这是把花叶当人来写，是拟人，也是心疼。

你再琢磨这一问一答有多妙。一个在帘外，粗手粗脚，心里想的是"赶紧干完活吃饭"；一个在帘内，柔肠百转，关心的是一株花的死活。同样一窗风雨，丫鬟看见的是"依旧"，她看见的是"绿肥红瘦"。 人和人的差距，从来不在于看见了什么，而在于心里装着什么。

四

现在把两首词放在一起看。

同一个女孩子。

在溪亭边，她能喝到大醉，能把船划进荷花荡，能惊慌失措地喊"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水鸟——这是她的野，她的疏狂，她对这个世界的一腔热热闹闹的好奇。

在风雨后的清晨，她会惦记一株海棠，会纠正丫鬟粗线条的判断，会为落了几片花瓣轻轻叹一口气——这是她的细，她的多情，她对一朵花、一个春天的不舍。

野，是真的野。细，也是真的细。

我们读宋词，总爱给词人贴标签：苏轼是豪放的，柳永是缠绵的，李清照是婉约的。可李清照偏不。她能在一个傍晚玩到惊飞鸥鹭，也能在一个清晨为半窗海棠心疼半天。她既能放声大笑，也能低眉垂泪。这两面加起来，才叫李清照。

五

说回我们鲁山。

这几天夜里的雨，就是词里那个"雨疏风骤"。风是小的，雨是密的，打在窗上，一夜没停。

我们鲁山多水。沙河两岸、尧山脚下的湿地，到了这个时节，荷叶还铺得满塘满塘的绿，荷花却早谢了，只剩几枝残苞立在水里。你站在塘边看，一片浓绿之间，零零落落地剩几点残红——

这不就是"绿肥红瘦"吗？

老天爷在千年前的济南写过的四个字，今年秋天，原原本本地落在了我们鲁山的荷塘里。所以读这首词的时候，我们不是在读一个遥远的典故。你今早走过那片塘，你看见的就是。

六

老师还要告诉你们后面的事。

写下这两首小令的时候，李清照十七八岁。后来她嫁给了太学生赵明诚，两个人一起校金石、赌书泼茶，日子过得像神仙。

再后来，靖康变起，金兵南下。她跟着难民潮一路南渡，丈夫死在半路，半生收藏的古玩字画散失殆尽。她一个人，辗转于杭州、越州、金华，老来无依。

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个"婉约词人"，其实是她后半生。是国破家亡之后，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那个老人。

可是——你们发现没有？她一辈子颠沛流离，到老了，回忆起年轻时候，写下来的仍然是这两个画面：一个是溪亭日暮、藕花深处，一个是风雨之后、绿肥红瘦。

她没有写那些苦。她把最亮的那两段日子，记了一辈子。

七

所以同学们，今天老师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秋雨初歇的早晨，给你们讲这两首小令？

因为你们现在，就是十七八岁。

将来你们会长大，会离开鲁山，会遇到风雨，会经历一些今天想都不敢想的难事。老师不祝你们一辈子顺风顺水——那不现实。老师只祝你们两件事：

第一，希望你们该"争渡"的时候，尽管争渡。 读书、玩耍、热爱、闯荡，尽兴一点，野一点，把自己那叶小船划到藕花最深处去，去惊起属于你的那一滩鸥鹭。

第二，希望你们这一辈子，心里那点"绿肥红瘦"的柔软，别丢。 不管将来走多远、多累，还能为一场雨后的花停下来，还能为一片秋天的荷塘动一下心。

腕底挽得动雕弓，心里容得下月光——那是东坡先生教我们的。

而李易安要教我们的是：一个人啊，既要敢在暮色里醉酒荡舟，也要肯在风雨后，为一株海棠心疼。

窗外的雨，快停了。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