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为了骗走我的退休金,竟先转我 11 万块,我收到后没上当,而是直接去银行核实真伪
01. 起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十一万。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分钟,没动。
手机又响,是顾诚发来的语音。
陈姐,钱你收到了吧。你先别急着转回来,我跟你说一下流程。
我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顾诚说,这十一万是他替我垫付的养老服务项目保证金。
只要我再拿出二十八万,凑够三十九万,就能成为安宁小区那套养老公寓的内部会员。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懂。
我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两年,做了二十七年人事。
别人跟我谈钱,通常要先说几句家常,问我睡得好不好,问我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顾诚没有。
他只问:陈姐,你退休金账户里是不是还有四十多万?
我说:你查得挺清楚。
那边停了三秒。
我们做背景审核,不查清楚不放心。
你放心什么?
放心您有支付能力。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他在安心家政门店上班,名片上写的是养老顾问。
三天前,他到我家里看过一圈,量了卫生间门槛的高度,摸了摸我阳台上的晾衣杆,还问我平时一个人吃几顿饭。
临走时,他把鞋套脱下来,叠得很整齐,放在门口。
鞋套旁边有一根白色头发。
不是我的。
我当时没问。
陈姐,您听我说。顾诚又发来一段语音,十一万已经是我们公司给您的诚意。您现在只要把退休金转到指定账户,三个月后本金和收益一起拿回来。
我问:为什么先给我十一万?
让您看到我们的实力。
你们公司这么有实力,为什么还要我把钱转过去?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他发来一句:因为信任是相互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面上还有早上没收的碗,碗底粘着一点米粒。
我拿水冲了三遍,还是觉得没冲干净。
四点,我换了件深灰色外套,拿着身份证和手机出门。
顾诚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五次,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七个字。
陈姐,别让大家难做。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头发染得很黑,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六年的布袋。
看起来像个不会惹麻烦的人。
我去了银行。
柜台里的小姑娘抬头看我:阿姨,办什么业务?
查一笔到账。
如果是手机银行能看到,就不用查。
我要查它能不能用,谁转的,什么时候能退回去。
小姑娘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那十一万安安静静躺在账户里,余额多出来一截,像家里突然多了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
别人先把钱放到你手里,不代表他把信任给了你,有时候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
柜台里传来打印机响。
我坐下来,开始等。
02. 承
银行工作人员叫小周,二十多岁,说话很轻。
这笔钱已经入账,暂时可以使用。
暂时?
转账来源是真实账户,不是虚假入账。至于对方为什么转,需要您自己确认。
如果对方让我退回去呢?
不要直接退到对方提供的新账户。让对方原路退回,或者到柜台办理。
小周把回单推给我。
回单上有一行备注。
还陈芳当年垫付。
我看了几秒。
这个备注是谁写的?
转账人写的。
能看到姓名吗?
小周指着付款人一栏。
何梅。
这个名字我很久没听见了。
顾诚的电话又进来了。
我按了接听。
陈姐,您到哪儿了?
银行。
那边突然安静。
去银行干什么?
核实十一万。
这个没什么好核实的,到账就行。您先把钱转到我们公司的监管账户,流程走完,钱会自动回来。
你们公司有监管账户?
当然有。
账户名称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您把页面发给我,我告诉您。
你不是有名片吗?
名片上的公司账户不能直接收个人资金,得走项目账户。
那你把项目账户发给我。
陈姐,您今天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还是客气,尾音却硬了。
我看着手里的回单:你说得对,我今天确实有点奇怪。以前你说什么,我都点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您,项目有时间限制,今天过了,十一万可能要退回。
退回谁?
退回公司。
那你让公司来退。
那边又没声了。
银行大厅有个孩子在哭,哭了很久。
孩子母亲一边哄,一边翻包找纸巾,翻到最后只拿出一张超市小票,折起来给孩子擦鼻子。
顾诚说:陈姐,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我遇到银行了。
银行怎么说?
说钱是真的。
那不就行了。
还说不能随便转给第三方账户。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们不是第三方。
回单上写的是何梅。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何梅是我们公司财务。
你姓顾,她姓何,你们公司人挺杂。
陈姐,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问何姐。
她电话多少?
她不方便接。
一个财务,连电话都不方便接?
她在开会。
财务开会还不能接电话?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您以前做人事,也这么喜欢抠字眼吗?
我以前做人事,最怕别人说差不多。
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个女人。
陈姐,我是何梅。
我没说话。
顾诚说您在银行,您别误会,这笔钱是公司为了帮您锁定名额先垫的。您不用担心,我们是正规门店。
你认识我?
认识。顾诚跟我提过,说您是老客户。
我没在你们店办过业务。
那可能是他记错了。
她改口改得很快。
我把回单折起来,放进布袋。
何梅,你以前在哪儿上班?
那边没有声音。
我问:你是不是在华盛公司做过人事?
陈姐,过去的事,没必要现在说。
我只问是不是。
是。
那你记得我吗?
她轻轻咳了一声。
记得。
她咳嗽完,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
当年华盛公司裁员,我负责通知名单。
何梅是最后一批,她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签字时手一直抖。
她问我,能不能再多留一个月。
我说,公司流程不是我定的。
她说:可名单是你递上去的。
后来她离开公司,欠我的十一万。
不是借款,是她丈夫出事以后,我替她垫的房租、孩子学费和一笔违约金。
她说三个月还我,后来手机换了,住址也换了。
我没追。
不是大方。
是我那时候刚升主管,不想让同事觉得我在计较。
陈姐。何梅终于开口,这笔钱您先收着,别乱动。顾诚年轻,话说得不好听,您别跟他置气。
我问:你转的?
嗯。
为什么备注写还我当年垫付?
她没回答。
顾诚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
何梅说:您先回家,晚上我让顾诚上门跟您解释。
我不在家。
那您去哪儿?
还没想好。
她轻轻叹气。
陈姐,您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自己扛。
我把电话挂了。
小周看着我,没问。
我把回单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还陈芳当年垫付。
有些人不是突然变坏的,他只是先把你的体面借走,再拿你的体面堵住你的嘴。
我把回单收好,走出银行。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反复数着手里的零钱,数错了三次。
我站在旁边等他重新数。
03. 转
回到家,顾诚已经坐在楼下长椅上。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陈姐,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去银行?
我去银行还要报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水果递过来。
给您买的橙子。
拿走。
您别这样。
我不吃陌生人送的东西。
顾诚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递。
他三十岁左右,头发理得很短,脸上有点疲惫。
那双鞋还是上次来我家穿的,鞋边沾着白色墙灰。
您听我解释。他说。
你说。
何姐确实是我们财务。她以前欠过您钱,这个我知道。她最近手头宽裕了,就先把钱还给您。这个跟项目没关系。
既然跟项目没关系,你为什么拿这笔钱当诚意?
我没拿。
你说这是公司垫付。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她的私人还款。
你不知道,她知道。你们两个谁在说真话?
顾诚低头看着脚边。
楼上有人往下倒水,水沿着墙根流下来,冲出一小块黑色泥印。
陈姐,您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你想坏,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放在一起听。
那您现在想怎么办?
退钱。
退给谁?
何梅。
她是转账人,您原路退回就行。
我不退。
他抬头。
为什么?
她欠我的钱。
可她说这钱是还您的。
那就不用退。
这不就对了,您已经收到了,项目也可以继续。
项目是你的,钱是她的。你凭什么把两件事放在一起?
顾诚脸上的客气淡了。
陈姐,您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我从来不靠有意思办事。
他把水果放到长椅上,塑料袋摩擦出一阵细响。
您退休以后,是不是太闲了?
我看着他。
你继续。
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别人给您介绍点事做,您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您以为所有人都盯着您的钱,其实没人有那么多时间。
你有。
他没接。
我说:你来过我家,知道我账户里的钱,知道我女儿不在身边,知道我每个月几号领退休金。你还知道我怕麻烦,怕被人说不合群。
这些都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过我退休金多少?
您记错了。
我记性还没坏。
他抿了抿嘴。
电话响了。
是何梅。
顾诚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说:接。
她现在不方便。
你刚才不是说她在开会?
她开完了。
那接。
顾诚把电话按掉。
下一秒,何梅发来一条短信。
陈姐,您别把钱退给我,顾诚那边确实需要周转。
我把短信给他看。
需要周转什么?
项目。
什么项目?
养老服务。
具体点。
老人陪护、家政培训、房屋改造。
你们有营业执照吗?
有。
发我。
这些资料店里都有。
我去看。
今天太晚了。
现在才五点半。
他沉默。
我说:你怕我去?
我怕您去了,听别人乱说。
我只听银行说。
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到排水沟里。
陈姐,您跟何姐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有过账。
她说您当年帮过她。
她还说什么?
她说您看起来硬,其实最怕别人不领情。
我没说话。
这句话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放在桌上,不亮,却硌手。
顾诚又说:您帮过她,她想还您钱,这很正常。您拿到钱,也不用一直摆出防人的样子。
我摆什么样子,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您要加入项目,以后我们就是合作关系。
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了?
您不是说考虑吗?
我说考虑,是因为你站在我家门口不走。
那您现在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什么?
你不能进我家门。
他扯了一下嘴角。
陈姐,您这脾气,难怪女儿不愿意回来。
我手指动了一下。
他似乎也知道说重了,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果。
拿走。
您别动不动就赶人。
你不是卖水果的。
他站了几秒,拎起袋子。
您会后悔。
后悔也不会找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十一万,您最好别动。
我不动。
也别退。
你管得太多。
钱要是退错了,出了问题,您担不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回到家,我把那张回单压在玻璃杯下面。
厨房里有只碗没洗干净。
我洗了四遍。
洗到手指发白,还是觉得碗沿有一圈油。
04. 再转
晚上八点二十,顾诚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水果,手里只有一份合同。
我没有开门。
陈姐,您把门开一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合同放门口。
您不看内容,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你念给我听。
门外安静了几秒。
项目合作协议,甲方安心家政服务门店,乙方陈芳,服务保证金三十九万元……
继续。
服务周期三年,期间乙方享有优先入住养老公寓、家政服务折扣、紧急联系人服务……
有没有退费条款?
有。
第几页?
您先开门。
第几页?
合同在门外,您自己看。
你不是要念给我听吗?
他呼吸重了。
第六页,第二条。
写的什么?
如乙方单方面终止协议,保证金不予退还。
那我为什么要签?
陈姐,您不能只看这一条。
我还没看见别的。
您先把十一万转回来,剩下的钱我们可以协商。
不是说要三十九万吗?
那是正式金额。
现在又能协商?
您今天去银行,把事情弄得很复杂。我们也要防范风险。
你们防什么风险?
客户不配合。
客户不配合,你就要把钱要回来?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陈姐,您以前做人事,肯定知道合同不是拿来吵架的。
合同是拿来留证据的。
那您留吧。
他把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是一张银行卡。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项目账户的卡。十一万已经在里面,密码是您身份证后六位。您把退休金转进去,卡就归您保管。
谁的名字?
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怎么会有银行卡?
这卡是专门给您的。
谁让你拿来的?
何姐。
她人呢?
医院。
我没开门。
她怎么了?
急性胃出血。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
顾诚声音低下来:她让我跟您说,别把事情闹大。她不想欠您第二次。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
陈姐,您不是一直想要个说法吗?何姐现在躺在医院,您还要逼她?
我没逼她。
您不退十一万,就是在逼她。
她欠我的钱,转给我就算还钱。你拿她的病来跟我谈,是你在逼她。
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你。
门外静了。
我弯腰捡起银行卡,手指在卡面上擦了一下。
卡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我问:这张卡谁保管过?
我。
你碰过密码?
我不需要知道。
密码是我身份证后六位?
何姐说的。
她知道我身份证号码?
您以前是她领导,档案里有。
你们公司可以随便看客户档案?
顾诚没回答。
我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走了两步。
陈姐,您别敬酒不吃。
你饿了可以去吃饭。
您真以为去了银行,查清楚钱是真的,就没事了?
我没说没事。
这十一万已经进您账户,您要是拒绝项目,后面出了纠纷,您说不清。
那就让警察来问我。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
我把银行卡从门缝里推了出去。
拿走。
您会后悔。
这句话你今天说第二遍了。
他没拿。
我站在门后,听见塑料卡片被鞋底踩了一下。
我开门。
顾诚站在楼道里,脸色比刚才难看。
他脚边那张银行卡裂了一道白痕。
你踩它干什么?
手滑。
你把卡捡起来。
陈姐,您别逼我。
我让你捡卡。
他低头看了很久,终于弯腰捡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银行小周打来的。
陈女士,您下午查询的那笔转账,我们后台又核了一遍。付款人何梅,账户目前被司法标记,不能办理原路撤回。
我看了顾诚一眼。
他也听见了。
小周继续说:另外,这个账户近期有多笔转账,备注都写着还款。银行建议您暂时不要使用这笔钱,也不要向任何新账户转账。
我问:这笔钱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但不能退?
不是不能退,是不能按对方刚才提供的方式退。您最好带着回单再来一次。
顾诚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姐。他声音变了,把电话挂了。
你听见了?
她不了解情况。
她比你了解银行。
你把手机给我。
你站远点。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客气彻底没有了。
您拿了这笔钱,就别想装没发生过。
我说:我没想装。
那你把钱给我。
凭什么?
因为这是何梅的钱。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要?
顾诚咬了咬牙。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顾诚,你还在这儿?
他回头。
小区保安站在电梯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这家门口不能长时间逗留。
顾诚没说话。
我把门关上,反锁。
手一直放在门把手上。
手机里,小周还没挂。
陈女士,您还在吗?
在。
您需要报警吗?
我看着门口那双鞋,鞋边沾着白色墙灰。
现在不用。
为什么?
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何梅到底欠了谁的钱。
小周没接话。
我把那张裂开的银行卡拿起来,卡背面有一小块贴纸,已经被踩掉一半。
贴纸底下露出一个旧编号。
那是华盛公司员工档案的编号。
我拿起电话,拨了何梅的号码。
她接得很慢。
陈姐。
你儿子在我门口。
那边沉默。
顾诚是你儿子,对不对?
何梅没有否认。
我听见她那头有人放水杯,杯底碰桌面,响了一声。
是。
我可以原谅你欠我的钱,但我不接受你拿我的心软,替你儿子铺一条骗人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然后是何梅的哭声。
没有哭出声音。
05. 合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小周直接把我带到里面的接待室。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回单,银行卡,还有那张从卡背面撕下来的旧编号。
小周问:这是您认识的编号?
我以前公司的人事档案编号。
付款人何梅,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
我们联系了付款行。何梅本人已经申请说明情况。
我问:她人呢?
在外面。
何梅坐在玻璃门旁边,穿着一件旧棉服,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她看起来比记忆里老很多,头发有一半白了,指甲缝里还留着洗衣粉的白印。
她看见我,站起来。
陈姐。
我没让她坐。
你先说。
她看了看小周。
小周说:您可以慢慢说。
何梅把纸杯放到桌上,没喝。
十一万是我转的。
我知道。
是我还你的。
我也知道。
顾诚不知道。
我看着她。
他不知道你欠我钱?
他知道我欠您钱。
那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转?
何梅抿了抿嘴。
他以为我把钱给您,是为了让您相信他。
小周低头看材料,没有插话。
何梅继续说:他跟人学了一个办法。先找一个跟受害人有旧关系的人转一笔钱,钱是真的,备注也是真的。等对方相信了,再让对方把自己的钱转到另一个账户。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那钱从你账户出去的。
顾诚拿走了我的手机。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没有办法改变的家务事。
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他就不再去借钱。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别人催得急。我把手机给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站在我家门口吵。
他拿你的钱还我的债?
钱是我的。
你不是说没钱吗?
何梅低头看着纸杯。
卖了老房子,还剩一点。
我没说话。
她抬起眼:陈姐,我知道您会说我不该帮他。您说得对。
我没打算说。
您以前就这样。别人做错事,您不骂,您只把账一项一项列出来。列到最后,别人自己就知道难看。
小周把一份打印材料推过来。
何女士,您儿子名下还有两张银行卡,近期向多个老年人账户转入小额款项,再要求对方通过其他渠道返还。您这十一万也被标记为关联资金。
何梅的手开始抖。
他骗了多少人?
正在核实。
他不是说只差这一笔。
他说了什么,不等于事实。
这句话小周说得很平。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顾诚时,他站在我家玄关,问我:陈姐,您平时一个人在家,晚上会不会害怕?
当时我说:我不怕。
他笑着说:您当然不怕,您有退休金。
那不是关心。
他是在核对我值不值得下手。
小周问:陈女士,这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冻结,不动。
可以。
何梅的债,我认。
何梅猛地抬头。
陈姐,不用。
这是我的钱,不是你的良心。
我不是故意拖这么多年。
我知道。
我本来想等顾诚稳定一点,再还您。
他稳定了吗?
何梅没说话。
小周看了一眼门外。
顾诚站在大厅另一侧,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他没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揉得很皱。
何梅转身看他。
顾诚把脸别开。
他让我把钱转给您。何梅说,他说这样您就会相信他。只要您把退休金拿出来,他就能把欠别人的还上。等项目做成,他会把钱还给我。
你信他?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
小时候的人不能替现在的人作证。
何梅用纸杯碰了一下桌面。
他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香肠,藏在书包里,回家又不敢吃,放臭了。那时候他做错事,至少知道害怕。
现在呢?
现在他只怕没钱。
这句话说完,她把手伸进棉服口袋,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旧纸。
我接过来。
是华盛公司的离职补偿确认单。
金额十一万。
日期是十七年前。
我的签名在下面。
何梅说:当年您替我垫的,不止十一万。公司后来给了我补偿,我拿去还了家里的债。您那笔钱,我一直没还。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我做过人事。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窄。
您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还等别人自己说。
我没有那么好。
您当然没有。您当年把我名单递上去的时候,也没替我求情。
我求过。
我知道。后来有人告诉我,您在会议室里跟领导吵了很久。
我没有吵。
您把文件摔在桌上了。
那不叫吵。
陈姐,您看,您到现在还在意别人怎么定义您。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玻璃门外,顾诚终于推门进来。
妈,回家。
何梅没动。
你回去。她说。
那是我的事。
钱是我的。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说想办法,都是去找下一个人。
顾诚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你把钱还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
你还有我。
何梅看着他,眼圈红着。
我不敢要了。
顾诚脸上的表情裂了一下。
不是后悔。
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最熟悉的那扇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把旧文件袋推回去。
何梅,十一万我收着。你不用再还。
她摇头。
您收着,我心里更过不去。
那就过不去。
她愣住。
我说:人不能每次都把亏欠还清,才有资格活下去。你要真想还,就别再替他骗别人。
顾诚低声说:陈姐,您以为您很伟大吗?
我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把钱还给我?
因为它不是你的。
我妈的钱就是我的钱。
她活着一天,就不是。
他盯着我,嘴角扯动了一下。
您这么会算账,算没算过自己老了以后怎么办?
我把银行卡交给小周。
我老了以后,至少知道谁不能进我的家门。
顾诚转身走了。
何梅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杯被捏扁,水从杯口洒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擦。
真正的还钱,不是把一笔旧账转出去,而是不再拿别人的善良,给自己的错误续命。
06. 尾声
顾诚的案子后来怎么处理,我没有继续问。
银行把那十一万单独冻结,等手续走完,原路退回何梅账户。
何梅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她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肯进。
我不是来送礼的。
那你提苹果干什么?
习惯了。
谁让你来的?
没人。
你儿子呢?
在外面找工作。
找到没有?
他说找到了。
你信吗?
何梅低头看了看袋子。
现在不敢全信。
我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边缘,不碰靠垫,也不喝水。
以前她到我家,总会先说一句打扰了,再把鞋摆得很整齐。
那天她的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没提醒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我的。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顾诚说,我剩下的钱也应该拿出来做项目。我没拿。
嗯。
我怕他又来找我。
那就别开门。
他是我儿子。
儿子也要敲门。
何梅点点头。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您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春节。
她跟您关系好不好?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她知道顾诚的事吗?
知道一点。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别跟陌生人谈钱。
何梅笑了。
年轻人说话简单。
简单不一定错。
您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教员工?
我以前教员工写清楚离职手续。
所以您退休了还在给人收拾残局。
我看她一眼。
她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把存折收起来。
陈姐,您那十一万……
别提了。
我想把钱还您。
等你真有闲钱再说。
那要多久?
你不用给我期限。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那袋苹果拿出来,冲了两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何梅说:不用切,我能吃整的。
我知道。
那您还切?
刀拿出来了。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苹果。
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主持人问女嘉宾择偶最看重什么。
女嘉宾说,稳定。
何梅把一块苹果咬得很响。
陈姐,您以后还会找家政吗?
会。
那您敢找?
敢。
还找安心家政?
不找。
您可以去别的门店。
我准备自己做。
她抬头。
我说:找两个退休的人,做家政培训。先教擦玻璃、收纳、陪老人买菜。钱不多,规矩写清楚。
您有场地吗?
没有。
那怎么做?
先去家政门店问问。
您不怕被骗?
怕。
怕还去?
怕也得问。
她把苹果皮一圈一圈剥下来,剥断了,又接着剥。
我能不能帮您?
你会什么?
我会洗衣服,会记账,会跟人道歉。
最后一项不算技能。
那我学。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了。
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鞋尖都朝里。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办事,小周远远看见我,笑着问:陈阿姨,最近还有人给您转大额款项吗?
没有。
那就好。
我准备开个小门店。
您还缺人吗?
缺。
我妈退休了,特别会算账。
她会不会多管闲事?
会。
那可以。
晚上十点多,女儿打来电话。
妈,你睡了吗?
还没。
你是不是又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节目?
没有。
你声音怎么这么响?
我在切苹果。
一个人吃那么多?
还有别人。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谁?
何梅。
你怎么还跟她来往?
她欠我钱。
她还你了?
还了一部分。
那你小心点。
知道。
妈。
嗯。
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苹果切好了。
你听我说话没有?
听着。
我下个月回去。
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那个门店。
还没开。
那我帮你找地方。
你不是很忙吗?
忙完了就回来。
哦。
她没挂,我也没挂。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把最后一块苹果放进盘子,拿保鲜膜盖上,按了三下边角,还是有一处没贴住。
我重新撕开,再盖了一遍。
后来,何梅在我家门口换了一双软底拖鞋,顾诚没有再来。
女儿回来的那天,先把我切好的苹果吃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一半重新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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