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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离异的男人搭伙一个月,男人上了岁数比年轻时还让人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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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一个离异的男人搭伙过了一个月,扭头就散了,说句实话,男人上了岁数比年轻时还让人招架不住

第一章 搭伙的由头

苏锦绣搬进顾长海家那天,是个礼拜天。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潮气,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没干。她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飘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

顾长海在三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上来吧,门开着。”

苏锦绣应了一声,拎起箱子往上走。三楼,不高,可箱子死沉,她歇了两回。顾长海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半旧的格子睡衣,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说:“怎么不叫我下去接你。”

“又不远。”

顾长海把箱子拎进卧室,苏锦绣跟在后面换鞋。屋子里乱。沙发上堆着报纸和衣服,茶几上有三个茶杯,两个是空的,一个剩了半杯茶水,茶叶泡得发白。地板上有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没开窗通风。

顾长海挠了挠后脑勺:“这两天忙,没顾上收拾。”

苏锦绣没说话,把包放在餐桌上,挽起袖子去开窗。窗户推开,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屋子里的味道散了些。她回头看顾长海,他站在客厅中央,两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收拾吧。”她说。

顾长海连忙摆手:“别别,你刚来,歇着。我收拾,你看着指挥就行。”

苏锦绣没跟他争。她在沙发上清出一块地方坐下来,看着顾长海手忙脚乱地收报纸、叠衣服、擦桌子。他擦桌子的时候把茶杯碰倒了,剩茶洒了一桌,他又去找抹布。抹布在水池里泡着,他捞起来拧了两把就擦,擦完桌子又擦茶几,擦完茶几又去擦电视柜。苏锦绣坐在那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和顾长海认识,是李姐介绍的。李姐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有一天拉着她的手说:“锦绣,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也该找个伴了。我有个远房表哥,离了,人不错,退休金也高,就是有点闷。你见见?”

苏锦绣当时没答应。她五十三了,丈夫走了八年,女儿在外地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两三趟。她一个人住着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安静。早上买菜,下午跳舞,晚上看电视,偶尔跟老姐妹出去吃顿饭。她没觉得缺什么,可李姐那句“找个伴”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走路的时候总硌着。

后来见了顾长海。第一面在公园门口,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等她。他见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来了”,就再没别的话。两个人在公园里走了一圈,他走前面,她跟后面,中间隔着两步远。走完了,他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说:“下次还走吗?”

苏锦绣接过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耳朵尖有点红。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说:“走走吧。”

那之后他们又走了几次。每次都是公园,每次都是他在前面她在后面,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可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苏锦绣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找话说,可跟顾长海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踏实。

一个月前,顾长海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两人中间。他说:“锦绣,你要是不嫌弃,搬过来搭伙吧。我一个人住三室,空得慌。你来了,有个照应。”

苏锦绣看着那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葫芦,红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她问他:“你认真的?”

顾长海点头:“认真的。”

“你儿子那边同意吗?”

“我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苏锦绣沉默了一会儿。她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顾长海要什么。两个上了岁数的人搭伙,说好听是互相照应,说难听就是找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对抗时间。她不怕别人说什么,她只怕自己过不好。

“那就试试。”她说。

顾长海把钥匙推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苏锦绣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手心焐热。

搬进来第一天,苏锦绣就把顾长海的厨房彻底翻了一遍。橱柜里有三个锅,两个是坏的,锅底烧焦了一层黑垢。碗碟倒是不少,但花色杂乱,有几个碗沿还磕了缺口。调料瓶更乱,酱油和醋的瓶子长得一样,盐和糖用两个小碗装着,没有任何标记。她把这些东西全清出来,坏的扔了,好的洗了,归置到该放的位置。

顾长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苏锦绣递给他一块抹布:“你去擦窗户,里外都擦。”

顾长海接过抹布,乖乖去擦窗户。苏锦绣听见他在客厅里搬凳子、打水、拧抹布,动静不小,但干得认真。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踩在凳子上,正伸着胳膊擦最上面的玻璃,睡衣下摆从皮带里滑出来,露出后腰一截松弛的皮肤。

苏锦绣收回目光,继续收拾灶台。锅底的黑垢她用钢丝球使劲蹭,蹭了半天只蹭掉一小块。她想起自己家里那口锅,用了十几年,锅底锃亮,每次用完都擦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顾长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前妻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了多久?他每天吃什么?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等着一个人来收拾?

中午,苏锦绣用顾长海冰箱里仅有的食材做了一顿饭。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一碗紫菜汤。没有肉,她翻了半天只找到半根蔫了的火腿肠。顾长海端着碗,吃了一口白菜,嚼了嚼,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你多久没在家好好吃饭了?”

顾长海想了想:“记不清了。有时候楼下买碗面,有时候煮袋速冻饺子。”

苏锦绣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顾长海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苏锦绣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这个男人,五十多岁的人了,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凑合,一碗面条就打发一顿。可她是女人,知道心疼自己。男人不行。男人没人管着,就像野草,疯长,乱长,长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了。

那天下午,苏锦绣把客厅也收拾了一遍。她把沙发上那些报纸捆起来放在阳台角落,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到抽屉里。擦电视柜的时候,她看见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相框,倒扣着放的。她拿起来,翻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抱着一个男孩,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灿烂。女人不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股子爽利劲。

顾长海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她拿着相框,脚步慢了一下。

“我前妻。”他说。

苏锦绣把相框递给他。顾长海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扣在柜子上。

“为什么不摆出来?”

顾长海端着水杯想了一会儿:“人都走了,摆出来干什么。”

苏锦绣没有追问。她把电视柜擦完,走进卧室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卧室里那张双人床很大,铺着灰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只有一个,另一个在衣柜上面放着,落了一层灰。她把枕头拿下来,拍干净,套上带来的新枕套,放在床头。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就不那么空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顾长海躺在左边,苏锦绣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关灯以后,黑暗里安静了很久。苏锦绣听见顾长海的呼吸声,粗而沉,像是鼻子不太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锦绣。”顾长海在黑暗里叫了她一声。

“嗯。”

“委屈你了。”

苏锦绣没有接话。她看着墙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光,过了一会儿说:“睡吧。”

顾长海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橘黄色的光带。苏锦绣看着那条光带,很久才睡着。

第二章 习惯的摩擦

搭伙过日子的头一个星期,苏锦绣觉得自己还能忍。

顾长海的毛病是一点一点暴露出来的,像藏在衣柜深处的霉斑,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他早上起床从来不叠被子,被子团成一堆扔在床上,枕头歪七扭八。刷牙的时候牙刷在嘴里捅两下就算完事,牙膏沫子溅到镜子上也不擦。洗脸毛巾拧不干,水滴滴答答弄湿一大片地。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攒够一摞了才想起来洗。

这些事苏锦绣都能忍。她自己的丈夫老周以前也这样,男人嘛,粗心,大大咧咧,她习惯了。可她受不了的是顾长海吃完饭不洗碗,碗筷泡在水池里,泡到下一顿做饭的时候才冲一下继续用。她说了一次,顾长海说好,下次注意。可下次还是泡着。她说了第二次,顾长海又点头说好。到第三次的时候,苏锦绣不说了。她自己把碗洗了,洗的时候锅铲碰得叮当响。

顾长海大概听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半天说了一句:“我洗,我洗。”

苏锦绣把碗递给他,站在旁边看着。顾长海洗碗的动作很生疏,洗洁精挤了一大坨,泡沫堆了半个水池,碗在水里滑来滑去,他抓了两回才抓住。冲水的时候又冲不干净,碗沿上还留着泡沫印子。苏锦绣伸手把碗拿过来,重新冲了一遍。顾长海站在旁边,嘴唇抿着,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顾长海拿着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没有想看的。苏锦绣织毛衣,织了几针,停下来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庭剧,里面的夫妻在吵架,女人哭着说“你从来都不关心我”。顾长海换了个台。苏锦绣低头继续织毛衣。

“锦绣。”顾长海叫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苏锦绣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顾长海盯着电视,脸上的表情像蒙了一层灰。

“你前妻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做?”

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她走得早。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半年我在医院陪着,什么都顾不上。她走了以后,我回到家,发现连洗衣机怎么用都不知道。这些年就是凑合着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苏锦绣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可眼神是空的。她想起那个扣在电视柜里的相框,照片上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人。她走的时候,顾长海大概五十岁出头,还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一个被照顾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要自己照顾自己,那种慌乱她能想象。

“以后我教你。”苏锦绣说。

顾长海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纹。他点了点头,说:“好。”

可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第二天早上,顾长海还是没叠被子。苏锦绣叠了自己那半,他那一半留着原样。牙刷还是捅两下就完事,镜子上又溅了新沫子。毛巾还是拧不干,水滴答滴答落在卫生间地砖上。苏锦绣拿着拖把跟在他后面拖,拖了两天,腰疼。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顾长海刚洗完脸,毛巾搭在架子上,水珠顺着毛巾角往下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长海。”她叫他。

顾长海从客厅探过头来。

“毛巾拧干。”

顾长海哦了一声,回来把毛巾重新拧了一遍。这回拧得干了些,可还是滴了两滴。苏锦绣叹了口气,拿过毛巾,用力拧成麻花,水哗地流出来。顾长海看着她手里的毛巾,耳朵又红了。

“我下次注意。”他说。

苏锦绣把毛巾挂好,走到客厅。顾长海跟在后面,像一条犯了错的狗。苏锦绣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毛衣继续织。顾长海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倒水。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苏锦绣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坐下来,喝了口水,说:“锦绣,你以前的老公,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好?”

苏锦绣的针停了一下。她很少跟人提起老周。老周走了八年,她是把他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清出去的。不清不行,不清日子过不下去。可顾长海问起来了,她不能不答。

“他也不会做家务。”苏锦绣慢慢说,“跟你一样,油瓶倒了不扶。可他有一点好,你说了他改。改得慢,但改。不像你,说了十遍还记不住。”

顾长海听了,没生气。他放下杯子,说:“我再记不住,你就拿针扎我。”

苏锦绣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她低头继续织毛衣,针脚走得比刚才顺了。顾长海坐在旁边,看着她织。她织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背心,给顾长海织的。他说夜里凉,她第二天就去买了毛线。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顾长海问。

“你衣柜里那件旧背心,我量了。”

顾长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苏锦绣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织。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毛衣针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像背景里的一层薄薄的响动。

可第二天早上,被子还是没叠。苏锦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团灰蓝色的被子,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她没有叹气,也没有叫顾长海。她走过去,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然后她去厨房做早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顾长海从卫生间出来,听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苏锦绣背对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卧室去,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他站在床边,挠了挠头,然后走回厨房,站在苏锦绣身后。

“锦绣,我以后真的叠。”

苏锦绣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他:“端过去。”

顾长海端着盘子走了。苏锦绣关了火,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油星一点一点凝住。她想起老周。老周也不会叠被子,说了二十年也没改过来。后来他不在了,她每天早上叠自己那一半,他那半边空着,床单上留着一个人形。她叠了两年,才把那个习惯改掉。现在她又开始叠两个人的被子了,可这个人不是老周。这个人是顾长海。顾长海有顾长海的好,也有顾长海的不好。她不能拿他跟老周比,可比着比着,还是比了。

她把锅刷了,擦了灶台,解了围裙。走到客厅,顾长海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两碗粥,两双筷子,两个煎蛋。他看见她出来,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苏锦绣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是她喜欢的口感。她没说话,顾长海也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鸟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们。顾长海掰了半块馒头扔过去,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你喂它干什么。”苏锦绣说。

“看它饿。”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喝粥,喝得很认真。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笨是笨了点,可他的心是热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第三章 儿子的突然来访

搭伙过了半个月,顾长海的儿子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苏锦绣正在阳台上晾床单。顾长海在客厅拖地,拖得歪歪扭扭,拖把拧不干,地板上全是水渍。苏锦绣听见门锁响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顾长海直起腰,叫了一声:“小舟。”

顾小舟站在玄关,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阳台上的苏锦绣。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反应。

“爸,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说。

顾长海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去接他的行李箱:“你也没说你要回来。”

“临时决定的。公司调休。”顾小舟把行李箱递给父亲,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两个茶杯,扫过餐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扫过阳台上并排晾着的两件睡衣。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锦绣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对顾小舟点了点头:“你好,我是苏锦绣。”

顾小舟站起来,叫了声阿姨。他的语气礼貌,但生分。苏锦绣听得出来。她说了句你们聊,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炖着汤,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

顾长海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顾小舟的声音更小。两个人说了几句,忽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顾小舟的声音拔高了些:“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人。可你也得跟我说一声吧?我妈走了才几年?”

苏锦绣搅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长海说:“你妈走了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五年你就能忘了?”

“小舟,没人忘得了你妈。可日子得过下去。”

顾小舟不说话了。苏锦绣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顾小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顾长海站在他面前,表情里有一种苏锦绣没见过的疲惫。

“汤好了,先吃饭吧。”苏锦绣说。

顾小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苏锦绣给他盛了饭,又给他盛了一碗汤。顾小舟接过汤碗,说了声谢谢。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阿姨,这汤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苏锦绣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顾长海在旁边说:“你苏阿姨手艺好。”

顾小舟没再说话,闷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各吃各的,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吃完饭,顾小舟站起来收碗,苏锦绣说不让他收,他还是收了。他把碗端进厨房,看见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锅,皱了皱眉,挽起袖子开始洗。

苏锦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小舟洗碗。他的动作很快,水开得大,泡沫冲得到处都是。他一边洗一边说:“我爸就这样,碗泡着不洗,衣服攒着不晾,东西乱放。我妈在的时候天天跟他吵,吵完了还是她收拾。”

苏锦绣没有说话。

“阿姨,我不是针对你。”顾小舟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就是觉得,我妈才走了五年。这房子里的东西还是我妈摆的,墙上的画还是我妈挑的。你一搬进来,这些东西就都不是我妈的了。”

苏锦绣看着顾小舟的脸。他年轻,脸上的棱角还没有被生活磨圆。他的嘴唇抿着,像顾长海一样。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她跟顾长海搭伙这件事,她也没跟女儿说。女儿在深圳,忙,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女儿像顾小舟这样,站在她面前,红着眼圈问她“我爸才走了几年”。

“小舟,”苏锦绣说,“你妈的东西,我一样没动。电视柜里那个相框,我看见了,又放回去了。你放心,这个家还是你妈的家。我就是来搭个伙,做个伴。等你爸不需要我了,我随时走。”

顾小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继续洗碗。苏锦绣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顾长海坐在旁边,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心粗糙,温热。苏锦绣没有抽开。她看着阳台上那两件并排晾着的睡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件灰格子,一件碎花的。

那天晚上,顾小舟住在次卧。苏锦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翻身声。顾长海在她旁边,呼吸沉稳。她闭着眼睛,想起顾小舟说的那句“这房子里的东西还是我妈摆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套房子时,客厅里那些乱糟糟的报纸、衣服、没拆的快递箱。那些东西是顾长海前妻留下的,还是她走后顾长海自己堆的?她分不清。可她知道,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墙上那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做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牛奶快过期了”,字迹娟秀。她来第一天就看见了,当时没扔,现在也没扔。

她把脸转向顾长海那边。黑暗里,他的侧脸轮廓模糊。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顾长海嗯了一声,翻过身来,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锦绣”。苏锦绣把手收回来,说没事,睡吧。顾长海又翻回去,呼吸很快又沉了。

苏锦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橘黄色的光带还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角。她想起老周走的那年,她四十五岁。女儿刚上大学,家里突然空了一半。她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日子她过了三年,才慢慢学会跟自己相处。后来她跳舞、买菜、跟老姐妹出去玩,把自己填得满满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人了。可顾长海出现的时候,她发现她还需要。她需要有人在她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问一句“要不要帮忙”,需要有人在她晾床单的时候递一个夹子,需要有人在她半夜醒来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

可顾长海不是老周。顾长海的家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顾长海的儿子会红着眼圈问她“你凭什么住我妈的房子”。她凭什么?她凭自己五十三岁了还想好好活几年。她凭自己一个人过了八年过够了。可这些话她不能说给顾小舟听。说了也没用。顾小舟还年轻,他不懂。

第二天早上,顾小舟起得早。苏锦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煮好了粥,煎好了鸡蛋。他站在厨房里,穿着顾长海的旧围裙,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他看见苏锦绣,叫了声阿姨,指了指餐桌:“早饭好了。”

苏锦绣在餐桌前坐下来。顾长海也出来了,看见儿子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顾小舟端了碗粥出来,放在桌上,说:“爸,你今天带阿姨出去转转吧。我来收拾屋子。”

顾长海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意外,有欣慰。他点了点头,说好。苏锦绣低头喝粥。粥熬得不错,米粒开花,稠稠的。她喝了两碗。

那天下午,顾长海带她去了河边。两个人在河堤上走,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顾长海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他的手偶尔碰到她的手背,碰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握住了。苏锦绣没有挣开。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温热。她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骨节粗大,一只瘦削。两只手都不年轻了,皮肤上有老年斑,有细纹。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踏实。

“小舟那孩子,心不坏。”顾长海说。

“我知道。”

“他就是想他妈了。”

“我知道。”

顾长海握紧了她的手。河面上有野鸭游过,划出一道一道水纹。远处的桥上车来车往,声音闷闷的。苏锦绣看着那些野鸭,忽然说:“顾长海,你前妻做的汤,是什么味道?”

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他很少抽烟,苏锦绣见他抽过两三回。

“她做汤喜欢放很多姜。”顾长海吐出一口烟,被风吹散了,“我胃寒,她说是给我暖胃的。其实我不喜欢姜味,可她走了以后,我自己做汤也放姜,放少了就觉得不对味。”

苏锦绣看着他。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走。她把他的手重新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顾长海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放姜。”苏锦绣说,“以后我给你做汤,放姜。”

顾长海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河堤上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两声铃。他没松手。苏锦绣也没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给她拨开。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粗粗的,带着烟味。她闭上眼睛,闻着风里的河腥味和他身上的烟草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真实。

第四章 深夜急诊

搭伙第二十三天的夜里,顾长海出事了。

那天晚饭他吃得少,一碗粥喝了半碗就放下了。苏锦绣问他怎么了,他说胃不舒服,可能中午吃多了。苏锦绣说那你歇着,我去洗碗。顾长海在沙发上躺下来,拿着遥控器换台。苏锦绣在厨房收拾完了,出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手按着胃,脸色发白。

“顾长海?”她走过去叫他。

顾长海睁开眼,额头上一层细汗。他说:“没事,老毛病,胃疼。”

苏锦绣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的。她去倒了一杯热水,让他喝了两口。顾长海喝了水,又蜷着不动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站起来往卫生间跑,进去就吐了。苏锦绣跟过去,看见他扶着马桶,后背一耸一耸的。她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递了杯温水给他漱口。

“去医院。”她说。

顾长海摆摆手:“不用,吐完就好了。”

他刚说完,又弯下腰吐了一回。这回吐的都是水,胃里已经没东西了。苏锦绣不再跟他商量,回卧室拿了外套和手机,又去玄关拿了他的鞋。她扶着顾长海从卫生间出来,给他套上外套,蹲下来给他穿鞋。顾长海靠着墙,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我自己来。”他弯腰够鞋,手抖得系不上鞋带。苏锦绣拍开他的手,三两下把鞋带系好。她架着他往外走。顾长海比她高一个头,半边身子压在她肩上,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架着他下楼,走得很慢。顾长海的呼吸很重,每走一步都哼一声。

到了楼下,她让顾长海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自己跑到路边拦车。夜里十一点多,路上车少,她等了五六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她把顾长海扶上车,对司机说去二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喝多了?”

“胃病。”苏锦绣说。

车开得很快,路灯的光一闪一闪从车窗上划过。顾长海靠在后座上,头歪着,眼睛闭着。苏锦绣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想起老周。老周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胃疼。他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信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老周已经凉了。心梗。她守了他一夜,可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

苏锦绣的手开始抖。她把顾长海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得他手指发白。她在心里数着路过的每一盏路灯,数到第三十七盏的时候,车停了。她付了车费,把顾长海架进急诊大厅。护士推了张轮椅过来,把顾长海按上去推进了诊室。苏锦绣跟在后面,被一道帘子挡在外面。

她站在帘子外面,听见里面护士在问话,顾长海的声音虚弱但清楚。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花。她掏出手机,手还在抖。她想给谁打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女儿在深圳,这个点肯定睡了。李姐是介绍人,打给她不合适。她翻到顾小舟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退出来了。

她不知道在里面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帘子拉开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说:“急性胃炎,没什么大问题,输点液就好。以后注意饮食,别吃凉的,别吃辣的,规律吃饭。”

苏锦绣点头,一直点头。她走进帘子里面,顾长海躺在窄窄的诊疗床上,手上扎着针,连着吊瓶。他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吓着了吧。”

苏锦绣走过去,站在床边。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她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

“锦绣,你手凉。”

苏锦绣没说话。她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顾长海的手背扎着针,她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他扎针的那只手,想让它暖一点。顾长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眶有点红。

“顾长海。”苏锦绣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不舒服早说。别硬扛。”

顾长海点了点头。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指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掌心慢慢暖起来。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数着时间。急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哭。苏锦绣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膝盖抵着诊疗床的边沿,腰酸背疼,可她没动。她看着吊瓶里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变少,看着顾长海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她想起老周。老周走的那天晚上,她没在他身边。她睡在隔壁房间,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如果那天晚上她像现在这样守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八年,没有答案。可此刻她坐在顾长海床边,手被他攥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她忽然觉得,也许老天让她遇见顾长海,就是为了让她把欠老周的那一晚补上。

凌晨两点,吊瓶打完了。护士拔了针,说可以回去了。顾长海坐起来,头还有点晕。苏锦绣扶着他走出医院,叫了辆车。回去的路上,顾长海靠在后座上,头歪在她肩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苏锦绣没有躲。她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出租车里的暖风吹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回到家,苏锦绣给顾长海脱了外套和鞋,让他躺下来。她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了暖水袋,用毛巾包着放在他胃上。顾长海蜷着身子,暖水袋贴在肚子上,眉头慢慢松开了。苏锦绣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渐渐沉了,睡着了。她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准备去沙发上睡。顾长海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闭着眼睛说。

苏锦绣站在床边,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但此刻只是松松地搭着,像一根藤蔓缠住了篱笆。她重新坐下来,靠着床头,让顾长海枕着她的腿。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膝盖上,热热的,一下一下。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想起一句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她跟顾长海不是少年夫妻,他们是半路搭伙。可半路搭伙也是伴。他病了,她守着。她病了,他守着。就这么简单。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苏锦绣靠在床头,腿麻了,可她没有动。顾长海翻了个身,脸埋在她腿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低头看他,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花白的,硬硬的,扎在手心里有点痒。

第五章 前妻的姐姐

顾长海胃病好了以后,苏锦绣以为日子会顺起来。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上午,苏锦绣正在厨房腌咸菜,门铃响了。顾长海去开的门。苏锦绣听见门口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长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人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苏锦绣擦擦手走到客厅,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的眉眼跟顾长海前妻照片上那个女人有几分像,尤其是那股爽利劲。

顾长海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僵。他介绍:“锦绣,这是……这是秀兰的姐姐,秀芳。”

林秀芳的目光越过顾长海的肩膀,落在苏锦绣脸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动。苏锦绣站在客厅里,没有躲。她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你好,进来坐吧。”

林秀芳换了鞋,走进客厅。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阳台上那两件并排晾着的睡衣上,又落在餐桌上两个并排放着的茶杯上。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长海,你搭伙过日子,我没意见。”林秀芳开口,声音很直,“可你也得为孩子想想。小舟回来跟我说,家里多了个阿姨。我妹走了才五年,你这——”

“秀芳。”顾长海打断她,“五年了。”

林秀芳的嗓门拔高了:“五年怎么了?五年你就能忘了秀兰?你忘了她怎么对你的?你胃不好,她天天给你熬粥。你冬天怕冷,她给你织了三条毛裤。你——”

“秀芳!”顾长海的声音也高了。

苏锦绣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她没有插嘴。她看着顾长海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耳朵红了。她忽然想起顾小舟那天红着眼圈的样子。这家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急,躁,不会拐弯。

林秀芳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个倒扣着的相框。她把相框翻过来,看着照片上的妹妹,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拿着相框,转过身来对着顾长海,声音抖了:“长海,秀兰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姐,你帮我看着长海,别让他一个人。她说的不是让你再找一个。她是让你好好过。”

顾长海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上下动了动。林秀芳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这回没有扣着,而是立起来。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女人,正对着客厅,对着沙发上那两个并排的茶杯,对着阳台上那两件并排的睡衣。

苏锦绣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她跟照片里的女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说:“你放心吧,我照顾他。”

林秀芳看着她,愣了好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把苹果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是秀兰以前最爱吃的红富士。她挑苹果一绝,一挑一个甜。”然后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轻。

顾长海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苏锦绣把相框立好,放在电视柜上,摆正了。然后她走到厨房,把腌了一半的咸菜继续腌完。盐粒在菜叶上慢慢化开,渗进去,变软,变咸。她一边揉菜一边想林秀芳说的那句话。林秀芳说,秀兰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让他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事。她放心不下这个男人,这个不会叠被子、不会洗碗、胃疼了硬扛的男人。苏锦绣现在照顾的,就是她放心不下的那个人。

那天下午,顾长海一直没有说话。苏锦绣腌完咸菜,擦干净手,走到客厅。顾长海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苏锦绣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前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海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红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秀兰是个急性子。”他说,“什么事都急,做饭急,走路急,说话也急。我慢,她就骂我。骂完了又心疼,给我倒水,给我拿药。她走那天,早上还在骂我,说我药又忘了吃。晚上人就没了。”

苏锦绣听着。她看见顾长海的眼角有一滴东西亮了一下,他很快抬手抹了。

“她走以后,家里安静了。没人骂我了。我一开始觉得挺好,耳根清净。后来发现,安静比骂还难受。”顾长海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甜。”

苏锦绣也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确实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嚼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阳台上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相框里的女人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顾长海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毛裤。深灰色的,手工织的,针脚细密。他递给苏锦绣看。苏锦绣接过来摸了摸,毛线是纯羊毛的,软和,厚实。

“秀兰织的。”顾长海说,“三条,这是最后一条。前两条穿破了,这条一直舍不得穿。”

苏锦绣把毛裤折好,放回衣柜。她看着那条毛裤,想起自己给顾长海织的那件背心,织了一半放在床头柜里。她明天得织完。她要把那件背心织好,让他穿上。秀兰给他织毛裤,她给他织背心。不冲突。她照顾他的胃,她照顾他的背。两个女人,一个走了,一个来了。都为了这个男人好好过。

第六章 不同的习惯

搭伙第二十八天,苏锦绣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顾长海做早饭。他吃粥,她吃面。他喜欢粥熬得稠,她喜欢面煮得软。七点半吃完,他洗碗,她擦桌子。他洗碗还是洗不干净,碗沿上留着泡沫印子,她跟在他后面重新冲一遍。八点他去公园下棋,她去菜市场买菜。十一点回来,她做饭,他择菜。他择菜慢,一根一根摘,她嫌他慢,自己动手,他在旁边看。十二点吃饭。吃完饭他午睡,她洗碗。下午两点他起来看电视,她织毛衣。四点半做晚饭。六点吃饭。七点他去散步,她跟着走两圈。回来洗澡,看电视,十点睡觉。

一天一天,像钟摆一样规律。可苏锦绣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顾长海对她好,好得挑不出毛病。他每天早上把她的粥盛好放在桌上,筷子摆齐。她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随时准备递抹布。她出门买菜他跟着提袋子。她织毛衣他给她倒水。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她做什么他都说行。他像一团棉花,软软的,热热的,你打他一拳,他陷进去,然后弹回来,还是原样。

苏锦绣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原样”。

那天下午,她想把客厅的沙发罩换一下。那沙发罩是灰蓝色的,旧了,起了毛球。她前两天在市场上看到一块碎花布,淡黄色的底,上面印着小朵小朵的白菊。她想买回来换上。她跟顾长海说,顾长海说好。她问他喜欢吗,他说你喜欢就行。她问他你觉得哪个好,他说都行。

苏锦绣站在沙发前面,手里攥着那块旧沙发罩,看着顾长海。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一脸无辜。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顾长海,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顾长海抬起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问你沙发罩哪个好,你说都行。我问你晚饭吃什么,你说随便。我问你去不去公园,你说你定。你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说行,可你到底想不想?”

顾长海放下手机,坐直了。他看着苏锦绣,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不想。”他说,“我是觉得你选的都是好的。”

苏锦绣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敷衍。可她更生气了。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搬过来吗?”

“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加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过。你什么都让我定,我是什么?我是你请的保姆还是你找的管家?你前妻在的时候,你们俩谁做主?”

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苏锦绣面前。他比她高,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锦绣没见过的光。

“秀兰在的时候,她做主。”顾长海说,“她定所有的事,我听着。她骂我,我受着。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没人做主了。我连每天吃什么都不知道。你来了,你又什么都定了。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苏锦绣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他是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跟在别人后面走。他前妻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她来了,又在前面走,他又在后面跟。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不敢有。他怕自己定了,又不对,又被人骂。

“顾长海,”苏锦绣说,“你前妻骂你,是因为她急。我不骂你。可你得说话。你想吃什么,你想穿哪件,你想去哪儿。你得说。”

顾长海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想,说:“我想吃红烧肉。肥的。”

苏锦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顾长海站在她面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苏锦绣做了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顾长海吃了三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拌了饭。苏锦绣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嘴角油亮,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明天想吃什么?”苏锦绣问。

顾长海想了想,说:“你说了算。”

苏锦绣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改口:“想吃……想吃饺子。白菜猪肉的。”

苏锦绣点了点头:“行。”

第七章 女儿的反对

搭伙第三十天的傍晚,苏锦绣的女儿回来了。

女儿叫苏瑶,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二十八岁,风风火火的性子。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拖着行李箱上了楼。苏锦绣开门看见她,先是惊喜,然后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跟女儿说顾长海的事。

苏瑶进门换鞋,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拖鞋,眉头皱了一下。她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衬衫。她转过身来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明白,只用了几秒。

“妈,他是谁?”

苏锦绣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瑶瑶,这是顾叔叔。妈跟你顾叔叔搭伙过日子。”

苏瑶把行李箱立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来。顾长海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放在茶几上没喝。她看着顾长海,又看了看母亲。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她爸老周一个样。

“妈,你跟我商量了吗?”

苏锦绣在对面坐下来:“妈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没找到机会?你搬都搬进来了,还没找到机会?”苏瑶的声音拔高了,“我爸走了八年,你一个人过了八年,现在忽然找个男人搭伙,你让我怎么想?”

顾长海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苏锦绣一眼,苏锦绣冲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母女俩。

苏瑶看见顾长海走了,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硬:“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人。可你了解他吗?他什么人?干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身体怎么样?他儿子同意吗?”

苏锦绣看着女儿。苏瑶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急,躁,什么话都直来直去。她想起顾小舟那天红着眼圈的样子。年轻人都一样,觉得父母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觉得父母老了就应该守着过去,不该有新的日子。

“瑶瑶,”苏锦绣慢慢说,“你顾叔叔人实在,对妈好。他前妻走了五年,一个人过了五年。他儿子在省城,平时不回来。妈在他这里,有个照应。”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给你钱吗?”

苏锦绣摇头:“搭伙过日子,不谈钱。”

“不谈钱?”苏瑶的声音又高了,“妈,你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不拿钱?你白伺候他?”

苏锦绣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林秀芳那天说的话,想起顾小舟红着眼圈说的那些话。现在她的女儿也在说差不多的话。她们都在算账——算钱,算付出,算谁欠谁。

“瑶瑶,妈不是保姆。”苏锦绣说,“妈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妈想有个人说话。你爸走了以后,妈一个人过了八年。你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两天。妈不怨你,你忙。可妈也得过日子。”

苏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子上印着一朵小花,是顾长海家的旧杯子。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两件睡衣,一件灰格子,一件碎花的,并排挂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妈,”她的声音低了很多,“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苏锦绣点了点头。她走过去,把女儿拉过来,抱了一下。苏瑶的头靠在她肩上,闷声说:“妈,我就是怕你吃亏。”

“妈知道。”

那天晚上,苏瑶住在次卧。顾长海从卧室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苏锦绣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说:“你女儿挺厉害。”

苏锦绣笑了:“随她爸。”

顾长海放下杯子,看着她。他忽然说:“锦绣,你跟我搭伙,是不是委屈了?”

苏锦绣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不委屈。”她说,“就是累。你太笨。”

顾长海笑了。他攥紧她的手,说:“我改。”

“你改了三十天了,被子还是没叠。”

顾长海不说话了。苏锦绣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宽厚,暖和。她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传出的笑声。她想,明天早上她还是会帮他叠被子,还是会跟在他后面重新冲碗。可他也学会了说“我想吃红烧肉”。他会说“你说了算”,也会说“我想吃饺子”。一点一点来。他五十五了,她也五十三了。改起来慢,可总比不改强。

第八章 各回各家

第三十一天,苏锦绣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她叠被子的时候,顾长海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被子,自己叠。叠得歪歪扭扭,被角对不齐。可他叠完了。苏锦绣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去厨房做早饭。顾长海跟进来,说今天他来。他煎了两个鸡蛋,煎糊了一个。苏锦绣把糊的那个吃了,没说话。顾长海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糊鸡蛋,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苏锦绣擦了桌子,走到阳台上。顾长海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菜。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有老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围巾。

“顾长海。”苏锦绣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搬回去。”

顾长海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是因为你不好。”苏锦绣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搭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得回去想想。”

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阳台栏杆上那盆她搬来的绿萝。绿萝垂下来,藤蔓长得老长。

“是秀兰的事吗?”他问。

苏锦绣摇头。“是你。也是我。我们俩都上了岁数了,习惯改不了,毛病一大堆。你前妻的影子在这屋里,我女儿的担心在我心里。一个月不够,顾长海。我得回去,自己过一阵子,看看我到底是想找个伴,还是想找个人填空。”

顾长海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嘴唇抿着。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痒痒的。

“那你回去。”他说,“想好了再来。不想来了也没事。”

苏锦绣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去,看着楼下。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收拾行李。来的时候两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两个箱子。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毛巾牙刷收进袋子里。床头柜里那件织了一半的背心,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背心还没织完。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织。

顾长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她第一天搬进来时那样。

苏锦绣拉上箱子拉链,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苏锦绣冲那个相框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那个相框里的女人好像懂。

顾长海送她下楼。他帮她拎了一个箱子,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宽厚,步子很慢。走到单元门口,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出租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路边。

“锦绣。”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苏锦绣看着他。他站在阳光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笨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想起他第一天站在公园门口等她的样子,也是这样,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顾长海,”她说,“你回去把被子叠了。今天叠了,明天也要叠。”

顾长海点头。

“胃不舒服早说,别硬扛。”

他又点头。

“还有,”苏锦绣顿了一下,“秀兰姐的毛裤,你该穿就穿。她织了是给你穿的,不是供着的。”

顾长海看着她,眼睛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他的胳膊有力,胸膛暖和。苏锦绣的脸贴在他的旧夹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香。她闭上眼睛,待了三秒。然后她推开他,拎起箱子,上了出租车。

车开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顾长海站在路边,一直站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苏锦绣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想起这一个月里的事。想起他煎糊的鸡蛋,想起他拧不干的毛巾,想起他在急诊室里攥着她的手说“别走”,想起他说“我想吃红烧肉,肥的”。她想起他前妻的那个相框,想起林秀芳的苹果,想起顾小舟红着眼圈问她“你凭什么”。她想起自己五十三岁了,还想好好活几年。

车停在她自己家的楼下。苏锦绣付了车费,拎着箱子上了楼。打开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一个月没住人了。她把箱子放在门口,走到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花还在,叶子有些蔫了。她拿起水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的梧桐树还是那棵,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顾长海家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也是绿的。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妈回来了。”

苏瑶秒回:“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回家住住。”

苏瑶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苏锦绣把手机收起来,在藤椅上坐下。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她闭上眼睛,听着楼下的车声、人声、鸟声。她想起顾长海说的那句“想好了再来,不想来了也没事”。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睁开眼,看着花盆里那几棵绿萝。绿萝的藤蔓垂得老长,她绕了绕,挂在窗框上。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端着面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她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面,她洗了碗,走到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走之前叠好的。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她想起顾长海家的天花板,想起那条橘黄色的光带。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上有一股存放太久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陌生。

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许她会回去,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把那个背心织完,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再见到顾长海,也许不会。可她知道一件事——她五十三岁了,她还能自己决定怎么活。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苏锦绣躺在床上,呼吸慢慢平缓。她睡着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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