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牌友,天天泡麻将馆勾搭异性,看上谁,很少有失手的。
他叫老冯,四十九岁,在县城东门口开了一家五金店,门面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电线、开关、水龙头、胶管子,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五金店后面搭了个小间,摆了一张折叠床,中午他就在那儿眯一觉。他媳妇在店里看摊,人瘦,话少,见人笑一下,又低头理货。老冯从来不帮媳妇看店,他每天下午准点出现在麻将馆,比上班还准时。
老冯长得不算好看,中等个儿,微胖,脸圆,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慢悠悠的,像在聊天,又像在哄人。麻将馆里那些女的,不管年轻的还是半老的,都爱跟他一桌。为什么?因为他嘴甜。他夸人夸得自然,不油腻。他夸你手气好,下一句是“牌品好的人才坐得住”,你听了心里熨帖。他夸你穿的衣裳好看,下一句是“这颜色一般人穿不出来”,你听了下次还穿那件。他夸你孩子聪明,下一句是“随妈”,你听了嘴上说哪有,心里却高兴。他不像有些男的,夸人夸得跟耍流氓似的,他夸得温,像冬天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接了。
我跟他认识五六年了,在同一个麻将馆打牌,不常坐一桌,但常碰面。他有个习惯,打完牌要是赢了钱,就买点水果零食往桌上一搁,说,大家吃,别客气。输了钱也不黑脸,收拾收拾就回家。所以在麻将馆里人缘好,谁都愿意跟他搭话。
可我慢慢发现,他对女的,跟对男的,不一样。
男的跟他说话,他三句不离牌,要么就是生意。可要是旁边坐了个女的,他眼睛就活了。他不盯着看,看得很巧。人家摸牌的时候他看一眼,人家低头喝茶的时候他看一眼,人家起身去厕所他也看一眼。那眼神不猥琐,温温的,像在打量一件瓷器。然后他会找话,问你今天手气咋样,问你嗓子是不是不舒服,问你家孩子上几年级了。问着问着,就熟了。熟了之后,他会帮人倒水,帮人递烟灰缸,帮人算账。算账的时候手碰一下人家的手背,很轻,像不小心。人家不躲,他就再碰一下。人家躲了,他就收回来,笑一笑,接着打牌。他从不让对方难堪,这是他的本事。有的男的一被拒绝就挂脸,他不,他脸上永远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所以那些女的,即使不愿意跟他好,也不讨厌他。
最开始我听说他跟牌桌上一个女的走得近,是卖服装的,三十五六,长得白净,穿得时髦,离婚带个闺女。那女的叫小琴,在步行街开了间女装店,生意不温不火,但人打扮得利索,说话也爽快。老冯跟她打了几回牌,就约人家吃饭。吃完饭送人家回家,送到楼下,也不上去,站在路灯底下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后来小琴的闺女上学要找人帮忙,老冯跑前跑后,找了他在教育局的远房亲戚,把事办成了。小琴感激他,请他吃饭,他去了。再后来,两个人就好上了。好了一年多,小琴要跟老冯结婚,老冯不接话,小琴闹,老冯就把手机号换了,麻将馆也不去了。过了两个月,他又来了,坐另一桌,跟另一个女的搭上了话。
麻将馆里的人背后议论他,说他缺德。可当着他的面,谁都不说。他还是笑眯眯的,还是买水果,还是帮人算账。那些跟他好过的女的,有的恨他,有的躲着他,有的过一阵子又跟他说话了。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咋着咋着。
小琴后来把服装店转了,去了市里。走之前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发青。她叫住我,问,秀兰姐,老冯还去麻将馆吗?我说,去。她笑了笑,说,他就是那样的人,改不了。我说,你恨他吗?她想了想,说,恨过,现在不恨了。他帮我办那件事的时候,是真心的。后来不跟我好了,也是真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是真心的,可对谁都不长久。你说他骗我,他也没骗我钱,没骗我啥。他就是暖了我一阵子,然后暖别人去了。我认了。
她说完就走了,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在路边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你说老冯坏吧,他确实办了实事,小琴闺女上学那事,没他跑不成。你说他好吧,他办完事就把人甩了。他的好,像火柴,划一下亮一下,亮完就灭了。可那一下亮,在黑夜里,你伸手去够,他真给你。
我真正跟他走近,是去年夏天。
那天下午下暴雨,麻将馆里人少,就两桌。我跟老冯坐一桌,另外两个是女的,一个是开理发店的小敏,一个是超市收银的丽丽。打到一半,小敏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说家里有事,要走。老冯问,咋了?小敏说,我妈摔了,在医院。老冯二话没说,把牌一推,说,我送你去。小敏说不用,老冯已经站起来了,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小敏犹豫了一下,跟着跑了出去。
剩下我和丽丽坐在那儿。丽丽三十出头,结婚三四年,男人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她看着老冯的背影,忽然说了句,老冯这人,心好。
我没接话。丽丽又说,我要是没结婚,我也愿意跟他。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红了,低头洗牌。我心想,你才三十出头,你懂什么。可我什么也没说。麻将馆里的事,说不得。你说多了,人家嫌你多嘴。你说少了,人家觉得你装清高。后来我听说,老冯把小敏送到医院,陪到晚上,还垫了五百块钱。小敏妈出院后,小敏请老冯吃饭,老冯去了。后来两个人就不清不楚了。小敏的男人在外地,不知道。小敏的婆婆在县城,知道了,跑到五金店门口骂,骂老冯不要脸,骂小敏不守妇道。老冯把店门关了,从后门走了。小敏婆婆骂了一下午,骂累了走了。第二天,五金店照常开门,老冯的媳妇照常理货,跟没事人一样。
我问过老冯,你媳妇不管你啊?老冯笑了笑,说,管啥?她又离不开我。五金店是我开的,房子是我买的,儿子上大学的钱是我挣的。她管我,她去哪?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我也说不出啥。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能说啥?
后来有一次,我跟老冯单独吃饭。他喝了点酒,话多了。他说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他跟媳妇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啥也没有,媳妇不嫌他穷,嫁给了他。两个人摆过地摊,卖过早点,开过小饭馆,吃了不少苦。他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卖烤红薯,他推着炉子,媳妇在后面跟着,天下着雪,媳妇的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通红。他让她回家,她不回,说两个人一块儿卖得快。那天他们卖了八十六块钱,媳妇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咱今天挣了八十六。他看着她,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五金店,日子才好起来。日子好了,他媳妇却变了。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出门,天天守在店里,像一截木头。他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他想带她出去吃饭,她说浪费钱。他想跟她亲热,她说累。久了,他也懒得说了。他说,我不是非要找女人。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在麻将馆里,那些女的,你夸她一句,她笑;你帮她一点,她记着。你跟她说话,她看着你,听着你。我跟我媳妇说话,她看着货架,手上不停,嘴里嗯嗯啊啊,我说完她都不知道我说了啥。
我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你媳妇当年跟你吃苦的时候,可没嫌你。
老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我也没办法。我就像掉在一个坑里,媳妇那边够不着,外面一伸手就有人拉你。你说我该咋办?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啥。我想说你爬出来,可我知道,他爬不出来。那个坑不在外面,在他心里。他心里有个洞,媳妇填不上,外面那些女人也填不上。可外面那些人,至少让他暂时忘了那个洞。
那之后没多久,老冯出事了。他在麻将馆里看上了一个新来的女的,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嗲声嗲气,穿金戴银,说自己是做生意的。老冯跟她打了几回牌,就约她吃饭。那女的没拒绝,两个人吃了饭,喝了酒,去了宾馆。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女的变了脸,说老冯强迫她,要报警。老冯懵了,说,你不是愿意的吗?那女的说,谁愿意了?你灌我酒。你要是不给我十万,我就报警,让你老婆知道,让你儿子知道,让你五金店开不下去。
老冯这才知道碰上了仙人跳。他不敢报警,也不敢跟媳妇说。他东拼西凑了五万块,那女的嫌少,又加了两万。老冯把五金店的流动资金抽了,又找朋友借了,凑了七万,给了那女的。那女的拿了钱,再没出现过。
老冯瘦了一圈,麻将馆也不去了,天天闷在店里。他媳妇不知道发生了啥,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后来他媳妇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跟他大吵一架,把货架上的东西摔了一地。老冯蹲在地上捡螺丝,一句话不说。他媳妇骂累了,坐在门口哭,哭完了,站起来,把货架收拾好,接着理货。
我以为老冯这下该消停了。可没过两个月,他又出现在麻将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买水果,还是帮人算账。只是话少了,不怎么主动跟女的搭话了。可他不搭话,架不住有人搭他。有个开小饭馆的寡妇,姓刘,比他大两岁,胖乎乎的,爱笑。她主动坐他旁边,给他倒水,给他递烟,跟他开玩笑。老冯起先绷着,后来绷不住了,又开始笑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我想起老冯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他说他掉在一个坑里,够不着媳妇,外面一伸手就有人拉。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可怜,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掉在坑里,他是习惯了往外伸手。外面那只手,比家里那只手暖,比家里那只手软,比家里那只手容易够着。可外面的手,今天拉你,明天就松开了。家里那只手,你不管它,它还在那儿,等着你回头。
老冯的媳妇我见过,话少,人瘦,手上有茧。她每天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三天。老冯在外面那些事,她都知道,可她不说,不闹,不离。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窝囊。可我想,她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她离了婚,五金店就没了,儿子学费也没了,她四十好几的人,去哪?她守着那个店,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不是因为她离不开他,是因为她认了。她认了这个人,认了这个家,认了这辈子的命。她不像老冯,她没往外伸手。她把手收在袖子里,攥着。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冯。他瘦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他拎着一条鱼,说回家给媳妇炖汤。我说你还会炖汤?他说,学着呗。他顿了顿,说,那事之后,我媳妇没跟我离婚。她把家里的钱管起来了,每天给我五十块零花。我说,那你不去麻将馆了?他说,去,但打得小了,一块两块,打发时间。他说着笑了笑,说,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的是谁?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他拎着鱼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院子里,泡了杯茶,想老冯的事。我想起他年轻时候跟媳妇摆地摊,冬天卖手套,夏天卖凉席,一辆三轮车推着,从东街推到西街。他媳妇在后面跟着,肚子挺着,怀着他儿子。那时候他们啥也没有,可他们在一块。现在他们啥也有了,却隔了一堵墙。墙这边是老冯,墙那边是他媳妇。墙不高,一抬腿就能过去,可老冯绕了十几年,愣是没找到门。
我认识一个牌友,天天泡麻将馆勾搭异性,看上谁,很少有失手的。可他现在还是泡在麻将馆里,还是买水果,还是帮人算账。他只是老了,手伸得没那么长了。他媳妇还在店里,还在理货,还在等他。他回不回去,她都在那儿。他不回去,她也在那儿。他回去了,她还在那儿。她就在那儿,像那个五金店门口的招牌,风吹日晒,褪了色,可还挂着。
麻将馆的吆喝声还在,牌桌上的手还在摸牌,还在碰,还在杠。老冯也还在,坐在东边那桌,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捏着牌,眼睛看着对家。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可我知道,那条缝后面,藏着一个坑。坑里坐着他自己,坐着他媳妇,坐着那些他勾搭过的女人,坐着那些他给过又收回来的一点点暖。他们都在坑里,谁也没爬出来。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往屋里走。媳妇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来,说,水烧好了,去洗澡吧。我说,嗯。她说,明天早上想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就面条。我说,行。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身上。我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冲就过去了。你抓得住的,就是眼前这点热气。抓不住的,就是那些在麻将馆里飘来飘去的笑。老冯抓了一辈子,抓了一手牌,抓了一手空。他媳妇在店里,抓了一手茧,抓了一个家。谁赢了?谁输了?牌桌上算不清。日子才算得清。可日子不算账,日子只是过。你过成啥样,就是啥样。
第二天我去麻将馆,看见老冯坐在老位置上。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说,秀兰,来一把?我说,来。我坐下,摸牌,打牌。老冯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给别人倒水,帮别人算账。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纹路很深,像刻上去的。他摸牌的时候,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他喝茶的时候,杯子端不稳,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擦了擦,接着打牌。
打到一半,进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红毛衣。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老冯,笑了笑,走过来,说,冯哥,好久不见。老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坐吧,打牌。那女的坐下,老冯给她倒了杯水。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那女的没躲。
我看着他们,把手里的一张牌打出去。牌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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