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饲养员：不用下地风吹日晒，可夜里添草喂料，没几人扛得住

那时候，队里最让人眼红的差事，就是饲养员。为啥？不用下地。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弯腰割麦，不用挑粪挖渠。整天在牲口棚里，铡铡草，喂喂料，清清圈，看着就轻巧。更让大伙儿眼馋的是，饲养员手里有料。豆饼、麸皮、玉米面，牲口吃的东西，偷偷抓两把回家喂猪，谁也不知道。所以队长一说选饲养员，报名的人排成队。

可这差事，真干起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年，队里选饲养员，老周被选上了。老周四十来岁，身体壮实，干活实在，队长说：就你了，好好干。老周高兴，回家跟媳妇说：往后不用下地了，你等着享福吧。媳妇也高兴，说：那可好，你那腰不好，正好歇歇。

头一天上工，老周天不亮就起来了。牲口棚里十几头牛、两匹马、三头驴，还有几头骡子。老周先清圈。牛棚里粪尿踩得稀烂，铁锹下去，一铲一铲往外扔。清完一圈，出了一身汗。接着铡草。铡草机是手摇的，老周摇着摇把，草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切得碎碎的。铡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中午回去扒拉两口饭，又来了。下午炒饲料。豆饼掰碎，麸皮掺上，搁大锅里炒，炒得喷香。牲口闻着味儿，哞哞叫。老周说：别急别急，都有份。

到了晚上，老周想，总算能歇歇了。可队长说了，夜里得添草。牛马驴骡跟人不一样，得少喂勤添。一夜得添三四回。老周定了闹钟，头一回夜里十一点，第二回凌晨两点，第三回凌晨四点。闹钟一响，老周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棉袄，提着马灯往牲口棚走。添完草，看看水槽，水冻了没有，再把草帘子掖一掖。回来刚躺下，没一会儿闹钟又响了。

头几天，老周还扛得住。过了半个月，就有点吃不消了。白天干活，夜里睡不好，眼圈黑了，眼袋肿了，走路都打晃。媳妇心疼，说：要不跟队长说说，换个人？老周说：换啥换，刚干就换，让人笑话。

一个月下来，老周瘦了一圈。队长碰见他，问：咋样？老周说：还行。队长看看他的脸，说：不行就说话。老周摆摆手：没事。

可老周心里有数。这活看着轻巧，其实熬人。白天累，晚上困，两头夹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有一回，老周半夜起来添草，添完了，靠着草垛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牛在棚里哞哞叫，饿的。老周赶紧添草，心里后怕，要是冻着了，牛病了，他可担不起。

还有一回，老周实在太困了，闹钟响了没听见。等他醒来，天快亮了。他提着马灯往牲口棚跑，一看，槽里空空的，牛马都饿得直叫。老周心疼得直跺脚，赶紧添草添料。那天白天，他一天没精神，铡草的时候差点铡到手。队长路过看见了，说：老周，你回去歇歇吧。老周说：不用。队长说：听我的，回去。

老周回家躺了一天，第二天又来了。可夜里还是困，还是起不来。有一夜，他起来添草，添完往回走，头晕得厉害，扶着墙走回来的。媳妇看他脸色不对，说：明天说啥也不让你去了。老周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可睡一觉没见好。老周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劲，饭也吃不下。媳妇急了，去找队长。队长来了，一看老周那样，二话没说：别干了，回家养病。老周说：那牲口咋办？队长说：队里这么多人，还找不到一个？你赶紧回去歇着。

老周不情愿地回了家。队长派了两个人，一个白天干，一个夜里添草，两个人轮着来。老周在家躺了半个月，才慢慢缓过来。后来他再没当饲养员，下地干活，反倒比原来还瘦。

队里人议论：都说饲养员是好差事，可看看老周，谁还敢去？有人说：老周太实在，人家当饲养员，夜里添草添一回就睡，他添三四回。有人说：老周不会偷懒，喂牲口跟喂孩子似的，哪能不累？也有人说：那点饲料粮，老周也没往家拿多少，全给牲口吃了。

后来，队里又选了别人当饲养员。有的干了半年，有的干了几个月，没有一个干满一年的。都说这活熬人。队长也犯愁：这差事看着轻，咋就没人干得住？

其实道理简单。饲养员不用下地，可一天到晚拴在牲口棚里，白天干，夜里熬，睡不了囫囵觉，吃不了安生饭。下地的人，累了还能歇一会儿，困了还能打个盹。饲养员不行，牲口不等人。你困了，牲口饿了，就得起来。你病了，牲口不能病，还得起来。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谁也扛不住。

老周后来跟人唠嗑，说：那会儿觉得饲养员好，不用下地，还能捞点料。可真干了才知道，那点料算啥？不如多睡一觉。下地累是累，可晚上能睡踏实。饲养员，晚上睡不踏实，白天还得干，两头熬，熬干了你。

队里人听了，都点头。从那以后，再没人羡慕饲养员了。

可话说回来，那会儿的饲养员，虽然没几个人干得长，可干过的人，都跟牲口处出了感情。老周后来路过牲口棚，牛看见他，还哞哞叫。老周拍拍牛脖子，说：老伙计，想我了？牛拿舌头舔他手。老周眼圈红了，说：我也想你们，可我这身子骨，伺候不了你们了。

后来包产到户，牲口分了。老周家分了一头牛。老周把牛牵回家，精心伺候，夜里起来添草，白天牵出去放。可这回不一样，就一头牛，累不着。牛养得膘肥体壮，耕地拉车，样样都行。老周说：这牛，比人还通人性。他媳妇说：你伺候牲口比伺候我上心。老周嘿嘿笑：牲口不会说话，可心里有数。

再后来，拖拉机多了，牛少了。老周那头牛也老了，干活干不动了。老周不舍得卖，养着，直到牛老死。老周把牛埋在自家地头，蹲在坟前抽了根烟，说：老伙计，歇着吧，这辈子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