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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800万全给大哥,中秋节前他来电:十五回家相聚,我: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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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父亲把八百万拆迁款全给了大哥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里给客户改第三十七版设计稿。电话里他只说了句“你哥要换大房子”,就挂了。三年后的中秋前夜,他忽然来电,声音苍老又讨好:“小年,十五回家相聚吧。”我盯着屏幕上没保存的稿件,轻轻回他:“没空。”电话那头沉默了七秒,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像小时候他打完我之后那样。

第1章 八百万人人都有份,唯独我没有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脸埋在枕头里补觉。

凌晨四点半才把客户要的展厅效果图最后一版发过去,对方项目经理回了句“收到,辛苦了”,连个“好”字都没舍得给。我眼睛干得睁不开,太阳穴突突跳,枕头边散着三张揉成团的废稿纸——有一张上面还沾着昨晚泡面溅出来的红油。

来电显示是“爸”。

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五秒。上一次他给我打电话,是2019年11月7号,立冬。那天湛江降温,我穿着一件薄卫衣在出租屋改图,他打来电话说拆迁款下来了,八百二十三万,零头留给他和妈养老,整数全给大哥换大房子。“你哥压力大,两个孩子要上学,你嫂子又没工作。”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分配一袋化肥的用法。

我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怎么都好过。”

那之后,他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我划开接听,没说话。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他在用手搓手机壳,又像是风吹过老屋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

“小年啊。”他开口了,声音比记忆里薄了很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快中秋了,十五……回家相聚吧。”

我翻身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那块掉皮的软包,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八月湛江的早晨闷得像蒸笼,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水滴在铁皮雨棚上。

“没空。”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吐掉一颗葡萄籽。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粗,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小时候他打完我,我躲在门后哭,他也是这样在外面吸鼻子,然后让妈端一碗糖水进来。那碗糖水放在门槛上,他从不自己端。

“你……”他嗓子哑了,“你妈想你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妈想我,她自己不会打?”

“她……她手机坏了。”他明显在撒谎,因为上个月妈才用邻居张婶的微信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小年,天热多喝水”,语音条只有四秒,我听了二十遍。

“爸。”我叫了他一声,声音出奇地平静,“八百万给大哥的时候,你们谁想过我?现在叫我回去,是大哥房子住得不舒坦了,还是你们发现养老还是得靠小的?”

“不是……”他急了,“你哥他——”

“我中秋要加班。”我打断他,“客户方案没定,走不开。”

“小年——”

“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另一边,屏幕朝下。它又震了两下,我没接。窗外有电动车驶过,喇叭按得又长又刺耳,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海鲜粥的腥甜。我忽然想起2018年中秋,我提着两盒湛江本地月饼坐六个小时大巴回老家,进门看见大哥一家四口坐在主位上吃柚子,爸把月饼接过去随手放在电视柜上,说“你大哥不爱吃甜的”。

那两盒月饼,是我连着加了三天班换来的调休。

我下了床,走到那个从宜家买的打折书桌前,把改好的第三十七版图又打开看了一遍。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嘲笑我的眼睛。

我今年二十九岁,在湛江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月薪六千八,房租一千五,每个月要给妈转一千——她偷偷收的,爸不知道,大哥更不知道。大哥在老家县城有两套房、一辆凯美瑞、两个孩子读私立学校,其中一套房的房贷还是爸妈用养老钱在还。

八百二十三万,我算过很多遍,够我在湛江全款买一套小两居,再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我没想过全要,哪怕他们给我留八十万,哪怕八万,我都能少熬三年夜。

但一分都没有。

那天立冬,我挂掉电话之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二锅头,坐在路边花坛沿上喝。喝到第三口呛出了眼泪,旁边遛狗的大爷以为我失恋了,拍拍我肩膀说“后生仔,想开点”。我笑了笑,把剩下的酒倒进花坛里,上楼继续改图。

后来我再没回过老家。春节没回,端午没回,妈生日我转了五百块钱,她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

可现在他打电话来了。隔着三年,隔着八百万,隔着无数个我独自在出租屋里熬过的深夜,他说“回家相聚”。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一袋挂面、两根蔫了的葱。我拿出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流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小片。我伸手去捞,手指碰到冰凉的碗壁,忽然想起妈以前总说“小年打蛋最干净,一个壳都不掉”。

我把碗往台面上一搁,蛋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哥。

我看着屏幕上“大哥”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按下去。窗外太阳升高了,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一束光,正好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起眼。

电话自动挂断。隔了十秒,进来一条短信,大哥发的:

“爸病了,肝上长了东西。回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鸡蛋液在碗里慢慢氧化,颜色从金黄变成暗黄。楼下的早餐摊收摊了,铁铲刮锅底的声响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

第2章 大哥的凯美瑞和我的电动车

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那天上午我改图的时候,光标一直在同一个位置闪,一个小时过去,连背景墙的颜色都没调。客户在微信上催,我回了句“下午给”,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抽屉里那包放了半年的烟,走到阳台点了一根。

我不太会抽烟,第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经过,车斗里堆着纸皮和旧家电,他一边蹬一边喊“收买烂嘢——”,声音拐着弯消失在巷子口。

我想起大哥那辆凯美瑞。

2017年他买车的时候,特意开到我租的房子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看。那天我穿着拖鞋跑下楼,他靠在车门上,钥匙在手指上转圈,说“落地二十一万,你嫂子非要买高配”。我摸了摸车门把手,他立刻说“别用指甲划”。我缩回手,说“挺好的”。他说“那当然,比你的电动车强多了”。

我的电动车是一辆雅迪,二手买来八百块,电池跑二十公里就得充。那会儿我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做助理,月薪三千二,每个月给妈转五百。大哥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但爸妈总觉得他有出息,因为“他自己当老板”。

后来拆迁款下来,大哥把五金店转了出去,换了一辆凯美瑞,又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我还在骑那辆雅迪,直到2019年底电池彻底不行了,换了一组新的,花了四百五。

我把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上留了个灰白的印子。

下午两点,我把第三十八版图发给客户,对方终于回了句“OK”。我关了电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灰T恤,出门去了趟银行。

ATM机上查余额,定期加活期一共六万三千四百块。这是我工作七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其中有三万还是去年接了个私活熬了两个月换来的。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取了五千块现金。

如果回去,我不能空着手。

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好像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小年!”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点讨好的颤,“你爸说你中秋回来?”

“看情况。”我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妈,爸身体到底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走路,大概是躲到里屋去了,然后压低声音说:“肝上有个瘤子,县医院说是恶性的,让去省城大医院复查。你哥说……说先不动,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我坐直了,“看什么情况?”

“你哥说手术要几十万,还不一定能好。你爸也说不治了,浪费钱……”

“那八百万呢?”我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大。

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哥换房子花了三百多万,又买了两个铺面,剩下的存了定期……你嫂子说那个钱不能动,要留给孩子读书。”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格外清脆。

“妈。”我深吸一口气,“你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就……就你爸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我那个一千八。吃药够用。”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哥每个月给一千。”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大哥一个月给一千,一年一万二,十年十二万——刚好是当初拆迁款的百分之一点五。

“小年?”妈在电话那头叫我,声音怯怯的,“你要是忙,不回来也行。你爸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爸的样子——不是三年前那个拍桌子说“钱给老大天经地义”的爸,而是更早以前,我六岁那年发高烧,他背着我走八里地去镇卫生院。那天下着雨,他披着一块塑料布,把我裹在里面对我说“别怕,爸在”。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像风箱,一步一滑地走。到了卫生院,他浑身湿透,我身上却是干的。

“我十五回去。”我说。

妈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哎,哎,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五仁月饼。”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五仁月饼,其实我不爱吃,但小时候家里穷,只有中秋才能吃上月饼,爸总是把五仁的分给我,说“这个实在,顶饱”。大哥吃蛋黄莲蓉的,咬一口流油,我眼巴巴看着,爸就把他那块五仁掰一半塞我嘴里,说“甜的吃多了牙疼”。

我不知道哪个记忆是真的,哪个是我美化过的。

但我知道,我得回去一趟。

不光为爸的病,也为那八百万——我不是要争,我是要一个说法。我要站在他们面前,问一句为什么。问完了,治病的钱我出,该尽的孝我尽,但那个家,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买了中秋前一天的高铁票。湛江到老家县城,四个小时。上次坐这趟车是2018年中秋,我提着两盒月饼,满心欢喜。这次我什么都没买,只揣着五千块现金和一张存了六万多的银行卡。

还有一肚子的话。

第3章 老屋门口的歪脖子杨树

中秋前一天下午三点,我到了县城高铁站。

三年没回来,站前广场修了个巨大的不锈钢雕塑,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花,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我背着双肩包往外走,一眼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凯美瑞——大哥靠在车门上抽烟,胖了一圈,肚子把Polo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看见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挤出一个笑:“小年,这儿。”

我走过去。他伸手要接我的包,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爸怎么样?”我问。

“县医院说是肝癌中期,让去省城做切除。”他拉开车门,“上车说吧。”

我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柠檬香薰的味道。中控台上摆着两个孩子的照片,女儿扎着马尾,儿子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大哥发动车子,空调冷气吹出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去省城复查了吗?”我问。

“还没。”他盯着前面的路,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窜出来,他猛踩了一脚刹车,骂了句“找死”。然后才说,“爸不想去,说浪费钱。我跟你嫂子商量了,先吃中药看看。”

“中药?”我转过头看他,“肝癌中期吃中药?”

大哥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今年三十五,鬓角已经白了一片,眼皮耷拉着,看着确实比三年前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年,你不知道,现在生意难做。那两个铺面租不出去,房贷一个月要还八千多,两个孩子开学又交了三万多……”

“所以那八百万呢?”

车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声。大哥把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他盯着前方,下巴绷得很紧。

“钱不能动。”他说,声音又低又硬,“那是留给孩子的。”

“给爸治病不是正事?”

“治了也不一定能好。”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医生说了,中期五年生存率也就那样……爸自己都不想治,你非要折腾他干什么?”

我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从小带我摸鱼抓虾的大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还是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停车。”我说。

“还没到——”

“停车。”

他靠边停了。我推开车门下去,热浪扑面而来,蝉鸣震耳欲聋。这是老城区,路两边种着歪歪扭扭的榕树,树根把水泥路面拱出裂缝。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拐角处那棵歪脖子杨树——老屋到了。

那棵树还在。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爸拿紫药水给我涂,涂完又打了我一巴掌,说“再爬打断你的腿”。后来大哥结婚,要在院子里搭棚摆酒,嫌这棵树碍事要砍,爸没让,说“留着,小年喜欢”。

我站在树下,树皮粗糙皲裂,上面还留着我刻的“小年”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蝉在头顶叫得撕心裂肺,我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树皮扎手。

身后传来凯美瑞关门的声音,大哥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说话。

“哥。”我没回头,“爸想让我回来,是你让打的电话,还是他自己想打?”

他没吭声。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怕爸真病了要花钱,想让我回来分担。对吧?”

大哥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雾里他的眼睛眯起来,像在躲什么。

“小年,你不懂。”他说,“你在外面一个人,不知道家里开销多大。两个孩子,两个老人,还有你嫂子那边……”

“八百万。”我打断他,“哥,八百万。我只要八十万,爸的病我全包了。剩下的你留着给孩子。”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了。烟灰掉在他Polo衫上,他没拍。

“钱不在我手里。”他声音很轻,“你嫂子存的,定期。取不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八百万在老婆手里,连给亲爹治病的钱都取不出来。

“行。”我点点头,“我进去看爸。”

我转身往老屋走。身后大哥叫了我一声,我没理。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墙根长着青苔。堂屋门开着,妈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小年!”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指冰凉,攥得我生疼。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堂屋里传来一阵咳嗽,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然后是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小年回来了?”

我松开妈的手,掀开那张油腻的门帘走进去。

爸躺在靠窗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巾被。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黄。床头柜上摆着一排中药袋子,还有半碗凉了的粥。他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竹榻,指关节咔咔响。

“别动。”我走过去,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看着我,黄黄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嘴唇抖了两下,说:“小年,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窗外那棵歪脖子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哗啦啦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第4章 八百万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

妈把大哥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是我小时候就有的那条。枕头硬邦邦的,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躺在上面,听着隔壁爸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妈起来给他倒水的窸窣声,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爸披着一件旧棉袄,蹲在杨树下烧什么东西。火苗很小,他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递纸,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慌慌张张要把剩下的纸藏起来,手抖得厉害。

“烧什么呢?”我蹲下去,从火里抢出一张没烧完的纸片。借着晨光一看,是银行转账凭证的碎片,上面隐约能看见“8000000”和大哥的名字。

爸不看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些凭证,我都留着。”他哑着嗓子说,“你哥拿钱那天,我让他写了张收条。我想着……万一哪天你问起来,有个说法。”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叠着几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最上面是大哥写的收条,歪歪扭扭几行字:“今收到父亲拆迁补偿款捌佰万元整,用于购房及经营,承诺父母养老及医疗费用由本人承担。”落款日期是2019年11月7日,下面有大哥的签名和手印。

下面还有几张银行回单,一笔一笔转出去的,最大一笔三百八十万,最小一笔二十万。最后一页是定期存单复印件,户名是嫂子的名字,存期三年。

“你嫂子存的。”爸说,“你哥做不了主。”

我攥着那几张纸,指关节发白。爸还在往火里递凭证,手抖得对不准火苗,纸片掉在地上。我伸手把剩下的都从他手里拿过来,说:“别烧了。”

他抬头看我,黄黄的眼睛里全是泪。

“留着,”我说,“有用。”

太阳从杨树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打在爸脸上,照出他脸上深深的沟壑。他比三年前矮了半个头,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我记得他以前多壮实啊,能扛两百斤的谷袋,能把我举过头顶看庙会。现在他蹲在这里烧纸,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小年。”他叫我,声音又哑又轻,“爸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把那几张凭证折好放进兜里。

“当时想着你哥两个孩子,负担重……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都能过。”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后来想给你补,你妈说你连过年都不回来,电话也不打……我以为是你不稀罕了。”

“我不稀罕?”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冲,“爸,我一个人在湛江,发烧四十度没人知道,半夜去医院挂水,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我稀罕什么?我稀罕八百万里能分我八万,让我换个好点的出租屋,有扇不漏风的窗。”

爸的肩膀抖起来。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旧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我忽然说不下去了。看着他花白的头顶,我想起六岁那年趴在他背上,他喘着气说“别怕,爸在”。

我蹲回去,把地上的纸灰拢了拢,说:“进屋吧,早上凉。”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早饭是妈做的地瓜粥,配一碟咸菜。爸吃了小半碗就搁下了筷子,捂着肝部的位置,眉头皱得很紧。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粥。粥很稠,地瓜很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大哥没来。妈说他去店里了——五金店转了之后,他又盘了个小超市,在城南,生意一般。

吃完饭,我给湛江的房东打了个电话,说要多请几天假。房东是我客户的表姐,挺好说话,说“你忙你的,房子我给你留着”。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查省城肿瘤医院的挂号信息,最近的专家号排到了国庆后。

正翻着,大哥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我拿着手机查医院,脸色变了变,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说,不看我,“你先带爸去省城检查,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看那张卡,又看看他。他低着头抠指甲,耳朵根红红的。

“嫂子知道吗?”我问。

他没吭声。

我把卡推回去。“先带爸去检查,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车我加满油了,随时能走。”

那天下午,我和妈收拾了住院要用的东西。爸坐在堂屋里,看着我们忙来忙去,忽然说:“不去了吧,白花钱。”

妈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走过去,站在爸面前,声音抖着:“你说什么胡话!”

“治不好的。”爸摆摆手,眼睛看着门外那棵杨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留着钱,你们以后好过。”

“爸。”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

他看着我,黄黄的眼睛里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一个月几千块,有什么钱?”

我没解释。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凭证,放在他膝盖上。“这个我收着了。去省城检查,不管什么结果,咱们一起面对。你要是说不治,我现在就走。”

爸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第5章 省城医院的走廊

第二天一早,大哥开车,我坐副驾驶,妈扶着爸坐后座。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行李箱、一袋中药、一箱矿泉水,还有妈连夜煮的二十个茶叶蛋。

从县城到省城肿瘤医院,走高速三个半小时。爸靠在妈肩膀上,一路没怎么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闭着眼,眉头一直皱着,手按在肝部的位置。妈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攥着塑料袋——爸晕车,她怕他吐。

大哥开得很稳,车速一直压着一百。他平时开车爱超车,今天没有。前面有辆大货车占着超车道,他跟在后面慢慢走,也不按喇叭。我看了他一眼,他下巴绷得很紧,眼角有红血丝。

到了医院,我让大哥带爸妈先去门诊楼等着,自己去停车。等我找到他们时,大哥正蹲在走廊墙角,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脸色发白。

“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把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增强CT、核磁共振、肿瘤标志物、肝功能全套……一项一项列着,最下面有个预缴金额:八千六百块。

“我卡里……”大哥嗓子发干,“就带了两千。”

我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去一楼大厅缴费。排队的人很多,前面一个大姐拿着一沓单子反复问窗口“这个能不能报销”,后面一个老爷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光头女人。我站在队伍里,攥着那张存了六万三的卡,手心全是汗。

交完费,我拿着回执往楼上走。楼梯间里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哭,手里攥着CT袋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放轻。

找到大哥时,他正扶着爸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妈在旁边给爸揉背,爸佝偻着,脸埋在胳膊里。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广播里在叫号,声音冷冰冰的。

“交了。”我把回执给大哥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做增强CT。”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最后只“嗯”了一声。

下午做CT的时候,爸被推进去,妈跟着到门口,被护士拦住了。她站在那扇厚重的铅门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大哥坐在走廊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我站在窗边,看楼下停车场里的车进车出,一辆白色面包车倒车时撞到了后面的柱子,司机下来骂骂咧咧。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爸被推出来。他脸色更黄了,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们,勉强笑了一下:“不疼,就是那个机器响得吓人。”

妈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连声说“没事没事”。大哥站起来,把爸从推床上扶下来,动作笨手笨脚,差点把输液管扯掉。我过去搭了把手,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抿得很紧。

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出来。晚上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爸妈一间,我和大哥一间。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只隔一个床头柜,墙皮发霉,空调滴水。大哥坐在床边抽烟,被旅馆老板敲门警告了一顿,掐了。

“小年。”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二十万,是你嫂子的私房钱。她不知道我拿出来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他继续说,“爸把钱都给我的时候,我没替你说话。当时想着,你一个人在外面,确实花不了那么多……后来想给你转点,你嫂子天天查账,转不了。”

“哥。”我打断他,“我不恨你。我就是想不通。”

他沉默了。空调外机嗡嗡响,窗外有救护车鸣笛经过,红蓝光透过窗帘闪了一下。

“等爸的结果出来再说吧。”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们拿到结果。肝部恶性肿瘤,大小约5.2×4.8厘米,门静脉右支有癌栓,甲胎蛋白1200多。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很快,指着CT片子说:“中期偏晚,建议尽快手术切除,术后配合靶向治疗。费用大概准备十五到二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妈听完,腿一软,我一把扶住她。爸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大哥站在医生办公桌旁边,问了一句:“如果不做手术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保守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大概六到十二个月。”

走廊里静得吓人。妈开始小声哭,爸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说:“别哭,没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妈在哭,爸在安慰她,大哥低着头看地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医生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

“做。”我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手术做,靶向药也用。”我走到医生面前,“麻烦您安排住院,越快越好。”

第6章 那张二十万的卡

爸住进肝胆外科病房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

病房在十二楼,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同屋两个病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刚做完介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等肝源。爸住进去之后一直没说话,靠在床头看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

妈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把带来的毛巾、牙刷、拖鞋一样一样摆好。大哥去楼下办住院手续,去了很久没回来。我在护士站签了一堆知情同意书,手签得发酸。

下午两点多,大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从兜里掏出那张二十万的卡,递给我。

“你嫂子发现了。”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她打电话来吵了一架。说这钱是给孩子留的,不能动。”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你怎么说?”

“我说爸病了,得治。”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说那八百万都花在房子和铺面上了,手里就这二十万定期,取了就没了。”

“铺面不是还在吗?”

“她说铺面不能卖,卖了就亏了。”大哥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像哭,“小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我没回答。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窗外天阴了,远处的高楼隐进灰白的云里。

“卡你拿着。”他把卡塞进我手里,“密码是爸生日。我去跟她说。”

他转身往电梯走,背影有些驼。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没回头。

“哥。”我说,“爸的手术费我先垫,不够再说。这二十万……留着,万一后面靶向药要自费,用得上。”

他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我让妈回旅馆休息,自己留在病房陪爸。病房十点熄灯,同屋的病友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爸躺在靠窗的床上,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

“小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哥那二十万,是你嫂子存的私房钱,我知道。”

我没说话。

“你嫂子那人,心眼不坏,就是穷怕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她娘家以前穷,嫁过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后来有钱了,她就拼命攥着,怕再穷回去。”

月光照在爸的眼睛上,亮晶晶的。他叹了口气:“你哥夹在中间,难。”

“我知道。”我说。

“你怪爸吗?”他问,声音更轻了。

我想了很久。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从窗户移到墙上,又移到地上,像一只缓慢的手。

“怪过。”我说,“现在不怪了。”

爸没再说话。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妈那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给你留的。”

我没接话。他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中秋。早上妈从旅馆带了粥和月饼来,月饼是老家带来的五仁月饼,用油纸包着,妈掰开分给同屋的病友。大家都说好吃,妈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爸靠在床头吃了小半块,说“太甜了”,但脸上带着笑。

大哥中午来了,带着两个孩子。侄女八岁,侄子五岁,一进门就喊“爷爷”。爸笑得眼睛眯成缝,伸手摸他们的头。侄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上面画着月亮、兔子,还有一家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快点好起来”。

爸把画贴在床头,用手抚平了边角。

那天下午,医生找我谈话。手术定在节后第一天,主刀医生是科主任,成功率他说“有把握”,但术后恢复要看个人情况。靶向药有两种,一种进医保,一种全自费,问我们怎么选。

“自费的那个效果更好?”我问。

医生点头:“副作用小一些,但一个月要一万八。”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六万三,手术预缴五万,剩下一万三。大哥那二十万如果拿来,够吃十个月自费靶向药。

“先用自费的。”我说,“我去筹钱。”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得更重了,远处有闪电划过。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大学同学的名字——他现在在湛江开了家设计公司,去年找我合伙,我因为舍不得现在的稳定工资没去。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

“老周。”我说,“你去年说的那个合伙的事,还算数吗?”

第7章 铁盒子里的东西

中秋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屋。

妈留在医院陪爸,大哥一家回了县城。我一个人坐高铁回去,到老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摊墨。堂屋里灯亮着,是妈走之前留的,她说“怕你回来黑”。

我走进爸妈的房间,蹲下来,在衣柜最底层摸索。柜子底下塞着旧棉絮、塑料袋、一个坏了的暖水壶。最里面摸到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锈迹斑斑。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信。我抽出来看,是我大学四年写给家里的信——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我每个月写一封,说学习、说生活、说想家。每封都很短,但爸妈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橡皮筋捆着。

信下面是一个存折。我翻开,户名是我的名字。第一笔存入是2019年12月,五千块。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有时一千,有时八百,最多的一次两千。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三百。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四万七千二百块。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爸的字,歪歪斜斜:“小年,这些是你妈偷偷攒的。你哥不知道。留着给你娶媳妇。”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和纸条,眼泪掉在铁盒子里,砸出很小的声响。窗外有猫叫了一声,从院墙上一跃而过。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数了数那些信,一共四十八封。最后一封是大四下学期写的,我说“爸,我找到工作了,在湛江,做设计,一个月一千八,够用”。那之后我再没写过信。

我把存折和信放回铁盒,盖好,推回柜子底下。然后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微信:“妈,柜子底下那个铁盒我看到了。”

过了几分钟,妈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着嗓子的声音:“别让你爸知道我说了……那钱你拿着,别跟你哥说。”

我没回。坐在爸妈的床上,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结婚照——爸年轻时候很精神,妈梳着两条辫子,两个人站得笔直。照片旁边贴着我小学的奖状,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睡的。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是风把杨树的枯枝吹断了,掉在水泥地上。月光很亮,照得满院子银白。

我想起小时候,中秋夜爸会把竹榻搬到院子里,一家人坐在月光下吃月饼。爸讲故事,妈剥柚子,大哥抢我的五仁月饼。那时候穷,但好像什么都够。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回省城。到医院的时候,妈正给爸擦脸,爸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我进来,问:“回老屋了?”

“嗯。”我把包放下,“拿了点东西。”

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攥了攥。

我把那张二十万的卡还给大哥,让他去交住院费。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下午嫂子打来电话,大哥走到走廊去接,说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点笑。

“你嫂子说,那二十万不用还了。”他挠了挠头,“她还说……等爸出院了,接他们去县城住。”

妈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去擦眼睛。爸躺在病床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像一弯很浅很浅的月亮。

第8章 手术室外的六个小时

国庆节那天,爸进了手术室。

早上七点,护士来备皮插胃管。爸侧躺在床上,管子从鼻孔穿进去的时候他干呕了好几次,眼泪都呕出来了。妈抓着他的手,嘴里一直说“忍忍就好,忍忍就好”。大哥站在床尾,牙关咬得很紧。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缴费单,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八点整,手术室推车来了。两个护工把爸从病床挪到推车上,爸瘦得像一捆柴,轻飘飘的。妈跟着走到电梯口,被护士拦住了。爸躺在推车上,朝我们摆了摆手,说:“都别哭,我一会儿就出来。”

推车进了手术专用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妈站在电梯门口,手扶着墙,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大哥搂住她肩膀,她靠在大哥怀里,哭得直不起腰。

手术室在五楼。我们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上有个标签写着“家属等候区”。走廊里人不少,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的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那块屏幕看。屏幕上滚动着患者名字和手术状态:准备、手术中、复苏中、回病房。

爸的名字排在第几个,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块屏幕上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七分。

大哥去楼下买了三瓶水和一袋面包。妈吃不下,面包放在膝盖上没拆。我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觉得嗓子还是干的。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贴着塑料椅,冰凉。

十点的时候,护士出来叫了一次家属,是隔壁手术室的,说“出血有点多,需要签个字”。那个家属是个年轻女人,签完字手一直抖。妈看见这一幕,攥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十一点,大哥的手机响了,是嫂子。他走到楼梯间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还在做”。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下之后一直在搓手。

十二点半,我下去买饭。医院食堂人满为患,我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三份盒饭。拎着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医院门口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落了一地。湛江这时候还是夏天,老家已经入秋了。

下午一点二十,屏幕上爸的名字后面跳成了“复苏中”。我拍醒靠在墙上打盹的大哥,妈也站起来,三个人一起盯着那块屏幕。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一层汗。

“手术顺利。”他说,“肿瘤切干净了,门静脉癌栓也取出来了。接下来看恢复。”

妈腿一软,大哥一把扶住她。我站在医生面前,说了声“谢谢”,嗓子哑得自己都没听出来。

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醒,身上插着三根管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妈跟着推车一路小跑,嘴里叫着他的名字。爸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手指勾了一下。

回到病房,护士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六个小时不能睡,要一直跟他说话;引流管不能压;止痛泵疼了就按。妈坐在床边,握着爸的手,一遍一遍叫“老陈,老陈”。爸迷迷糊糊地应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晚上,我让大哥和妈回旅馆,自己在病房守着。夜深了,爸的麻醉渐渐退了,开始喊疼。我按了止痛泵,他安静一会儿,又开始哼哼。我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舔了舔,叫了声“小年”。

“在呢。”我说。

他闭着眼,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他的手粗糙干硬,掌心的老茧硌人,但没什么力气。

“小年。”他又叫了一声。

“嗯。”

“那块地……我留了。”他声音含混,像在说梦话,“老屋那块地……没卖。你哥不知道。给你留着。”

我没说话。他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平稳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那些管子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背我去卫生院的那条路。那条路还在,只是很多年没走了。

第9章 五仁月饼

爸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术后第五天,他能下床走几步了。妈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挪,引流管还挂着,走路时轻轻晃荡。同屋的病友家属见了,说“老爷子精神不错”,爸就笑,笑的时候扯到伤口,又皱眉。

嫂子从县城来了,带着两个孩子。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有点局促。妈招呼她进来,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叫了声“爸”。

爸靠在床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嫂子打开保温桶,是鸡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盛了一碗,递给妈。妈接过去,她又盛了一碗,递给我。我接过来,碗有点烫,手指捏着碗沿。

“小年。”嫂子叫我,声音不高,“以前的事……是嫂子不对。”

我端着碗,看着她。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侄女拉着她衣角,怯生生地看我。

“爸治病的钱,我把定期取了。”她说,“剩下的铺面我挂出去了,有人问,还没谈拢。等卖了,把钱给你。”

“不用。”我说,“手术费我垫了,不多。铺面留着,孩子要上学。”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爸的床头柜上。

“老家的五仁月饼,我路过那家老店买的。”

爸伸手拿过来,打开油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他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是那个味。”他说。

那天下午,嫂子带着孩子走了。大哥送她们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坐到爸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铺面卖了,这是五十万。”他说,“你垫的钱,还有后面靶向药的钱,从这里面出。剩下的……是你该得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哥。”我说,“八百万我不要了。这五十万,留着给爸妈养老。”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卡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抖。

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老周。

“合伙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我这边办公室都看好了,就等你来。”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行。”我说,“等爸出院,我回湛江找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老屋那块地,不卖。以后回去盖个小院,种棵杨树。”

第10章 月亮照在杨树上

爸出院那天,是十月底。省城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地铺在人行道上。大哥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妈扶着爸慢慢走出来。爸穿着那件旧棉袄,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来时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点血色。

护士交代了复查时间和用药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大哥把行李装上车,妈坐在后座扶着爸。我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省城肿瘤医院的大楼,十二楼那扇窗关着,窗帘拉得整整齐齐。

回县城的路上,爸靠着妈睡着了,呼吸平稳。大哥开车比来时快了些,但还是很稳。高速两边的田野收割过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青烟袅袅。

到老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老屋门口的歪脖子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飘悠悠往下掉。爸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模糊的“小年”刻字,没说话。

晚上,大哥一家也来了。嫂子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菜,在堂屋里支了张大圆桌。爸坐在主位上,妈挨着他。大哥给爸盛了碗汤,嫂子给妈夹菜,两个孩子绕着桌子追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爸让我把竹榻搬到院子里。他靠在竹榻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毛巾被,看着月亮从杨树后面慢慢爬上来。妈坐在旁边剥柚子,大哥在逗孩子,嫂子在收碗筷。

我站在杨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爸叫我:“小年,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竹榻边坐下。爸从兜里摸出半个五仁月饼,用油纸包着,递给我。

“你妈留的。”他说,“中秋那天你没吃上。”

我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硬的,里面有青红丝和冰糖块。小时候我不爱吃,觉得太甜太硬。但现在嚼着嚼着,竟然觉得挺香。

“爸。”我说,“我过几天回湛江,跟朋友合伙开个工作室。”

爸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去吧。”他说,“好好干。”

“老屋这块地……”

“给你留着。”他打断我,“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月亮升到杨树顶上了,又圆又亮,照着老屋,照着院子,照着院子里这些人。我抬头看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中秋夜,爸把竹榻搬到院子里,我趴在他肚子上数星星。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亮,杨树还只有碗口粗。

后来杨树长粗了,我长大了,离家了,又回来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家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了。但好像,又还是那个家。

妈端着一盘月饼走过来,放在竹榻上。大哥过来拿了一块,掰了一半给侄子。嫂子在厨房里喊“谁要喝茶”,妈应了一声往里走。爸靠在竹榻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老周发来消息,说办公室签约了,等我回去就开工。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收起来。

风从杨树顶上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片落在爸的肩膀上,一片落在我手心里。我攥着那片叶子,叶子还带着树的温度。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与亲情羁绊,传递正向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互动引导:你身边有没有类似“家产分配不均”的故事?面对父母的偏心,你会选择原谅还是疏远?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某个人,点个“在看”,转发给TA。

暖心祝福:愿每个离家的人,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愿每轮中秋的月亮,都能照在你想念的人身上。日子再难,亲情别断。我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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