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
刘玉兰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择芹菜。
电话是儿子周明打来的,说下午三点的火车到站。她手一抖,芹菜叶沾在袖口上没顾上拍,先开了冰箱——冷冻层还有过年剩的半扇排骨,冷藏室最里头藏着半包干木耳。够了。她从围裙兜里摸出老花镜,翻开台历看了一眼,农历三月十七。上次见儿子,还是正月。
周明二十九岁,在北京做设计,具体设计什么,刘玉兰说不太清。亲戚问起来,她就说“画画的”,再说细了,她只晓得儿子每天对着电脑,熬夜是常事,头发比前几年稀了。每月十五号,手机里会准时多出三千块钱。不多不少,三千。寄了四年。
她有时候跟他爸周建国念叨:“明儿是不是在那边过得紧?”
周建国翻着手机上的天气,头也不抬:“紧不紧的,他自己不说,你问了也白问。”
周明这次是去北京旅游——他原话是“玩了几天”。刘玉兰想不通,在北京上班,还去北京旅游?但儿子语气轻快,说拍了好多照片,给她看。她就没再问。
下午两点半,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周建国在院里劈引火的木柴,她喊了声“走不走”,他应了一声,斧子往柴墩上一楔,跟了出来。
县城的火车站小,出站口挤着三轮车和举牌子的黑车司机。刘玉兰踮着脚往铁栅栏里瞅,一眼就看见了周明。儿子高了——不对,是瘦了。肩膀往下一溜,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掉了一层。灰扑扑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北京特产”四个红字,一看就是火车站门口买的。
“妈。”
周明走过来,笑了笑。刘玉兰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她掂了掂:“买的啥?”
“烤鸭。还有果脯。给我爸买了双布鞋。”
周建国在后面“嗯”了一声,把儿子的双肩包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一家人往家走,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周明讲火车上遇见一个去承德的大爷,非给他看手相,说他“天庭饱满,三十岁前必有大运”。刘玉兰听着,转头去看儿子的脸。颧骨是高了。下巴尖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缝,嘴角往左边歪。
“妈,你看啥?”
“看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北京卤煮,炸酱面,都吃了。”
“那咋瘦了?”
“跑步。每天五公里。”
刘玉兰不信。但她没再问。
晚饭是排骨炖木耳,芹菜炒肉,拍黄瓜。周明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饭桌上周建国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周明说项目收尾了,休了五天年假。他爸就不再问。吃完饭,周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刘玉兰面前。
“妈,这个你收着。”
刘玉兰摸了一下。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她推回去:“你自己留着花。北京花销大。”
“我有。这个月多接了个私活。”周明把信封又推过来,“你跟我爸买点啥。夏天了,换个空调。那个老格力,晚上嗡嗡的,我睡不着。”
刘玉兰看着儿子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指肚上有几个白印,是长期敲键盘磨的。她把信封收下了。
晚上九点多,周明说累了,先去睡。他的房间朝北,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刘玉兰换了新床单,晒过太阳的。周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明早想吃什么”。
“葱花面。”儿子闷声说。
她关了灯,带上门。
那晚刘玉兰睡得沉。可能是儿子回来了,心里踏实。半夜三点多,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见院里有猫叫,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她去厨房烧水,路过周明房间,门还关着。她没在意。年轻人,难得休息,睡就睡吧。
水开了。她切葱花,炝锅,下面条。香气飘满了厨房。七点。七点半。八点。面在锅里坨了。她去敲门。
“明儿,面好了。”
没人应。
她推开门。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周明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压在胸口下面,脸朝墙。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明儿?”
她走过去,碰了碰儿子的肩膀。凉的。她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明儿!”
周明的身体随着她推的劲儿,软软地朝后翻了一下。脸转过来。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着,眼珠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
刘玉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等周建国冲进来时,她坐在地上,抱着儿子的头,一遍一遍叫“明儿”。周建国拨了120,又拨了110。他蹲下去,摸儿子的脉搏,手抖得厉害,摸不准。就把手探到鼻子底下。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梨树底下,一声不吭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问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刘玉兰说没有,吃了两碗面,说累了,睡了。医生又问平时有没有什么病。她说没有。好好的。就是瘦。
殡仪馆的人来得也快。两个穿蓝制服的男人,抬着一个窄窄的担架进来。刘玉兰死死抱着儿子的胳膊不放。周建国把她拉开了。她听见担架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远。
后事是周建国办的。他平时话少,这时候话更少。只是偶尔问一句“这个要吗”“那个留不留”。刘玉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两天没起来。第三天,她起来了。她去儿子的房间,把床单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洗衣机转着,她坐在旁边,盯着那个滚筒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打开了儿子的双肩包。
包里有一件换洗T恤,一条内裤,充电器,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她又放回去了?不对,这是另一个。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天安门,周明站在前面,举着手机自拍,笑得眯缝眼。另一张是故宫的角楼,夕阳下拍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给妈。她不记得儿子给过她这两张照片。也许是还没来得及给。
她又翻了翻。包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之前那个大些,封口粘着。她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A4纸,对折了两下。打开。最上面一行字,是医院的名字:北京协和医院。她认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看不明白。诊断意见栏写着:扩张型心肌病。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68mm。射血分数28%。下面还有一行:建议住院治疗。再下面,是周明的签名。日期是——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日历。三月十一。
三月十一。他去北京旅游之前。去旅游之前,他先去了医院。然后他拿着这张纸,回了家。
纸的背面,还有字。是周明写的,圆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妈,爸:
儿子不孝。
这个病,医生说了,治不好的。换心也行,得几十万,咱家拿不出。就算拿得出,也不一定能等到。
我想了想,不治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干三件事。
第一件,回去看你们。跟你们吃顿饭。妈做的葱花面,我五年没吃了。爸劈柴的姿势还是那样,腰有点弯,我说了让他少劈点。
第二件,去北京逛逛。虽然在这儿上了五年班,哪也没去过。我去看了升旗,人真多。故宫红墙真好看。想着哪天带你们来,现在带不了了。
第三件,把攒的钱留给你们。不多,存折在抽屉最里头,用我生日做密码。别舍不得花。妈你膝盖不好,别老蹲着择菜。爸你少抽点烟。
我走以后,别伤心太久。你们把我养到这么大,我已经赚了。就是没让你们抱上孙子,对不起。
妈,面里给我卧个蛋。我那天没舍得吃。
儿子 周明
三月十二”
刘玉兰看完。看第二遍。第三遍。她的手没抖。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蛋壳掉进碗里。她用筷子把蛋壳挑出来。挑着挑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她没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继续挑。挑干净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点火,倒油。
葱花面的香气又飘起来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儿子的房间,放在书桌上。筷子架在碗沿上。蛋黄是溏心的,切开,金黄的汁慢慢渗进面汤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面。
“明儿,蛋给你卧上了。”
窗外的梨树开花了。白的。风一吹,落了几瓣到窗台上。
刘玉兰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周建国进来,看见那碗面,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头,有一个旧信封。打开。是一张存折。翻开。余额:四万七千二百块。
他数了数零。四万七。四年。每个月寄回家三千,自己留一千三。在北京。房租、吃饭、交通。他算了算,一千三,够干什么。
他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转过身,看见刘玉兰手里攥着那张纸。他走过去。她递给他。
周建国看完。他把纸还给刘玉兰。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梨树底下。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灭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明天,”他说,“去把空调换了。”
刘玉兰没应声。但她听见了。
那碗面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面坨了。汤被吸干了。刘玉兰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芹菜。买了排骨。买了木耳。路过卖鸡蛋的摊子,又买了三十个。她跟摊主说:“要红皮的。我儿子爱吃红皮鸡蛋。”
摊主说:“你儿子回来了?”
刘玉兰说:“嗯。回来了。”
她拎着菜往家走。路过火车站。出站口依然挤着三轮车和黑车司机。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铁栅栏里涌出来的人。有年轻人背着双肩包,低头看手机。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家里,周建国把那台老格力关了。屋里静悄悄的。窗外,梨花开得正盛。
刘玉兰坐在儿子的房间里。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立在台灯旁边。天安门。周明站在前面,眯缝着眼,笑得嘴角往左边歪。阳光打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摸到“面里给我卧个蛋”那一行。她的手指在那个“蛋”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贴身放着。
厨房里水开了。她起身去关火。路过梨树时,风正好吹来,白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没掸掉。就让它落着。
羊圈里那只老母羊咩了一声。她想起周明小时候,跟羊抢草吃。被羊顶了个跟头,爬起来哭着找妈。那时候她还能一把抱起他。后来他大了,去县城念高中,去北京念大学,去更远的地方上班。每次回来,在车站,她远远看着,觉得他越来越小——被那些陌生的人流和铁栅栏衬得越来越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回来了。
就再也不会走了。
她把面盛好,放在桌上。一双筷子。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
面汤冒着热气。缓缓地,散在空气里。散在梨花的香气里。散在这间屋子三十年的时光里。散在,一个母亲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那张纸,在她贴身的口袋里。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攥着。
她起身去厨房。路过堂屋时,看见墙上挂的全家福。周明十岁,站在中间,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找不着。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进厨房。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她往里面又扔了一把面条。两个人的量。
面在沸水里散开,一根一根,像谁也说不清的日子。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走到窗前。窗外,梨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白得像,一个人干干净净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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