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基层干部跟我讲过一个场景,我一直忘不掉。
他说,有一回上级来检查,要求提供“入户走访”的佐证材料。他们辖区有户人家,老两口常年不在家,门锁着。走访记录怎么写?最后是村干部蹲在人家门口,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配文“已走访,家中无人”。照片传上去,系统审核通过了。
事情本身没解决,但流程闭环了。
这就是形式主义最要命的地方。它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干,也不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偷懒。它让你忙,忙得脚不沾地,但忙完之后回头看,什么都没动。问题还在那儿,台账倒是厚了一摞。
你既没法安心干事,也没法坦然地“歇着”。
一、越忙越虚:干活的人被困在“证明自己干过活”里
半月谈记者去年做了一组调查,总结出基层的五个怪象:预制会议、细节内卷、问责过敏、数据包袱、造痕补痕。每一个单拎出来看,都觉得荒诞,但凑在一起,就是很多基层干部的真实日常。
预制会议是什么?会还没开,会议纪要已经写好了。某县政府干部的原话是:“会议还没有开,就要求预写会议纪要。”全套文稿流转好几轮,会议总结提前预制好,开会只是走个过场。真实的矛盾在会上不会谈,谈了也不会写进纪要。会议开完,问题原地不动。
细节内卷更让人哭笑不得。材料报送时,上级对细枝末节的格式要求近乎苛刻,标点、字号、行距反复修改。一个村干部说,拉着当事人聊几句就能说开的纠纷,现在要写上百字“小作文”上传App,还要全程录音录像,“走流程比调解还费工夫”。
造痕补痕就更不用说了。地上已经扫干净了,还得让环卫工拿着扫帚摆拍一张。没照片就补拍,补拍不出来就换人重演一遍。实干的人把大量精力花在“证明自己干过”上,真正需要花力气的事反而没时间做。
一个人的工作时间就那么多。台账填完了,走访的时间就少了;照片拍完了,跟群众坐下来聊的时间就没了。形式主义吃掉的是干事的时间,吐出的是纸面上的“忙碌”。
二、“表演式忙碌”:用可见的勤快掩盖不可见的懒
2025年11月,《人民日报》发文批评了一种现象,叫“表演式忙碌”。文章说得很直接:部分干部把办公平台当戏台,热衷于搞“摆拍式走访”,镜头前微笑跟群众拉手,拍完照就钻进车里赶赴下一个点位“打卡”。
这种“忙碌”的特点是:看得见的动作很多,看不见的结果很少。
有人忙着“雕琢”调研报告,但根本没入村入户;有人沉在台账整理里,民生实事一件没动;还有人用“三天完成半天活”的节奏来应付,把“苦劳”当“功劳”来交差。表面看,这些人比谁都忙。但如果你问他:上个月解决了几个群众反映的问题?他大概率答不上来。
“表演式忙碌”比明目张胆的“躺平”更有迷惑性。 躺平的人至少不装,你一眼能看出来他不干活。但“表演式忙碌”的人,是在用一堆可见的动作来掩盖不可见的空转。他写了很多东西,开了很多会,发了很多通知,建了很多群,填了很多表——然后问题还在那儿。
更麻烦的是,这种表演会传染。踏实干事的人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显得“不合群”。别人都在忙着“呈现工作”,你在埋头干活,领导看不见你的“动作”,考评的时候自然吃亏。久而久之,要么你也开始表演,要么你被边缘化。
三、荒诞的“数据乾坤大挪移”
2025年,河南漯河市舞阳县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后来当地向记者承认:实际到位的,只有一个多亿。
差了多少?98%。
这不是孤例。同一个通报里,商丘市柘城县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郑州市管城区某个项目虚报9.6亿元。云南省临沧市双江县,34户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三年累计虚报产值35亿元;楚雄州双柏县,多个部门委托中介机构为284个项目编造入库备案资料,虚报固定资产投资40余亿元。
这些数字是怎么出来的?不是某一个人拍脑袋编的,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跑出来的。
上级设了考核指标,指标层层加码。省里给市里定目标,市里给县里加码,县里给乡镇再压一层。到了基层,指标已经脱离实际了。完不成怎么办?要么被通报,要么被约谈,要么影响考核排名。于是就有了“两本账”:一本是真的,自己留着看;一本是报上去的,用来对付考核。
有个受访的基层干部讲了一件事,特别有黑色幽默的味道。他说,有一次新来的领导要求必须报真实数据。他们老老实实报了。报完之后,领导不说话了。
为什么沉默?因为他看到了真实数据和上报数据之间那个巨大的泡沫。那个泡沫不是一两天堆起来的,是多年层层加码累积出来的。你敢戳破它,就意味着整个考核体系要推倒重来,涉及的不只是你一个县、一个市,是一条线上所有人。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不戳。继续报,继续加,继续把泡沫做大。
最终的结果是:造假的人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考核的人知道数据有问题但选择不追问,所有人都在这个链条里“顺理成章”地做着一件明显不对的事。
四、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但针眼越来越小
形式主义的一个核心矛盾是:上级掌握着考核权、排名权、通报权,但对基层的实际情况了解有限;基层了解实际情况,但没有话语权。
有个在市级单位“上派”过的基层干部说了句大实话:“市级对乡镇层面了解不够,总觉得某科室随意发个通知,县乡两级立马能落实,完全没有考虑基层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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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当然”的工作方式,到了基层就变成了无休止的填表、报数、交材料。海南海口一名网格员说,很多数据上个月刚填过,换个部门又来催一遍,“有时几乎是‘专职’填表,抽空办事”。
一个街道,20多个部门,一个月迎接40多次检查。平均每天都有部门在被查。每次检查要准备台账、整理照片、打印材料。有的地方,光是一个综合考核,镇村就要准备大量台账资料来“迎考”。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针就一根,线越多,穿孔的难度越大。到最后,针被线缠住了,什么也穿不过去。
五、“不让你干事,也不让你偷懒”的深层逻辑
回到最开始那个感觉:形式主义为什么让人“既干不了事,也歇不下来”?
因为它制造了一种“必须忙”的压力,但不关心你在忙什么。
你想踏踏实实干点事?可以,但先把手头的表填完、台账建好、照片拍齐、汇报写好。等这些“规定动作”做完,留给“自选动作”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你想“躺平”总行吧?也不行。你不填表,考核不合格;你不报数据,通报排名垫底;你不参加预制好的会议,就是不重视。躺平的成本比“表演忙碌”还高。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中间状态:忙,但忙得没有意义。 动作做了,流程走了,材料交了,但真正该解决的问题,一个没碰。这种状态既不像“干事”那样有成就感,也不像“偷懒”那样有喘息感。它消耗的是人的价值感——你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你没有选择。
有个基层干部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比任何理论分析都准。他说:“很多时候不得不脱实向虚、不得不弄虚作假、不得不徒有其表。”三个“不得不”,道尽了这种状态下的被动和无力。
他不怕累。他怕的是累完之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改变。
六、制度在纠偏,方向是明确的
说这些不是为了把问题说死。恰恰相反,过去两年,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力度是实打实的。
2024年8月,中办、国办印发了《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7个方面、21条硬举措,直指痛点。2025年,《政务数据共享条例》施行,从制度层面解决基层“数出多门、反复填表”的老问题,全国3.8万个乡镇(街道)全部完成履职事项清单编制。
中央层面的通报也在常态化。2025年一年,中央层面公开通报4批11起典型问题,带动省市两级通报1500多起。2026年1月的专项工作机制会议明确提出“六个纠治”:纠治急功近利、纠治统计造假、纠治违规评比表彰、纠治基层隐形负担、纠治“文山会海”、纠治督查检查中的形式主义。
这些动作有一个共同的方向:把考核的尺子从“看你做了多少动作”转向“看你解决了多少问题”。
方向是对的。但从文件到落地,中间还有很长的路。关键不在于出台了多少规定,而在于基层干部的感受有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当他们不再需要为“证明自己干过活”而消耗一半以上的精力,当他们报上去的真实数据不会被“嫌弃不好看”,当踏实干事的人不再被“表演者”挤到边缘——那时候,“不让你干事也不让你偷懒”的荒诞感,才会真正消退。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忙了一天,但说不出忙了什么”的时候?你觉得问题出在哪个环节?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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