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词，写尽辛弃疾的遗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哪一首词，最能代表辛弃疾的遗憾？

首先要知道，辛弃疾在成为诗人之前，首先是一位热血战士。

1140年，辛弃疾出生在北方，此时的中原大地已经沦为金人之手，所以严格来说，他不算大宋人。

可朝代覆灭、一个王朝的下线哪有那么泾渭分明？

1127年，金朝南下攻取北宋的首都东京，掳走了徽、钦二帝及后妃、宗室、贵戚等3000多人，自此北宋灭亡。这一极具侮辱性的事件被称为“靖康之变”。

自秦始皇一统六国，华夏大地一直是汉文化占主导，如今天下之主居然被游牧民族俘虏，还受尽侮辱，天下汉人的心被深深刺痛。

南宋大将岳飞所写的《满江红》正是无数文人志士的心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宋室南迁，秦岭淮河成为分界线，以北是金国，以南属于南宋，辛弃疾出生的山东历城县，已经成为金人的统治地。

那一场极具侮辱性的浩劫辛弃疾并没有经历过，但他的父辈、祖辈记得，燕赵多义士，他们依然记得自己是大宋子民。

彼时他的祖父辛赞在金国任职，却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够拿起武器和金人决一死战，并常常带着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出自《美芹十论》）。

辛弃疾也亲眼目睹汉人在金人统治下所受的屈辱与痛苦，这一切都使得这位血气方刚的少年自小就立下了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他参了军，并成为起义军与南宋之间的联络员。当他听到首领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时，亲率五十多人闯入几万人的敌营，把叛徒擒拿带到南宋健康。

自此，25岁的辛弃疾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乡”——南宋。但这个“故乡”并不完整，还有一半在北方金人的手里。

他想夺回来，把那些在金人手底讨生活，被南宋皇室遗弃在无数汉人解救出来。那片洒满无数心血汗水的土地，应该属于汉文化。

于是他写下《美芹十论》《九论》，洋洋洒洒阐述了北伐抗金的策略。这些策略深受人们称赞，并广为传诵。

但南宋朝廷已经不愿意打仗，短暂的和平足以粉碎江南的纸醉金迷。他们把激进派辛弃疾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一类重要的地方官职，去治理荒政、整顿治安。

这与辛弃疾的理想大相径庭。他是一位英雄，是一位将军，英雄的壮志只能在沙场实现，如此在官场内耗，又怎能不压抑、痛苦呢？

而这样的生活，已然是他的余生。

英雄的遗憾，不是战死沙场，就像《琅琊榜》中的林殊，愿意用续命的药草换得在沙场再驰骋月余。策马扬鞭上阵杀敌，才是英雄最光荣的时刻，虽死犹荣。

可以说，辛弃疾的余生都充满了遗憾，而最能代表他的遗憾的，是这首《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首词是辛弃疾晚年闲居江阴时所写。碰到客人与他谈起建立功名的事，他回想从青年到晚年的经历，有感而发，写下了这一路的心路历程。

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参加并领导抗金义军，曾率领过上万人的队伍，并率领精锐锦衣骑兵渡江下江南，投奔南宋。

金兵晚上准备箭筒，修筑工事，而我们汉人的军队进兵神速，出其不意，一大早便发起了进攻。

岁月如梭，如今我在这里与你追忆往事，感叹如今的自己已经老了，春风也不能把我的白胡子染成黑色了。

上万字的平戎策《美芹十论》毫无用处，倒不如向人换来种树书，还有一些生产上的价值。

这就是英雄的遗憾。

毕生的心血不能付诸实施，官僚的内耗阻挡了他前进的路，他不得不退居山野，将心里的壮志未酬写进诗词里，以此来平复那颗翻滚的热血爱国心。

陆游有一首《小园》诗，里面写到：“骏马宝刀俱一梦，夕阳闲和饭牛歌。”驰骋沙场已然成为不能实现的梦，如今也只能对着夕阳放牛闲谈了。

刘克庄也在《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词中写过：“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现在只能教孩子读婉约的花间集了，过去的事哪里还敢提起呢？

这两句意境与辛弃疾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相近，也写得很凄凉，但辛弃疾是文武双全的人才，结合他生平的文韬武略、英雄事迹来看，辛弃疾两句的悲慨程度更使人扼腕不已。

短短的五十五个字，深刻地概括了一个抗金名将的悲惨遭遇。他不是书生，却成为了舞文弄墨的文人，唯一值得庆幸的事，“词中之龙”成就了他的余生。

就如同彭孙遹在《金粟词话》中的评价一样：“激昂排宕，不可一世”，这是辛弃疾最出色、最有分量的小令词。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梦想，都在“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里，化作了这一声“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边便是辛弃疾的遗憾，一位“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下马安天下”的文武兼备之人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