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39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0
分享至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换一台捷达的离合器片,满手都是油泥,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了三回我都没接着。等我把压盘螺栓拧紧,拿抹布擦手的时候,才看见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刘艳的号码。最后一个响在两点四十一分,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心里有点烦,想着是不是忘带钥匙了,还是妞妞学校又有什么事。可刘艳这人从来不连着打这么多电话,她性子稳,天塌下来也是先发条微信问“忙不忙”。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刚在干活,怎么了?”发完等了五分钟,没回。我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了。

老赵从旁边走过,看我站着发愣,问了一句:“咋了?”我说没事,可能手机没电了。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机油滴在纸上,慢慢洇开了。我脱了工装扔在架子上,跟老赵说出去一趟,开车就往家走。

从厂里到我家,走建设路,过两个红绿灯,不堵车十五分钟。我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很急。

“你是刘艳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

“你赶紧来市二院急诊,你爱人……”

后头的话我没听清。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握着方向盘,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踩了刹车,我差点追尾。一脚刹车踩到底,轮胎在地上蹭出响声。我打了双闪把车靠边,重新拿起手机,那边已经挂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几秒。市二院急诊。刘艳。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穿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在门口弯腰换鞋,跟我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回来。我说好,她又说妞妞下午有舞蹈课,让我别忘了四点半去接。我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她说嗯,然后门关上了。

那双鞋还在门口。我走的时候她的拖鞋歪在鞋柜旁边,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是我最烦的那种摆法。我当时看了一眼,想着晚上回来得说她一句。

我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二院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可我开得特别慢。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踩油门的脚使不上劲,好像开得慢一点,那边的事就可以晚一点发生。

到了二院急诊,我在门口看见一辆救护车停着,后门开着,担架已经推走了。我跑进去,护士台围了一圈人,有个穿灰短袖的男人在跟护士吵,说你们怎么不先给我看。我从他旁边挤过去,问护士刘艳在哪。护士看了我一眼,查了一下电脑,说抢救室三号床,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一道门,走廊里灯很白,照得人眼睛疼。抢救室的门半开着,我看见里面有个蓝色的帘子拉了一半,帘子后面露出一只手,手指上夹着血氧夹,指甲油是淡粉色的,上周刘艳刚涂的。我认得那只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婚戒,银的,买了十三年,磨得很亮。

医生从帘子后面出来,摘了口罩,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几下,说的什么我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护士从我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手里端着个铁盘,上面放着几支用过的针管和空药瓶。我盯着那个铁盘看,有个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氯化钾”。我不懂医,可这三个字我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家属?”医生又叫我一遍。

“嗯。”

“你爱人今天下午一点左右被送到我们医院,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急诊科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没能恢复自主心率。初步判断是急性高钾血症导致的心脏骤停。”

“什么?”

“血钾浓度太高了。正常人的血钾在三点五到五点五之间,你爱人的血钾超过了八。这种浓度,心脏会直接停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高钾?刘艳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肾不好。她每年单位体检,报告拿回来我翻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去年还说她身体比我还好,至少她血压不高。她没有糖尿病,没有高血压,没有心脏病。她连感冒都很少得,偶尔着凉喝碗姜汤就扛过去了。

“她怎么会——”我嗓子发紧,说了一半说不下去。

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谨慎:“你爱人今天喝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刚吃完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跟我吃的一样。中午她在单位食堂,她单位有食堂,刷工卡的那种。她平时中午都在食堂吃,两菜一汤,米饭小半碗。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我去办手续,我跟着护士去了。办手续的窗口排着队,我站在队尾,前面一个老太太在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掰扯报销比例。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刘艳的医保卡。卡上的照片是她三年前换的,头发比现在长,笑得露出一排牙。她总嫌这张照片拍得脸大,说要换一张,一直拖着没换。

办完手续我回到抢救室门口。帘子已经拉开了,刘艳躺在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被单,被单太短,盖住脸就盖不住脚,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骑电动车摔的。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脚,凉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放在窗外冻了一夜的肉。

我没哭。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拿橡皮把我脑子擦干净了。白被单下面她的轮廓还在,肩膀窄窄的,腰也细,可她人已经不在了。这间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她的身体,另一个是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没办法把这两个东西合到一起。

后来护士让我去收拾她的东西。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手机、手表、一串钥匙,还有那个装水的水杯。

水杯。那是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五百毫升,单位发的,杯底刻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我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头还剩一点点水,大概三四十毫升,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我把杯子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我又尝了一点点,舌尖碰了一下就吐掉了,也没尝出什么怪味。

我把杯盖拧上,放进塑料袋里。

妞妞是四点半放学。我三点五十从医院出来,开车去了学校。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没下去。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不红,脸色也不白,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有个什么表情,可脸上什么都没有。

四点半铃声响了。妞妞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今天她穿那件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白兔子。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拉开车门。

“爸爸,妈妈呢?”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妈妈今天有事,爸爸来接你。”

“她不是说今天陪我上舞蹈课吗?”

“她单位临时加班。”

妞妞撅了撅嘴,爬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坐在后排,两只脚晃来晃去,踢着我的座椅靠背。平时我肯定要回头说一句“别踢了”,今天我没说。她踢了两下,自己停了。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妞妞忽然说:“爸爸,你开错了,舞蹈班在那边。”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爸爸今天有点事。跟老师请假了。”

妞妞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她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人精似的,什么都能看出点苗头。她没再问,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一路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我开了门,妞妞换鞋进屋,我站在门口,看见刘艳的拖鞋还歪在那儿,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我弯腰把它们摆正了,两只并排放在鞋柜旁边。摆完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沙发上有她的一件外套,早上出门穿的那件,晚上回来她习惯脱了搭在扶手上。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用了一半。

我把外套拿起来,挂在衣架上。衣架是刘艳买的,塑料的,有十个夹子,她说晾袜子方便。我挂好外套,又看见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玻璃的,透明的,杯底沉着几片柠檬。她最近爱喝柠檬水,说能美白。她总觉得自己黑,其实不黑,就是黄,生妞妞那年落下的,她说叫妊娠黄褐斑,我说你又不靠脸吃饭,她就打我一下,说我不懂女人。

我端起那杯柠檬水,走到厨房倒掉了。玻璃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中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冰箱嗡嗡响着,灶台上放着半棵白菜,塑料袋装着,是她昨天买的。案板上有一把用了很久的菜刀,刀柄被手磨得油亮。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妞妞喊我:“爸爸我饿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把青菜,三个鸡蛋,半块豆腐。冷冻室里有我之前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刘艳不爱吃韭菜,说吃完嘴里有味,所以这饺子是给我一个人包的。我烧了水,下了一碗饺子,又给妞妞蒸了个鸡蛋羹。

妞妞坐在餐桌前吃鸡蛋羹,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我:“爸爸,妈妈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的。”我说。

妞妞嗯了一声,继续吃。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几下我停下来,因为我发现我敲的节奏是刘艳的习惯。她坐在桌子前想事情的时候就爱敲桌子,食指一下一下的,像在打字。我以前还嫌她烦,说你能不能别敲了。现在我自己敲上了。

妞妞吃完饭去写作业了。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艳子今天怎么没在家族群里说话?她平常每天都发的。”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刘艳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手机,我从医院带回来的,在塑料袋里。我拿出来看,屏幕亮着,是她单位同事群的消息,有人在问“刘艳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我划开她的手机,密码是妞妞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就开了。微信里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工作群,有闺蜜群,还有一条是她领导发的私信:“刘艳你今天旷工了,也没请假,怎么回事?”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

她一点多被送到医院,两点的时候已经没了。

我翻着她的手机,翻到她的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前天拍的,妞妞在舞蹈班跳舞,她站在窗户外拍的,隔着玻璃,拍得有点糊。再往前翻,是上个月我们一家去卧龙山,她在山顶拍的我和妞妞的背影。再往前,是过年的时候,她跟我妈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我妈搂着她的肩膀。

我翻到最底下,是她去年删掉又恢复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她自己的自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穿着那件淡蓝色碎花连衣裙,嘴唇涂了口红,头发放下来了。她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很久没这样拍过照了。照片的日期是上个月,她没发给我看过。

我把手机锁上,放进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塞进我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我的手表、充电器、半包烟。我把塑料袋放在最里面,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线。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她喝的那杯水,是从哪里来的?

家里有水。厨房有烧水壶,饮水机在客厅角落里,桶装水是上周刚换的,我亲自换的。她单位有水。她自己带的水杯,早上灌满带走,晚上带回来。今天她带的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可保温杯里剩的水不多,说明她喝了一大半。如果那杯水有问题,她是在哪里接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壶是空的,壶底很干,说明今天早上烧的水她已经用完了。饮水机的水桶还剩大半桶,我接了一杯尝了一口,正常的矿泉水味,没什么不对。我又打开冰箱,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直在。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刘艳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可我刚才翻冰箱的时候,冷冻室上层明明放着大半板鸡蛋,至少还有八个。

她记错了?还是她故意说的?

我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一个人没了,活着的人容易瞎想,这是老赵跟我说的。他媳妇十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说那半年他每天回家都觉得她还在,听见厨房有动静,回头一看没人。他说这种时候你别顺着想,越想越真。

我洗了把脸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空了一块。刘艳的位置上枕头还在,她的枕头比我的矮,里面塞的是荞麦壳,她嫌羽绒枕太软脖子不舒服。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她昨天洗的头,今天早上扎起来的时候还湿着。

第二天早上我送妞妞去了学校,然后去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民警,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说话慢腾腾的。我把情况说了,他拿了张表让我填,问了几个问题。

“你爱人有什么基础病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没有。”

“你确定她喝的那杯水是在单位接的?”

“不确定。但家里水没问题。”

周民警把表收起来,说会跟医院那边沟通,让我回去等消息。我问他一般这种情况多久能出结果,他说不一定,快的几天,慢的几周,要是走法医鉴定的话还要更久。我说好,然后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又去了刘艳单位。她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客服,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陈哥。”

“嗯。我来收拾她的东西。”

她带我去了刘艳的工位。位子靠窗,桌上摆着一盆多肉,一小盆,胖嘟嘟的叶子,养了两年了。旁边是她的水杯,一个玻璃杯,跟家里的那个一样。抽屉里有几包速溶咖啡,一盒润喉糖,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解忧杂货店》。书签是一张超市小票,夹在第六十几页。

我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里。刘艳的领导过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很沉。她站在我旁边,说:“节哀。”我点点头。她又说:“刘艳这个月的工资我让财务算好了,回头打你卡上。”我说不用急。她犹豫了一下,问:“她到底是怎么……”

“还在查。”我说。

她没再问。我抱着纸箱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头让到一边,我抱着箱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楼下我才想起来,这个人我见过,去年刘艳公司年会,我去接她,这个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点了下头。刘艳当时说,那是她同事,姓孙。

我没多想,抱着箱子回了家。把东西放在客厅地上,一件件往外拿。多肉摆在阳台上,跟家里那盆放在一起。书放在茶几上,润喉糖放进抽屉,玻璃杯洗了放回碗架。最后那个纸箱空了,我把它折好塞进垃圾桶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民警。他的声音比昨天快了些:“陈师傅,医院那边出了报告,你爱人确实是急性高钾血症导致的心脏骤停。血液样本里检测到高浓度的氯化钾。你那个保温杯我们也拿去检测了,杯壁残留的水里有氯化钾成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爱人是在单位喝的那杯水吗?”

“应该是。”

“她单位有没有饮水机?或者热水壶?”

“应该有。”

“你能不能来一趟所里?我们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她单位的情况。”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解忧杂货店》。书签还夹在那里,超市小票露出一个角。我把书拿起来翻到那页,上面有一段被折了角,是刘艳折的。那段话写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最想做什么?”

她用铅笔在下面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凑近了看,写的是:“带妞妞去海边。”

妞妞今年七岁,从来没看过海。刘艳说过好几次,等夏天带妞妞去青岛,她有个同学在那边,可以住她家。我说行,等放暑假。可去年暑假我加班,没去成。今年暑假我忘了。她也没再提。

我把书合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从出事到现在,我第一次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书封面上,把那片蓝色的海打湿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书,像个傻子一样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我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我把水龙头关上,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得把这事弄清楚。”

然后我出了门,往派出所走去。

周民警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纸杯装的,温的。他坐在桌子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你爱人单位的饮水机我们查了,水质正常,没有氯化钾成分。她工位上那个玻璃杯也是干净的。问题出在她自己带的那个保温杯上。”周民警用笔尖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数据,“保温杯里残留的水样,钾离子浓度很高。按残留量推算,那杯水里的氯化钾大概有三到五克。”

“三到五克就能死人?”

“氯化钾这东西,静脉注射零点二克就可能出问题。口服的话,一般人喝个两三克会恶心呕吐,但如果肾脏代谢功能稍微弱一点,或者喝得急、浓度高,三五克就能引起心脏骤停。”周民警把报告翻了一页,“你爱人身体怎么样?肾功能查过吗?”

我想了想。刘艳每年体检,去年报告我扫过一眼,肌酐、尿素氮那些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身体确实好,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我跟周民警说了,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就是单纯的氯化钾中毒。这东西没颜色没味道,溶在水里根本喝不出来。关键是,谁给她加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纸杯,杯壁被我捏得变了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刘艳这个人,性子温,不爱跟人红脸。她在单位干了六年,从普通客服做到小组长,从来没跟谁吵过架。她唯一一次跟人急眼,是去年有个同事把她的功劳抢了去跟领导汇报,她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可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见了那个同事还笑着打招呼。

“她单位的人,你们问了吗?”我说。

“问了几个。她那个领导说刘艳平时人缘挺好,没听说跟谁有矛盾。不过我们还在继续了解。”周民警合上文件夹,“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她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

我想了很久。刘艳每天回家跟我说的话都不多。她不是那种把单位的事往家搬的人。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做饭吃饭,辅导妞妞写作业,看会儿手机,洗澡睡觉。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她偶尔提起单位的事,也就是“今天接了个难缠的客户”或者“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我从来没细问过。我觉得她在单位好好的就行,没必要什么都问。

“她有个同事,姓孙。”我忽然想起来,“男的,三十来岁,穿格子衬衫。今天我去她单位收拾东西,在楼梯上碰见他了。他看见我有点慌。”

周民警抬了抬眉毛:“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刘艳以前提过一嘴,说这人业务能力一般,但挺会来事。”

周民警记下了。他说会去查。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陈师傅,你回去再想想,你爱人最近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哪怕是很小的事。比如她有没有突然换水杯,有没有自己去买水,有没有在外面接水喝。”

我点了点头。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车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刘艳在厨房里洗杯子,洗的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她洗得特别仔细,用刷子刷了好几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我当时路过看了一眼,说“那杯子不是刚洗过吗”,她说“洗洗更干净”。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她那个保温杯以前都是早上出门前随手冲一下,从来没那么仔细洗过。那天她为什么突然要洗?

我开车回家,路上拐了一趟超市,买了板鸡蛋。妞妞放学我去接她,她看见我手里的鸡蛋,问我:“妈妈今天回来吗?”

“回。”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这两天她变得特别安静,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昨天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妞妞上课走神,叫起来回答问题答非所问。我说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就好了。班主任没细问,只说让孩子多休息。

晚上妞妞睡着之后,我又把刘艳的手机拿出来翻。这回我看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她跟同事的聊天都很短,大部分是工作的事。“这个单子你帮忙跟一下”“下午开会你别忘了”“客户要退款你处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翻到跟一个叫“孙浩”的聊天,记录不多,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孙浩发的:“你今天穿那件裙子挺好看。”刘艳没回。

再往前翻,孙浩发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有一次是刘艳加班到很晚,孙浩说“我送你回去吧”,刘艳回“不用了,我老公来接”。还有一次是团建,孙浩发“你唱歌真好听”,刘艳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刘艳这个人,别人夸她她不好意思,一般就回个表情。那个笑脸说明不了什么。可孙浩发的那些话让我不舒服。这个人跟我年纪差不多,长得比我白净,穿的衬衫有熨过的折痕,鞋子总是干净的。刘艳每天跟这样的人在一个办公室待八个小时。

我又翻了刘艳跟闺蜜的聊天。她有个闺蜜叫小敏,是她大学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两个人隔三差五聊几句,说得最多的就是孩子。小敏说“我家这个又考砸了”,刘艳回“我家妞妞也是,数学差得很”。小敏说“我老公又加班”,刘艳回“我家老陈天天加班,我都习惯了”。

有一句话让我停住了。上个月,刘艳跟小敏说:“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一天一天重复,也不知道图什么。”小敏回:“都一样,熬着呗。”刘艳发了个笑脸,说:“熬着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周围黑漆漆的。我想起刘艳早上出门的样子,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是不是在单位里有什么事我没察觉到?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我们结婚十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日子没意思”。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服,辅导妞妞写作业,周末去我妈家吃饭,过年回她娘家。她有时候会抱怨我袜子乱扔,抱怨我周末睡懒觉不陪她和妞妞出去,抱怨我不懂浪漫。可抱怨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照样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忽然跟我说:“老陈,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出去过了?”我说“等妞妞大点吧”。她说“妞妞都六岁了,还得多大”。我说“等明年吧”。她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提这个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派出所。周民警不在,另一个姓王的警官接待了我。我把刘艳手机里孙浩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了。王警官拿手机拍了照,说会去核实。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有结果,他说快了,让我别急。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刘艳单位。这回我没上楼,在楼下等着。等到中午,看见孙浩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外卖。我走过去,拦在他前面。他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哥。”他挤出个笑,“您怎么来了?”

“你认识我?”

“刘艳姐以前给我们看过照片。”

“你跟她熟吗?”

孙浩把手里的外卖换了个手拎着,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就普通同事。陈哥,节哀。”

“她死那天,你跟她说过话吗?”

孙浩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这时候楼里出来几个人,他像见了救星,冲那边招了招手,跟我说:“陈哥我还有事,回头再说。”然后就走了,走得很急,外卖袋子磕在裤腿上,汤洒了一点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我说不清他有什么问题。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他就是害怕,因为刘艳死在他身边。可他那张脸,还有他说话时候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在躲什么。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刘艳的遗体还在太平间,法医做过初步检查,详细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我去的时候有个年轻医生在,看见我来,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爱人的血钾浓度高得不正常,一般口服氯化钾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个浓度。除非是空腹喝的,或者喝得特别快。”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腹。喝得快。刘艳那天早上吃了早饭,到单位大概八点半,喝那杯水的时候应该是在九点或者十点左右。如果她忙了一上午忘了喝水,到十点多渴了,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那确实可能是空腹状态。

她那天为什么那么渴?还是说,她根本没喝,是别人让她喝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我去医院,护士给我塑料袋的时候,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是拧紧的。可刘艳的习惯——她喝完水从来不把盖子拧紧,总是松松地搭在上面,方便下次直接拧开喝。我因为这个说过她好几次,说水凉得快,她说她就喜欢喝凉白开。

那个杯子送回来的时候,盖子是拧紧的。

谁拧的?护士?还是刘艳自己喝完之后拧紧的?如果她喝完之后拧紧了,那她当时应该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医生说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从喝下去到发作,中间可能只有几分钟。那她哪来的时间拧紧杯盖?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没上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自己吓自己。我掏出手机给周民警打了个电话,把我的怀疑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陈师傅,你别想太多。我们正在查。”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看见妞妞趴在六楼的窗户上往下看。她看见我的车了,朝我挥了挥手。我冲她摆摆手,解开安全带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妞妞站在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她仰着脸问我:“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眼睛跟刘艳很像,圆圆的,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七岁了,不是三岁,什么都懂。这几天她没哭没闹,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等着一个肯定会来的人。

“妈妈回不来了。”我说。

妞妞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她的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儿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手攥着我的衣服领子,攥得紧紧的。

“爸爸骗人。”她闷着声音说。

“爸爸没骗你。”

“那妈妈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说:“妈妈去海边了。她一直想去看海。”

妞妞在我怀里哭出了声。我抱着她,蹲在门口,父女两个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哭得不成样子。刘艳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两只并排。阳台上那盆多肉在夕阳里晒着,叶片胖嘟嘟的,是她养了两年的。

那天晚上妞妞非要跟我睡。她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到我床上,钻到刘艳平时睡的那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躺在另一边,看着天花板。妞妞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睡不着。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周民警发来的微信:“明天来一趟所里,有进展。”

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侧过身看着妞妞,她睡得很沉,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就没了。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如果我早点回家,如果我没有加班,如果我那天早上多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刘艳走了,留下一堆问号。保温杯里的氯化钾,拧紧的杯盖,孙浩躲闪的眼神,还有她手机里那句“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得把这事弄清楚。不为别的,就为妞妞。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她妈妈是怎么走的。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妈妈是莫名其妙没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第二天早上我把妞妞送到学校,直接去了派出所。周民警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他把我领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刘艳单位的监控截图。

“你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张照片,黑白画面里,刘艳站在茶水间里,背对着摄像头,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在接水。”周民警说,“单位茶水间有监控,这是她那天唯一一次出现在茶水间。九点四十七分接的水,十点零三分她被人发现倒在工位上。”

“中间这十六分钟呢?”

周民警翻到第二张照片。画面里是走廊,孙浩从办公室里出来,往茶水间方向走。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

“他进去的时候,刘艳已经走了。茶水间里没人,但监控拍到他进了茶水间,待了大概一分多钟才出来。”

我盯着照片上孙浩的侧脸。他手里拎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周民警说:“我们找他谈过了。他说他去茶水间是洗杯子,没碰刘艳的东西。可我们在刘艳的保温杯盖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指纹,跟他匹配。”

我攥着桌角,指关节发白。

“他往杯子里放了什么?”

“他不承认。但我们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包没用完的氯化钾粉末,是他在网上买的,包装上写的是‘分析纯’,五百克一包。他说他买来是做实验用的,他大学学的是化学。”

周民警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目前证据还在完善。他一口咬定没碰刘艳的杯子,说指纹是之前不小心留下的。但监控时间对得上,他进茶水间的那一分多钟,足够把粉末倒进杯子里。”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孙浩。那个穿格子衬衫、鞋子干净的孙浩。他为什么要害刘艳?他发那些暧昧的消息,刘艳没回,他就恨上了?还是刘艳发现了什么,他怕她说出去?

“他交代了吗?”我问。

“没有。但我们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你放心,这事跑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派出所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着几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摊前,等着煎饼,手里拎着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边走边吃,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刘艳每天早上也是这样,匆匆忙忙出门,在路边买个包子或者煎饼,边走边吃。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单位食堂的早饭不好吃,不如路边摊。我让她早起十分钟在家吃,她说多睡十分钟比什么都强。

她这辈子就图个多睡十分钟。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一样,洗脸刷牙换衣服,给妞妞扎辫子,催妞妞吃饭,然后自己抓个包子出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了十三年。

她走的那天,九点四十七分,她在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十点零三分,她倒在工位上。中间十六分钟,她可能还在回客户消息,可能还在跟同事说话,可能想着中午吃什么。然后孙浩进了茶水间,往她的杯子里倒了点东西。她不知道,端起来喝了,然后心脏就停了。

我在派出所的窗户前站了很久。周民警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他也没催我,就坐在那儿等着。窗外的煎饼摊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纸屑。

“陈师傅。”周民警开口了,“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我通知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想见他。”

“谁?”

“孙浩。”

周民警犹豫了一下:“现在还在审讯阶段,按规定不能——”

“我不跟他说话。”我说,“我就看他一眼。”

周民警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带我穿过一道门,走到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隔着单面镜,我看见孙浩坐在里面,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他低着头,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子。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正好对着单面镜的方向。他不知道我在看,可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面镜子,跟我的目光碰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我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艳的闺蜜小敏发了条消息:“刘艳走了。她之前跟你说过孙浩这个人吗?”

小敏很快回了:“孙浩?她提过一次,说那个人老给她发些有的没的,她烦得很,又不好翻脸,毕竟是同事。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老陈,刘艳到底怎么走的?我一直不敢问。”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句话:“还在查。有结果告诉你。”

小敏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菊,花瓣上喷了水,亮晶晶的。我停下来看了看,老板出来招呼,问我要不要买一束。我说好,买了一束,十枝,用牛皮纸包着。

我抱着花去了太平间。护士让我进去,我把花放在刘艳的床尾。她身上盖的还是那床白被单,脚露在外面,脚踝上那道疤还在。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床被单,不知道说什么。

“妞妞挺好的。”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你放心。”

然后我转身走了。

孙浩被抓的第三天,刘艳单位那边传开了。说是传开,其实也就那栋老写字楼里的几十号人知道。这种事瞒不住,警车来了一趟,带走一个人,茶水间被封了两天,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去刘艳单位收拾剩下的东西那天,前台小姑娘见了我眼睛红红的,也没说话,帮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走廊尽头有几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往里张望,表情又好奇又害怕。

刘艳的东西上次基本拿完了,这回是去拿她抽屉里剩下的一些杂物。她那个抽屉我上次没细翻,里面塞了不少东西,有针线包,有几包红糖姜茶,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超市塑料袋,她说留着当垃圾袋用。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没写收件人。我撕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来是刘艳的字。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纸上写的是一份清单,标题写着“妞妞上学要准备的东西”。下面列了十几项,校服两套、运动鞋一双、水彩笔一盒、铅笔二十支、橡皮三块、尺子一套、书包一个、文具盒一个、水壶一个、舞蹈鞋一双、舞蹈服两套、跳绳一根、毽子一个。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后一项“儿童电话手表”后面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等生日买。

妞妞的生日在十一月。今天十月十七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翻抽屉。底下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都是妞妞的,从一岁到六岁,每年一张,整整齐齐排着。还有一张是我和刘艳的合影,拍立得拍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我们站在一个公园门口,我穿着一件蓝色T恤,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两个人笑得都很傻。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四,刚结婚,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扇子给我扇风。

我把铁盒也装进包里。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了,就剩一支笔和半卷透明胶带。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工位的隔板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中午十二点半,别忘了带饭。”是她的字,可能是写给自己的,也可能是写给旁边同事的。旁边工位空着,坐的人今天没来。

我抱着东西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碰见了上次那个位置,上回孙浩站的地方。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安全标语。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刘艳每天早上爬这五层楼,到了办公室要先喘一口气,然后开电脑,接水,开始干活。她跟我说过,单位那栋楼没电梯,一天爬两趟就够了,再也不想多爬。可她中午从来不出去吃饭,自己带饭,用微波炉热一下。她说外面的饭贵,一顿十五二十的,一个月下来好几百,省下来能给妞妞多买两本书。

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民警。他让我下午去一趟派出所,说孙浩开口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派出所。周民警和王警官都在,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周民警让我坐下,开门见山。

“孙浩交代了。他说他往你爱人杯子里加了氯化钾。”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他说他没想到会死人。”周民警翻着笔录,“他说他之前查过,说氯化钾吃一点只会拉肚子,他就是想让她难受一下,拉肚子请假回家。他说他在网上看的,说少量氯化钾是泻药。”

王警官在旁边哼了一声:“网上看的东西也能信?氯化钾是处方药,乱吃会死人的。他学化学的,能不知道?”

周民警接着说:“他说他跟你爱人有点私人恩怨。他之前追过你爱人,被拒绝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在微信上跟你爱人说了些过分的话,你爱人把他拉黑了。他怀恨在心,说刘艳让他丢人了。”

我攥着膝盖,手指头陷进肉里。“就因为这个?”

“他说他本来只想让她出个丑。那天早上他在茶水间看见你爱人的杯子放在台子上,人出去接电话了。他从兜里摸出那包氯化钾,倒了一些进去。”周民警顿了顿,“他说他倒的不多,就倒了一小撮。可氯化钾这东西,纯度高的,一小撮就可能要命。他倒完就回工位了,后来听说刘艳倒了,他也吓坏了,把剩下的那包东西从窗户扔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小撮。一小撮就要了刘艳的命。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还在想着妞妞的舞蹈课,还在想着中午带的那盒饭是昨天晚上剩的西红柿炒蛋。她爬了五层楼,开了电脑,接了一杯水,然后一个小撮的白色粉末倒进去,她不知道,她端起来喝了。

“他会被判什么?”我问。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王警官说,“三到十年,看法院怎么定。如果认定情节恶劣,可能十年往上。”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周民警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温水从嗓子流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陈师傅,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谢谢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我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停,反而更大了。我索性走进雨里,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没开车来,今天是坐公交来的。我又走回去,站在公交站台上,雨棚下面站了五六个人,都缩着脖子看手机。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刘艳的样子。早上出门弯腰换鞋的样子,晚上在厨房炒菜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给妞妞讲故事的样子,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样子。她活着的每一天都那么普通,普通到你觉得她会一直那样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有人往她的水杯里倒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她就没了。

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城北了。我下了车,在对面站台等返程的车。雨还在下,站台上只剩我一个人。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洼里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妞妞的生日在十一月。刘艳在清单上写了“儿童电话手表,等生日买”。她没来得及买。

我在返程的公交车上给刘艳的闺蜜小敏发了条消息,把结果告诉了她。小敏回了一长串,全是哭的表情,最后一条写着:“刘艳上个月还跟我说,等妞妞生日她打算请一天假,带妞妞去游乐园。她说妞妞想去那个新开的蹦床公园,她查过票价了,亲子票一百八,有点贵,但她攒了。”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花了。我擦了擦眼睛,回了小敏一句:“她攒了多少?”

小敏回:“她说攒了三百了。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就是我今天从她单位抽屉里拿回来的那个。里面装着照片的那个。我忽然意识到我拿错了。家里衣柜底下还有一个铁盒子,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回家得去看看。

到家的时候妞妞已经被我妈接走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她带妞妞去吃肯德基,晚上在她那边睡。我没反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塞着冬天的厚被子,我把被子拖出来,底下果然压着一个铁盒子,方的,比单位那个大一圈,盒盖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图案。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我数了数,三百二十块。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刘艳的字:“妞妞生日,蹦床公园。”纸条下面压着一张宣传单,是那家蹦床公园的,打印出来的,上面有地址和票价,亲子票一百八,家庭票两百八。宣传单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她看了很多遍。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个月。我看了看上面的东西,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瓶酱油,一包盐,还有一样东西被划掉了,看不太清。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刘艳的笔迹,写得很轻:“今天又没跟他说明白。”

没跟谁说明白?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想出来。小票上买的都是家里常用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我把小票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身边的位置平平整整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小票。上个月买的,面粉、鸡蛋、酱油、盐,被划掉的一样东西。她写了“今天又没跟他说明白”。跟谁?跟我?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日历。上个月的那天,我记得。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刘艳和妞妞已经睡了。我洗了澡上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就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所以那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那天想跟我说什么?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雨停了,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想起刘艳以前说过,她刚嫁给我的时候,租的那个房子晚上能看见月亮。她说那时候真好,虽然穷,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能看见月亮。后来搬了家,窗户朝南,看不见月亮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刘艳在想什么。她每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以为这就是日子。她有时候跟我抱怨说累,我就说“谁不累”。她说“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我说“天天在一块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你一点都不懂我”,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懂不懂的”。她不说话了。我以为她没事了。她只是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接妞妞。妞妞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吃油条,嘴角全是油。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里,小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艳子被人害了?”

我点了点头。我妈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她跟刘艳关系一般,婆媳之间该有的矛盾都有。我妈嫌刘艳不会过日子,刘艳嫌我妈管得多。两个人面上过得去,心里都有疙瘩。可我妈这会儿眼圈红了,捡起筷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嘴里念叨着:“怎么能这样呢。她才三十九。”

我带妞妞回家的路上,妞妞坐在后排问我:“爸爸,姥姥昨天哭了。”

“哪个姥姥?”

“妈妈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刘艳的爸妈在老家,我还没跟他们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爸有高血压,她妈心脏不好,我怕他们受不了。可这事瞒不住,早晚得说。

“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妞妞忽然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抱着书包,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问一个沉重的问题,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谁跟你说的?”

“姥姥说的。她以为我睡着了,跟姥爷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说妈妈被人害死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妞妞。”

“嗯。”

“妈妈是被人害了。”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但警察叔叔已经把坏人抓起来了。”

妞妞看着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书包上挂的那串小挂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我听见她闷在书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那妈妈还能回来吗?”

我说不能。她没再问。我们坐在路边停着的车里,一辆一辆的车从旁边开过去,喇叭声、引擎声、风声,灌进敞开的车窗里。妞妞抱着书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跟我手掌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了。她把书包放好,系上安全带,跟我说:“爸爸,走吧。”

我发动了车。往家开的时候妞妞在后面说:“爸爸,我想去海边。妈妈说过要带我去海边。”

“好。”我说,“爸爸带你去。”

那天下午我给刘艳爸妈打了电话。她妈接的,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她爸接过电话,声音哑得厉害,问了半天怎么走的,谁害的,人抓到了没有。我一五一十说了。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艳子命苦。”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刘艳那盆多肉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绿色的光,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长得很旺。我拿手机搜了一下,多肉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晒晒太阳就行。刘艳养了两年,从来没管过,它自己就长成这样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风吹过来凉了,我裹了裹外套。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干的事。给妞妞的老师打电话,说一下家里的情况。去趟银行,把刘艳的卡找出来,看看里面还有多少钱。去趟殡仪馆,问问火化的手续。再去趟派出所,问问什么时候能结案。还有孙浩,我想知道他会判多少年。

等这些事都办完了,我想带妞妞去趟青岛。刘艳有个同学在那边,以前说过好多次要去找人家玩。现在她不在了,我带妞妞去。让她看看海,踩踩沙滩,捡几个贝壳。刘艳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替她做了。

阳台下面的路灯亮着,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上堆着纸壳和塑料瓶,捆得高高的,一晃一晃的。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又停了。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还有桂花香——小区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十月正是开的时候。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多肉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叶子尖上带着一点粉。我伸手摸了摸,叶子是硬的,凉凉的。刘艳走的那天早上,这盆多肉还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她来不及跟它说再见,也来不及跟我说。

我回到屋里,关好阳台门。妞妞已经在自己房间睡着了,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她床边的时候,听见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我低头看了看她,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

我走出她的房间,把门虚掩着。客厅里黑黑的,只有厨房的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我走到厨房接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对面楼有几家还亮着灯,暖黄色的,能看见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有一家正在吃饭,围坐在桌边,头碰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我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是凉的,从嗓子流下去,凉到胃里。

刘艳那天喝的那杯水,也是凉的。她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水从嘴里进去,顺着食道流下去,然后钾离子进入血液,涌向心脏。心脏跳了几下就停了。她倒下去的时候,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可能还亮着客户的消息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工位上那个玻璃杯还在,是我后来去收拾的时候拿回来的。杯子我一直没洗,就放在碗架上。我走到厨房,从沥水架上拿下那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渍,干了的,一圈一圈的。我把杯子翻过来,杯底朝上,看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从杯底延伸到杯壁,不到一厘米长。

她什么时候摔了这个杯子?还是什么时候碰的?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也可能她都没发现。我就这么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跟其他杯子摆在一起。

刘艳走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儿,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丈夫,一盆多肉,一个铁盒子,一张清单,还有杯底一道谁也没注意到的裂纹。

我站在厨房里,水杯里的水还没喝完。冰箱还在嗡嗡响,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已经走远了,桂花香飘上来,淡淡的。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关灯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伸手摸了摸刘艳的枕头。荞麦壳的,沙沙响。我把枕头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残留的洗发水味。那是她最后一次洗头留下的味道,已经在慢慢淡了。再过些日子,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早上的样子。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然后门关上,脚步声下楼去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冰箱里没鸡蛋了。

可冰箱里明明还有八个。

她是不是记错了。还是那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窗外的风停了。楼下的桂花树安静下来,叶子在路灯里黑黢黢的。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从城北那边传过来。妞妞在她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打在池底的不锈钢面上,叮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孙浩的案子开庭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很冷了。我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是刘艳去年给我买的,她说我穿黑色显瘦。其实我不胖,但她总觉得我胖。这件夹克我一直没怎么穿,挂在衣柜里,标签都还在。今天穿上了,袖口有点硬,不太舒服。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刘艳她妈来了,她爸也来了,两个老人坐在第一排,她妈从头哭到尾,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她爸没哭,但脸色灰白,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墙。小敏也来了,坐在我后面一排,中途给我递了瓶水,我没喝。

孙浩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盯着他看。他比上次在派出所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脸颊凹下去,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他穿着看守所发的马甲,橙色的,显得脸更黄。他往旁听席上扫了一眼,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去。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恶劣,建议量刑十年以上。孙浩的律师做了辩护,说他当事人没有主观杀人故意,说氯化钾是他在网上买的,卖家没有尽到告知义务,说他当事人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好。我听着这些词从那个律师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子割肉。

最后孙浩自己说了几句话。他站起来,手铐在身前亮了一下,声音很哑,说他对不起刘艳,对不起刘艳的家人,说他那天下手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说他后来知道刘艳没了,几天几夜没睡着。他说他愿意赔偿,愿意做任何事弥补。

他说话的时候我没看他。我看的是旁听席第一排,刘艳她妈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爸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手也在抖。

法官宣判的时候,孙浩被判了十二年。十二年,出来的时候他四十几岁,还能重新开始。刘艳三十九,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散庭之后我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小敏追上来叫住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先把妞妞带好,别的慢慢来。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是刘艳以前放在她那儿的东西。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没当场拆。

那天下午我去了殡仪馆,办了火化的手续。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举行告别仪式,我说不用了,就家里几个人送送。他说好,让我等通知。

从殡仪馆出来我给刘艳她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的,声音还是哑的,我跟她说判决结果出来了,十二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十二年换我闺女一条命,不值。”我不知道怎么接,就嗯了一声。她又说:“你带妞妞好好的。艳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妞妞。”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掏出口袋里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刘艳的字。上面写着几行字:

“老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别太难过。妞妞还小,你得好好活着。冰箱里我冻了些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三百多块钱,给妞妞买那个电话手表。别的没什么了。你这个人嘴笨心好,以后找个脾气好的,别找像我这样闷的。刘艳。”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停车场里,风很大,吹得那张纸哗哗响。我攥着纸角,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字都模糊了。旁边有人路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多久,直到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兜里最深处。

火化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没下雨。我带了妞妞去,刘艳她妈她爸也去了。小敏从外地赶过来,捧了一束白菊。告别厅很小,就我们几个人。刘艳躺在推车上,化了淡妆,是殡仪馆的人化的,妆有点浓,口红颜色太红了,不像她。她平时不怎么化妆,偶尔涂个唇膏,是淡粉色的。她妈看了一眼就哭了,说“不像我闺女”。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妞妞站在我腿边,仰着头看着推车上的刘艳。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了拉我的手。

“爸爸,妈妈睡着了。”

“嗯。”

“她还能醒吗?”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抖。我说:“不能了。但妈妈会一直在。”

“在哪儿?”

“在心里。”

妞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怀里挣出来,走到推车旁边。她踮着脚,伸出手摸了摸刘艳的手。那只手化过妆,看起来比平时白,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还在。妞妞摸了一下就缩回来,转身走回我身边,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不说话了。

火化的时候我们站在外面等。炉子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混在阴天的灰云里,看不见了。妞妞站在我旁边,抬着头看烟囱,问:“妈妈变成烟了吗?”我说:“妈妈变成风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骨灰盒是我挑的,一个深灰色的石盒子,很素。刘艳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家里装修都选的最简单的颜色。我把骨灰盒带回家,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摆了那盆多肉。妞妞每天放学回来会跟骨灰盒说一声“妈妈我回来了”,然后去写作业。我没教她,她自己就这么做了。

日子一天天过。妞妞的生日到了,十一月二十二号。我提前在网上买了那个儿童电话手表,粉色的,带定位功能。下单的时候我看见购物车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刘艳之前加的,一盒儿童水彩笔,放了很久一直没买。我一起下了单。

生日那天我请了假,带妞妞去了那家蹦床公园。亲子票一百八,我买的家庭票,两百八。妞妞在蹦床上跳了一个多小时,满头是汗,笑得很开心。她跳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小孩跟妞妞差不多大,爸爸在玩手机,妈妈在给孩子擦汗。我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妞妞。

从蹦床公园出来,妞妞说饿了。我带她去吃了肯德基,她吃了一个汉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吃得打嗝。我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她吃完擦了擦嘴,忽然问我:“爸爸,今天是我生日,妈妈是不是知道?”

“知道。”

“那她高兴吗?”

“高兴。”

妞妞点了点头,低头把最后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吃完她把手表盒子拆开,把手表戴在手腕上,举起来看了又看。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手表在腕上震了一下,她笑了。

“爸爸,以后我可以用这个给你打电话了。”

“嗯。”

“那你别不接。”

“不接。”

她笑了。那个笑跟刘艳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我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回家,妞妞洗完澡上床,我坐在客厅里。柜子上刘艳的骨灰盒旁边,那盆多肉还在,叶子胖嘟嘟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我把妞妞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存在手机里。有一张是她站在蹦床中间,头发飞起来,嘴巴张着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一张是她吃汉堡,嘴角沾着番茄酱。我把这两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然后我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三百二十块,我添了一百八,凑了五百。我把钱装进一个新信封里,放在刘艳的骨灰盒旁边。

“妞妞的生日过了。”我对着骨灰盒说,“手表买了,粉色的,她很喜欢。蹦床公园也去了,跳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路上在车上睡着了。你不用担心。”

骨灰盒安安静静的,深灰色的石面上映着客厅灯的光。我看着它,好像在看刘艳的脸。她大概会笑,也可能不会。她这个人,高兴的时候也不太表现出来,就嘴角往上弯一点,眼睛亮一下。可惜我从前没怎么注意过。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早上被妞妞的闹钟吵醒,她慌慌张张地穿衣服,嘴里念叨着“迟到了迟到了”。我起来给她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她吃完跑出门,在门口回头跟我说:“爸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刘艳以前每天早上也从这个门出去,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现在我站在门里面,妞妞站在门外面。日子换了个方向,但还是往前走。

我洗了碗,换了工装,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隔壁的王婶,她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就问:“小陈,妞妞还好吧?”

“挺好。”

“你一个人带娃辛苦吧?”

“还行。”

王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上楼去了。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仪表台上那个薰衣草味的香薰瓶还在,刘艳买的。抽纸盒是小熊图案的,妞妞挑的。车载香水早就没味了,我一直没换,就那么放着。

我发动了车,踩了踩刹车,硬邦邦的。开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黄色的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我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放下来。

到了厂里,老赵正在擦工具,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周明远已经到了,蹲在一台车旁边换机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声“陈哥”。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换上工装,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远端着盘子坐过来,犹豫了一下,问我:“陈哥,你还好吧?”

“还好。”

“嫂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两个人埋头吃饭,食堂里吵吵嚷嚷的,电视开着放午间新闻。我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陈哥,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我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走了。

下班我去接妞妞放学。她背着书包跑出来,手腕上的粉色手表亮着。她跑到我面前,举起手腕给我看:“爸爸,今天老师夸我手表好看。”

“嗯。”

“我跟老师说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愣了一下。妞妞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老师说什么了?”

“老师说真好看,让我好好戴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拉着我的手往车上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事。体育课跳远她跳了一米五,是女生里第三名;午饭的土豆丝有点咸;同桌小胖又被老师罚站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车开到半路,妞妞忽然说:“爸爸,我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

“是吗?”

“嗯。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站在一个海边。她冲我招手,说妞妞你来。我跑过去,她就抱住我了。她的身上有股味道,跟你用的那个沐浴露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绿灯交替闪着。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扭头看了妞妞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

“爸爸。”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等放了寒假。”

“妈妈会一起去吗?”

我想了想。“妈妈在心里跟我们一起去。”

妞妞点了点头。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开去。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像时间在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艳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说租的房子能看见月亮。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好。后来我们有了车,有了房子,有了妞妞,她却觉得日子没意思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的没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还是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觉得每天重复的日子没意思。我想问她,可她走了。她把这个问题带走了,留给我一个人琢磨。

也许我永远都想不明白。也许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走了,妞妞还在。我得把妞妞带大,让她好好活着,让她看看海,让她过她想过的日子。我不能让她也觉得日子没意思。

车开进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妞妞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跳下去,跑到单元门口等我。我锁好车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妞妞的脚步声咚咚响,我的脚步沉沉的。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着,厨房的冰箱嗡嗡响着。妞妞跑进去开灯,客厅亮起来。刘艳的骨灰盒放在柜子上,旁边那盆多肉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妞妞跑过去看了一眼,说:“妈妈我们回来了。”然后去换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沙发还是那个旧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墙上挂着妞妞的照片。一切都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样。可她不在这个屋子里了,她在柜子上那个深灰色的盒子里,在那盆多肉的叶子里,在妞妞手腕上那块粉色的手表里。

我换了鞋走进去,关上门。厨房里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没开封的米。冰箱里还冻着刘艳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还没舍得吃。灶台上那把菜刀还在,刀柄被手磨得油亮。我拿起菜刀,切了半棵白菜,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白菜炒鸡蛋。又煮了把挂面。

妞妞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嘴角沾了鸡蛋碎。我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一口面。味道一般,盐放多了,可妞妞没嫌弃,把一碗都吃完了。

吃完饭她去做作业,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我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那个有裂纹的玻璃杯还在,跟其他杯子摆在一起。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裂纹还在,细细的,从杯底延伸上来。我把杯子放回去,擦了擦手。

妞妞写完作业过来跟我说:“爸爸,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挺好。”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我接过她的卷子看了看。错的都是计算题,粗心。我拿起笔在卷子上签了名,陈建国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妞妞接过卷子看了看,说:“爸爸你的字真丑。”

“像你妈。”

妞妞笑了,把卷子塞进书包里,跑去刷牙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每天晚上也是这样,先给妞妞刷牙,然后自己洗,然后在脸上抹一层保湿霜。她抹脸的时候总爱对着镜子做鬼脸,把嘴角往下拉,说“老了老了”。其实她不老,三十九岁,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妞妞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跑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身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我胳膊上。

“爸爸。”

“嗯。”

“你以后会死吗?”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也仰着头看我,眼睛黑黑的,像两颗葡萄。

“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很久是多久?”

“等你长大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孩了。那时候爸爸已经很老很老了。”

妞妞想了想,说:“那我不要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你就不在了。”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不会的。爸爸会一直在。”

“在心里?”

“在心里。”

妞妞不说话了。她靠在我身上,呼吸慢慢变缓,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彻底睡着了,才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她的小身体软软的,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

回到客厅,我站在柜子前。刘艳的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旁边是多肉,多肉旁边是我今天放的那个信封,五百块钱,给妞妞的手表钱。我把信封拿起来,塞进骨灰盒底下压着。

“妞妞今天说不要长大。”我对着骨灰盒说,“她说长大了我就不在了。跟你一样。”

骨灰盒没有回应。多肉在灯光下胖嘟嘟的,叶子上的粉在灯光里泛着暖色。

“你放心。”我说,“我会好好活着。把妞妞带大。带她去看海。”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荞麦壳的,沙沙响。我把它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桂花树早就谢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就没了。妞妞在她房间里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床吱呀一声。

日子还在过。一天又一天,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做饭的人换了,接妞妞放学的人换了,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换了。可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冰箱还在嗡嗡响,水龙头还在滴水,多肉还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一点刘艳留下的洗发水味。那味道越来越淡了,再过些日子就闻不到了。

可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她弯腰换鞋的样子,她说冰箱里没鸡蛋了的样子,她站在阳台上浇多肉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样子。她活着的样子,我都记得。

窗外的风声小了。我慢慢睡着了。梦里刘艳站在一个海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被海风吹得乱飞。她冲我招了招手,笑了一下。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说:“老陈,你来了。”

我说:“嗯。我带妞妞来看你了。”

她笑了。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一点桂花香。远处的海面上有光,金黄色的,像太阳落下去时候的样子。

然后我醒了。天亮了。妞妞在隔壁房间喊:“爸爸,我袜子找不到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我穿上拖鞋走到妞妞房间,她正蹲在地上翻衣柜,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哪双袜子?”

“粉色的,有兔子那双。”

我在衣柜最底下找到了。她接过去套在脚上,站起来背上书包。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她吃完跑出门,在门口回头说:“爸爸,晚上我想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

“嗯。”

“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鞋柜旁边刘艳的拖鞋上,照在阳台多肉的叶子上,照在柜子上那个深灰色的骨灰盒上。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外面天很蓝,没有云。楼下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摇,小区里有老头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车。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飘过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冻室里那袋韭菜鸡蛋饺子。刘艳包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着,她嫌我碍事,把我赶走了。饺子个头不大,她包得好看,褶子整整齐齐的。我数了三十个下锅,剩下的放回冷冻室。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我用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厨房里慢慢腾起热气,混着韭菜和鸡蛋的香味。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来覆去。

窗外阳光正好。妞妞在教室里上课,周明远在厂里换机油,老赵在抽烟,小敏在另一个城市上班,刘艳她妈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活着,一天又一天。

饺子熟了。我把火关了,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妞妞留着中午放学回来吃。我又拿了双筷子放在刘艳的碗旁边,搁在骨灰盒前面的柜子上。

“吃饭了。”我说。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韭菜和鸡蛋的味在嘴里化开,跟刘艳包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我没擦,就着眼泪吃完了那碗饺子。

吃完我把碗洗了,换了工装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阳台上那盆多肉在阳光里晒着,绿油油的。窗户关着,窗帘是我早上拉开的,能看见客厅里那个深灰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柜子上。

我转过身,往车那边走。天很蓝,太阳很大,风里有桂花的味。日子还在过,一天又一天,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刹车踩下去,硬邦邦的,很踏实。我把车开出小区,汇入了车流。前面的路很长,看不见头。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稳稳地往前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医美是个无底洞,这次金鹰节“变样”的杨紫,印证了宋丹丹的话

医美是个无底洞,这次金鹰节“变样”的杨紫,印证了宋丹丹的话

谢葅解说
2026-10-01 05:56:58
快讯!台“防长”顾立雄表态了!

快讯!台“防长”顾立雄表态了!

故事终将光明磊落
2026-10-01 20:00:53
以媒:阿曼籍飞行员同事称其为极端分子、拒与女性握手

以媒:阿曼籍飞行员同事称其为极端分子、拒与女性握手

观察者网
2026-10-01 14:20:02
C罗越来越尴尬,热苏斯低估了他的自负,他应该远离身边的寄生虫

C罗越来越尴尬,热苏斯低估了他的自负,他应该远离身边的寄生虫

足坛刘脂导
2026-10-01 21:55:30
灵魂拷问!韩国王牌李贤重看不懂:打爆我的中国得分王 为何无缘亚运男篮?

灵魂拷问!韩国王牌李贤重看不懂:打爆我的中国得分王 为何无缘亚运男篮?

kio鱼
2026-10-01 00:12:43
原来有些人不容易生病真不是因为身体好,又是涨知识的一天

原来有些人不容易生病真不是因为身体好,又是涨知识的一天

周哥一影视
2026-10-01 00:05:46
赵本山落网后屋内搜出20吨黄金,暗中移民海外?私生活谣言太离谱

赵本山落网后屋内搜出20吨黄金,暗中移民海外?私生活谣言太离谱

秋姐居
2026-09-29 11:31:44
球迷质疑王曼昱团体赛不出力只顾个人赛!邓亚萍:不可能 不符合逻辑!曼昱家乡发贺信拉横幅庆祝亚运三冠王!

球迷质疑王曼昱团体赛不出力只顾个人赛!邓亚萍:不可能 不符合逻辑!曼昱家乡发贺信拉横幅庆祝亚运三冠王!

好乒乓
2026-10-01 15:31:29
从2800亿跌到570亿:耐克用5年证明了,“去中国化”的代价有多痛

从2800亿跌到570亿:耐克用5年证明了,“去中国化”的代价有多痛

舍长阿爷谈事
2026-09-12 19:24:19
动真格!中央开始对机关事业单位大整顿!这几类人受影响最大

动真格!中央开始对机关事业单位大整顿!这几类人受影响最大

职场资深秘书
2026-10-01 17:42:38
中国取消高市早苗“日本首相”称呼

中国取消高市早苗“日本首相”称呼

凤眼论
2026-10-01 13:16:35
“穷人家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一份凌晨简陋早餐,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穷人家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一份凌晨简陋早餐,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番外行
2026-10-01 21:46:42
民政厅正式通知!高龄津贴全面调整,家里有老人的注意别错过

民政厅正式通知!高龄津贴全面调整,家里有老人的注意别错过

笑熬浆糊111
2026-10-01 08:43:50
“A股AI芯片一哥”离职高管索赔278.32亿元,寒武纪回应:将积极应诉,全力应对离职高管对公司的不当诉求

“A股AI芯片一哥”离职高管索赔278.32亿元,寒武纪回应:将积极应诉,全力应对离职高管对公司的不当诉求

大风新闻
2026-10-01 10:52:04
广东一男子用土豆当主食,平时家常菜也照常吃,半年瘦了25斤,脂肪肝没了,血压、血糖也稳了;网友: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减肥法

广东一男子用土豆当主食,平时家常菜也照常吃,半年瘦了25斤,脂肪肝没了,血压、血糖也稳了;网友: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减肥法

新快报新闻
2026-09-30 23:37:03
华为首发“四卡三待”,余承东:相当于省了一部手机

华为首发“四卡三待”,余承东:相当于省了一部手机

第一财经资讯
2026-10-01 15:11:52
日本运动员向亚运会110米栏冠军“下跪”的照片火爆俄罗斯。

日本运动员向亚运会110米栏冠军“下跪”的照片火爆俄罗斯。

荆楚寰宇文枢
2026-09-30 22:57:39
武契奇最后一天冲进中国使馆!外媒急了:这是要当第二个普京?

武契奇最后一天冲进中国使馆!外媒急了:这是要当第二个普京?

旧史新谭
2026-10-01 16:03:20
公路车骑行服,熟女骑行穿搭,利落面料勾勒饱满曲线

公路车骑行服,熟女骑行穿搭,利落面料勾勒饱满曲线

只要高兴就好
2026-09-24 11:58:50
多部剧共用同一布景:你追的美剧,可能都在同一间客厅拍

多部剧共用同一布景:你追的美剧,可能都在同一间客厅拍

影视情报室
2026-09-30 20:24:54
2026-10-01 22:40:49
朗威谈星座
朗威谈星座
分享星座
7372文章数 198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砸106亿!美团在上海建“科技魔方”,施工冲刺中!

头条要闻

美最刺激过山车永久关闭:超百人称乘坐后脑损伤

头条要闻

美最刺激过山车永久关闭:超百人称乘坐后脑损伤

体育要闻

“今天的表现,我们可以昂首离开球场”

娱乐要闻

奚梦瑶晒四太豪礼!22只龙凤镯近300万

财经要闻

智谱发上亿Token 能挽回开发者信任吗?

科技要闻

5999元起!华为Mate 90系列发布

汽车要闻

2027款极氪001将于明年一季度上市 现款猎装同步推新配色

态度原创

时尚
家居
手机
教育
本地

在米兰,用时装唤醒内心的自我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手机要闻

全球Apple Store零售店收到“10月8日前禁止开启”的保密箱体

教育要闻

免中考”试点到底改了什么?

本地新闻

中秋逛白塔寺,体验国医妙荟雅集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