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换一台捷达的离合器片,满手都是油泥,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了三回我都没接着。等我把压盘螺栓拧紧,拿抹布擦手的时候,才看见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刘艳的号码。最后一个响在两点四十一分,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心里有点烦,想着是不是忘带钥匙了,还是妞妞学校又有什么事。可刘艳这人从来不连着打这么多电话,她性子稳,天塌下来也是先发条微信问“忙不忙”。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刚在干活,怎么了?”发完等了五分钟,没回。我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了。
老赵从旁边走过,看我站着发愣,问了一句:“咋了?”我说没事,可能手机没电了。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机油滴在纸上,慢慢洇开了。我脱了工装扔在架子上,跟老赵说出去一趟,开车就往家走。
从厂里到我家,走建设路,过两个红绿灯,不堵车十五分钟。我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很急。
“你是刘艳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
“你赶紧来市二院急诊,你爱人……”
后头的话我没听清。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握着方向盘,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踩了刹车,我差点追尾。一脚刹车踩到底,轮胎在地上蹭出响声。我打了双闪把车靠边,重新拿起手机,那边已经挂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几秒。市二院急诊。刘艳。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穿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在门口弯腰换鞋,跟我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回来。我说好,她又说妞妞下午有舞蹈课,让我别忘了四点半去接。我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她说嗯,然后门关上了。
那双鞋还在门口。我走的时候她的拖鞋歪在鞋柜旁边,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是我最烦的那种摆法。我当时看了一眼,想着晚上回来得说她一句。
我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二院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可我开得特别慢。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踩油门的脚使不上劲,好像开得慢一点,那边的事就可以晚一点发生。
到了二院急诊,我在门口看见一辆救护车停着,后门开着,担架已经推走了。我跑进去,护士台围了一圈人,有个穿灰短袖的男人在跟护士吵,说你们怎么不先给我看。我从他旁边挤过去,问护士刘艳在哪。护士看了我一眼,查了一下电脑,说抢救室三号床,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一道门,走廊里灯很白,照得人眼睛疼。抢救室的门半开着,我看见里面有个蓝色的帘子拉了一半,帘子后面露出一只手,手指上夹着血氧夹,指甲油是淡粉色的,上周刘艳刚涂的。我认得那只手,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婚戒,银的,买了十三年,磨得很亮。
医生从帘子后面出来,摘了口罩,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几下,说的什么我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护士从我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手里端着个铁盘,上面放着几支用过的针管和空药瓶。我盯着那个铁盘看,有个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氯化钾”。我不懂医,可这三个字我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家属?”医生又叫我一遍。
“嗯。”
“你爱人今天下午一点左右被送到我们医院,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急诊科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没能恢复自主心率。初步判断是急性高钾血症导致的心脏骤停。”
“什么?”
“血钾浓度太高了。正常人的血钾在三点五到五点五之间,你爱人的血钾超过了八。这种浓度,心脏会直接停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高钾?刘艳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肾不好。她每年单位体检,报告拿回来我翻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去年还说她身体比我还好,至少她血压不高。她没有糖尿病,没有高血压,没有心脏病。她连感冒都很少得,偶尔着凉喝碗姜汤就扛过去了。
“她怎么会——”我嗓子发紧,说了一半说不下去。
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谨慎:“你爱人今天喝了什么或者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刚吃完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跟我吃的一样。中午她在单位食堂,她单位有食堂,刷工卡的那种。她平时中午都在食堂吃,两菜一汤,米饭小半碗。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我去办手续,我跟着护士去了。办手续的窗口排着队,我站在队尾,前面一个老太太在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掰扯报销比例。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刘艳的医保卡。卡上的照片是她三年前换的,头发比现在长,笑得露出一排牙。她总嫌这张照片拍得脸大,说要换一张,一直拖着没换。
办完手续我回到抢救室门口。帘子已经拉开了,刘艳躺在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被单,被单太短,盖住脸就盖不住脚,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骑电动车摔的。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脚,凉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放在窗外冻了一夜的肉。
我没哭。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拿橡皮把我脑子擦干净了。白被单下面她的轮廓还在,肩膀窄窄的,腰也细,可她人已经不在了。这间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她的身体,另一个是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没办法把这两个东西合到一起。
后来护士让我去收拾她的东西。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手机、手表、一串钥匙,还有那个装水的水杯。
水杯。那是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五百毫升,单位发的,杯底刻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我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头还剩一点点水,大概三四十毫升,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我把杯子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我又尝了一点点,舌尖碰了一下就吐掉了,也没尝出什么怪味。
我把杯盖拧上,放进塑料袋里。
妞妞是四点半放学。我三点五十从医院出来,开车去了学校。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没下去。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不红,脸色也不白,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有个什么表情,可脸上什么都没有。
四点半铃声响了。妞妞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今天她穿那件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白兔子。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拉开车门。
“爸爸,妈妈呢?”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妈妈今天有事,爸爸来接你。”
“她不是说今天陪我上舞蹈课吗?”
“她单位临时加班。”
妞妞撅了撅嘴,爬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坐在后排,两只脚晃来晃去,踢着我的座椅靠背。平时我肯定要回头说一句“别踢了”,今天我没说。她踢了两下,自己停了。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妞妞忽然说:“爸爸,你开错了,舞蹈班在那边。”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爸爸今天有点事。跟老师请假了。”
妞妞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她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人精似的,什么都能看出点苗头。她没再问,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一路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我开了门,妞妞换鞋进屋,我站在门口,看见刘艳的拖鞋还歪在那儿,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我弯腰把它们摆正了,两只并排放在鞋柜旁边。摆完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沙发上有她的一件外套,早上出门穿的那件,晚上回来她习惯脱了搭在扶手上。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用了一半。
我把外套拿起来,挂在衣架上。衣架是刘艳买的,塑料的,有十个夹子,她说晾袜子方便。我挂好外套,又看见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玻璃的,透明的,杯底沉着几片柠檬。她最近爱喝柠檬水,说能美白。她总觉得自己黑,其实不黑,就是黄,生妞妞那年落下的,她说叫妊娠黄褐斑,我说你又不靠脸吃饭,她就打我一下,说我不懂女人。
我端起那杯柠檬水,走到厨房倒掉了。玻璃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中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冰箱嗡嗡响着,灶台上放着半棵白菜,塑料袋装着,是她昨天买的。案板上有一把用了很久的菜刀,刀柄被手磨得油亮。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妞妞喊我:“爸爸我饿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把青菜,三个鸡蛋,半块豆腐。冷冻室里有我之前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刘艳不爱吃韭菜,说吃完嘴里有味,所以这饺子是给我一个人包的。我烧了水,下了一碗饺子,又给妞妞蒸了个鸡蛋羹。
妞妞坐在餐桌前吃鸡蛋羹,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我:“爸爸,妈妈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的。”我说。
妞妞嗯了一声,继续吃。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几下我停下来,因为我发现我敲的节奏是刘艳的习惯。她坐在桌子前想事情的时候就爱敲桌子,食指一下一下的,像在打字。我以前还嫌她烦,说你能不能别敲了。现在我自己敲上了。
妞妞吃完饭去写作业了。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艳子今天怎么没在家族群里说话?她平常每天都发的。”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刘艳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手机,我从医院带回来的,在塑料袋里。我拿出来看,屏幕亮着,是她单位同事群的消息,有人在问“刘艳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我划开她的手机,密码是妞妞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就开了。微信里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工作群,有闺蜜群,还有一条是她领导发的私信:“刘艳你今天旷工了,也没请假,怎么回事?”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
她一点多被送到医院,两点的时候已经没了。
我翻着她的手机,翻到她的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前天拍的,妞妞在舞蹈班跳舞,她站在窗户外拍的,隔着玻璃,拍得有点糊。再往前翻,是上个月我们一家去卧龙山,她在山顶拍的我和妞妞的背影。再往前,是过年的时候,她跟我妈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我妈搂着她的肩膀。
我翻到最底下,是她去年删掉又恢复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她自己的自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穿着那件淡蓝色碎花连衣裙,嘴唇涂了口红,头发放下来了。她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很久没这样拍过照了。照片的日期是上个月,她没发给我看过。
我把手机锁上,放进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塞进我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我的手表、充电器、半包烟。我把塑料袋放在最里面,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线。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她喝的那杯水,是从哪里来的?
家里有水。厨房有烧水壶,饮水机在客厅角落里,桶装水是上周刚换的,我亲自换的。她单位有水。她自己带的水杯,早上灌满带走,晚上带回来。今天她带的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可保温杯里剩的水不多,说明她喝了一大半。如果那杯水有问题,她是在哪里接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壶是空的,壶底很干,说明今天早上烧的水她已经用完了。饮水机的水桶还剩大半桶,我接了一杯尝了一口,正常的矿泉水味,没什么不对。我又打开冰箱,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直在。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刘艳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可我刚才翻冰箱的时候,冷冻室上层明明放着大半板鸡蛋,至少还有八个。
她记错了?还是她故意说的?
我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一个人没了,活着的人容易瞎想,这是老赵跟我说的。他媳妇十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说那半年他每天回家都觉得她还在,听见厨房有动静,回头一看没人。他说这种时候你别顺着想,越想越真。
我洗了把脸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空了一块。刘艳的位置上枕头还在,她的枕头比我的矮,里面塞的是荞麦壳,她嫌羽绒枕太软脖子不舒服。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她昨天洗的头,今天早上扎起来的时候还湿着。
第二天早上我送妞妞去了学校,然后去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民警,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说话慢腾腾的。我把情况说了,他拿了张表让我填,问了几个问题。
“你爱人有什么基础病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没有。”
“你确定她喝的那杯水是在单位接的?”
“不确定。但家里水没问题。”
周民警把表收起来,说会跟医院那边沟通,让我回去等消息。我问他一般这种情况多久能出结果,他说不一定,快的几天,慢的几周,要是走法医鉴定的话还要更久。我说好,然后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又去了刘艳单位。她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客服,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陈哥。”
“嗯。我来收拾她的东西。”
她带我去了刘艳的工位。位子靠窗,桌上摆着一盆多肉,一小盆,胖嘟嘟的叶子,养了两年了。旁边是她的水杯,一个玻璃杯,跟家里的那个一样。抽屉里有几包速溶咖啡,一盒润喉糖,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解忧杂货店》。书签是一张超市小票,夹在第六十几页。
我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里。刘艳的领导过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很沉。她站在我旁边,说:“节哀。”我点点头。她又说:“刘艳这个月的工资我让财务算好了,回头打你卡上。”我说不用急。她犹豫了一下,问:“她到底是怎么……”
“还在查。”我说。
她没再问。我抱着纸箱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头让到一边,我抱着箱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楼下我才想起来,这个人我见过,去年刘艳公司年会,我去接她,这个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点了下头。刘艳当时说,那是她同事,姓孙。
我没多想,抱着箱子回了家。把东西放在客厅地上,一件件往外拿。多肉摆在阳台上,跟家里那盆放在一起。书放在茶几上,润喉糖放进抽屉,玻璃杯洗了放回碗架。最后那个纸箱空了,我把它折好塞进垃圾桶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民警。他的声音比昨天快了些:“陈师傅,医院那边出了报告,你爱人确实是急性高钾血症导致的心脏骤停。血液样本里检测到高浓度的氯化钾。你那个保温杯我们也拿去检测了,杯壁残留的水里有氯化钾成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爱人是在单位喝的那杯水吗?”
“应该是。”
“她单位有没有饮水机?或者热水壶?”
“应该有。”
“你能不能来一趟所里?我们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她单位的情况。”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解忧杂货店》。书签还夹在那里,超市小票露出一个角。我把书拿起来翻到那页,上面有一段被折了角,是刘艳折的。那段话写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最想做什么?”
她用铅笔在下面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凑近了看,写的是:“带妞妞去海边。”
妞妞今年七岁,从来没看过海。刘艳说过好几次,等夏天带妞妞去青岛,她有个同学在那边,可以住她家。我说行,等放暑假。可去年暑假我加班,没去成。今年暑假我忘了。她也没再提。
我把书合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从出事到现在,我第一次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书封面上,把那片蓝色的海打湿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书,像个傻子一样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我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我把水龙头关上,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得把这事弄清楚。”
然后我出了门,往派出所走去。
周民警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纸杯装的,温的。他坐在桌子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你爱人单位的饮水机我们查了,水质正常,没有氯化钾成分。她工位上那个玻璃杯也是干净的。问题出在她自己带的那个保温杯上。”周民警用笔尖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数据,“保温杯里残留的水样,钾离子浓度很高。按残留量推算,那杯水里的氯化钾大概有三到五克。”
“三到五克就能死人?”
“氯化钾这东西,静脉注射零点二克就可能出问题。口服的话,一般人喝个两三克会恶心呕吐,但如果肾脏代谢功能稍微弱一点,或者喝得急、浓度高,三五克就能引起心脏骤停。”周民警把报告翻了一页,“你爱人身体怎么样?肾功能查过吗?”
我想了想。刘艳每年体检,去年报告我扫过一眼,肌酐、尿素氮那些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身体确实好,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我跟周民警说了,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就是单纯的氯化钾中毒。这东西没颜色没味道,溶在水里根本喝不出来。关键是,谁给她加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纸杯,杯壁被我捏得变了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刘艳这个人,性子温,不爱跟人红脸。她在单位干了六年,从普通客服做到小组长,从来没跟谁吵过架。她唯一一次跟人急眼,是去年有个同事把她的功劳抢了去跟领导汇报,她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可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见了那个同事还笑着打招呼。
“她单位的人,你们问了吗?”我说。
“问了几个。她那个领导说刘艳平时人缘挺好,没听说跟谁有矛盾。不过我们还在继续了解。”周民警合上文件夹,“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她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
我想了很久。刘艳每天回家跟我说的话都不多。她不是那种把单位的事往家搬的人。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做饭吃饭,辅导妞妞写作业,看会儿手机,洗澡睡觉。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她偶尔提起单位的事,也就是“今天接了个难缠的客户”或者“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我从来没细问过。我觉得她在单位好好的就行,没必要什么都问。
“她有个同事,姓孙。”我忽然想起来,“男的,三十来岁,穿格子衬衫。今天我去她单位收拾东西,在楼梯上碰见他了。他看见我有点慌。”
周民警抬了抬眉毛:“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刘艳以前提过一嘴,说这人业务能力一般,但挺会来事。”
周民警记下了。他说会去查。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陈师傅,你回去再想想,你爱人最近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哪怕是很小的事。比如她有没有突然换水杯,有没有自己去买水,有没有在外面接水喝。”
我点了点头。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车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刘艳在厨房里洗杯子,洗的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她洗得特别仔细,用刷子刷了好几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我当时路过看了一眼,说“那杯子不是刚洗过吗”,她说“洗洗更干净”。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她那个保温杯以前都是早上出门前随手冲一下,从来没那么仔细洗过。那天她为什么突然要洗?
我开车回家,路上拐了一趟超市,买了板鸡蛋。妞妞放学我去接她,她看见我手里的鸡蛋,问我:“妈妈今天回来吗?”
“回。”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这两天她变得特别安静,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昨天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妞妞上课走神,叫起来回答问题答非所问。我说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就好了。班主任没细问,只说让孩子多休息。
晚上妞妞睡着之后,我又把刘艳的手机拿出来翻。这回我看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她跟同事的聊天都很短,大部分是工作的事。“这个单子你帮忙跟一下”“下午开会你别忘了”“客户要退款你处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翻到跟一个叫“孙浩”的聊天,记录不多,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孙浩发的:“你今天穿那件裙子挺好看。”刘艳没回。
再往前翻,孙浩发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有一次是刘艳加班到很晚,孙浩说“我送你回去吧”,刘艳回“不用了,我老公来接”。还有一次是团建,孙浩发“你唱歌真好听”,刘艳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刘艳这个人,别人夸她她不好意思,一般就回个表情。那个笑脸说明不了什么。可孙浩发的那些话让我不舒服。这个人跟我年纪差不多,长得比我白净,穿的衬衫有熨过的折痕,鞋子总是干净的。刘艳每天跟这样的人在一个办公室待八个小时。
我又翻了刘艳跟闺蜜的聊天。她有个闺蜜叫小敏,是她大学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两个人隔三差五聊几句,说得最多的就是孩子。小敏说“我家这个又考砸了”,刘艳回“我家妞妞也是,数学差得很”。小敏说“我老公又加班”,刘艳回“我家老陈天天加班,我都习惯了”。
有一句话让我停住了。上个月,刘艳跟小敏说:“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一天一天重复,也不知道图什么。”小敏回:“都一样,熬着呗。”刘艳发了个笑脸,说:“熬着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周围黑漆漆的。我想起刘艳早上出门的样子,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是不是在单位里有什么事我没察觉到?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我们结婚十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日子没意思”。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服,辅导妞妞写作业,周末去我妈家吃饭,过年回她娘家。她有时候会抱怨我袜子乱扔,抱怨我周末睡懒觉不陪她和妞妞出去,抱怨我不懂浪漫。可抱怨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照样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忽然跟我说:“老陈,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出去过了?”我说“等妞妞大点吧”。她说“妞妞都六岁了,还得多大”。我说“等明年吧”。她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提这个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派出所。周民警不在,另一个姓王的警官接待了我。我把刘艳手机里孙浩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了。王警官拿手机拍了照,说会去核实。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有结果,他说快了,让我别急。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刘艳单位。这回我没上楼,在楼下等着。等到中午,看见孙浩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外卖。我走过去,拦在他前面。他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哥。”他挤出个笑,“您怎么来了?”
“你认识我?”
“刘艳姐以前给我们看过照片。”
“你跟她熟吗?”
孙浩把手里的外卖换了个手拎着,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就普通同事。陈哥,节哀。”
“她死那天,你跟她说过话吗?”
孙浩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这时候楼里出来几个人,他像见了救星,冲那边招了招手,跟我说:“陈哥我还有事,回头再说。”然后就走了,走得很急,外卖袋子磕在裤腿上,汤洒了一点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我说不清他有什么问题。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他就是害怕,因为刘艳死在他身边。可他那张脸,还有他说话时候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在躲什么。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刘艳的遗体还在太平间,法医做过初步检查,详细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我去的时候有个年轻医生在,看见我来,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爱人的血钾浓度高得不正常,一般口服氯化钾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个浓度。除非是空腹喝的,或者喝得特别快。”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腹。喝得快。刘艳那天早上吃了早饭,到单位大概八点半,喝那杯水的时候应该是在九点或者十点左右。如果她忙了一上午忘了喝水,到十点多渴了,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那确实可能是空腹状态。
她那天为什么那么渴?还是说,她根本没喝,是别人让她喝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我去医院,护士给我塑料袋的时候,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是拧紧的。可刘艳的习惯——她喝完水从来不把盖子拧紧,总是松松地搭在上面,方便下次直接拧开喝。我因为这个说过她好几次,说水凉得快,她说她就喜欢喝凉白开。
那个杯子送回来的时候,盖子是拧紧的。
谁拧的?护士?还是刘艳自己喝完之后拧紧的?如果她喝完之后拧紧了,那她当时应该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医生说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从喝下去到发作,中间可能只有几分钟。那她哪来的时间拧紧杯盖?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没上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自己吓自己。我掏出手机给周民警打了个电话,把我的怀疑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陈师傅,你别想太多。我们正在查。”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看见妞妞趴在六楼的窗户上往下看。她看见我的车了,朝我挥了挥手。我冲她摆摆手,解开安全带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妞妞站在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她仰着脸问我:“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眼睛跟刘艳很像,圆圆的,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七岁了,不是三岁,什么都懂。这几天她没哭没闹,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等着一个肯定会来的人。
“妈妈回不来了。”我说。
妞妞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她的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儿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手攥着我的衣服领子,攥得紧紧的。
“爸爸骗人。”她闷着声音说。
“爸爸没骗你。”
“那妈妈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说:“妈妈去海边了。她一直想去看海。”
妞妞在我怀里哭出了声。我抱着她,蹲在门口,父女两个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哭得不成样子。刘艳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两只并排。阳台上那盆多肉在夕阳里晒着,叶片胖嘟嘟的,是她养了两年的。
那天晚上妞妞非要跟我睡。她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到我床上,钻到刘艳平时睡的那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躺在另一边,看着天花板。妞妞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睡不着。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周民警发来的微信:“明天来一趟所里,有进展。”
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侧过身看着妞妞,她睡得很沉,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就没了。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如果我早点回家,如果我没有加班,如果我那天早上多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刘艳走了,留下一堆问号。保温杯里的氯化钾,拧紧的杯盖,孙浩躲闪的眼神,还有她手机里那句“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得把这事弄清楚。不为别的,就为妞妞。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她妈妈是怎么走的。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妈妈是莫名其妙没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第二天早上我把妞妞送到学校,直接去了派出所。周民警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他把我领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刘艳单位的监控截图。
“你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张照片,黑白画面里,刘艳站在茶水间里,背对着摄像头,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在接水。”周民警说,“单位茶水间有监控,这是她那天唯一一次出现在茶水间。九点四十七分接的水,十点零三分她被人发现倒在工位上。”
“中间这十六分钟呢?”
周民警翻到第二张照片。画面里是走廊,孙浩从办公室里出来,往茶水间方向走。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
“他进去的时候,刘艳已经走了。茶水间里没人,但监控拍到他进了茶水间,待了大概一分多钟才出来。”
我盯着照片上孙浩的侧脸。他手里拎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周民警说:“我们找他谈过了。他说他去茶水间是洗杯子,没碰刘艳的东西。可我们在刘艳的保温杯盖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指纹,跟他匹配。”
我攥着桌角,指关节发白。
“他往杯子里放了什么?”
“他不承认。但我们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包没用完的氯化钾粉末,是他在网上买的,包装上写的是‘分析纯’,五百克一包。他说他买来是做实验用的,他大学学的是化学。”
周民警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目前证据还在完善。他一口咬定没碰刘艳的杯子,说指纹是之前不小心留下的。但监控时间对得上,他进茶水间的那一分多钟,足够把粉末倒进杯子里。”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孙浩。那个穿格子衬衫、鞋子干净的孙浩。他为什么要害刘艳?他发那些暧昧的消息,刘艳没回,他就恨上了?还是刘艳发现了什么,他怕她说出去?
“他交代了吗?”我问。
“没有。但我们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你放心,这事跑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派出所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着几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摊前,等着煎饼,手里拎着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边走边吃,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刘艳每天早上也是这样,匆匆忙忙出门,在路边买个包子或者煎饼,边走边吃。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单位食堂的早饭不好吃,不如路边摊。我让她早起十分钟在家吃,她说多睡十分钟比什么都强。
她这辈子就图个多睡十分钟。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一样,洗脸刷牙换衣服,给妞妞扎辫子,催妞妞吃饭,然后自己抓个包子出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了十三年。
她走的那天,九点四十七分,她在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十点零三分,她倒在工位上。中间十六分钟,她可能还在回客户消息,可能还在跟同事说话,可能想着中午吃什么。然后孙浩进了茶水间,往她的杯子里倒了点东西。她不知道,端起来喝了,然后心脏就停了。
我在派出所的窗户前站了很久。周民警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他也没催我,就坐在那儿等着。窗外的煎饼摊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纸屑。
“陈师傅。”周民警开口了,“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我通知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想见他。”
“谁?”
“孙浩。”
周民警犹豫了一下:“现在还在审讯阶段,按规定不能——”
“我不跟他说话。”我说,“我就看他一眼。”
周民警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带我穿过一道门,走到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隔着单面镜,我看见孙浩坐在里面,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他低着头,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子。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正好对着单面镜的方向。他不知道我在看,可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面镜子,跟我的目光碰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我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艳的闺蜜小敏发了条消息:“刘艳走了。她之前跟你说过孙浩这个人吗?”
小敏很快回了:“孙浩?她提过一次,说那个人老给她发些有的没的,她烦得很,又不好翻脸,毕竟是同事。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老陈,刘艳到底怎么走的?我一直不敢问。”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句话:“还在查。有结果告诉你。”
小敏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菊,花瓣上喷了水,亮晶晶的。我停下来看了看,老板出来招呼,问我要不要买一束。我说好,买了一束,十枝,用牛皮纸包着。
我抱着花去了太平间。护士让我进去,我把花放在刘艳的床尾。她身上盖的还是那床白被单,脚露在外面,脚踝上那道疤还在。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床被单,不知道说什么。
“妞妞挺好的。”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你放心。”
然后我转身走了。
孙浩被抓的第三天,刘艳单位那边传开了。说是传开,其实也就那栋老写字楼里的几十号人知道。这种事瞒不住,警车来了一趟,带走一个人,茶水间被封了两天,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去刘艳单位收拾剩下的东西那天,前台小姑娘见了我眼睛红红的,也没说话,帮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走廊尽头有几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往里张望,表情又好奇又害怕。
刘艳的东西上次基本拿完了,这回是去拿她抽屉里剩下的一些杂物。她那个抽屉我上次没细翻,里面塞了不少东西,有针线包,有几包红糖姜茶,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超市塑料袋,她说留着当垃圾袋用。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没写收件人。我撕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来是刘艳的字。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纸上写的是一份清单,标题写着“妞妞上学要准备的东西”。下面列了十几项,校服两套、运动鞋一双、水彩笔一盒、铅笔二十支、橡皮三块、尺子一套、书包一个、文具盒一个、水壶一个、舞蹈鞋一双、舞蹈服两套、跳绳一根、毽子一个。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后一项“儿童电话手表”后面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等生日买。
妞妞的生日在十一月。今天十月十七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翻抽屉。底下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都是妞妞的,从一岁到六岁,每年一张,整整齐齐排着。还有一张是我和刘艳的合影,拍立得拍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我们站在一个公园门口,我穿着一件蓝色T恤,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两个人笑得都很傻。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四,刚结婚,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拿扇子给我扇风。
我把铁盒也装进包里。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了,就剩一支笔和半卷透明胶带。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工位的隔板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中午十二点半,别忘了带饭。”是她的字,可能是写给自己的,也可能是写给旁边同事的。旁边工位空着,坐的人今天没来。
我抱着东西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碰见了上次那个位置,上回孙浩站的地方。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安全标语。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刘艳每天早上爬这五层楼,到了办公室要先喘一口气,然后开电脑,接水,开始干活。她跟我说过,单位那栋楼没电梯,一天爬两趟就够了,再也不想多爬。可她中午从来不出去吃饭,自己带饭,用微波炉热一下。她说外面的饭贵,一顿十五二十的,一个月下来好几百,省下来能给妞妞多买两本书。
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民警。他让我下午去一趟派出所,说孙浩开口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派出所。周民警和王警官都在,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周民警让我坐下,开门见山。
“孙浩交代了。他说他往你爱人杯子里加了氯化钾。”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他说他没想到会死人。”周民警翻着笔录,“他说他之前查过,说氯化钾吃一点只会拉肚子,他就是想让她难受一下,拉肚子请假回家。他说他在网上看的,说少量氯化钾是泻药。”
王警官在旁边哼了一声:“网上看的东西也能信?氯化钾是处方药,乱吃会死人的。他学化学的,能不知道?”
周民警接着说:“他说他跟你爱人有点私人恩怨。他之前追过你爱人,被拒绝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在微信上跟你爱人说了些过分的话,你爱人把他拉黑了。他怀恨在心,说刘艳让他丢人了。”
我攥着膝盖,手指头陷进肉里。“就因为这个?”
“他说他本来只想让她出个丑。那天早上他在茶水间看见你爱人的杯子放在台子上,人出去接电话了。他从兜里摸出那包氯化钾,倒了一些进去。”周民警顿了顿,“他说他倒的不多,就倒了一小撮。可氯化钾这东西,纯度高的,一小撮就可能要命。他倒完就回工位了,后来听说刘艳倒了,他也吓坏了,把剩下的那包东西从窗户扔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一小撮。一小撮就要了刘艳的命。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还在想着妞妞的舞蹈课,还在想着中午带的那盒饭是昨天晚上剩的西红柿炒蛋。她爬了五层楼,开了电脑,接了一杯水,然后一个小撮的白色粉末倒进去,她不知道,她端起来喝了。
“他会被判什么?”我问。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王警官说,“三到十年,看法院怎么定。如果认定情节恶劣,可能十年往上。”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周民警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温水从嗓子流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陈师傅,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谢谢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我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停,反而更大了。我索性走进雨里,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没开车来,今天是坐公交来的。我又走回去,站在公交站台上,雨棚下面站了五六个人,都缩着脖子看手机。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刘艳的样子。早上出门弯腰换鞋的样子,晚上在厨房炒菜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给妞妞讲故事的样子,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样子。她活着的每一天都那么普通,普通到你觉得她会一直那样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有人往她的水杯里倒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她就没了。
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城北了。我下了车,在对面站台等返程的车。雨还在下,站台上只剩我一个人。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洼里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妞妞的生日在十一月。刘艳在清单上写了“儿童电话手表,等生日买”。她没来得及买。
我在返程的公交车上给刘艳的闺蜜小敏发了条消息,把结果告诉了她。小敏回了一长串,全是哭的表情,最后一条写着:“刘艳上个月还跟我说,等妞妞生日她打算请一天假,带妞妞去游乐园。她说妞妞想去那个新开的蹦床公园,她查过票价了,亲子票一百八,有点贵,但她攒了。”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花了。我擦了擦眼睛,回了小敏一句:“她攒了多少?”
小敏回:“她说攒了三百了。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就是我今天从她单位抽屉里拿回来的那个。里面装着照片的那个。我忽然意识到我拿错了。家里衣柜底下还有一个铁盒子,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回家得去看看。
到家的时候妞妞已经被我妈接走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她带妞妞去吃肯德基,晚上在她那边睡。我没反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塞着冬天的厚被子,我把被子拖出来,底下果然压着一个铁盒子,方的,比单位那个大一圈,盒盖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图案。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我数了数,三百二十块。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刘艳的字:“妞妞生日,蹦床公园。”纸条下面压着一张宣传单,是那家蹦床公园的,打印出来的,上面有地址和票价,亲子票一百八,家庭票两百八。宣传单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她看了很多遍。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个月。我看了看上面的东西,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瓶酱油,一包盐,还有一样东西被划掉了,看不太清。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刘艳的笔迹,写得很轻:“今天又没跟他说明白。”
没跟谁说明白?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想出来。小票上买的都是家里常用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我把小票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身边的位置平平整整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小票。上个月买的,面粉、鸡蛋、酱油、盐,被划掉的一样东西。她写了“今天又没跟他说明白”。跟谁?跟我?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日历。上个月的那天,我记得。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刘艳和妞妞已经睡了。我洗了澡上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就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所以那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那天想跟我说什么?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雨停了,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想起刘艳以前说过,她刚嫁给我的时候,租的那个房子晚上能看见月亮。她说那时候真好,虽然穷,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能看见月亮。后来搬了家,窗户朝南,看不见月亮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刘艳在想什么。她每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以为这就是日子。她有时候跟我抱怨说累,我就说“谁不累”。她说“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我说“天天在一块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你一点都不懂我”,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懂不懂的”。她不说话了。我以为她没事了。她只是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家接妞妞。妞妞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吃油条,嘴角全是油。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里,小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艳子被人害了?”
我点了点头。我妈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她跟刘艳关系一般,婆媳之间该有的矛盾都有。我妈嫌刘艳不会过日子,刘艳嫌我妈管得多。两个人面上过得去,心里都有疙瘩。可我妈这会儿眼圈红了,捡起筷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嘴里念叨着:“怎么能这样呢。她才三十九。”
我带妞妞回家的路上,妞妞坐在后排问我:“爸爸,姥姥昨天哭了。”
“哪个姥姥?”
“妈妈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刘艳的爸妈在老家,我还没跟他们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爸有高血压,她妈心脏不好,我怕他们受不了。可这事瞒不住,早晚得说。
“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妞妞忽然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抱着书包,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问一个沉重的问题,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谁跟你说的?”
“姥姥说的。她以为我睡着了,跟姥爷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说妈妈被人害死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妞妞。”
“嗯。”
“妈妈是被人害了。”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但警察叔叔已经把坏人抓起来了。”
妞妞看着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书包上挂的那串小挂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我听见她闷在书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那妈妈还能回来吗?”
我说不能。她没再问。我们坐在路边停着的车里,一辆一辆的车从旁边开过去,喇叭声、引擎声、风声,灌进敞开的车窗里。妞妞抱着书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跟我手掌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了。她把书包放好,系上安全带,跟我说:“爸爸,走吧。”
我发动了车。往家开的时候妞妞在后面说:“爸爸,我想去海边。妈妈说过要带我去海边。”
“好。”我说,“爸爸带你去。”
那天下午我给刘艳爸妈打了电话。她妈接的,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她爸接过电话,声音哑得厉害,问了半天怎么走的,谁害的,人抓到了没有。我一五一十说了。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艳子命苦。”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刘艳那盆多肉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绿色的光,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长得很旺。我拿手机搜了一下,多肉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晒晒太阳就行。刘艳养了两年,从来没管过,它自己就长成这样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风吹过来凉了,我裹了裹外套。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干的事。给妞妞的老师打电话,说一下家里的情况。去趟银行,把刘艳的卡找出来,看看里面还有多少钱。去趟殡仪馆,问问火化的手续。再去趟派出所,问问什么时候能结案。还有孙浩,我想知道他会判多少年。
等这些事都办完了,我想带妞妞去趟青岛。刘艳有个同学在那边,以前说过好多次要去找人家玩。现在她不在了,我带妞妞去。让她看看海,踩踩沙滩,捡几个贝壳。刘艳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替她做了。
阳台下面的路灯亮着,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上堆着纸壳和塑料瓶,捆得高高的,一晃一晃的。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又停了。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还有桂花香——小区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十月正是开的时候。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多肉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叶子尖上带着一点粉。我伸手摸了摸,叶子是硬的,凉凉的。刘艳走的那天早上,这盆多肉还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她来不及跟它说再见,也来不及跟我说。
我回到屋里,关好阳台门。妞妞已经在自己房间睡着了,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她床边的时候,听见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我低头看了看她,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
我走出她的房间,把门虚掩着。客厅里黑黑的,只有厨房的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我走到厨房接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对面楼有几家还亮着灯,暖黄色的,能看见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有一家正在吃饭,围坐在桌边,头碰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我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是凉的,从嗓子流下去,凉到胃里。
刘艳那天喝的那杯水,也是凉的。她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水从嘴里进去,顺着食道流下去,然后钾离子进入血液,涌向心脏。心脏跳了几下就停了。她倒下去的时候,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可能还亮着客户的消息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工位上那个玻璃杯还在,是我后来去收拾的时候拿回来的。杯子我一直没洗,就放在碗架上。我走到厨房,从沥水架上拿下那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渍,干了的,一圈一圈的。我把杯子翻过来,杯底朝上,看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从杯底延伸到杯壁,不到一厘米长。
她什么时候摔了这个杯子?还是什么时候碰的?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也可能她都没发现。我就这么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跟其他杯子摆在一起。
刘艳走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儿,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丈夫,一盆多肉,一个铁盒子,一张清单,还有杯底一道谁也没注意到的裂纹。
我站在厨房里,水杯里的水还没喝完。冰箱还在嗡嗡响,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已经走远了,桂花香飘上来,淡淡的。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关灯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伸手摸了摸刘艳的枕头。荞麦壳的,沙沙响。我把枕头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残留的洗发水味。那是她最后一次洗头留下的味道,已经在慢慢淡了。再过些日子,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早上的样子。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让我下班带一板。然后门关上,脚步声下楼去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冰箱里没鸡蛋了。
可冰箱里明明还有八个。
她是不是记错了。还是那时候她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窗外的风停了。楼下的桂花树安静下来,叶子在路灯里黑黢黢的。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从城北那边传过来。妞妞在她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打在池底的不锈钢面上,叮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孙浩的案子开庭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很冷了。我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是刘艳去年给我买的,她说我穿黑色显瘦。其实我不胖,但她总觉得我胖。这件夹克我一直没怎么穿,挂在衣柜里,标签都还在。今天穿上了,袖口有点硬,不太舒服。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刘艳她妈来了,她爸也来了,两个老人坐在第一排,她妈从头哭到尾,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她爸没哭,但脸色灰白,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墙。小敏也来了,坐在我后面一排,中途给我递了瓶水,我没喝。
孙浩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盯着他看。他比上次在派出所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脸颊凹下去,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他穿着看守所发的马甲,橙色的,显得脸更黄。他往旁听席上扫了一眼,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去。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恶劣,建议量刑十年以上。孙浩的律师做了辩护,说他当事人没有主观杀人故意,说氯化钾是他在网上买的,卖家没有尽到告知义务,说他当事人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好。我听着这些词从那个律师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子割肉。
最后孙浩自己说了几句话。他站起来,手铐在身前亮了一下,声音很哑,说他对不起刘艳,对不起刘艳的家人,说他那天下手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说他后来知道刘艳没了,几天几夜没睡着。他说他愿意赔偿,愿意做任何事弥补。
他说话的时候我没看他。我看的是旁听席第一排,刘艳她妈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爸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手也在抖。
法官宣判的时候,孙浩被判了十二年。十二年,出来的时候他四十几岁,还能重新开始。刘艳三十九,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散庭之后我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小敏追上来叫住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先把妞妞带好,别的慢慢来。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是刘艳以前放在她那儿的东西。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没当场拆。
那天下午我去了殡仪馆,办了火化的手续。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举行告别仪式,我说不用了,就家里几个人送送。他说好,让我等通知。
从殡仪馆出来我给刘艳她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的,声音还是哑的,我跟她说判决结果出来了,十二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十二年换我闺女一条命,不值。”我不知道怎么接,就嗯了一声。她又说:“你带妞妞好好的。艳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妞妞。”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掏出口袋里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刘艳的字。上面写着几行字:
“老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别太难过。妞妞还小,你得好好活着。冰箱里我冻了些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三百多块钱,给妞妞买那个电话手表。别的没什么了。你这个人嘴笨心好,以后找个脾气好的,别找像我这样闷的。刘艳。”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停车场里,风很大,吹得那张纸哗哗响。我攥着纸角,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字都模糊了。旁边有人路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多久,直到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兜里最深处。
火化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没下雨。我带了妞妞去,刘艳她妈她爸也去了。小敏从外地赶过来,捧了一束白菊。告别厅很小,就我们几个人。刘艳躺在推车上,化了淡妆,是殡仪馆的人化的,妆有点浓,口红颜色太红了,不像她。她平时不怎么化妆,偶尔涂个唇膏,是淡粉色的。她妈看了一眼就哭了,说“不像我闺女”。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妞妞站在我腿边,仰着头看着推车上的刘艳。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了拉我的手。
“爸爸,妈妈睡着了。”
“嗯。”
“她还能醒吗?”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抖。我说:“不能了。但妈妈会一直在。”
“在哪儿?”
“在心里。”
妞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怀里挣出来,走到推车旁边。她踮着脚,伸出手摸了摸刘艳的手。那只手化过妆,看起来比平时白,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还在。妞妞摸了一下就缩回来,转身走回我身边,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不说话了。
火化的时候我们站在外面等。炉子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混在阴天的灰云里,看不见了。妞妞站在我旁边,抬着头看烟囱,问:“妈妈变成烟了吗?”我说:“妈妈变成风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骨灰盒是我挑的,一个深灰色的石盒子,很素。刘艳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家里装修都选的最简单的颜色。我把骨灰盒带回家,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摆了那盆多肉。妞妞每天放学回来会跟骨灰盒说一声“妈妈我回来了”,然后去写作业。我没教她,她自己就这么做了。
日子一天天过。妞妞的生日到了,十一月二十二号。我提前在网上买了那个儿童电话手表,粉色的,带定位功能。下单的时候我看见购物车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刘艳之前加的,一盒儿童水彩笔,放了很久一直没买。我一起下了单。
生日那天我请了假,带妞妞去了那家蹦床公园。亲子票一百八,我买的家庭票,两百八。妞妞在蹦床上跳了一个多小时,满头是汗,笑得很开心。她跳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小孩跟妞妞差不多大,爸爸在玩手机,妈妈在给孩子擦汗。我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妞妞。
从蹦床公园出来,妞妞说饿了。我带她去吃了肯德基,她吃了一个汉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吃得打嗝。我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她吃完擦了擦嘴,忽然问我:“爸爸,今天是我生日,妈妈是不是知道?”
“知道。”
“那她高兴吗?”
“高兴。”
妞妞点了点头,低头把最后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吃完她把手表盒子拆开,把手表戴在手腕上,举起来看了又看。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手表在腕上震了一下,她笑了。
“爸爸,以后我可以用这个给你打电话了。”
“嗯。”
“那你别不接。”
“不接。”
她笑了。那个笑跟刘艳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我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回家,妞妞洗完澡上床,我坐在客厅里。柜子上刘艳的骨灰盒旁边,那盆多肉还在,叶子胖嘟嘟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我把妞妞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存在手机里。有一张是她站在蹦床中间,头发飞起来,嘴巴张着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一张是她吃汉堡,嘴角沾着番茄酱。我把这两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然后我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三百二十块,我添了一百八,凑了五百。我把钱装进一个新信封里,放在刘艳的骨灰盒旁边。
“妞妞的生日过了。”我对着骨灰盒说,“手表买了,粉色的,她很喜欢。蹦床公园也去了,跳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路上在车上睡着了。你不用担心。”
骨灰盒安安静静的,深灰色的石面上映着客厅灯的光。我看着它,好像在看刘艳的脸。她大概会笑,也可能不会。她这个人,高兴的时候也不太表现出来,就嘴角往上弯一点,眼睛亮一下。可惜我从前没怎么注意过。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早上被妞妞的闹钟吵醒,她慌慌张张地穿衣服,嘴里念叨着“迟到了迟到了”。我起来给她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她吃完跑出门,在门口回头跟我说:“爸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刘艳以前每天早上也从这个门出去,弯腰换鞋,说冰箱里没鸡蛋了。现在我站在门里面,妞妞站在门外面。日子换了个方向,但还是往前走。
我洗了碗,换了工装,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隔壁的王婶,她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我就问:“小陈,妞妞还好吧?”
“挺好。”
“你一个人带娃辛苦吧?”
“还行。”
王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上楼去了。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仪表台上那个薰衣草味的香薰瓶还在,刘艳买的。抽纸盒是小熊图案的,妞妞挑的。车载香水早就没味了,我一直没换,就那么放着。
我发动了车,踩了踩刹车,硬邦邦的。开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黄色的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我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放下来。
到了厂里,老赵正在擦工具,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周明远已经到了,蹲在一台车旁边换机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声“陈哥”。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换上工装,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远端着盘子坐过来,犹豫了一下,问我:“陈哥,你还好吧?”
“还好。”
“嫂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两个人埋头吃饭,食堂里吵吵嚷嚷的,电视开着放午间新闻。我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陈哥,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我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走了。
下班我去接妞妞放学。她背着书包跑出来,手腕上的粉色手表亮着。她跑到我面前,举起手腕给我看:“爸爸,今天老师夸我手表好看。”
“嗯。”
“我跟老师说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愣了一下。妞妞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老师说什么了?”
“老师说真好看,让我好好戴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拉着我的手往车上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事。体育课跳远她跳了一米五,是女生里第三名;午饭的土豆丝有点咸;同桌小胖又被老师罚站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车开到半路,妞妞忽然说:“爸爸,我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
“是吗?”
“嗯。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站在一个海边。她冲我招手,说妞妞你来。我跑过去,她就抱住我了。她的身上有股味道,跟你用的那个沐浴露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绿灯交替闪着。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扭头看了妞妞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
“爸爸。”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等放了寒假。”
“妈妈会一起去吗?”
我想了想。“妈妈在心里跟我们一起去。”
妞妞点了点头。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开去。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像时间在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艳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说租的房子能看见月亮。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好。后来我们有了车,有了房子,有了妞妞,她却觉得日子没意思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的没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还是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觉得每天重复的日子没意思。我想问她,可她走了。她把这个问题带走了,留给我一个人琢磨。
也许我永远都想不明白。也许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走了,妞妞还在。我得把妞妞带大,让她好好活着,让她看看海,让她过她想过的日子。我不能让她也觉得日子没意思。
车开进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妞妞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跳下去,跑到单元门口等我。我锁好车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妞妞的脚步声咚咚响,我的脚步沉沉的。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着,厨房的冰箱嗡嗡响着。妞妞跑进去开灯,客厅亮起来。刘艳的骨灰盒放在柜子上,旁边那盆多肉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妞妞跑过去看了一眼,说:“妈妈我们回来了。”然后去换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沙发还是那个旧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墙上挂着妞妞的照片。一切都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样。可她不在这个屋子里了,她在柜子上那个深灰色的盒子里,在那盆多肉的叶子里,在妞妞手腕上那块粉色的手表里。
我换了鞋走进去,关上门。厨房里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没开封的米。冰箱里还冻着刘艳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还没舍得吃。灶台上那把菜刀还在,刀柄被手磨得油亮。我拿起菜刀,切了半棵白菜,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白菜炒鸡蛋。又煮了把挂面。
妞妞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嘴角沾了鸡蛋碎。我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一口面。味道一般,盐放多了,可妞妞没嫌弃,把一碗都吃完了。
吃完饭她去做作业,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我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那个有裂纹的玻璃杯还在,跟其他杯子摆在一起。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裂纹还在,细细的,从杯底延伸上来。我把杯子放回去,擦了擦手。
妞妞写完作业过来跟我说:“爸爸,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挺好。”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我接过她的卷子看了看。错的都是计算题,粗心。我拿起笔在卷子上签了名,陈建国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妞妞接过卷子看了看,说:“爸爸你的字真丑。”
“像你妈。”
妞妞笑了,把卷子塞进书包里,跑去刷牙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每天晚上也是这样,先给妞妞刷牙,然后自己洗,然后在脸上抹一层保湿霜。她抹脸的时候总爱对着镜子做鬼脸,把嘴角往下拉,说“老了老了”。其实她不老,三十九岁,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妞妞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跑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身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我胳膊上。
“爸爸。”
“嗯。”
“你以后会死吗?”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也仰着头看我,眼睛黑黑的,像两颗葡萄。
“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很久是多久?”
“等你长大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孩了。那时候爸爸已经很老很老了。”
妞妞想了想,说:“那我不要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你就不在了。”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不会的。爸爸会一直在。”
“在心里?”
“在心里。”
妞妞不说话了。她靠在我身上,呼吸慢慢变缓,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彻底睡着了,才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她的小身体软软的,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
回到客厅,我站在柜子前。刘艳的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旁边是多肉,多肉旁边是我今天放的那个信封,五百块钱,给妞妞的手表钱。我把信封拿起来,塞进骨灰盒底下压着。
“妞妞今天说不要长大。”我对着骨灰盒说,“她说长大了我就不在了。跟你一样。”
骨灰盒没有回应。多肉在灯光下胖嘟嘟的,叶子上的粉在灯光里泛着暖色。
“你放心。”我说,“我会好好活着。把妞妞带大。带她去看海。”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荞麦壳的,沙沙响。我把它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桂花树早就谢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就没了。妞妞在她房间里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床吱呀一声。
日子还在过。一天又一天,跟刘艳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做饭的人换了,接妞妞放学的人换了,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换了。可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冰箱还在嗡嗡响,水龙头还在滴水,多肉还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一点刘艳留下的洗发水味。那味道越来越淡了,再过些日子就闻不到了。
可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她弯腰换鞋的样子,她说冰箱里没鸡蛋了的样子,她站在阳台上浇多肉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样子。她活着的样子,我都记得。
窗外的风声小了。我慢慢睡着了。梦里刘艳站在一个海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被海风吹得乱飞。她冲我招了招手,笑了一下。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说:“老陈,你来了。”
我说:“嗯。我带妞妞来看你了。”
她笑了。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一点桂花香。远处的海面上有光,金黄色的,像太阳落下去时候的样子。
然后我醒了。天亮了。妞妞在隔壁房间喊:“爸爸,我袜子找不到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我穿上拖鞋走到妞妞房间,她正蹲在地上翻衣柜,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哪双袜子?”
“粉色的,有兔子那双。”
我在衣柜最底下找到了。她接过去套在脚上,站起来背上书包。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她吃完跑出门,在门口回头说:“爸爸,晚上我想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
“嗯。”
“好。”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鞋柜旁边刘艳的拖鞋上,照在阳台多肉的叶子上,照在柜子上那个深灰色的骨灰盒上。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外面天很蓝,没有云。楼下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摇,小区里有老头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车。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飘过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冻室里那袋韭菜鸡蛋饺子。刘艳包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着,她嫌我碍事,把我赶走了。饺子个头不大,她包得好看,褶子整整齐齐的。我数了三十个下锅,剩下的放回冷冻室。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我用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厨房里慢慢腾起热气,混着韭菜和鸡蛋的香味。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来覆去。
窗外阳光正好。妞妞在教室里上课,周明远在厂里换机油,老赵在抽烟,小敏在另一个城市上班,刘艳她妈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活着,一天又一天。
饺子熟了。我把火关了,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妞妞留着中午放学回来吃。我又拿了双筷子放在刘艳的碗旁边,搁在骨灰盒前面的柜子上。
“吃饭了。”我说。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韭菜和鸡蛋的味在嘴里化开,跟刘艳包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我没擦,就着眼泪吃完了那碗饺子。
吃完我把碗洗了,换了工装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阳台上那盆多肉在阳光里晒着,绿油油的。窗户关着,窗帘是我早上拉开的,能看见客厅里那个深灰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柜子上。
我转过身,往车那边走。天很蓝,太阳很大,风里有桂花的味。日子还在过,一天又一天,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刹车踩下去,硬邦邦的,很踏实。我把车开出小区,汇入了车流。前面的路很长,看不见头。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稳稳地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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