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第一回见他是在菜鸟驿站。
他穿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灰T恤,运动短裤,拖鞋。
取快递,报号码,声音不高。
驿站老板扫完码抬头,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那张脸搁在菜鸟驿站的荧光灯管底下,不像是来拿快递的。
像哪个剧组没卸妆就溜出来买烟的。
眉毛浓,鼻梁直,下颌线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利索劲儿。
四十五了,没发腮,没啤酒肚,后脑勺的头发还厚实。
说实话,我们小区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多数已经放弃自己了。
他不光没放弃,还像被时间漏掉了。
真正让我记住他的,不是帅。
是后来几次碰面,他身边总换人。
有时候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牵着条柯基。
有时候是二十几岁的姑娘,扎高马尾,手里拎两杯奶茶。
还有一回,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开一辆白色特斯拉,在单元门口按喇叭。
他出来,低头钻进副驾,车就开走了。
我跟我媳妇说起这事。
她正在厨房摘豆角,头都没抬,说,你羡慕啊。
我说,不是羡慕,是觉得不对劲。
她说,有什么不对劲,单身呗,谈恋爱呗。
我说,你见过四十五岁谈成这样的?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你们男人不都觉得自己四十五还能找二十多的吗。
我闭嘴了。
但心里那个疑问没消。
这男的,住我隔壁单元。
我每天遛狗经过他楼下,总忍不住往上瞟一眼。
他住三楼,阳台朝南。
别人家阳台堆纸箱、晾拖把、挂咸鱼。
他家阳台就一盆绿萝,还长得不怎么样。
窗帘多数时候拉着。
晚上十点,灯还亮着。
有时候凌晨一点,我起夜,往窗外看,那灯还亮着。
我跟我妈视频,提了一嘴。
我妈说,你少管闲事。
我说,我没管,就是好奇。
我妈说,好奇害死猫。
然后开始问我最近血压怎么样,降压药有没有按时吃。
我四十二了。
去年体检,血压偏高,血脂也偏高。
我妈现在每次视频,三句话不离这个。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关心的那个“我”,跟现在这个每天遛狗、取快递、在阳台抽烟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她脑子里,我还是那个会熬夜打游戏、吃泡面、不穿秋裤的儿子。
可我已经四十二了。
头发白了几根,不明显,但我自己知道。
膝盖爬楼梯会响。
晚上十一点不睡,第二天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那个四十五岁的男的,他好像没有这些问题。
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走路很轻,腰背挺得直。
有回在电梯里碰到,他按着开门键,等我进去。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某种洗衣液。
我说谢谢。
他点一下头,没笑。
电梯上行,他盯着楼层数字,我盯着他侧脸。
心里想,这人到底做什么的。
后来听人说,他离过婚。
又听人说,他没结过婚。
还有人说,他以前在深圳开公司,赔了,才回这边住。
版本很多,没一个能对上。
我们小区不大,十几栋楼,但邻居之间其实不熟。
大家只是共享同一片绿化和垃圾桶。
谁家真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确实不上班。
至少不是那种早九晚五的班。
我早上七点半出门,有时候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早餐,一份肠粉,或者一袋包子。
头发湿的,像刚洗过澡。
那时候太阳刚起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层边。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公文包,突然觉得有点没劲。
我媳妇说我,你就是闲的。
我说,可能吧。
她说,你要真好奇,去跟他搭个话,认识一下,不就行了。
我说,那多奇怪。
她说,你天天在阳台偷看人家,不奇怪?
我说,我没偷看,我就是正好看见。
她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试过。
有一回在小区门口,他蹲在花坛边喂一只流浪猫。
我走过去,狗先凑上去了。
他抬头,摸了摸我家狗的脑袋。
我说,这猫挺亲你。
他说,喂过几次。
我说,你住三栋吧,我住二栋。
他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我站了两秒,觉得尴尬,拽着狗走了。
回家跟我媳妇说,这人不好聊。
她说,是你不会聊。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好聊。
是懒得聊。
他跟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多。
有回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他跟那个牵柯基的女人。
女人在挑冰淇淋,他站在门口,手插兜,看马路。
女人问他什么,他回头,说一句,又转过去。
那女人也不生气,自己结了账,出来挽他胳膊。
他也没躲。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冰柜旁边,手里拿一瓶矿泉水,忘了结账。
收银员喊了我两声。
我承认,我有点想不明白。
不是嫉妒。
我跟我媳妇结婚十年,感情还行。
她脾气急,我性子慢,吵架多数是我先闭嘴。
日子过得不算差,有房有车,孩子上小学。
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那些“中年危机”的文章。
什么三十五岁被裁员,什么四十岁离婚,什么四十五岁重启人生。
我会走神。
会想起那个男的。
他好像活成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我年轻时以为自己会活成的样子。
自由,体面,不慌不忙。
身边永远有新鲜的面孔。
不用在周末早上被孩子的补习班闹钟吵醒。
不用在单位听领导画饼。
不用在饭桌上听亲戚问,今年涨工资没有。
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就像一盘菜,看着色香味俱全,但你知道,盐放多了。
或者,味精放多了。
吃第一口觉得好,吃多了会渴。
有天晚上,我遛狗回来,快十一点了。
小区里没什么人。
我走到三栋楼下,习惯性抬头。
他阳台灯亮着。
窗帘没拉。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外面,在打电话。
我看不见他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突然,他转过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还亮着。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栏杆上。
双手撑着栏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那个姿势,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忍什么。
我站在楼下,没动。
狗也不动了,抬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
可那一眼,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没那么轻松。
他只是把那些不轻松的东西,藏在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后面。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又碰见他。
他换了一件黑T恤,头发没洗,有点油。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那层光。
我按了楼层,他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
他忽然说,昨晚是你吧。
我一愣。
他说,楼下,牵着狗。
我喉咙发紧,说,我路过。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他说,没事,我有时候也看别人家窗户。
电梯到了。
他先出去。
我站在里面,忘了迈脚。
门快关上了,我才伸手挡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我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她正在敷面膜,嘴巴张不开,含糊着说,你终于要交朋友了。
我说,不是交朋友,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她说,行,我周末炖个排骨。
我嗯了一声。
但周末没请成。
因为周五晚上,他搬走了。
我遛狗回来,看见三栋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
几个纸箱堆在单元门口。
他站在旁边,跟司机说话。
还是那件灰T恤,还是那双拖鞋。
我走过去,问,搬家啊。
他回头,说,嗯。
我说,搬哪去。
他说,回深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盆绿萝呢。
他愣了一下,说,扔了。
我说,哦。
他说,本来也快死了。
我牵着狗,站在那儿。
他搬起一个纸箱,往车上放。
动作很稳,背还是直的。
我忽然想问,那些女人呢。
柯基呢。
高马尾呢。
白色特斯拉呢。
可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问出来,就俗了。
他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他给我点着。
我抽了一口,呛了一下。
他说,你平时不抽吧。
我说,抽得少。
他说,少抽点好。
然后他自己点了一根,抽得很慢。
烟夹在手指间,火星一明一灭。
我们俩就站在单元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谁也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说,走了。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
小货车发动,慢慢开出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拐过花坛,看不见了。
回家以后,我媳妇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楼下抽了根烟。
她说,你不是不抽烟吗。
我说,偶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
像要跳下去。
又像在等一个电话。
我站了一会儿。
回到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亮了,是单位群消息。
领导发了一段话,最后一句是,大家周末辛苦一下。
我把手机扣过去。
闭上眼。
四十五岁。
帅是真的帅。
邪门也是真的邪门。
可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是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连装都不想装。
连留都不想留。
而我呢。
我连那盆绿萝都没养过。
阳台堆满了纸箱和旧鞋。
我连搬走的勇气都没有。
可我又想,搬走又怎么样。
换个地方,继续在阳台上站着。
继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继续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里。
这世上,谁不是一边活,一边藏。
藏不住了,就走。
走不了,就熬。
我翻了个身。
听见隔壁房间,我媳妇的呼吸声,很轻。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夜很深了。
我忽然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把阳台那堆纸箱卖了。
就这个念头。
没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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