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来电显示是“小雅”——他媳妇。陈明愣了一下,小雅就睡在他旁边,怎么给他打电话?他扭头一看,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卫生间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搞什么……”陈明揉了揉眼睛,接了电话。
“陈明!你赶紧让小雅来一趟!”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小雅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还有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人在喊叫。
陈明一下子清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你谁啊?”
“我周浩!小雅呢?让她接电话!出事了!”
周浩。陈明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小雅的“男闺蜜”,从大学就认识的所谓“好朋友”。陈明结婚这两年,为这个人跟小雅吵过的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你大半夜打我媳妇电话干什么?”陈明的语气冷下来。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小雅呢?让她接电话!求你了!”周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电话那头确实乱糟糟的,隐约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卫生间的门开了,小雅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漱完。她看到陈明拿着她的手机,愣了一下:“谁的电话?”
陈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小雅已经走过来,一把拿走了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就变了。
陈明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只看到小雅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衣柜走。
“你干什么去?”陈明从床上下来。
“周浩那边出事了,我得去一趟。”小雅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拽出外套和裤子,动作快得像消防员出警。
陈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疯了?”陈明挡在衣柜前面,“大半夜的,你一个有夫之妇,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出什么事了不能明天说?不能报警?”
“他女朋友闹自杀!”小雅急了,推开陈明就要往身上套衣服,“陈明你让开,我没时间跟你解释!”
“他女朋友闹自杀你去了能干什么?你是医生还是警察?”陈明抓住小雅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小雅挣了一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周浩跟他女朋友吵架,那女的割腕了!现在周浩家里一团乱,他吓坏了,让我过去帮忙劝劝!”
“他吓坏了打120啊!打110啊!打你电话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陈明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声音也大了起来,“小雅你清醒一点,那是他女朋友,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什么?”
“陈明你讲不讲道理?那是一条人命!”小雅猛地甩开陈明的手,眼睛都红了,“周浩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需要我,我不去我算什么朋友?”
“那我呢?”陈明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是你老公!你大半夜扔下我去别的男人家里,你把我当什么?”
“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小雅已经穿好了裤子,正在套外套,“我就是去帮个忙,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浩和他女朋友我都认识,那姑娘情绪一直不稳定,我真怕出人命!”
“你去帮忙,可以。”陈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小雅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跟我去干什么?周浩现在情绪也不好,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我添乱?”陈明气笑了,“我老婆半夜去别的男人家,我跟过去看看就是添乱?小雅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陈明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小雅也火了,她把外套拉链一拉,转身就往门口走,“我懒得跟你吵,周浩那边等不了!”
陈明快步跟上去,在小雅伸手开门的那一刻,他一把按住了门把手。
“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咱俩就完了。”陈明的声音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雅回过头,看着陈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受伤,但此刻的小雅满脑子都是周浩在电话里崩溃的声音,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掰陈明的手指。
“我逼你?”陈明死死按着门把手,“小雅,你想想清楚,你是我老婆!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你要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你觉得这合适吗?”
“周浩不是外人!他是我闺蜜!”
“他是男的!”陈明终于吼了出来,“什么狗屁男闺蜜!那就是个男的!你大半夜往一个男的家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小雅被这一声吼震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她的眼圈也红了:“陈明,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周浩跟我认识八年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现在遇到难处了,我作为朋友去帮个忙,就这么简单的事,你非得往歪处想?”
“我往歪处想?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们?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同学背后怎么议论的?‘小雅跟周浩关系那么好,怎么不嫁给他’——这话你没听过?你没听过我他妈都听过!”
“你……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小雅,今天我把话放这儿,”陈明指着门,“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公,就给我回屋睡觉。明天天亮了,你想怎么帮周浩都行,我开车送你去。但是今天晚上,你哪儿也别想去。”
小雅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浩。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陈明。陈明的眼神很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手机响了三声,小雅咬了咬牙,伸手去够门把手。
“小雅!”陈明的手还按在门把上。
“让开。”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你今天敢走,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
小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眼神里有一种陈明从未见过的决绝。
“陈明,周浩现在需要我。他女朋友可能正在流血,可能正在死。如果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我呢?”陈明的声音突然哑了,“你走了,咱俩的婚姻怎么办?”
小雅没有回答。她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陈明扣在门把手上的手指。
陈明的心,随着每一根手指的松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小雅,你听着。”陈明最后说了一句,“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俩就真的完了。我不是开玩笑。”
陈明没有防备,被推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鞋柜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等他站稳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小雅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陈明站在玄关,后腰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小雅手指的温度,但人已经走了。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明缓缓蹲下来,后背靠着鞋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从电话响起到小雅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
十年婚姻,不,两年的婚姻,十分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陈明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二章 那一夜,他没睡
陈明在玄关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就那么靠着鞋柜,后腰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全身扩散,但他没有挪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好像只要他盯着看,那扇门就会重新打开,小雅就会回来,跟他说一句“我开玩笑的”。
楼道里偶尔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每一次“叮”的声响,都让陈明的心跳猛地加速。然后又慢慢沉下去,因为电梯停在了别的楼层。
凌晨三点半,陈明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不是被拉黑,是消息已发送但对方未读。
陈明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给我回个话。”
他又发了一条:“小雅,你到没到?那边什么情况?”
这次消息前面变成了灰色的“已发送”,但没有变成“已读”。
陈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抱住了头。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是周浩那张脸——他见过周浩,在小雅的手机相册里,在小雅的同学聚会上,在小雅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那个男人比小雅大两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据说是做设计的,一直单身,或者说“一直有女朋友但一直没定下来”。
一会儿又是小雅刚才的表情——她看着手机屏幕时的那种紧张,她推开他时的那种果断,她说的那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小雅。
他们恋爱一年,结婚两年。三年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他以为他对小雅已经足够了解——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开心的时候会哼歌;她睡觉喜欢抱着一个枕头,早上起来一定要喝一杯温水……
但他不知道,在她的生命里,还有一个人可以在凌晨两点多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
而且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凌晨四点,陈明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小雅发来的微信:“到了,没事了,你先睡。”
七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只有七个。
陈明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在哪?”
消息发出去,又是漫长的等待。
十分钟后,小雅回复了:“在周浩家,他女朋友已经送医院了,我陪周浩一会儿。”
陈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这次小雅回复得很快:“看情况,你先睡吧。”
陈明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阳台上。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楼下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陈明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楼群,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浩家,他去过一次。那是去年小雅生日,周浩送了一个包,小雅很开心,说要请周浩吃饭,让陈明作陪。饭桌上周浩话不多,但跟小雅之间的默契却随处可见。小雅想喝水,周浩已经把水杯推过来了;小雅说冷,周浩已经起身去调空调了;小雅聊到一个梗,两人同时笑出声,然后发现陈明一脸茫然。
那天晚上回家,陈明跟小雅吵了一架。他说你不觉得你跟周浩走得太近了吗?小雅说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朋友,认识八年了,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这句话,陈明听了无数遍。每次他表达对周浩的不舒服,小雅就用这句话堵他。
但陈明心里清楚,那句话本身就是个问题——“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有,只是还没发生。
或者说,只是他还没发现。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明在阳台上抽完了半包烟。他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客厅地板上,屏幕再也没有亮过。
他走回客厅,捡起手机,打开微信。小雅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陈明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午饭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酸菜鱼”。
再往下翻,是一周前,一张自拍,配文是“又是加班的一天”。
再往下翻,是半个月前,她跟周浩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小雅比着剪刀手,周浩歪着头笑。配文是“老友记”。
陈明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小雅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
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换了一套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灰白得像一堵旧墙。
陈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他拿起手机,给小雅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八点,民政局门口见。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第三章 民政局门口的等待
早上七点半,陈明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站在民政局大门旁边的梧桐树下,一口一口地喝。咖啡很苦,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民政局八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三四对。有结婚的,穿着白衬衫,女孩头上还别着小白纱,笑得一脸甜蜜;也有离婚的,各自站在一边,谁也不看谁,中间隔着能再站两个人的距离。
陈明靠在梧桐树干上,眼睛一直盯着路口的方向。
七点五十五,还是没来。
八点整,民政局开门了。排在前面的情侣欢天喜地地进去,那对离婚的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发给小雅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已发送”状态,没有变成“已读”。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小雅的电话。
“嘟——嘟——嘟——”
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陈明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胸口像是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他靠在树上,仰头看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
八点二十,陈明的手机终于响了。
陈明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雅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疲惫,像是一夜没睡:“陈明,我……”
“你在哪?”陈明打断她。
陈明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了?”
“不是我……”小雅的声音低下去,“周浩女朋友情况不太好,昨晚抢救了一夜,刚才又进了一次手术室。周浩整个人都崩溃了,我走不开。”
陈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明,我知道你生气,但是……”
“小雅,”陈明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现在,是作为周浩的朋友,还是作为我的老婆,站在那家医院里?”
小雅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明以为她挂了电话。
“我没逼你。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周浩他……他现在真的需要人陪着。他女朋友的家人还没赶过来,就他一个人在这儿……”
“那我呢?”陈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就不需要人陪?我老婆大半夜跑了,我一个人在家坐到天亮,我就不需要人陪?”
“小雅,我最后问你一次。”陈明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能不能来民政局?”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陈明心上。
“我……我现在走不开。”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他的咖啡杯上,轻轻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好。”陈明说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民政局门口。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个小时。从城东开到城西,从高架开到隧道,车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小雅推开他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本能反应,像是身体比脑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