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把笔帽按回去的时候,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冒泡的声音。
王德海双手撑在桌沿,脸上堆着那种“我已经在让你”的表情:“小林,公司今年不景气,大家都一样的,你别搞特殊。”
“五百。”我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我做了三年,十二个项目,全年零客诉,年终奖五百。”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加了多少班?我心疼你,可财务那边就这点预算。”他身体往后一靠,语气松下来,像已经把事情谈完了,“你签了,明年给你涨薪,真的。”
我看着那行“本人自愿领取年度奖金人民币伍佰元整”的小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办公室还在老楼的半层,空调外机漏水。王德海亲自在楼下接我,说小林你是我们从二十个人里挑出来的,我们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扛事的人。
第一年,我一个人把客户服务部从一摊乱麻做到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
第二年,隔壁部门负责人离职,我白天干自己的活,晚上替他救火,连着四十天没在十一点前回过家。
第三年,公司换了投资方,新来的王德海把我叫去谈话:“小陆,你能力强,我信你,以后这个部门你多操心。”
然后操心的结果,是年终奖五百。
我把笔放在纸上,签了字。
不是因为我信了他那句“明年涨薪”。
是因为我看见了——那张纸最下面,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领取人确认已收到本年度全部应得薪酬及福利,不再就本年度薪资、奖金、加班费、福利等事宜向公司提出任何主张。”
这笔不是奖金。这是买断。
我签得很轻,很稳,签完把笔放回他笔筒里,还顺手摆正了。
“谢谢王总。”我说。
王德海眼睛一亮,伸手过来要拍我肩膀,被我侧身让过去了。
“应该的。”他笑着说,“小陆就是懂事。”
我没再说话,拿起桌上自己的东西,杯子、外套、一个用了两年的手机支架,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有人在加班,看见我走出来,眼神躲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我要走了,以为我忍不下去了,以为明天一早全公司都会传:陆承把年终奖摔在王德海脸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摔门走了。
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走到工位上,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挪到了窗台上,让它最后晒一次太阳。然后坐下来,打开了电脑里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备用”。
里面有三百二十一份文件。
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项目、对方公司、对接人、报价、交付时间,以及——在王德海指示下,被迫修改的验收数据。
我看了两分钟,合上电脑。
然后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李哥,三年前你说的话,我重新想了一下。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李国昌回消息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马上到。”
他是我前公司的一位老客户,做建材供应链的。三年前他想挖我,开出的条件是现在这份工作的两倍,我拒绝了。
当时王德海刚接手公司,天天跟我讲愿景,讲“我们要做行业第一”,讲“小陆你跟着我,三年之内让你做到副总”。
一个人愿意跟你讲三年,你就容易当真。
李国昌那时候跟我说:“承子,不是我小看你,是这个行业里,能把话讲得漂亮的人,从来不是最可靠的。”
我那时候年轻,以为靠努力能换来一句真话。
三年后,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推到李国昌面前。
“我要的不是两倍了。”我说。
李国昌翻了两页,抬起头看我:“你这是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我说,“是投资。”
他要建一个客户运营中心,缺一个能把流程从零搭起来的人。我给他的是一个方案:我不拿固定高薪,我带三个人进去,三个月搭出体系,六个月做到他现有客户满意度翻倍,一年之内把他的客户续约率拉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条件是:我要这个中心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李国昌把纸放下,看着我:“百分之十五,你不觉得多?”
“不少。”我说,“但你也知道,你们现在的客户运营是什么水平。去年你们丢的那三个大客户,不是产品不好,是没人维护。客户投诉七十二小时没人接,订单出了错没人负责到底,人家为什么跟你续约?”
“这些事你不用跟我讲,我比你清楚。”
“那你也应该清楚,这些东西不是招十个人就能解决的。你们缺的是一套能跑起来的机制,和一个愿意把这套机制做出来的人。”
李国昌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给你一个星期。”他说,“你让我看到你不是在做PPT。”
“明天。”我说,“我明天给你第一版。”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我说,“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好听话不能当饭吃,合同要自己看。”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我租的是老小区的一套两居,合租。室友张建明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哟,陆总回来了,今天这么晚,又被那个姓王的留难了?”
“没有。”我说,“签了个字。”
“什么字?又是什么自愿放弃加班费的破声明?”张建明从沙发上坐起来,“我说你也是,他让你签你就签,你不会拒绝一下?”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餐桌边打开电脑。
“我签了。”我说。
张建明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急了:“然后呢?你就这么认了?”
“然后我明天开始,给他做一套客户运营方案。”我说。
张建明愣住了:“你疯了?你要给王德海做方案?”
“不是给他。”我说,“是给他这三年,给我自己。”
他没听懂,但我也不需要他听懂。
我打开文档,标题写了一行:
《关于提升我司客户运营效率及续约率的系统性方案(建议稿)》
然后开始写。
这一写就是六个半小时。
天亮的时候,我把它打印出来,整整四十七页。
里面包括我三年做过的所有项目复盘、客户画像、投诉分类、响应流程、人员配置建议、成本测算、半年内的阶段性目标。
还有最后三页——
是这份方案如果交到王德海手里,会发生什么。
我写得很清楚:他会先夸我,说我有心了,说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然后把文件收走,说要拿去给高层讨论;接着它会在他的抽屉里躺两个月,最后变成他的年终汇报里的一项“由客户服务部自主发起的流程优化尝试”。
这不是我猜的。
这是我三年里看着他把别人做的东西变成自己成绩,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二次。
我把这三页单独抽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文件夹。
然后给王德海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我整理了一份关于客户运营体系的方案,想跟您汇报一下思路,您看今天上午方便吗?”
他秒回:“来我办公室。”
九点半,我抱着文件夹走进王德海的办公室。
他正对着电脑看股票,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小陆,想通了?”
“想通了。”我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我整理了这三年的一些东西,想跟您汇报。”
他翻开第一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看到他翻到第五页、第十页、第二十页,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他问。
“六个月。”我说,“断断续续整理的。”
这是真话。这三年我每天下班后都会记工作日志,不是为了邀功,是因为我记性不好,怕自己忘了客户说过什么。后来这些日志越攒越多,就成了我最好的资料。
王德海合上文件夹,往后靠了靠:“小陆,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
“但是公司现在没钱做这些,我知道。”我说,“这套方案不额外花钱。它要的是把现有的人重新排一下班,把投诉处理的流程从七十二小时压到四小时,把客户的跟进从月底突击改成日常维护。王总,这些东西不需要预算,只需要有人愿意牵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愿意牵头?”
“愿意。”我说。
“那好。”他把文件夹往抽屉里一推,“这个事,我拿去跟高层商量。你先回去等消息。”
“好。”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王总,我想问一下,我那个合同——”
“你的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我知道。”他说,“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好,谢谢王总。”
我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三十秒,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不是愤怒。
是确定。
那天晚上,李国昌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你那个东西我看了,比我想的细。你明天能不能来公司,我们谈细节?”
“可以。”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两个人。”我说,“都是我公司现在的同事,能力都够,就是被埋没了。如果他们愿意走,我希望你能一起收。”
“你要挖人?”李国昌笑了,“行,你说了算。工资我给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干股的事我给你写成协议。”
“明天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想起了我妈上个月打来的电话。
“承子,你那个工作,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好就好。”她顿了一下,“我就是听你说老是加班,怕你累着。你爸说让你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那时候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加班。
现在我想,我爸说得对。
不是别太拼。是别拼错地方。
我把要走的事跟张建明说了。
他张大嘴:“你要走?那你那五百块钱不是白签了?”
“不白签。”我说。
他没懂,我也没解释。
第二天我去公司,跟两个同事吃了顿午饭。
一个是宋巧云,四十岁,做售后做了十二年,客户的脾气她比客户自己还清楚,但因为不会在会上表现,三年没涨过工资。
一个是周安,二十六岁,学数据分析的,每天的工作是帮王德海做那种“客户满意度显著提升”的漂亮图表。
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
周安第一反应是:“你开玩笑吧?去李国昌那儿?那是咱们的竞争对手啊。”
“不是竞争对手。”我说,“是上游。李总的公司不做客户运营这一块,他缺的是我们把东西做出来。去了之后你不用再做假数据了。”
周安不说话了。
宋巧云看了我很久:“小陆,你为什么要拉我们?”
“因为你们是这两年唯一两个真正干活的人。”我说,“也因为我不想到时候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王德海知道了会疯的。”周安说。
“他会。”我说,“所以我需要你们自己想清楚。”
宋巧云把筷子放下:“我干。我闺女明年上初中,我老公身体不好,我实在等不起他那句‘明年给你涨薪’了。”
周安看着她,咬了咬牙:“我也干。反正现在这点工资,我妈都嫌我挣得少。”
我笑了:“行,那咱仨一块干。”
我们约好:三天后同时提离职,不提前打招呼,不给王德海各个击破的机会。
我负责把方案、资料、交接清单全部准备齐全,做到能随时走、走得干干净净。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王德海把我叫进办公室,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小陆,我跟你汇报个好消息。”他把那叠方案推到我面前,“高层看了,很认可!决定让你牵头做这个项目,给你配三个人,预算——”
“王总。”我打断他,“我想问一下,那个配三个人,预算,具体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就是字面意思,给你三个人,一点预算,你先把流程搭起来。”
“多少人?”
“三个。”
“预算多少?”
“这个……还在定。”他有点不自在,“你先别管这些细节,先动起来。”
“好。”我说,“那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项目做成了,怎么算我的成绩?”
“那当然是你牵头做的,功劳自然是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
“那我想把这个写下来。”我说,“在项目立项文件上,写明负责人是我,写明考核指标和完成期限,也写明项目成果归我个人及所带团队所有,公司不得擅自挪用、不得擅自变更负责人。”
办公室安静了。
王德海慢慢靠回椅背,看着我,那种“我已经在让你”的表情又回来了。
“小陆,”他说,“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公司是相信你,才把项目给你,你上来就要写协议?”
“不是协议。”我说,“是立项文件。王总,我做了三年,十二个项目,每一个的成果最后都进了别人的汇报。我不想再这样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
“不是质疑。”我说,“是上过一次当了。”
他脸沉了下来:“小陆,你不要不识抬举。五百块钱你都领了,现在跟我提条件?”
我看着他。
就是这个“五百块钱你都领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已经签了字,你已经认了,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点点头:“王总,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他语气缓下来,“回去准备准备,周一我们开会正式宣布。”
“好。”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手机震了。
李国昌:“下午能过来吗?我把人事也叫上了。”
我回:“能。”
然后我走进茶水间,给宋巧云和周安各发了一条消息:
“提前。今天下午,一起提。”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陆哥,你这是——”
“我有点东西要搬。”我说,“麻烦你帮我开一下门禁。”
我直接去了王德海的办公室。
门没关。
他正跟人事主管刘丽在说话,看见我抱着箱子进来,脸色变了:“小陆?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箱子放在他桌上,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一个旧保温杯,是公司成立五周年发的纪念品,我没舍得用。
一本客户通讯录,手写版的,三年前我入职第一个月抄的,现在公司系统里用的还是这个版本。
还有一台公司的笔记本电脑。
“这三年的工作日志和项目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我把一个U盘放在箱子里,“存在公司服务器上的那份,我同步更新了,所有版本都有记录。交接清单我列了十二页,哪位同事接手都能直接上手。”
王德海看着那个U盘,表情有点复杂。
“小陆,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站起来,声音放软了,“刚才我们不是在谈项目吗?你先别冲动——”
“不是误会。”我说,“是我想清楚了。”
我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离职申请。今天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按劳动法规定,离职提前三十天通知,我已经提前了,具体交接按清单执行,不需要公司额外做什么。”
“你疯了?”刘丽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这样走,公司可以——”
“可以怎么样?”我看着她,“我三年加班一千四百多个小时,没有一分加班费;公司承诺的季度奖有两次没发;社保前半年是按最低标准缴的。刘姐,你要是想谈,我们可以一起谈。”
刘丽闭嘴了。
王德海盯着我,脸涨得发红:“小陆,你以为你走了就能怎么样?你以为外面有人要你?”
“有。”我说,“有人要。”
我把那份已经盖了章的协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离职申请旁边。
李国昌公司的公章,红得刺眼。
王德海的目光落在那个公章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说,“第一次跟他聊的。”
这不是真话。我一个月前才联系的李国昌。
但王德海的表情告诉我,这句话比真话更有用。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压低声音,“你把这个拿回去,我们重新谈。工资、职位、项目,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想起了这三年里他说过的所有“最后一次机会”——
“这次这个大客户交给你,做好了让你带团队。”
“这个季度奖肯定给你,我保证。”
“明年一定给你涨薪。”
三年,我听过十二次“一定”。
我摇了摇头。
“王总,不是机会的问题。”我说,“是我不愿意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喊了一声:“宋巧云和周安是不是也要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别动他们。”我说。
“我动不动他们,是他们自己的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陆承,你别忘了,你手上那些客户资源,是你做项目时用公司的名义维护的!你走了,敢不敢用?”
我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撞翻椅子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公司像一锅烧开的水。
两点五十五分,宋巧云抱着纸箱走出部门办公室。
三点十分,周安。
王德海冲出办公室的时候,宋巧云正在跟几个老同事告别。他拦住她:“宋姐,你什么意思?你也要走?”
宋巧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王总,我闺女明年上初中。我实在等不起‘明年’了。”
“我可以给你涨薪!我现在就给你涨!”
“你三年前就这么说的。”宋巧云说,“我闺女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周安那边更简单。王德海问他为什么走,他说:“我想做真数据。我不喜欢每天把客户的差评删掉,然后写一份‘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的报表。”
王德海气得手都在抖,转头冲我喊:“陆承!你给我滚回来!”
我没滚。
我把交接清单打印了十五份,给每个部门发了一份,然后坐在工位上,把客户资料一件一件归档。
刘丽过来找我:“陆承,你这样是违反公司规定的,我们要——”
“要什么?”我抬头看她,“刘姐,我按流程走,提前三十天通知,资料完整交接,工作日志一个不落。你们要扣我工资、要告我,都可以。我把三年里所有的考勤记录、工作邮件、项目文档都存在云端了,你们要是想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三点四十分,王德海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全公司喊:“都不许走!谁走谁就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手机。
行业群里已经炸了。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可能是一个客户,也可能是一个刚被王德海骂过的实习生——消息传得很快:客户服务部三个人集体离职,去了李国昌的公司。
然后是一堆点赞和“活该”。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个背了三年的包放下来了。
四点半,王德海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派人把我叫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他自己、刘丽,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裙,手里拿着个本子。
“这位是集团新派来的审计,赵总监。”王德海介绍的时候,特意咬重了“集团”两个字。
赵总监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陆承是吧?我看了你刚才那份交接清单,挺详细的。”
“应该的。”我说。
“我问你几个问题。”她翻开本子,“你三年前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保密及竞业限制协议》,对吧?”
我心里动了一下。
“签过。”我说。
“里面有一条,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加入与本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或者为这类企业提供同类服务。”她看着我,“李国昌的公司,属于这一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我是签过的。三年前入职那天,HR拿来一叠文件,说都是标准合同,不签不给办入职。我翻都没翻就签了。
王德海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像他:“小陆,我是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的。但是竞业协议是集团的规定,我拦不住。你要是去了李总那儿,公司只能按协议起诉。”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稳,甚至有一点同情。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吓我。
他是真的可以这么做。
而且他等这一刻,可能等了很久。
“当然,”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这个事我们可以不提。项目还是你的,三个人我也可以——”
“不用。”我说。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很稳。
赵总监的笔停了一下。
王德海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我看着他,“你们那份竞业协议,限制了我的工作范围,但你们没有给过我一分钱竞业补偿。按法律规定,竞业限制期内公司必须按月给补偿,你们一分都没给过,这条约定对我是没有约束力的。”
王德海的脸色变了。
刘丽在旁边小声说:“王总,这个……当时确实没设补偿条款,法务那边说——”
“闭嘴。”王德海说。
我看着赵总监:“另外,那份协议里还有一条,要求员工离职时上交所有客户联系方式。这个我可以配合,因为公司的客户信息我本来就没带走——我手上只有一份三年前我自己手写的通讯录,上面记的是一些客户的生日和喜好,属于我个人的工作习惯,不算公司资产。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把它撕了。”
我把那本手写的通讯录从包里拿出来。
是真的手写。三年前我确实抄过一份,后来早就不用了。
但我今天把它带来了。
因为我知道王德海一定会找这个点。
我当着三个人的面,慢慢把那本通讯录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赵总监看着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王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没有的话我回去交接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王德海在办公室里摔了个杯子。
那天晚上,李国昌请我们三个人吃饭。
不是什么好餐厅,就是公司楼下的一家湘菜馆,辣椒炒肉做得特别好。
周安喝了点啤酒,话开始多:“陆哥,你今天在办公室那个劲儿,我真服了。那本通讯录你从哪弄来的?你平时不是都用手机记吗?”
我夹了口菜:“抄的。三年前入职第一个月抄的,上周找出来翻了翻,还挺有用。”
宋巧云笑了一下:“你这人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我说,“是这三年让我明白,善良要有牙齿。你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李国昌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承子,你今天那一下,很漂亮。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竞业那事,你虽然站得住脚,但王德海这人小心眼。他要是真起诉,就算最后你赢,也要耗你半年时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你说。”
“我要的不是那三个人。”我说,“我要的是把公司现在客户运营那套烂摊子接过来。李总,您给我一年时间,我帮您把客户满意度从现在的百分之七十一做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条件不变:百分之十五干股,三个人,再加一个数据岗。”
李国昌看着我,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不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他说,“你是在给自己搭台子。”
“是。”我说,“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打工了。我想有自己的东西。”
他端起杯子:“行。三个月。三个月做不到你说的,百分之十五变成百分之五。”
“一个月。”我说,“做不到,我走人。”
我们碰了一下杯。
辣椒炒肉特别辣。
宋巧云被辣出了眼泪,一边擦一边笑:“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新公司叫“广信供应链”,在开发区一栋旧写字楼里,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一半,工位之间的隔断是纸糊的。
我第一天去,李国昌把我带到角落一个工位:“你的。”
“我的?”我看了看,“这怎么像是杂物间?”
“就是杂物间。”他说,“我给你腾出来的。你不是要搭体系吗?先搭,搭好了给你换办公室。”
我笑了笑,坐下来。
第一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公司过去两年的客户投诉全部调出来,一共一千七百多条,我让周安做了分类统计。
结果出来了——百分之六十二的投诉是关于“没人管”:订单出了错没人跟进,客户打电话没人接,邮件发了一周没人回。
百分之二十三是关于“说了不算”:销售答应了折扣,后台不批;答应了交期,生产排不上。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产品问题。
周安看着数据说:“陆哥,这不是客户运营的问题。这是整个公司没有一个人对客户负责。”
“对。”我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客服,是客户经营。”
第二件:我列了一个客户名单,一共一百四十三个,按重要程度分了四级。
第三件:我给每个A类客户写了一张卡。
不是那种公司发的漂亮卡片,是我自己用A4纸对折的,上面写着:这个客户去年做了多少生意,主要买什么,决策人是谁,什么时候该联系,上一次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一共十一张。
我写了两个通宵。
第一个月,我们三个人做了一件事:把客户投诉响应时间从平均七十二小时压到六小时。
具体做法很土——
我让人把投诉电话转到一个专用号码上,三个人轮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客户打来,两小时内必须有人回复。
不是“您好我们会尽快处理您的问题”。
是“张总,您那个型号的问题我知道了,我现在让人查库存,下午三点前给您答复”。
就这么一件事。
一个月后,客户投诉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李国昌把我叫进办公室,第一次没有叫我“承子”,而是说:“陆经理,你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我把月度报告递给他。
他看了三分钟,抬头:“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先把最烂的地方堵上,才有资格谈别的。”
他笑了:“行。下个月给你加两个人。”
第二个月,我们开始做客户分级维护。
A类客户,每个月我亲自上门一次,不带销售,不带目的,就是坐下来聊聊今年生意怎么样、有什么难处。
B类客户,每季度一次电话加一次上门。
C类客户,用邮件和短信做周期性维护。
D类客户,不主动维护,但保证响应速度。
宋巧云负责B类和C类,她有个本事——能记住每个客户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她去客户公司,顺手给前台的小姑娘带一杯奶茶,客户老板娘生病了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些事情不上台面,但最管用。
周安负责数据。他做了一套简单的看板,每个客户的采购频率、投诉记录、续约时间,一目了然。
“我终于不用做假数据了。”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第三个月,我们做了一个大胆的事。
我给李国昌提了个建议:把三个最麻烦的客户的欠款账期,从六十天延长到九十天。
他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三个客户一年拖我们两百多万!”
“是。”我说,“但他们一年也给我们做了一千两百万的生意。他们现在同时在跟两家竞品谈,原因不是价格,是那两家答应了更长账期。”
“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跟他们老板吃饭了。”我说,“他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
李国昌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做客户运营,还管起我的财务决策来了?”
“不是管您的决策。”我说,“是把客户的声音带进来。您关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不到客户桌上摆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五分钟,最后说:“九十天。但你要签保证书,如果这三个客户一年内流失,你那百分之十五按百分之五算。”
“行。”我说。
那三个月,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准时下过班。
宋巧云有天晚上接到女儿电话,孩子在那头哭:“妈妈你又不回来?”
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压着声音说:“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就回去。你先写作业,写好妈妈检查。”
挂了电话她回来,眼圈红了,但手上的活没停。
周安的女朋友来找过他一次,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他下去的时候,那姑娘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哭笑不得:“我在搭一个系统。”
“什么系统比我还重要?”
他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灯,说:“等我做完了你再来问。”
我听见这话,心里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愧疚。
我欠他们的。
所以我发工资那天,自己掏钱请他们吃了顿好的,还多给了宋巧云两千块钱:“算我借你的,等你闺女上了初中还我。”
她没要。
“你给不了我女儿一个妈妈。”她说,“但你能让我在这个公司里站着。这两千块钱,你自己留着吧。”
第四个月,事情来了。
一个A类客户——做家具批发的赵老板——突然把一整批订单取消了,转给了我们的竞品。
赵老板跟李国昌关系很好,李国昌气得直接冲到我们办公室:“陆承,你不是说你们维护得很好吗?赵老板为什么走?”
我脑子里转了三秒。
“我昨天还跟他通过电话。”我说,“他没提任何不满意的。您确定是转给竞品了?”
“人家已经把订单下给恒信了!五十万的货!”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
“去问问他。”
“他不见你!”
“他会的。”我说。
赵老板的公司在一个家具城后面,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前台认识我,说赵总在开会。
我没等,直接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赵老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小陆,你怎么来了?”
“赵叔。”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们公司的问题。”
“哪方面?”
“你们那个新来的销售经理,小陈。”他说,“上个月我托他问一个型号的货,问了三次,没回我一次。我打你们客服,客服说要等两天。两天之后告诉我没有。”
“我查一下。”我说。
“不用查了。”他语气软了一点,“小陆,我跟你说了句实话,你可别往心里去。你人挺好的,就是你们公司现在做事越来越不像话了。恒信那边,小陈打了三次电话追着问我。”
我心里一凉。
小陈是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半年前入职,王德海的老乡。
“赵叔,您这五十万的货,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干什么?”
“我给您个说法。”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回公司,把小陈过去半年的客户跟进记录调出来。
周安花了四个小时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小陈名下三十一个客户,有九个在过去三个月转去了恒信。
九个。
而小陈的业绩报表上,这九个人的流失被写成“客户需求变化,主动退出”。
我拿着这份比对去找李国昌。
他看完,脸沉得能滴出水:“小陈是我亲自招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更要查。”
“你要查什么?”
“我要查他跟恒信有没有关系。”我说,“这九个人,转去恒信的时间,都在小陈联系过他们之后七到十五天之内。这个频率太规律了,不像巧合。”
李国昌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你去查。但我给你一个底线:没有实据,不能动他。”
“明白。”
我用了五天。
查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还难看。
小陈的大学同学,是恒信销售部的一个主管。两个人今年三月一起吃过三次饭,消费记录我是从一个共同的朋友圈里看到的——那个人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认识两边的人,聊天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另外,那九家客户转去恒信之后,拿到的报价,比我们的成本高百分之八。
也就是说:恒信在亏本接这些单子。
为什么要亏本接?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赵老板打了个电话。
“赵叔,您那批货,恒信给您的价格是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
我算了三遍。
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赵叔,我建议您先别下最后那二十万的单。给他们三十天账期,合同里写清楚:三十天内如果货有任何问题,全额退款,且您有权无条件解约。如果他们答应,您再下;如果他们不答应,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长期做您这单生意。”
他回了一个字:“行。”
十天后,赵老板主动给我打电话:“小陆,你说得对。恒信那批货,规格跟他们说的对不上。我按你教的做了,合同写清楚了,他们那边一直拖着不肯签。”
“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不给了。”他说,“等他们把合同签了再说。另外——你那个小陈,别让他再给我打电话了。”
又过了一个月,另外八家客户里有五家回来了。
回来的原因都一样:恒信的价格撑不住,两个月后开始要求提前付款、缩减账期。
我给小陈递了一份材料,上面是那九家客户的完整流转记录,以及他和恒信那位主管的三次聚餐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你自己解释。”我说。
他看了十分钟,脸白了:“你跟踪我?”
“不用跟踪。”我说,“客户会说话。”
他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陆承,你这样迟早没有朋友。”
我看着他:“我不需要靠造假换来的朋友。”
这件事之后,李国昌把我叫进办公室,把门都关上了。
“承子,”他很少这么严肃,“你那个百分之十五,我不打算等到一年了。”
我心里一跳。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翻开,是股权协议的修改版——百分之十五,即时生效。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
“陆承先生承诺,自协议生效之日起十二个月内,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离职,否则股权自动失效。”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李总,您这是怕我跑?”
“不是怕你跑。”他说,“是怕你太能干,被人挖走。”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一半。
“李总,这行字,能不能改一改?”
“怎么改?”
“改成:十二个月内,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变更我的职责、降低我的权限,也不得在无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要求我向任何部门或个人让渡项目成果。如果公司违反,股权照样生效,我有权无条件离开。”
李国昌盯着我,半晌,也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防。”
“不是防您。”我说,“是这三年教会我的:白纸黑字比任何好听话都靠谱。”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两道,写了新的。
“行。”他说,“就按你写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宋巧云在走廊里擦桌子,抬头看我:“谈完了?”
“谈完了。”我说。
“看你笑得跟偷了鸡似的。”她笑,“成了?”
“成了。”我说,“我们以后不给人打工了。”
她放下抹布,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去接电话了。
我看见她侧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第七个月,王德海来找我。
不是来公司,是约在我家楼下的面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
“小陆。”他站起来,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笑,“坐。”
我没坐:“王总有什么事?”
“你别这么生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我三年前写过的几份项目复盘。
“这些是你做的。”他说,“我一直在留着。公司那帮人,没人能写出你这种东西。”
“所以呢?”
“公司现在有点麻烦。”他压低声音,“投资方撤了,公司要收缩。客户服务部要砍掉一半的人。我想请你回来。”
我没说话。
“我给你副总的位置。”他说,“工资翻倍,股份,我都给你写进合同。你回来,把客户服务部重新搭起来。”
我看着他。
牛肉面的汤在冒热气。
我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讲“我们要做行业第一”的样子,想起了那五百块钱,想起了那份要我签的买断声明,想起了他喊的那句“谁走谁就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王总。”我说,“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他皱眉:“什么?”
“像我爸。”我说,“我爸当年劝我别去大城市,说在小地方考个公务员多好。我说我不去。他骂了我三天。第四天他自己去车站排队,给我买了一张去省城的卧铺票。”
王德海愣住了。
“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是想管我。他是怕我吃亏。”
我把文件袋合上,推回去。
“王总,您不是我爸。”我说,“您从来没想过我好不好。您只想让一个好用的人回来继续给您用。”
他脸色变了:“陆承,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我说,“所以我不能回去。”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总,我给您一句真心话。”
他看着我。
“您最大的问题不是公司要完了。”我说,“是您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感恩戴德地给您干活。您给五百块钱,还觉得是恩赐;您把别人的东西拿去邀功,还觉得理所应当;您逼人签买断协议,还觉得自己很仁慈。”
“你——”
“我不是在骂您。”我说,“我是在告诉您,为什么您留不住人。您手底下那些真正干活的人,不是不知道您的底细。他们只是像我一样,等了太久了。”
面馆里的电视在播新闻。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陆承,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因为我不会。
第九个月,我们做了一件让整个公司都意外的事。
我提了个建议:把客户运营中心的客户满意度数据,跟销售团队的奖金直接挂钩。
什么意思呢?
过去,销售的奖金只看签了多少单,不看客户后来怎么样。所以他们拼命承诺,什么都能答应,答应的事客户运营去擦屁股。
我说:从下个季度开始,销售签的单子,三个月内如果客户投诉超过三次,或者出现退货,这个单子的业绩提成减半。
销售团队炸了。
带头的老销售刘宏,在公司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干销售十二年了,第一次听说自己签的单一半提成要给客服?这是哪门子道理?”
我站起来。
“刘哥,您上个月签的华盛那单,答应人家十五天交货,实际交了四十天。客户打了七次电话,没人接。最后货是交了,但人家说这是最后一单。”
刘宏的脸挂不住了:“那是生产的锅!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生产的锅。”我说,“但您答应人家十五天的时候,问过生产吗?”
他哑了。
“我不是要扣您的钱。”我说,“我是在帮您。您想想,您这十二年签的单子里,有多少是客户因为不信任您、不信任我们公司,而没签下来的?”
年会现场很安静。
李国昌坐在台上,看着我,没插话。
“我们做了一个测算。”我打开投影,“如果把客户满意度纳入销售的考核,销售在签单之前多问生产一句话、多问我们一句‘这个能不能做到’,公司的退货率能降一半,续约率能涨二十个点。刘哥,您今年的业绩是两千万。如果续约率涨二十个点,您明年的业绩是两千四百万。您算算,那百分之五十的提成,和这多出来的四百万,哪个多。”
刘宏不说话了。
那天散会之后,刘宏来找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陆经理,”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干了十二年销售,从来没人跟我讲过这个账。”
“现在讲也不晚。”我说。
“那个挂钩,能不能分阶段?”他说,“我们先试一个季度。要是不行,就改回来。”
我看着他。
这是我在公司里第一次听到“试一个季度”,而不是“不可能”。
“行。”我说,“就试一个季度。”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那个季度,发生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一个C类客户,做五金小配件的,一年订单不到十万块。客户老板姓梁,五十多岁,人很客气,话不多。
周安在做数据分析的时候发现,梁老板的订单频率从每个月两次,变成了两个月一次。
“可能是季节性。”我说。
“我查了,他这个行业没有季节性。”周安说,“他过去三年都是每个月两次。”
我给梁老板打了个电话。
“梁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说话总是很简短。
“上次那批货用得还顺手吗?”
“还行。”
我问了五分钟,全是“还行”。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直接开车去了他的店。
他的店在一个老五金市场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梁老板看见我,有点意外:“陆经理,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顺便看看您。”
他泡了壶茶,我们坐在店后面的小屋里聊。
聊到第三杯茶,他才说:“小陆,不是我不用你们的货了。是你们现在的东西,不如以前实在了。”
“怎么说?”
“以前你们那个业务员,每年过年给我送一副对联,我闺女上高中的时候,他还记得给我闺女寄一套卷子。”他笑了一下,“现在换了几拨人了,没人记得我是谁。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小姑娘问我:‘您哪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还有,”他说,“你们上个月那批货,包装换了,里面少了一个垫片。我给客户装上去,装不上,人家退回来。我自己垫了一百多个垫片的钱。”
“梁叔,这个我们——”
“我不是要钱。”他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以前卖的不是货,是让人放心。”
我坐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墙上挂着他闺女的高中毕业照,忽然很想抽烟。
我没抽。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给宋巧云打了个电话。
“宋姐,以后我们每个人的客户名单上,除了采购频率和投诉记录,加两栏。”
“什么栏?”
“一栏叫‘这个人最近在愁什么’,一栏叫‘我们能给他什么,不要钱的’。”
她沉默了一下:“你这是要做慈善?”
“不是慈善。”我说,“是生意。梁老板一年十万块,他后面那一百多个老客户,加起来一年是一千多万。人家认的不是我们的货,是我们这个人。”
第二天,我们做了一件公司成立以来没人做过的事:
给公司所有的C类客户,寄了一张手写的卡片。
不是营销卡片,是那种最简单的,白卡纸,上面一句话:
“您好,我是负责您账户的陆承。以后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打我电话。下面是我手机号。”
一共一百二十张。
我写了一张,宋巧云写了三十七张,周安写了剩下的。
周安写得手都酸了:“陆哥,这管用吗?人家看都不看。”
“看不看是他的事。”我说,“写了是我们的事。”
三个月后,我们做了一个统计:这一百二十个C类客户里,有六十三个在下个季度增加了订单。
不是因为我们降价了。
是因为我们让他们觉得自己被记住了。
李国昌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把报告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
“承子,”他说,“你这套东西,能不能写下来?”
“能。”我说。
“写。”他说,“写详细点。我们把它变成公司的制度。”
第十一个月,出事了。
出事的是宋巧云。
她女儿在学校晕倒了,查出是贫血加重,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她老公在工地干活,腰伤犯了,下不了床。
那天早上她在办公室接到电话,脸一下就白了。
我让她赶紧回去,她说:“不行,今天要发三季度的客户报告,周安一个人做不完。”
“我做。”我说,“你赶紧走。”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U盘塞给我:“我那个C类客户的跟进记录都在里面,有三家明天要联系,你别忘了。”
我点头。
她走后,我把她那份活接过来。
做到第三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宋巧云负责的客户里,有五个从两个月前开始就没有更新过跟进记录。
我以为是她忙忘了。
打开聊天记录一看,她跟这五个客户最近两个月其实联系得很频繁,只是没写进系统。
为什么没写进系统?
我点开她的私人微信,看到了一段对话——
客户:“宋姐,你们那个新政策,是不是对老客户不太友好?”
宋巧云:“您说的是哪方面?”
客户:“就是那个提前付款的事。我们小本生意,垫不起。”
宋巧云:“我帮您问问。”
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的:
客户:“宋姐,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不是没联系。她是联系了,但没拿到结果,所以没敢写进系统。
我把这五个客户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三个说:“你们那个政策确实有点为难人,我们考虑换一家。”
两个说:“算了,不换了,跟你们这么多年了。”
我问那三个:“如果我把那个政策改了,你们还愿意回来吗?”
他们说:“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我说,“给我三天。”
我去找李国昌。
“李总,那个提前付款的政策,要改。”
“不行。”他说,“公司现金流紧,账期能压就压。”
“那三个客户一年三百多万的生意。”我说,“您压他们十天账期,省出来的是资金成本,撑死了几千块。您压掉的是三个十几年的老客户。”
“几千块也是钱。”他说。
“那您算过失去这三个客户要花多少钱重新找吗?”
他不说话了。
“我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我说,“我是来告诉您:这个政策是我主导推的,我没考虑到小客户垫不起。这是我的错。现在我自己去改,改不好,我那百分之十五您照百分之五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拿自己的股份出来赌?”
“不是赌。”我说,“是不想让跟着我的人寒心。”
那天晚上,我把政策改了:A类和B类客户维持原账期,C类客户——也就是那些小客户——取消提前付款要求,账期恢复原样。
然后我给那三个客户挨个打了电话。
其中一个老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宋姐给你打的电话?”
“我打的。”我说。
“宋姐是个好人。”他说,“她两个月前就跟我说了,她会帮我们反映。我一直没敢指望。”
“她反映了。”我说,“是我没当回事。现在我当回事了。”
“那行。”他说,“我们再试试。”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宋巧云的工位。
她的抽屉没锁,里面放着一盒女儿爱吃的饼干,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看了那张缴费单很久。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卡拿出来,转了五千块钱给她。
她发消息过来:“你干什么?”
“借你的。”我说,“等你老公腰好了还我。”
她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我闺女问我妈妈为什么不回家。我说妈妈在给好人做事。”
我没回。
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第十二个月,我们做了年终复盘。
数据是这样的:
客户满意度,从百分之七十一升到百分之九十四。
客户投诉响应时间,从七十二小时降到四点五小时。
客户续约率,从百分之六十八升到百分之八十九。
退货率,降了百分之四十一。
销售团队的提成,因为续约率涨了,平均涨了百分之十八。
连最反对我的刘宏,年底都主动来跟我碰杯:“陆经理,明年我的单子,提前跟你说。”
李国昌在公司年会上,当着全公司的人,把那份股权协议拿了出来,当众签了字,盖了章。
“从今天起,”他说,“客户运营中心是陆承的。我不是把股份给他,我是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在这个公司里,有说话的资格。”
台下鼓掌。
宋巧云和周安坐在第一排,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了三句话:
“第一,谢谢大家这一年没把我骂走。”
台下笑。
“第二,这百分之十五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宋姐记住每一个客户家里几口人,没有周安天天熬夜做数据,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第三——”
我停了一下。
“我这三年,在一个地方干了三年,最后拿了五百块钱年终奖。当时我觉得自己挺惨的。”
全场安静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惨。我是把三年时间用错了地方。”我说,“一个人努力是没有用的,你得努力对地方。对的地方,不是那个给你画饼最多的人,是那个愿意把你的名字写进文件里的人。”
“我找到了这个地方。”
“希望你们也能。”
台下掌声很久。
我走下台的时候,李国昌在后面拍了拍我:“你刚才那段,比我讲的都好。”
“不是我讲得好。”我说,“是真话好。”
年会是周五。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跑过来:“陆哥,外面有人找您。”
我以为又是客户。
走到大厅,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是王德海。
他瘦了,眼窝有点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小陆。”他站起来。
我没说话。
“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店。
他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半天没开口。
“公司没了。”最后他说。
我没问怎么没的,他也没细说。
“投资方撤了之后,账上就空了。客户一个一个走。那些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一个月之内走了三分之二。”他苦笑了一下,“最后一个走的,是财务的小孙。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王总,我不是嫌钱少,我是看不到头了。”
我端着咖啡,没说话。
“我现在在一间贸易公司做部门经理。”他说,“工资是你原来那份的三分之二。今天来,是想问你借点东西。”
“借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三年前丢的那本工作笔记。
“你走的时候落在我办公室的。”他说,“我一直留着。这次收拾东西,翻出来了。”
我看着那本笔记。
上面是我刚入职时写的潦草字迹,有客户名字、电话、生日、喜好,还有一堆我当时看不懂的流程,用红笔圈了又圈。
“我以为你会回来拿。”他说。
“我以为我不需要了。”我说。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那是我三年前写的,歪歪扭扭:
“王总说,年底一定给我涨薪。”
他指着那行字,手有点抖:“你那时候,真的信了。”
“信了。”我说。
“我那时候,真的想给你涨。”他说,“真的。但是公司账上没钱,投资方不给,我这边——”
“王总。”我打断他,“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他把笔记本合上,推给我,“这个还给你。你比我懂怎么做这一行。”
“您也不差。”我说,“您当年也是能干的。”
“我当年是不懂。”他看着窗外,“我以为只要把上面哄好,公司就能活。我从来没想过,真正撑着公司的,是底下那帮人。他们走了,公司就空了。”
咖啡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
“王总。”我说,“您要是还想做这一行,我给您一句实在话。”
他看着我。
“别再给人画饼了。”我说,“人不是靠饼活的。人家要的是钱准时到账、话算数、名字被记住。这三样东西,都不贵。”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被您教的。”我也笑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现在的公司。你要是——”
“我不去。”我说。
他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陆。”
“嗯。”
“谢谢你今天肯坐下来跟我喝这杯咖啡。”
“应该的。”我说。
他走了。
我看着那本笔记,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收进包里,回公司了。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妈。
“承子,今年过年回来吗?”
“回。”我说,“提前三天回。”
“你爸把炕都烧好了。”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工作,还忙不忙?”
“不忙了。”我说,“我现在是合伙人了。以后不用天天加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真的假的?我儿子出息了!”
我笑了。
“真的。”我说,“我请你们来公司看看。”
“不去不去。”我妈说,“我们去了给你添乱。”
“不添乱。”我说,“你们去了,我才有面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玻璃门里映出来的自己。
三年前我站在这栋楼前面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劲。
现在我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劲。
但那股劲,终于用对了地方。
过年回家,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他喝了两杯白酒,脸通红,跟我碰杯:“承子,爸以前老说你,是怕你在外面吃亏。现在看你这样,爸放心了。”
“您别放心太早。”我说,“我还是会吃亏。”
“那不一样。”他夹了块排骨给我,“以前你吃亏是给别人受的。现在你吃亏是给自己受的。给别人受,是傻;给自己受,是挣。”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他这三年好像也变了。
“爸,你这话谁教的?”
“我自己想的。”他嘿嘿一笑,“你妈说我不务正业,我说我这是人生哲理。”
我妈在厨房喊:“你俩少喝点!”
我们俩对看一眼,都笑了。
初四那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王德海发来的。
“小陆,我今天被辞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家公司,比我还不讲理。我干了三个月,承诺的提成一分没给,我去问,他们说我没签协议,不算数。”
“我没签协议。”
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一定’,你是不是都记得?”
“记得。”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回,“我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力气花在该花的地方。恨您,不值得。”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出去帮我爸贴春联。
风很大,浆糊冻得有点硬,我爸站在梯子上喊:“左边高点!高点!……行了行了,歪了歪了!”
我按住春联,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
树上有两只鸟,在风里抖羽毛。
我想起了宋巧云的女儿,想起了周安的女朋友,想起了李国昌签字时手上的那支笔,想起了梁老板店里那副对联,想起了王德海瘦下去的脸。
我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
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跟你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你信了,然后被摔在地上。你会疼,会委屈,会想骂人。
但你不能一直躺在地上。
你得站起来,拍拍土,看看手上有没有还剩点什么。
我手上还剩的,是那三百二十一份文件,是那本手写的通讯录,是那四十七页的方案,是那一百二十张手写的卡片。
是不值钱的东西。
但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把我从地上撑起来了。
开春之后,公司接了一个大客户。
年订单额两千多万,是过去一年我们最大的一单。
李国昌把这个客户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问你怎么做的。你做就行。”
我接过来,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这个客户的决策流程画了一张图,从老板到采购到仓库,一共七个人,每个人都见过面,每个人手上的痛点在哪,记在一张纸上。
第二件,我让宋巧云做了一件事:
客户公司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刚做采购助理,说话有点结巴,开会从来不敢开口。
宋巧云每次去,都先跟他聊十分钟。
不是聊生意,是聊他老家是哪的、有没有对象、最近忙不忙。
她回来跟我说:“这孩子是管排期的。老板听他的。”
我说:“那你就多跟他聊。”
三个月后,这个客户把两千多万的单子分成了三笔,第一笔下了八百万。
签约那天,对方老板请吃饭。
他举着杯子跟我说:“陆经理,我做了二十几年生意,跟无数个‘经理’打过交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在跟一家公司做生意,我是在跟一群具体的人做生意。”
我端起杯子:“您这话我收着。但我得跟您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们也会算错账,也会犯错,也会有货交不上的时候。”
他笑了:“那你还挺实在。”
“不是实在。”我说,“是提前把丑话说前头。丑话说前头,后面才好办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回去,我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王德海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陆经理您好,我是恒信的。我们王总让我联系您,想请您吃个饭,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恒信,就是当年挖走我们那九家客户的那家公司。
我回:“哪位王总?”
“王德海王总。”
我这才想起来,王德海被上一家公司辞退之后,去了恒信。
“聊什么?”
“王总没说。但他让我带一句话:他现在知道,怎么把话写进文件里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想起了三年前王德海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小陆,你能力这么强,我要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他成了竞争对手公司的员工,反过来想跟我“聊聊”。
我不知道他想聊什么。
也许是想回来,也许只是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猜了。
我把那条消息关了,没回。
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他。
是因为我不需要了。
一个人要不要回来,不再是我生活里的重大事件。
这才是我最想走到的一步。
后来发生的事,都很平常。
宋巧云的女儿上了初中,成绩不错,她每天六点下班,能赶上给女儿做晚饭了。
周安结婚了,新娘就是那个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的姑娘。婚礼上他致辞,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以前觉得工作就是工作,现在我明白了,工作是你在给谁干活。给对的人干活,每天都不一样。”
刘宏成了我们最配合的合作伙伴。他现在签单之前会先问一句:“这个我们能做到吗?”——这一句话,替公司省了几百万的售后成本。
梁老板的店还在那个老五金市场里。每年过年,我都会收到他寄的一副手写对联。字很难看,但我每年都贴在办公室门口。
李国昌还是那样,抠门,爱算账,但从不欠账。有一次公司账上紧,他把自己那辆车卖了,给我们发了奖金。
我说:“李总,您这是何必。”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老板欠了我半年工资。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跟我干半年拿不到钱。”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以为的更重。
还有我自己。
我学会了每天六点半下班。
学会了周末不看工作消息。
学会了跟人说“这个我做不了”,也学会了跟人说“这个我可以试试”。
学会了把功劳写进文件里,也学会了把名字让给真正干活的人。
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是的,我偶尔还是会加班——翻到了三年前那份交接清单。
我把它打印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二页。
每一页都是我三年的日子。
我想起了那个下午,我抱着纸箱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问我“陆哥你这是——”,我说“我有点东西要搬”。
那是我这辈子最硬气的一次搬家。
我拿起笔,在交接清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善良要有牙齿,但不是为了咬人。是为了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写完,我把这份清单锁进了抽屉。
不是留着防谁。
是留着提醒自己:
你从哪来的。
你差点死在哪。
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去年的年会,我做了一个小小的安排。
我们把公司所有基层员工的名字,写在了年会的背景板上。
不是按职位,不是按业绩,就是按入职时间,一个一个写上去。
一共一百零七个人。
第一个名字,是李国昌自己。
最后一个是新来的实习生,来了一个月。
年会开始之前,李国昌站在背景板前面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公司就是赚钱的机器。”他说,“现在我觉得,公司是一群人的名字堆起来的。”
“对。”我说。
“那个背景板,明年要不要换?”
“换。”我说,“明年把客户的名字也写上去。”
他看了我一眼,笑:“你这个人,怎么老是想些费钱的事。”
“不费钱。”我说,“名字是不要钱的。”
年会那天,我上台讲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道理。
就是那个五百块钱的故事。
我讲了那年冬天,王德海把那份买断声明推到我面前,说“你签了,明年给你涨薪”。
我讲了我是怎么签的,怎么一句难听话都没说,怎么走出办公室。
我讲了我是怎么花了六个月,把那三百二十一份文件整理出来。
我讲了我是怎么走进李国昌的办公室,说“我要百分之十五”。
台下很安静。
讲完,我说:“我今天讲这个,不是要告诉大家我有多聪明。是想说,这世上所有的‘明年’,如果不写进文件里,就永远只是‘明年’。你们要的涨薪、休假、年终奖、加班费,该要就要。要的时候别发脾气,别摔东西,别指望别人良心发现。就一件事:让它白纸黑字。”
“写不下来的,不是你的。”
“写下来的,才叫东西。”
那天晚上,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加我微信,发消息说:“陆哥,我入职的时候,HR说工资里包含加班费,但从来没说清楚包含多少。我要不要去问?”
我回:“去问。问的时候带一张纸,让她把算法写下来。”
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我以前不敢问。怕人家觉得我事多。”
我回:“你问的是你自己的钱。不是事多,是本分。”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次老公司那栋楼。
不是去找谁,是路过。
楼下的招牌换成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玻璃门擦得锃亮。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抱着纸箱从这道门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座楼塌了。
现在它还好好的。
塌的是里面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巧云。
“陆经理,那个华盛的梁总来了,说要续约。他问能不能给他女儿找份实习。”
“给他安排。”我说,“让他女儿来,我亲自带。”
“你亲自带?”她笑,“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时间有。”我说,“我六点半就下班了,有的是时间。”
她笑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
阳光很好。
我想,一个人一辈子会换很多个地方。
有的地方程度不一样,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
你在那个地方,是不是能挺直了站着。
如果不能,那就走。
别等“明年”。
因为“明年”从来不会自己来。
你得自己走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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