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公公穿背心进厨房,我忍了6年,他站在我身后递碗,我手抖,婆婆说一家人别计较,老公让我把门开着,夜里睡不着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可不说,我这心里又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抹布,拧不干,也吐不出来。我今年49,嫁到老赵家整整26年。26年里,我自认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公婆,对得起我男人赵建国。可有些事,它不是你对得起就行的。
我先把话说前头,我不是那种事儿多的儿媳妇。我们那会儿结婚,哪有现在这么多讲究,看对眼了,家里老人点头了,就嫁了。我娘家在县城边上的柳树村,家里三个闺女,我是老二。爹妈种了一辈子地,没儿子,就指望着我们三个嫁出去能过好日子。我嫁过来那年23,建国25,他家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公公赵德贵那时候还在粮站上班,婆婆刘桂香在家里看店。条件比我家好,我妈当时还挺满意,说“闺女你去了别耍性子,人家条件好,你得勤快”。
这话我记了26年。
刚嫁过来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小卖部挣不了大钱,可也饿不着。公公那时候还没退休,每天早出晚归,见了我客客气气的,叫我“小周”,后来有了孩子,就跟着孩子叫“他妈”。婆婆是个话多的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爱念叨。我生了闺女赵敏之后,婆婆嘴上说“闺女好闺女好”,可我知道她心里想要孙子。后来隔了3年又生了儿子赵亮,婆婆那脸上的笑,跟开花似的。
这些都不提了。谁家没点这些事。
我要说的是从6年前开始的。6年前,公公退休了。退休之前,他在粮站干了三十多年,是个小科长,管着几个人,说话有人听,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一退休,人整个就塌下来了。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到厨房门口,站一会儿,又转回去。婆婆说他“跟个游魂似的”。我那时候在镇上的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1800,建国跑运输,常年不在家。家里白天就公公婆婆两个人。婆婆后来跟我说:“你爸在家,我连个午觉都睡不成,他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问我吃不吃这个喝不喝那个,烦死了。”
我那时候还没觉得有啥。老人退休了不适应,正常的。
变化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天热,公公在家就穿个背心。那种老式的白棉背心,洗得发黄了,领口松垮垮的,一弯腰能看见半个胸膛。他穿着这个背心,开始往厨房跑。一开始是拿个碗,拿双筷子,后来是站在我旁边看我做饭。我们家的厨房不大,6个平方,灶台挨着水池,水池挨着案板,一个人转身都费劲。我做饭的时候,他就站我身后,也不说话,就站着。我炒菜要转身拿盘子,一回头,他就在那儿,离我不到半步远。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他说:“我拿个碗。”我说:“爸你坐着吧,我给你盛。”他说:“我自己来。”
他就自己来。碗在灶台上方的橱柜里,他伸手就能够着。可他每次都要站我身后,等我让开。我不让,他就贴着我的背,伸手过去够。那个距离,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能感觉到他背心上的热气。我往前挪一步,他就往前跟一步。我说:“爸你等我炒完这个菜。”他说:“你炒你的,我不碍事。”
这话我怎么接?
我跟建国说过。建国那时候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晚上躺床上,我跟他说:“你爸老往厨房跑,我做饭他站我后头,我心里不得劲。”建国翻了个身,说:“他退休了没事干,你别多想。他一辈子就这样,没坏心眼。”我说:“那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别站我后头。”建国说:“我咋说?那是我爸。再说了,厨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拿个碗咋了?”我说:“那你能不能让他把门开着?”建国说:“大夏天的,开什么门,开空调呢。”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厨房门,让他别关门。”建国说:“谁关门了?那门本来就关不严,风吹的。”然后他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
那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我做饭的时候,尽量把厨房门开着。可公公每次进来,都会顺手把门带上。不是全关,留一条缝。可那条缝,刚好挡住客厅的视线。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不见厨房里的事。我要是特意去把门推开,公公就说:“开着门油烟跑屋里去了。”我说:“那开抽油烟机。”他说:“费电。”
婆婆那时候在干啥?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候我喊她:“妈,你过来帮我剥个蒜。”婆婆就说:“你自己剥吧,我这集快完了。”公公就说:“我来剥。”他就站在我旁边剥蒜,剥完了递给我,手从我手边过去,胳膊蹭着我的胳膊。我说:“放案板上就行。”他说:“给你省事。”
我后来做饭,尽量挑婆婆在厨房的时候做。可婆婆不爱进厨房,她说她做了一辈子饭,做够了。下午4点半,我开始准备晚饭,婆婆在客厅,公公在厨房,我在灶台前。6年,我数不清有多少次。
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2019年的秋天,10月里。那天我买了条鱼,在厨房收拾。鱼鳞溅得到处都是,我手上都是腥味。公公进来了,穿着那件白背心,站在我身后。我说:“爸你出去吧,这儿腥。”他说:“我看看你咋做的。”我说:“就那样做,红烧。”他说:“你妈做鱼不放姜。”我说:“我放。”他说:“放姜好。”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我弯腰在水池里洗鱼,一弯腰,后背就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像有人拿手指头轻轻划。我直起身,回头,他正看着我。我说:“爸,你有事?”他说:“没事。”我说:“那你出去吧。”他说:“我站这儿碍你事了?”我说:“不是碍事,是不方便。”他说:“一家人,有啥不方便的。”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婆婆说:“一家人,别计较。”建国说:“一家人,你想多了。”公公自己说:“一家人,有啥不方便的。”
可我就是觉得不方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不是动手动脚,他从来没碰过我一下。他没说过一句过头的话,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可他就是站在那儿。穿着背心,站在我身后,离我半步远。我转身,他在。我弯腰,他在。我炒菜,油溅出来,他递过锅盖。我盛饭,他递过碗。他的手有时候会碰到我的手,就那么一下,跟没事人一样。我手一抖,碗差点掉了。他说:“小心点。”我说:“嗯。”
这就是全部。没有更多了。
可我就是睡不着。
那几年,我晚上开始睡不着。10点躺下,12点还醒着。建国不在家,我一个人睡。闭上眼睛,就觉得身后站着个人。我翻来覆去,把枕头挪到床尾,头朝里睡。后来干脆开着灯睡。建国回来看见灯亮着,说:“你咋不关灯?”我说:“忘了。”他说:“电费不是钱?”我说:“我睡不着。”他说:“你有啥睡不着的?一天到晚瞎想。”
我不瞎想。我就是睡不着。
有一回,闺女赵敏放假回来。她那时候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晚上她跟我睡,躺在我旁边,说:“妈你咋翻来覆去的?”我说:“没事,你睡你的。”她说:“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说:“没有。”她说:“我爸又不在家,你有啥事跟我说。”我说:“真没有。”她说:“那你咋瘦了?”我说:“夏天没胃口。”
我没跟闺女说。她才十几岁,我说不出口。
我跟婆婆说过一次。那是2020年冬天,腊月里。那天公公又站在厨房门口,我实在忍不住了,晚上趁公公出去遛弯,我跟婆婆说:“妈,你跟爸说说,让他别老站我后头,我做饭心里发慌。”婆婆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说:“他站你后头咋了?”我说:“不咋,就是不得劲。”婆婆说:“一家人,别计较。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他能有啥想法?”我说:“我知道他没想法,可我就是不得劲。”婆婆把毛衣针一放,说:“小周,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心眼小。你爸退休了,没事干,去厨房转转咋了?那是他家,他还不能进厨房了?”我说:“能进,我没说不能进。”婆婆说:“那你到底想咋?”我说:“我就想让他别站我身后,我炒菜的时候他站旁边就行。”婆婆说:“行,我跟他说。”
婆婆说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公公照旧。
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没用,还落个“心眼小”的名声。
我忍了6年。
6年里,我从43岁忍到49岁。6年里,闺女考上了大学,儿子上了高中。6年里,小卖部关了,公公婆婆彻底闲在家里。6年里,建国从跑长途改成跑短途,在镇上给人送货,天天回家。6年里,我换了个工作,从超市理货员变成饭店洗碗工,早上9点到下午3点,一个月2200。6年里,我瘦了12斤,头发白了一半,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
建国天天回家之后,我以为会好点。他在家,公公总该收敛点。可没有。建国在家的时候,公公也进厨房,也站在我身后。建国就在客厅看电视,跟他妈一样,啥也看不见。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当着建国的面说:“爸你出去吧,我跟建国说点事。”公公说:“你们说你们的,我不听。”我说:“不是听不听的事。”公公说:“那啥事?”我说:“没啥事。”公公就站着不动。建国说:“你咋跟爸说话呢?”我说:“我咋了?”建国说:“你让他站会儿咋了?”我说:“我没让他站,我让他出去。”建国说:“这是他家,你让他出去?”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建国说:“那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啥意思。我就是想让他出去。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吵了一架。我说:“你爸天天站我身后,我受不了。”建国说:“你受不了啥?他又没咋着你。”我说:“他是没咋着,可我难受。”建国说:“你有啥难受的?你做饭他看看咋了?”我说:“他站我身后,我转身就撞上他。”建国说:“那你不会让他站旁边?”我说:“我说了,他不听。”建国说:“那你就让他站旁边呗。”我说:“我说了。”建国说:“那你还想咋?”我说:“你能不能跟他说说?”建国说:“我咋说?那是我爸。我张不开嘴。”我说:“那我呢?我天天在厨房里,你替我想过没有?”建国说:“你有啥好想的?一家人,别没事找事。”
一家人。别没事找事。
这话我听了26年。
去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天建国不在家,去县里送货。婆婆去隔壁串门了,家里就我跟公公。我在厨房做晚饭,炒了个豆角,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公公进来了,穿着那件白背心。那件背心我太熟悉了,领口松垮垮的,左边肩膀那儿有个小洞。他站在我身后,我炒菜,他递过盘子。我接了,手一抖,盘子差点掉了。他说:“小心点。”我说:“爸,你能不能坐外头去?”他说:“我坐外头干啥?”我说:“我做饭呢,你在这儿我不方便。”他说:“有啥不方便的?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也得有个分寸。”他说:“啥分寸?”
我没说话。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背心贴在身上,肚子鼓着,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我说:“爸,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他说:“你说。”我说:“你天天站我后头,我不得劲。我做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进厨房?”他看着我说:“我进厨房咋了?”我说:“你没咋,可我就是不得劲。”他说:“你这人咋这样?”我说:“我咋样了?”他说:“我站你后头咋了?我又没碰你。”我说:“你没碰我,可你天天站我后头,我难受。”他说:“你难受啥?”我说:“我难受就是难受,我说不清。”
他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晚上婆婆回来,脸拉得老长。吃完饭,她把碗一放,说:“小周,你今天是咋回事?”我说:“咋了?”她说:“你跟你爸说啥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没说什么你爸在屋里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说:“我就跟他说,让他别老站我后头。”婆婆说:“你爸站你后头咋了?”我说:“不咋,就是不得劲。”婆婆说:“你这人咋这么矫情?你爸一辈子老实人,你这话传出去,别人咋想?”我说:“我没往外传。”婆婆说:“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啥意思?”我说:“我没啥意思。”婆婆说:“你没啥意思你天天找事?”我说:“我没找事。”婆婆说:“你这还不叫找事?你爸退休了,在家待着,进个厨房你都不让,你这是要撵他走啊?”
我没说话。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把门关上。我在厨房里站了半天,眼泪掉下来,掉在洗碗池里。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公公说:“别理她,她就是闲的。”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了。婆婆跟他说了。建国进卧室,脸沉着。他说:“你又跟爸吵架了?”我说:“没吵。”他说:“妈都跟我说了。”我说:“我没吵,我就说了一句。”他说:“你说啥了?”我说:“我说让他别老站我后头。”他说:“你咋又说这个?”我说:“我一直说,你一直不听。”他说:“你有完没完?”我说:“没完。”他说:“你到底想咋?”我说:“我想让他别站我后头,我想让你跟他说说,我想让这个家有个分寸。”他说:“啥分寸?一家人要啥分寸?”我说:“一家人也得有分寸。”他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别扭?”我说:“我别扭?我忍了6年了。”他说:“你忍啥了?你吃啥亏了?”我说:“我没吃亏,我就是难受。”他说:“你难受啥?你告诉我你难受啥?”我说:“我说不清。”
我真的说不清。他没碰我,没骂我,没做任何一件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可我就是难受。那种难受,像鞋里有个小石子,不硌脚,但一直硌着。你走一步,它硌一下。你走一万步,它硌一万下。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建国在旁边打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我想起6年前,公公刚退休那会儿。那时候他还穿衬衫,后来天热了,开始穿背心。那件白背心,洗了穿,穿了洗,领口越来越大,肩带越来越松。他穿着它,站在我身后,递碗,递盘子,递筷子。我接过来,手抖。婆婆说一家人别计较。老公让我把门开着。可门开着,他也会关上。门开着,他也会站在我身后。
我后来想,我到底在怕啥?
他不是坏人。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粮站的时候,谁都说他老实。他不抽烟不喝酒,退休金一个月3200,全交给婆婆。他不打牌,不下棋,不串门。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站在厨房里,看我做饭。我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转身,他在。我弯腰,他在。我炒菜,他递锅盖。我盛饭,他递碗。他的手有时候会碰到我的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缩回去,啥事没有。
可我就是睡不着。
今年开春,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那天我休息,在家包饺子。公公婆婆都在。建国也在,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剁馅,公公进来了,穿着那件白背心。他站在我身后,我剁馅,他看。我回头,他就在那儿。我说:“爸你出去吧。”他说:“我看看。”我说:“有啥好看的?”他说:“你包饺子好看。”我说:“爸你别说这话。”他说:“咋了?”我说:“不好听。”他说:“我夸你咋了?”我说:“不用你夸。”
我转过身,继续剁馅。剁着剁着,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我回头,他往前凑了一步。我说:“爸你干啥?”他说:“我看看馅。”我说:“你站那儿看就行。”他说:“看不清。”我说:“那你看吧,我出去。”我把刀一放,往外走。他往旁边让了让,我过去的时候,胳膊蹭着他的肚子。他的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我出了厨房,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手在抖。
过了一会儿,建国进来了。他说:“你咋了?”我说:“没事。”他说:“爸说你包饺子包一半跑了。”我说:“我不想包了。”他说:“你又咋了?”我说:“没咋。”他说:“你是不是又跟爸闹别扭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去把饺子包完,妈都擀好皮了。”我说:“我不去。”他说:“你咋这么犟?”我说:“我犟?你爸站我身后,我受不了。”他说:“又来了又来了,你咋天天说这个?”我说:“我天天说,你天天不听。”他说:“我听,我听了,可那是我爸,我能咋办?”我说:“你让他别进厨房。”他说:“那是他家,他进厨房咋了?”我说:“他进厨房行,别站我身后。”他说:“他站你身后咋了?他又没碰你。”
又是这句。他又没碰你。
我抬头看着建国,说:“他要是碰了我,你咋办?”建国愣了一下,说:“你说啥呢?”我说:“我说他要是碰了我,你咋办?”建国说:“你别胡说。”我说:“我没胡说。”建国说:“爸不是那种人。”我说:“那他是哪种人?”建国说:“他就是站你后头看看,你咋就这么多事?”我说:“我多事?我忍了6年了。”建国说:“6年咋了?6年你不是好好的?”我说:“我好好的?我晚上睡不着你知道吗?”建国说:“你睡不着是你自己瞎想。”我说:“我瞎想?你爸天天站我身后,你说我瞎想?”建国说:“那你想让我咋办?我去跟爸说,让他别进厨房?我张不开嘴。”我说:“那你让我咋办?”建国说:“你就忍忍呗,他都70了,还能站几年?”
还能站几年。
这话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是啊,他都70了,还能站几年?可我才49,我还要在这个厨房里做多少年饭?我还要被站多少年?
那天下午,我没包饺子。婆婆自己包的。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公公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白背心。他吃了两碗,啥话也没说。婆婆说:“今天的饺子好吃。”公公说:“嗯。”建国说:“妈包的饺子就是香。”我低着头吃,一个饺子嚼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建国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看着天花板。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公公穿着衬衫,坐在堂屋里看报纸。想起我生赵敏的时候,公公在院子里转圈,婆婆说“你转啥”,他说“我着急”。想起赵敏考上大学那年,公公拿出2000块钱,说“给闺女买电脑”。想起赵亮上高中,公公说“学费我出”。他不是坏人。他真的是个好人。
可我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我跟饭店请了假,去了趟县城。我找了我姐。我姐在县城开个小服装店。我跟她说了。我姐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你跟建国说了没?”我说:“说了。”她说:“他咋说?”我说:“他让我忍。”我姐说:“那你打算咋办?”我说:“我不知道。”我姐说:“要不你搬出来住?”我说:“搬哪儿去?赵亮还在上高中,我搬出来谁管他?”我姐说:“那你就在家待着?”我说:“我不待着咋办?”我姐说:“要不你让建国跟你爸说,让他别进厨房。”我说:“他说不出口。”我姐说:“那你就自己说。”我说:“我说了,没用。”我姐说:“那你就在厨房门口挂个帘子。”我说:“挂了,他掀开。”我姐说:“那你就在厨房里装个锁。”我说:“那是他家,我装锁,婆婆能骂死我。”
我姐叹了口气,说:“妹子,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爸那人,要说他有坏心,我看未必。可你要说他没毛病,那也不是。他就是没分寸。可这种事,你没法说。你说出去,别人还觉得你矫情。”
我说:“姐,我睡不着。”
我姐说:“我知道。”
我姐给我倒了杯水,说:“要不你回来住几天,散散心。”我说:“赵亮还在家呢。”我姐说:“赵亮住校,你怕啥?”我说:“建国在家。”我姐说:“建国在家咋了?他还能不让你回娘家?”我说:“不是不让,是……”我没说下去。我是怕我走了,家里没人做饭,婆婆又要念叨。我是怕我走了,建国又说我“找事”。我是怕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我姐那儿坐了一下午,傍晚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公公在厨房。他穿着那件白背心,在切菜。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鞋,进了卧室。建国还没回来。我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我听了6年。以前是我切菜,他在旁边看。今天是他切菜,我在屋里听。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等我站他身后?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说:“今天的菜是我炒的。”婆婆说:“你爸炒的菜比我炒的好吃。”建国说:“爸你还会炒菜呢?”公公说:“以前在粮站,食堂大师傅教过我。”我低头吃饭,没说话。公公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尝尝。”我说:“嗯。”我把菜吃了,啥味也没尝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建国的呼噜声。我想起我娘。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闺女,嫁了人,就得忍。谁家媳妇不是忍过来的?”我娘忍了我爹一辈子。我爹脾气不好,喝了酒就骂人。我娘从来不还嘴,就坐在灶台前烧火。我小时候问我娘:“你咋不骂他?”我娘说:“骂啥?骂完了还得过日子。”我娘62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闺女,别学我。”
我没学我娘。我没骂人,没吵架,没摔东西。我就是睡不着。
前几天,赵敏回来了。她今年24,在省城上班。她回来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公公进来了,站在我身后。赵敏在客厅跟她奶奶说话。我炒菜,公公递碗。我手一抖,碗掉了,摔在地上,碎了。公公说:“咋了?”我说:“没事,手滑。”赵敏跑进来,说:“妈你咋了?”我说:“没事。”赵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爷爷。她没说啥,蹲下把碎碗碴子捡了。
晚上,赵敏跟我睡。她躺在我旁边,说:“妈,你跟我说实话。”我说:“啥实话?”她说:“你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我看出来了。”我说:“你看出来啥了?”她说:“我爷是不是老站你身后?”我没说话。她说:“我小时候就看见了,我以为没啥。今天我看你手抖,我才觉得不对劲。”我说:“你别瞎想。”她说:“妈,你跟我说,到底咋回事?”我说:“没啥事,就是你爷爱站我身后,我不得劲。”她说:“你跟我爸说了没?”我说:“说了。”她说:“我爸咋说?”我说:“他让我忍。”赵敏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妈,你搬来跟我住吧。”我说:“你那儿就一个单间,我去了住哪儿?”她说:“我换个大点的。”我说:“你刚上班,哪有钱换房子?”她说:“那我回来,我跟他们说。”我说:“你别管,你一个小辈,说了不好。”她说:“那你就这么忍着?”我说:“忍呗,都忍6年了。”
赵敏哭了。她说:“妈,你咋不早跟我说?”我说:“跟你说啥?你那时候还小。”她说:“我现在大了。”我说:“你大了,可你还是个闺女,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她说:“妈,我是你闺女,你有啥不能说的?”我说:“有些话,说不出口。”
赵敏抱着我,哭了一晚上。我没哭。我眼泪早就干了。
第二天,赵敏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要是不想待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我说:“行。”她说:“你别光说行,你得真打。”我说:“行。”她说:“妈,你别骗我。”我说:“不骗你。”
赵敏走了。家里又剩下我、建国、公公、婆婆。日子照旧。我做饭,公公站我身后。我炒菜,他递碗。我手抖,碗没掉。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建国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在厨房里,一个人。
昨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建国的呼噜声。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23岁嫁过来那天,穿着红棉袄,坐在炕上,公公递给我一个红包,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起我生赵敏那天,公公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婆婆说“你咋放鞭”,他说“我高兴”。想起有一年过年,公公给我夹了个鸡腿,说“你瘦了,多吃点”。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
可我就是睡不着。
今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公公也起来了,穿着那件白背心。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说:“爸,你坐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他说:“我站会儿。”我说:“那你站外头。”他说:“我站这儿就行。”我没再说话。我转身打鸡蛋,手抖了一下,蛋壳掉进碗里。我用筷子挑出来,继续打。公公说:“你手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最近老手抖。”我说:“累的。”他说:“那你歇歇。”我说:“歇不了,一家人得吃饭。”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油锅滋滋响。我想,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睡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厨房,我站了26年。这个家,我待了26年。这个人,我忍了6年。我还能忍多久?我不知道。
我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公公穿背心进厨房。你忍得了,你的手忍不了。你手忍得了,你的心忍不了。你心忍得了,你的觉忍不了。我忍了6年,我手抖,婆婆说一家人别计较,老公让我把门开着。门开着,他也会关上。门开着,他也会站在我身后。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当初我忍了,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可我想来想去,我忍不住。我承认我有不对的地方,我那天不该摔碗,不该跟婆婆顶嘴,不该让建国为难。可他站我身后那件事,我一个字都不让。他70了,他站不了几年了。可我才49,我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怪谁。
他说他没坏心,我说我知道。他说一家人别计较,我说我计较的不是这个。他说那你还想咋,我说我不想咋。我就是想做饭的时候,身后没人。我就是想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开灯。我就是想在这个家里,有个分寸。
可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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