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城南一家八张桌子的小饭馆，三十四岁的老板娘，一个常年在外跑项目的丈夫，一个二十一岁的后厨男孩。丈夫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回来吃顿饭睡一觉就走，结婚七年没孩子，日子像两条平行线。今年开春，这个叫小陈的男孩来应聘打荷，三千八一个月，管吃不管住。他干活利索，喊她芳姐，声音脆生生的。头一个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后来有一天打烊后，他撑着桌沿低头看她，问她一个人管店累不累，问她老公怎么不来帮忙，问她孤不孤单。那天晚上她回家翻来覆去，枕边是凉的。
雨夜那天，店里没什么客人，她提前让其他人下班，自己留在后厨收拾。小陈没走，说等雨小点再回。递抹布的时候手碰了手，她没缩。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她身上有油烟味。她让他松开，他没松，把她转过来，低头亲了她。她推了一下没推开，后来就没推了。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后来隔三差五，打烊之后在后厨，在前厅卡座上。人前他还是喊芳姐，喊得跟以前一样自然。丈夫回来的时候他比平时更规矩，端菜递水客客气气，丈夫还夸这小孩挺机灵。她坐在旁边笑着应和，手心攥着桌布攥出一片褶子。
她说这事不对，但没停下来。店里每天收工之后太安静了，那张一米八的床空了一半太久了，小陈年轻的气味和热乎乎的手掌心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人要。他不说喜欢，她也不问。下了班他是小陈她是芳姐，该干活干活该发工资发工资，天一亮什么都收起来。
前几天丈夫忽然说要调回来，不用再跑外地了，以后天天回家。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吃她削的苹果，眼睛看着电视，语气平平的。她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差点划到手指头。她说那挺好的。他说嗯，以后你店里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她说不用，店里人手够。他没接话，继续吃苹果。
那天晚上小陈在后厨收拾到很晚，出来看见她还在前厅坐着，走过来坐在对面，还是那个撑桌沿的姿势。他说芳姐你脸色不好。她说没事。他说你老公要调回来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刚才在前台打电话我听见了。她没说话。他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还在，眼睛里头的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等着她说点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芳姐。她嗯了一声。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落在他肩膀上，门关上之后就没了。
她一个人坐在前厅，手机翻到跟丈夫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他发了个“项目验收完了”她回了个“知道了”。再往上翻全是这种。翻到最上面，最早那条是他发的“今天不回来了”，时间显示两年前。她锁了屏搁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路灯亮着，照在玻璃门上反着光，能看见外面马路上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她把灯关了，摸黑穿上外套推门出去。门锁上之后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行字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的，看不太清楚。她裹紧外套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小陈还会来上班，日子还得跟以前一样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家店每天照常开门，八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锅刷了扣在架子上。小陈还会来上班，丈夫过阵子也会天天回家。她站在中间，左边是七年没话说的婚姻，右边是二十一岁男孩热乎乎的手掌心。哪边都靠不住，哪边都放不下。那块堵在心里的东西，迟早得有个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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