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一了。
上回说到我那不争气、也不念情的亲闺女玲玲,我心里头那道坎儿,到如今也算慢慢放下了。人活到我这岁数,许多事儿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可有些情分,却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才咂摸出味儿来的。
今儿个,我想说说我哥。
我哥不是我亲哥。
这话听着别扭,可就是事实。我爹走得早,我娘拉扯着我和我哥过日子,孤儿寡母的,日子难熬。后来我娘改嫁了,嫁给了后街的老陈。老陈人老实,还带了个半大小子过来,就是我这个哥。
所以啊,我跟我哥,既不是同父,也不是同母,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搁在别人家,这种半路凑到一块儿的兄弟,不闹矛盾、不互相拆台,那就算烧高香了。可偏偏,我跟我哥,比亲兄弟还亲。
我哥大我五岁,打小就护着我。
我小时候瘦,跟个豆芽菜似的,上学那会儿没少挨人欺负。有一回,街口那个二狗子,仗着家里兄弟多,把我按在地上,抢我书包,还往我领子里塞石子。我哥正好放学路过,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把二狗子给揍了。为这事儿,我哥挨了我娘一顿打,可第二天,他照旧拎着我那破书包,送我去上学。
从那以后,整条街的孩子都知道,欺负王建国,他哥第一个不答应。
后来我们哥俩都长大了。我哥没念多少书,早早出去打工,后来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学了一手木工活,成了个手艺不错的木匠。我则念了书,考了学,进了单位,捧上了铁饭碗。
按理说,我这日子该比我哥强。可真遇上事儿,还是我哥替我扛。
我结婚那会儿,家里穷,拿不出彩礼。是我哥,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工钱,一分不剩地塞给了我,说:"建国,哥别的帮不上,这钱你拿着,把媳妇儿娶进门,别让人家闺女跟着你受委屈。"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亏欠我哥。
后来我离了婚,又赶上闺女那档子寒心事儿,我哥也没少跟着着急。我住院做手术那阵子,我哥正在外地的一个工地上,走不开。他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长问短,跟个老妈子似的。末了,还给我转了一万块钱过来,说是让我别舍不得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我哥一个月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四五千块。他那一万块,得攒多久?我省着、藏着,最后还是没舍得花,给他原样退了回去。
他急得在电话里骂我:"你个犟驴!哥给你钱是让你花的,不是让你退回来的!"
我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真正让我把"哥"这个字,刻进骨头里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
那年冬天,我娘病了,病得不轻,住进了县医院。我和我哥轮流守着。说是轮流,其实多半都是我哥在扛。他一个大男人,白天在病房里给我娘端屎端尿,晚上就趴在床头眯一会儿,生怕有个闪失。
我娘心疼他,说:"老大,你歇会儿,让建国来。"
我哥摆摆手:"妈,建国身体不好,又刚做完手术,让他多歇着。我皮实,没事儿。"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哥比我累得多。可他不说,我也就没法儿跟他抢。我哥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有啥苦有啥累,都自己咽下去,从不往外倒。
后来,我娘到底没能挺过去,走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里里外外的事儿,全是我哥在张罗。请人、订棺材、置办酒席、招呼亲友,忙得脚不沾地,眼睛熬得通红。
出殡那天,按老家的规矩,摔盆、打幡,得由长子来。我哥站在最前头,捧着遗像,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娘生前疼他,跟亲儿子没两样;他也把我娘当亲妈,比亲的还亲。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就酸得不行。
丧事办完,家里头为了分我娘留下的那点东西,起了争执。说到底,就是那套老房子,还有几万块存款。
我那几个堂叔伯、还有我亲妹妹,各有各的盘算。有人说,我哥是继父带过来的,不是王家的种,这房子和钱,没他的份儿;有人说,我是亲生的,该我拿大头。
我哥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抽着烟。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噌"地站起来,指着一屋子的人说:"都别争了!我哥伺候了我娘这么多年,端屎端尿、送终尽孝,哪一样不是他干的?这房子、这钱,谁要是敢说没我哥的份儿,我王建国第一个不答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股子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吐了口烟。
后来,房子按我的意思,我跟我哥一人一半。我哥一开始死活不要,说那是王家的东西,他一个外姓人,不能要。
"哥,"我按住他的手,"你跟我说这个,就见外了。这些年,你替我出头,替我扛事儿,你早就是我亲哥了。什么王家的、陈家的,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哥,亲的。"
我哥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打那以后,我跟我哥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今年开春,我那个不争气的闺女玲玲,突然跑回来找我,说是要投资什么项目,让我把房子抵押了,给她凑启动资金。我一口回绝了。她就在家里撒泼打滚,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我气得直哆嗦,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
我哥正好来串门,撞见了这一幕。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玲玲拉到一边,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讲着讲着,玲玲就急了,指着我哥鼻子骂:"你算老几?这是我们王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我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玲玲!你给我住口!他是你大伯!他是你爸的哥!他是不是外人,还轮不到你来说!"
玲玲被我这架势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哥拉了拉我,说:"算了建国,她还是个孩子。"
"她三十三了,不是孩子了!"我盯着玲玲,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给我向你大伯道歉。你要是不认,现在就走,我王建国,没你这样的闺女!"
玲玲到底还是服了软,小声跟我哥道了歉,灰溜溜地走了。
我哥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建国,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她心里有气,也不是冲你。"
"我知道。"我摇摇头,"可她不该这么说你。"
我哥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留我哥在家吃饭。我们哥俩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喝到半夜。
酒过三巡,我哥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建国,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哥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也没给你帮上啥大忙。可哥心里有数,你拿哥当亲哥,哥就拿你当亲弟弟。"他仰头喝了口酒,"咱俩虽说不是一母同胞,可这情分,比亲的还亲。这话,哥憋了好多年了,今儿个,总算是说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哥,我也一样。没你,就没有我王建国的今天。"
那晚,我们哥俩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我哥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还有一沓钱。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建国,钱你拿着,别省,给自己买点好的。哥回工地了,有事儿打电话。"
我看着那纸条,看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就是我哥。一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比谁都亲的人。
这些年,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靠不住。我那亲闺女,一个月挣一万八,愣是不给我这亲爹一分钱;可我哥,一个外人,却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
到底谁亲,谁不亲,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今,我跟我哥,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他在外头工地上讨生活,我在老家过我的小日子。可只要我一有难处,一个电话过去,他二话不说,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从没含糊过。
我常想,我王建国这一辈子,要说命苦,也真苦;可要说命好,也真好。因为我摊上了一个好哥哥。
哪怕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血缘算个啥?心里有,那才是真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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