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喜报还没捂热
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太行山脚下的风已经能把人耳朵割出血口子。
团部大院的梧桐叶子落得只剩光杆,我站在办公楼前头,手里攥着那张刚下来的命令——任命我为步兵团团长,正团职。纸是烫手的,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像做梦。
通信员小刘从传达室跑过来,远远就喊:“团长,您家来信了,加急的。”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哥哥陈大有的手印还在,红泥巴按的,歪歪扭扭。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兵十二年,哥哥从没给我写过加急信。
拆开,两页信纸,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边哭边写的。
“三儿,哥求你,赶紧回来。咱爹病了,不是小病,县医院说让去省城,咱家没钱了。你嫂子把能卖的都卖了,你侄女那学费也垫进去了。爹念叨你,说想见你。哥实在没办法才开口,你要不回来,爹这关怕是过不去。速回。”
信纸右下角,日期是十天前。
十天。从山西到河南老家,坐火车转汽车,最快也要两天一夜。十天前写的信,现在才到我手上,这加急的邮路比蜗牛还慢。
我把信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政委办公室走。政委老周正泡茶,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搪瓷缸问:“老陈,咋了?”
“家里急事,我得请假。”
“多久?”
“最快半个月。”
老周皱眉。年底考核在即,我刚提干,屁股还没坐热,这时候走,说不过去。但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眼睛里读出了什么,点了头:“去吧,考核的事我顶着。路上注意安全。”
我给他敬了个礼,回宿舍收拾东西。铺盖卷没动,就带了个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还有那张任命书。出门前我把它塞进抽屉最里头,用几件旧军装压着。这东西,现在不是时候。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硬座车厢里全是南下打工的、探亲的、倒腾买卖的,烟味、汗味、脚臭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我靠着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擦出一块,外头是黑漆漆的华北平原,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哥哥那封信。爹病了。不是小病。
我爹陈德厚,今年六十七,一辈子在豫东平原上刨食。我娘走得早,七一年冬天,肺痨,没的。爹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我上头两个哥哥,陈大年、陈大有。大年哥六三年参军,六五年在青海牺牲了,抚恤金寄回来,爹没要,原封退回去,说:“国家也不宽裕,这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其实他是恨,恨部队把他大儿子带走了,再没回来。
我七零年入伍,爹送我到村口,只说了一句话:“去了就好好干,别给陈家丢人。但有一条,活着回来。”
我那时候十八,不懂这话的分量,只当是句嘱咐。后来当了班长、排长、连长,一步步往上走,每次探亲回家,爹都问:“啥时候转业?回来种地也好,起码人安稳。”我每次都说:“再干几年。”爹就不说话了,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
他怕了。怕老二陈大有在公社砖窑干活被塌方埋了半条命,更怕老三在部队出事。大年哥的坟在村后头,每年清明他一个人去,一坐就是半天。
现在他病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他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小时候我发高烧,四十度,大雪天,他背着我走了十五里路去公社卫生院,鞋都跑丢了,光脚踩在雪地里,后脚跟全是血口子。
两天一夜,到县城转汽车,再走八里土路,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院门没关,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绳上结着冰碴。堂屋门开着,里头传出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爹。”
咳嗽停了。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娘的遗照挂在墙上,擦得锃亮。爹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棉袄空荡荡的。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三儿,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过去,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挪到堂屋的破沙发上坐下。我这才看见他左腿肿得发亮,裤管挽着,膝盖以下全是黑紫色的淤血,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咋弄的?”
“老毛病,风湿,入秋犯的。”他轻描淡写,好像腿不是自己的。
哥哥陈大有从灶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眼圈红着,看见我就说:“你可算来了,爹这腿,县医院说要截肢。”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截肢。
“啥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肿得下不了地,送去县医院,大夫说拖太久了,关节里头烂了,再不截就往全身扩散。”大有说话带着哭腔,“咱家那点钱早花光了,你嫂子把猪卖了,鸡也卖了,凑了八十块,人家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得四百多。”
四百多。八二年,对一个豫东农村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我掏兜,身上带了六十块钱,加上粮票,全拍桌上。大有摇头:“不够,差远了。”
“我去借。”我站起来。
“跟谁借?村里人都穷得叮当响,你当团长的,总不能跟战士借钱吧。”大有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爹在沙发上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三儿,别折腾了。我这把老骨头,截了也活不了几年,不值当。你刚当上团长,好好干你的,别让家里事拖后腿。”
“爹,你说啥呢。”我蹲到他跟前,“你不去治,我当再大的官有啥用?”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凉得像铁。
“三儿,爹知道你孝顺。可你哥家也难,你嫂子带着俩闺女,大的该上初中了,学费还没着落。你侄女成绩好,不能因为爹把她的学给耽误了。”
我鼻子一酸。这就是我爹,自己疼得睡不着觉,想的还是孙女能不能上学。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村支书老马。老马在公社当过会计,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听完,叹了口气:“老陈家的情况我知道,可村里也拿不出钱来。这样,我给你打个条子,你去公社信用社问问,看能不能贷点。”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大有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十五里外的公社。信用社主任姓胡,胖墩墩的,听我说完,摇了头:“贷款得有抵押,你家拿啥抵押?”
“我……我是现役军人,刚提的团长,这算不算?”
胡主任看了我一眼,笑了:“团长,你那工资一个月多少?四五十块?贷给你四百,你一年不吃不喝才还得上。不是我不通融,制度卡着。”
我站在信用社门口,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脸发烫,心里却凉透了。
回村的路上经过镇上,看见一家供销社,门口贴着告示:收购中药材,现金结算。我想起小时候跟爹上山挖过药,柴胡、黄芩、远志,山里多的是。
回到家,我把这想法跟大有说了。大有眼睛一亮:“后山那片坡上,柴胡不少,就是天冷了,不好找。”
“找。多少算多少,先凑着。”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镢头,带着大有和两个侄女上了后山。十一月的山,风硬,草都枯了,柴胡的叶子也蔫了,只剩根扎在土里。我们刨了一整天,手指头磨出血泡,收了小半袋。去供销社一过秤,十二斤,每斤一块二,卖了十四块四。
十四块四。离四百还差三百八十六块六。
那几天,我白天上山刨药,晚上回来给爹换药。县医院开的药吃完了,我就去村卫生所问,赤脚医生老赵给了个土方子:用艾草熏,用热盐敷。我照着做,爹的腿肿消了一点点,但膝盖那块黑紫的颜色没退,反而往小腿蔓延。
老赵私下跟我说:“陈团长,你爹这情况,土方子顶不住,得去省城大医院看看,别真是那病。”
“那病”是啥,他没明说,但我懂。骨癌。县医院的大夫提过一嘴,说疑似,得做活检。
我爹不肯去。省城,光路费就得十几块,检查费更贵。他说:“去了也是个死,不如把钱留给孙女念书。”
我跟他吵了一架。当了十二年兵,第一次跟爹红脸。
“你不去,我就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团长我不干了,转业回来种地。”
他瞪我,手举起来要打,举到半空又放下了,眼泪吧嗒吧嗒掉。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
“随你。”
他终于松了口。
去省城的路费是个问题。我给部队发了封电报,说明情况,申请预支三个月工资。政委老周回电:已批,一百五十元汇至县邮局。
钱到了,加上刨药卖的、家里凑的,还差一百多。大有把家里那头驴牵到集上卖了,一百二。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带着爹坐上了去郑州的长途汽车。
省人民医院,人山人海。排队挂号排了一上午,骨科门诊的大夫翻来覆去看了片子,又做了触诊,最后开了个单子:住院,做活检。
等床位等了三天。在医院的走廊里打地铺,爹蜷在行军床上,我铺了张报纸睡地上。旁边床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白血病,头发掉光了,她妈整天哭。爹看了,偷偷跟我说:“三儿,咱不治了,回去吧。这钱花得冤。”
“闭嘴。”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活检结果一周后出来:骨肉瘤,中期。大夫说,截肢是最稳妥的方案,但也可以试试保肢手术,不过费用高,风险大,术后还得化疗。
“保肢手术多少钱?”
“手术费八百,化疗一个疗程两百,大概要四个疗程。加上住院,总共一千五左右。”
一千五。我兜里加上预支的工资,满打满算四百块。
大夫看我脸色,补了一句:“如果家庭困难,截肢是最经济的选择,术后恢复也快,费用控制在五百以内。”
我爹在旁边听着,开口了:“截吧。五百块,家里再凑凑,兴许够。”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外的马路上走了半夜。郑州的冬夜,冷风灌进领口,我不觉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
一千五百块。八二年的一千五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过五六年。
我给部队写了封信,不是给政委,是给团里管后勤的副团长,问他能不能发动全团捐点款。信寄出去三天,收到回信,副团长说:团里研究了一下,以组织名义慰问了二百元,另外战士们自发捐了一百多,一共三百四十元,已汇出。
加上之前的,凑了七百多。还差八百。
大有来信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嫂子把嫁妆——一对银镯子也当了,十五块。侄女把攒了一年的压岁钱寄来了,两块七毛。
我捏着那两块七毛钱,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个大男人,三十岁,正团职干部,哭得像个孩子。
最后决定:保肢手术。钱不够,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打欠条,分期付。大夫被我磨得没办法,同意了。
手术定在正月初八。腊月二十八,我回了一趟家,把爹安顿好,又上山刨了两天药,卖了三十多块。大有去邻村借了一圈,借到六十块。
正月初七,带着爹返回郑州。初八早上,手术。
我在手术室外头等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像四年。
大夫出来,说手术成功,肿瘤切干净了,但还得化疗。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化疗是折磨。爹的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脸、喂水、端吐盆。他吐完了就昏睡,我就在走廊里踱步,算账。
第一个疗程结束,花了二百三。兜里还剩不到一百。第二个疗程在下个月,钱还没着落。
我去找大夫,说能不能缓一缓。大夫摇头:“骨肉瘤化疗不能断,断了前功尽弃。”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大嫂的表舅,在郑州开饭馆,听说混得不错。我厚着脸皮去找,饭馆在二七广场附近,叫“老表烩面”。表舅叫马德胜,五十来岁,光头,大肚子,见了我挺热情。
听完我的来意,他沉吟了半天,说:“三儿,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这样,我这儿缺个刷碗的,你愿意干不?一天三块钱,管两顿饭。”
我愣了一下。堂堂正团长,在医院门口刷碗。
“干。”
从第二天起,我每天上午陪爹化疗,下午去烩面馆刷碗。白大褂换成围裙,团长变成洗碗工。马德胜没亏待我,除了三块钱,还让我把馆里卖不完的剩面打包带回去,给爹当夜宵。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医院护士耳朵里。有个小护士问我:“你真是团长?”我说是。她瞪大眼睛,半晌说:“那你咋不找组织?”
“找了。不够。”
她没再问,过了两天,她带了几个同事来,凑了两百块,塞给我。我不要,她们硬塞,说:“算我们借你的,你以后还。”
第二个疗程的钱凑齐了。
第三个疗程开始前,部队来了人。是政委老周,亲自跑了一趟。他带着一个信封,里头是团里干部战士又捐的一笔钱,加上团党委研究决定,以“困难补助”名义批了五百块。
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是个孝子,但也是个团长。你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组织是你的后盾。”
我红着眼圈,敬了个礼。
第三个疗程顺利做完。爹的情况好了很多,腿虽然还是肿,但黑紫的颜色退了,能吃下东西了。大夫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如果第四个疗程也顺利,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复查。
四月初,春暖花开的时候,爹出院了。
回家那天,村里人出来迎,放了一挂鞭炮。爹坐在板车上,我拉着,大有在旁边扶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得晃眼。
爹在车上说:“三儿,回去吧,回你的部队。爹没事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但眼睛里有光。
“再住几天。”我说。
“住啥住,你那团长不干了?喜报我还压在枕头底下呢,等着给你裱起来挂墙上。”
我笑了。那张任命书,我走的时候压在抽屉里,爹不知道我带回来了一张复印件,被他翻出来了。
“裱吧。”我说,“挂正中,娘的遗照旁边。”
他在车上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我在家又住了五天。每天陪爹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念到国家大事他就点头,念到哪哪发了洪水他就叹气。大有家的俩闺女放学回来,围着他叫爷爷,他脸上的褶子能夹住核桃。
第五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爹把我叫到里屋,从床席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三百块钱,整整齐齐的。
“啥意思?”
“你马表舅那儿,洗碗的钱,人家没要你的,全给你攒着呢。加上你嫂子当镯子的钱还了,村里借的也还了,这是剩下的。你拿回去,交给组织,算我还大家的。”
“爹,这钱你留着养身体。”
“我留着干啥?又吃不了多少。你拿回去,该还的还,该交的交。你当团长,不能欠一屁股债,让人说闲话。”
我推不过,含泪收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坐车。爹没出来送,说腿不方便。大有送我到村口,递给我一个布袋子,里头是几个熟鸡蛋和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密得像机器扎的。
“爹连夜给你做的,你看看。”大有说。
我摸着鞋垫,眼眶发热。
“哥,爹的腿,你多上心。按时吃药,别让他下地干活。”
“知道。你放心。”
我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后看,大有站在土路边上,越来越小。村口的老槐树,院子里的炊烟,还有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的老人,都慢慢缩成一个点。
回到部队,我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差地还了。马表舅的、护士们的、团里预支的,都还了。手里还剩二十多块,寄给了家里。
日子一天天过。爹的腿恢复得慢,但没再恶化。每个月的复查结果都还行,大夫说,算是控制住了。
我当团长的第一年,带部队拉练,在太行山里走了半个月。晚上宿营,躺在帐篷里给爹写信,告诉他我挺好的,部队挺好的,让他放心。他回信总是那几句:好好干,别惦记家,注意身体。
第二年春天,我接到大有来信,说爹能拄拐下地了,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西红柿,结了十几个,红了,他舍不得吃,说等三儿回来。
我没等到回去,任务又来了。那年夏天,部队参加军区演习,我在指挥车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演习结束,人瘦了十斤。政委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行。”
第三年,爹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大夫说,五年生存期过了,算是临床治愈。我拿着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
那年秋天,我终于休了探亲假,回去待了十天。
爹站在院子里,拄着拐,腰杆比以前直了些。西红柿架还在,不过换成了辣椒。他看见我,没哭,笑了,说:“三儿,你胖了。”
我走过去,搀住他。他的手还是粗糙,但没那么凉了。
“爹,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框,里头是我穿军装、戴大校肩章的照片。那是去年授的衔,我没写信说,想给他个惊喜。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娘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晚上,爷俩在院子里乘凉。星星特别亮,银河横在天幕上,像一条撒了盐巴的黑布。爹抽着旱烟,一袋接一袋,不说话。
“爹,你还怨不怨部队?”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说:“不怨了。”
“为啥?”
“大年走了,可国家还在。你还在。陈家出了两个当兵的,值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星光里散开。
“三儿,爹以前总想着让你回来,觉得天底下就种地最踏实。现在不这么想了。你干的是大事,爹不懂,但爹信你。”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他的侧脸。六十七岁的老人,经历了丧妻、丧子、病痛,背驼了,牙掉了,可眼睛里的光还在。
“爹,等我以后转业了,回来陪你。”
“别。”他摇头,“你别回来。你在部队干,爹脸上有光。村里人问起来,我说我三儿是团长,他们羡慕得很。”
他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
我也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味道,混着旱烟的苦味。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踏实的,不是什么团长不团长,是这一刻,爹还在,家还在,人还在。
后来我一直在部队干到退休。爹活到了八十九,走的时候很安详,是睡过去的。他走的前一天,我还跟他通了电话,他说:“三儿,爹挺好的,你别惦记。”
他没给我留下什么,就一院子辣椒,和那张裱在墙上的喜报。
喜报现在还在。纸都黄了,字还清楚。每次回老家,我都要站在那面墙前看一会儿。娘的遗照在左边,爹的遗照在右边,中间是那张喜报。
我当团长那年,喜报还没捂热,家里就出了事。可回头想想,那张喜报再烫手,也不如爹的一句“活着回来”。
人这辈子,官大官小,钱多钱少,说到底,不就图个家里人都在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