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女婿的母亲去世那天,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排队。
老伴坐在塑料椅上,右脚鞋带松着,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我手机响了三遍,掏出来时,屏幕上是女儿小敏的名字。
我刚接通,就听见她声音发颤。
“爸,志强他妈没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医院抢救没过来。”
电话那边很乱,有人在哭,还有人喊志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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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老伴看了一眼。她正捂着腰,皱着眉问护士下一项检查去几楼。
我问小敏:“你们现在在哪儿?”
“县医院。等会儿就往老家送。爸,你跟妈能过来吗?”
我没马上回答。
老伴这次腰疼得厉害,头天晚上几乎没睡。我好不容易托熟人挂上号,上午刚做完核磁,还等着医生看片子。
我说:“你妈今天检查还没做完。我这边也走不开。你们先处理,我们看看情况。”
小敏沉默了两秒。
“行。”
她挂了电话。
我当时真没觉得这两个字有多重。
我甚至觉得,都是一家人,解释清楚就行。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解释不解释的问题,是人家最难的时候,你到底在不在。
老伴问我:“谁没了?”
“志强他妈。”
她愣住了。
“这么突然?”
“说是心梗。”
老伴扶着椅子站起来,腰疼得脸都白了:“那怎么办?咱们是不是得过去?”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号。
医生让下午三点再去门诊,第二天还约了复诊。医院离家一百多公里,志强老家又在另一个方向,开车过去得四个多小时。
我说:“你这样怎么去?去了也是添乱。”
老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要不你去,我自己在这儿?”
我嘴上说“不行”,心里其实也有别的盘算。
那几天家里确实一团糟。
老伴看病,我跟着跑前跑后;老家的房子刚好漏水,瓦工已经约好了;再过两天,我弟弟家孙子办满月酒,我之前答应帮忙张罗。
单拎出哪一件,都不像天塌了。
可几件撞在一起,我就觉得女婿家那边可以往后放一放。
毕竟人已经没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下午四点多,检查结果出来,问题不算太严重,医生让老伴休息,开了药。
从医院出来,她又提了一遍。
“现在赶过去呢?”
我看天都阴了。
“过去也得半夜。人家正乱着,咱去了住哪儿?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敏凌晨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灵堂。
一张是志强跪在遗像前,腰弯得很低。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给小敏转了三千块钱。
备注写了四个字:替我们上礼。
钱转过去十几分钟,小敏收了。
她没回话。
老伴坐在床边穿袜子,看见后说:“光转钱是不是不太好?”
我有点不耐烦。
“那还能怎么办?你昨天疼成那样,今天又得去复诊。我一个人去了,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能动。”
“行了,别折腾了。”
老伴没再说。
那天下午,女婿志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是他母亲去世后,唯一一次主动打给我。
电话接通,他先说:“爸。”
声音哑得厉害。
我赶紧答应:“哎,志强。”
他说:“小敏说妈身体不舒服?”
我说:“对,腰疼,昨天折腾一天,今天又看了医生。”
“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得养。”
他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问:“你那边怎么样?”
“明天下葬。”
“这么快?”
“老人讲究这个日子。”
我说:“那你多操心。你爸年纪也大了,你多照顾着点。”
“嗯。”
我又说:“我们实在赶不过去,礼钱给小敏了。你跟亲家公说一声,别挑我们的理。”
电话那边突然特别安静。
过了几秒,志强说:“不会。”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都是一家人,特殊情况互相理解。”
志强又说了一遍:“嗯,不会。”
后来我反复想起这通电话。
他一句埋怨都没有。
可也正因为一句都没有,我才一直没意识到事情已经变了。
志强在老家料理了几天,第七天回来的。
那天傍晚,我和老伴特意买了菜。
小敏一家三口到门口时,我正端着刚出锅的红烧鱼。
以前志强每次进门,隔着防盗门就喊:“爸,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大得楼道里都能听见。
有时候我还嫌他嗓门大。
那天门开了,他拎着两个包进来。
我说:“回来了?”
他点点头。
“嗯,回来了。”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
“志强,洗洗手,马上吃饭。”
他看了老伴一眼。
“好。”
就这一个字。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人刚办完母亲的丧事,心情不好很正常。
吃饭的时候,他几乎没说话。
小敏给他夹鱼,他说不想吃。
外孙乐乐问:“爸爸,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筷子在志强手里停住了。
小敏赶紧说:“乐乐,吃饭。”
孩子才七岁,不懂大人的脸色。
“我想奶奶了。奶奶说暑假还带我抓知了。”
志强低着头,眼圈一下红了。
他把筷子放下,说:“奶奶回不来了。”
乐乐也不说话了。
老伴赶紧夹了块排骨给孩子。
我想把气氛缓一缓,就对志强说:“人都有这一天,你也别太难受。你妈走得急,没遭太多罪,也算……”
我话还没说完,小敏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
志强抬头看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平。
那顿饭后来谁都没吃多少。
临走的时候,老伴给他们装了半袋苹果。
志强接过去,说:“谢谢。”
老伴明显怔了一下。
以前她往车里塞什么东西,志强总是笑着说:“妈,别拿了,家里都有。”
那天,他说的是“谢谢”。
门关上以后,老伴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她问我:“你听出来没有?”
“什么?”
“他没叫咱们。”
我嘴硬。
“刚回来心里难受,哪顾得上这些。”
老伴把剩下的苹果一个个放回冰箱。
“以前再难受,也没这样。”
我说:“你别多想。”
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开始留意了。
之后一个多月,志强来了四次。
第一次是送小敏回来拿东西。
我给他开门,他说:“小敏的箱子在吗?”
我说:“在阳台。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单位还有事。”
第二次是乐乐发烧,小敏上班,让我们帮忙照看半天。
晚上志强来接孩子。
进门以后,他说:“辛苦了。”
我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自己外孙。”
他点头。
“药吃过了吗?”
老伴说:“下午三点吃的,退烧了。”
“谢谢。”
还是谢谢。
没有“爸”。
没有“妈”。
第三次,他帮我们换厨房坏掉的水龙头。
志强是做设备维修的,这种事以前我一个电话,他下班就过来。
那天也是。
他蹲在水池下面,半边身子钻进橱柜,袖口全是水。
我递扳手给他。
“这个行不行?”
“行。”
修完以后,我说:“晚上别走了,喝两杯。”
他说:“不喝了,明早有事。”
老伴切了西瓜端过来。
“吃两块再走。”
他拿了一块。
“谢谢。”
我心里终于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女婿,在我家忙活四十分钟,帮我修好东西,却连一声爸妈都不叫。
这算什么?
可我又拉不下脸问。
总不能我这个当岳父的追着女婿说,你怎么不叫我爸了?
显得我多在乎似的。
第四次最明显。
那天是端午节。
小敏买了粽子和一箱牛奶,一家三口过来吃午饭。
进门时,小敏叫:“爸,妈。”
乐乐叫:“姥爷,姥姥。”
志强站最后面,把牛奶放下。
“东西放这儿了。”
我故意等了一下。
他已经换鞋进屋。
还是没叫。
那顿饭我憋着一股气。
老伴看出来了,趁着去厨房端菜,小声劝我:“你别在饭桌上说。”
我说:“我说什么了?”
“你那脸拉得跟门帘似的。”
“我自己家,我还不能有个脸色?”
“人家刚没了妈多久。”
“都一个多月了。”
老伴看着我。
“一个多月就不难受了?”
我被她堵得没话。
吃到一半,我故意问志强:“你爸最近怎么样?”
他说:“还那样。”
“一个人在家?”
“我姐隔两天过去一趟,我周末也回去。”
“老人一个人是不容易。”
“嗯。”
我又说:“你妈这事确实突然,我们当时没过去,也是有特殊情况。”
小敏立刻抬起头。
志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妈腰疼,你也知道。那几天医院来回跑,我实在走不开。后来不是也随了礼吗?”
志强把菜放进碗里。
“我知道。”
我问:“知道就好。咱们一家人,别因为这个心里有疙瘩。”
他看了我一眼。
“没疙瘩。”
“没疙瘩你怎么……”
小敏忽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爸。”
她这一声把我打断了。
“吃饭吧。”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可她越拦,我越觉得他们夫妻俩背后肯定说过我。
我也来了脾气。
“我说句话怎么了?我这个当岳父的,还得看女婿脸色?”
志强没顶嘴。
他只是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然后起身去了阳台。
老伴瞪我:“好好一顿饭,你非得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
“你少说两句能怎么样?”
“他要真没意见,至于两个月连爸妈都不叫?”
小敏脸色一下变了。
她低声说:“爸,你非得现在问?”
我说:“对,我就想问问。”
“那你问他去。”
她眼睛也红了。
“你别问我。”
我怔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小敏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晚上他们走后,我跟老伴吵了一架。
其实也不算吵。
主要是我说,她听。
我说志强这人小心眼,说成年人谁家没点急事,难道非得人到场才算有情义。
我还说那三千块礼钱不少。
老伴听到这里,把擦桌子的抹布扔进水池。
“你别老提那三千块钱。”
“钱怎么了?钱不是心意?”
“钱是心意,可有些时候,人比钱重要。”
“你现在倒会说了,当时你怎么没去?”
这句话一出口,她脸色就变了。
我也知道说重了。
可正在气头上,谁都没往回收。
她沉默半天才说:“我当时让你去了。”
“你腰疼成那样,我能扔下你?”
“第二天我已经能走了。”
“那你怎么不坚持?”
老伴看着我。
“因为我也觉得,晚一天两天没什么。我也错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把桌上的碗摞起来。
“你到现在还只想着他为什么不叫你爸。”
“那我该想什么?”
“你想想,他为什么不叫。”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老伴起得比我早。
我去厨房时,她正煮鸡蛋。
桌上放着她手机,屏幕亮着,是小敏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顺手拿起来看。
照片里是志强母亲下葬那天。
天在下雨。
坟地边全是泥。
志强穿着一双沾满黄泥的黑布鞋,裤腿湿到膝盖。他父亲被人搀着,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照片角落里,小敏撑着伞。
老伴把手机拿过去。
“别乱看孩子信息。”
我嘴上说:“一张照片有什么不能看的。”
心里却莫名发堵。
那天中午,我给志强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十分钟后回过来。
“有事吗?”
这三个字让我特别不舒服。
以前他回电话都是:“爸,刚才忙呢,咋了?”
我说:“没什么事,问问你忙不忙。”
“在车间。”
“那你忙。”
“好。”
电话就挂了。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越想越气。
到了晚上,小敏打电话给她妈。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耳朵却一直听着。
老伴问:“志强最近是不是还难受?”
小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老伴叹了口气。
“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好。”
我立刻把电视音量调低。
老伴看我一眼,干脆开了免提。
小敏的声音传出来。
“妈,我没想怪你们。”
我忍不住插话:“那他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也在?”
“我在。”
“那正好。”
小敏停了几秒。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我靠在沙发上。
“说。”
“志强他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还给我打过电话。”
我一下坐直了。
“说什么?”
“她问乐乐放暑假什么时候回去,还说院里的杏快熟了,让我们回去拿。”
小敏声音越来越低。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老伴眼圈红了。
我没吭声。
小敏接着说:“志强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了。他一直觉得,前一天晚上他妈给他打电话,他嫌车间吵,没接,说等下班再回,后来忙忘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他没跟我们说过。”
“他为什么要跟你们说?”
小敏反问了一句。
我噎住了。
她很快又说:“爸,我不是冲你。”
“你继续。”
“他已经后悔自己没接最后一个电话了。办丧事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在等你们。”
我皱眉。
“我们不是说了吗,你妈看病。”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们会来。”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小敏说,出殡前一天,志强站在村口接了好几拨亲戚。
每来一辆车,他都往车里看。
小敏问他等谁。
他说:“没等谁。”
后来有一辆银灰色轿车开进来,跟我的车颜色差不多。
志强往前走了几步。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他表叔一家。
他什么也没说,又回灵棚里跪着。
这些事,小敏以前一个字都没告诉我们。
老伴抹了下眼角。
我还是觉得委屈。
“他想让我们去,可以直说。成年人了,谁能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小敏说:“他给你打过电话。”
“他是问你妈身体。”
“爸。”
小敏的声音忽然哑了。
“那通电话,是他舅舅劝他打的。”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他舅舅说,亲家怎么还没到,是不是不知道消息。志强说知道。我听见以后,让他再问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所以他才打电话?”
“对。”
我的脸一下热了。
那天志强在电话里先问老伴严重不严重,然后我主动说我们赶不过去,让他别挑理。
他回答的是——不会。
原来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在把那点期待往回咽。
我还记得自己说:“都是一家人,特殊情况互相理解。”
现在再想,那句话像根小刺。
扎在别人身上时,我一点感觉没有。
老伴问小敏:“那孩子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以后都不准备认我们了?”
“妈,没那么严重。”
“可他连一声妈都不叫。”
小敏叹气。
“他没说不认你们。他就是叫不出口。”
我忍不住了。
“这有什么叫不出口的?我又不是害了他妈!”
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敏才说:“爸,这就是你们俩最拧巴的地方。”
“什么意思?”
“你觉得,只要不是你的责任,就不需要道歉。”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难道让我承认是我害的?”
“谁让你承认这个了?”
小敏也急了。
“人家妈没了,你没去,你说一句‘那时候没赶过去,让你受委屈了’,有这么难吗?”
我说:“我已经解释多少遍了?”
“他缺的是解释吗?”
“那缺什么?”
小敏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乐乐喊妈妈的声音。
她最后只说:“爸,你自己想吧。”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伴关了电视。
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她说:“小敏那句话没错。”
我没理她。
“你就是总想着证明自己没错。”
“我本来就没做什么坏事。”
“没人说你做坏事。”
“那凭什么都怪我?”
老伴看着我,忽然也火了。
“谁都没怪你!人家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是你天天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叫爸。”
我被说得脸上挂不住。
“那我就活该受他冷脸?”
“他给你什么冷脸了?你家水龙头坏了,他来修;乐乐发烧,他来接;端午节照样买东西来。他少你什么了?”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仔细想想,还真是。
志强没有跟我们吵。
没阻止小敏回来。
没拦着乐乐叫姥爷姥姥。
甚至我们家有什么事,他该帮的还是帮。
他只是把“爸、妈”两个称呼收回去了。
偏偏这两个字,最让我难受。
后来一阵子,我也跟他较上劲了。
他不叫,我也不主动联系。
以前家里灯坏了、燃气灶打不着,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志强。
那以后,我宁可自己折腾。
有一次阳台灯坏了,我踩着凳子换灯泡。
老伴在下面扶着。
我腰不好,抬头久了发晕,差点一脚踩空。
老伴吓得一把抱住我腿。
“你逞什么能!”
我下来以后还嘴硬。
“换个灯泡还非得求人?”
“志强是外人吗?”
我没说话。
老伴冷笑一声。
“你现在知道被当外人是什么滋味了?”
我把旧灯泡扔进垃圾桶。
那一下摔得很响。
可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想她这句话。
我突然发现,我真正气的不是志强没礼貌。
是他以前把我们当自己父母一样,后来不那么叫了。
这个落差,我受不了。
可人为什么变,我又不愿意往深处想。
七月中旬,志强父亲生病住院。
小敏在家族群里说了一句。
老伴马上问我:“咱们去不去?”
我下意识说:“人家又没叫。”
她看了我一眼。
“还等人叫?”
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老伴自己买了两箱牛奶,又让我取了两千块钱。
“走。”
“去哪儿?”
“医院。”
“这么远。”
“上回远,这回就不远了?”
她一句话把我堵住。
我们开了三个多小时车。
到医院时已经快中午。
志强正在病房门口跟医生说话。
他转过身看见我们,明显愣了。
小敏从病房里出来,也愣住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老伴说:“来看看亲家。”
志强站在原地。
他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说:“路上挺远的。”
我听得出来。
他差点叫出口。
可还是没有。
我心里一酸。
又有点恼。
都亲自来了,还这样?
我拎着东西往病房走。
“再远也得来。”
志强跟在后面。
病床上的亲家公瘦了很多。
他看见我们,挣扎着要坐起来。
“亲家来了?”
我赶紧按住他。
“别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
“你们忙,还跑这么远。”
这句话听得我脸发热。
我说:“应该的。”
亲家公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提起老伴。
“亲家母腰好点没有?”
老伴忙说:“好多了。”
“那时候听志强说你腰疼,我还说别让你们跑。”
我心里猛地一顿。
老伴也愣住。
亲家公接着说:“她走得突然,大家都乱。你们有事就忙你们的,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特别自然。
没有阴阳怪气。
也没有算账。
可越是这样,我越坐不住。
我看了志强一眼。
他低着头削苹果。
一整条苹果皮垂下来,断在他膝盖上。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志强根本没在他父亲面前说过我们的不是。
至少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两家人的矛盾。
从医院出来,小敏陪老伴去卫生间。
走廊里只剩我和志强。
他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路上开车累吧?”
我接过来。
“还行。”
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我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成了那句最熟悉的解释。
“你妈那时候……”
刚说五个字,我自己停住了。
志强看着我。
我第一次没有继续解释。
我说:“算了。”
他也没问。
回去的路上,老伴问我:“你怎么一路不说话?”
我盯着前面的高速路。
“亲家公还惦记你腰。”
“人家是厚道人。”
“嗯。”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什么?”
“志强没在他爸跟前告咱们状。”
我握着方向盘。
“知道。”
老伴靠在座椅上。
“你总觉得他是在惩罚咱们。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心里过不去?”
我没回答。
那以后,我对志强的气少了一点。
可我们之间还是隔着。
八月份,我过生日。
往年小敏一家肯定提前过来。
志强会买酒,有时候还给我买件衣服。
那年也来了。
他买的是一双运动鞋。
牌子不贵,两百多块钱。
我拆开以后试了试,正合脚。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四十二?”
志强正在给乐乐剥虾。
“以前买过。”
我一下想起来。
五年前我脚扭伤,志强陪我去医院。
拍片、拿药、排队,他跑上跑下。
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鞋底开胶,第二天他就给我买了双新的。
也是四十二码。
我看着脚上这双鞋,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饭桌上,小敏举杯。
“爸,生日快乐。”
乐乐跟着喊:“姥爷生日快乐!”
老伴也笑。
只有志强端起杯子。
他说:“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没称呼。
我那点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
我把酒杯放下。
“志强。”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今天我过生日,有句话我想问清楚。”
小敏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老伴在桌下踢我。
我没理。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叫我们爸妈了?”
屋里瞬间安静。
志强手里的杯子没放下。
他看了我几秒。
“今天别说这个了。”
“为什么不能说?”
“乐乐在。”
“孩子在怎么了?我又不是跟你吵架。”
小敏低声说:“爸。”
我胸口憋了几个月的东西全冒出来。
“我就想听句实话。你妈去世我们没去,是我们有实际困难。礼也随了,后来你爸住院我们也去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志强慢慢把杯子放下。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叫?”
“叫不出来。”
这四个字一下把我点着了。
“什么叫叫不出来?我养你了还是欠你了?”
小敏站起来。
“爸,你别说了。”
志强也站起来。
“小敏,坐下。”
他声音不大。
然后他看着我。
“既然你非要问,我说。”
老伴赶紧说:“志强,今天都别生气。”
志强摇头。
“我没生气。”
他真的没发火。
就是脸色很白。
“我妈没的时候,我确实盼你们来。”
我张嘴想解释。
他抬了下手。
“让我说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打断我。
“我知道妈腰疼。”
他说到“妈”这个字时,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很快我明白了。
他说的是老伴。
那也是他母亲去世以后,第一次重新把这个称呼叫出来。
可不是当面叫。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知道医院的事不能耽误。所以第一天你们来不了,我没怪。”
“第二天,小敏说检查结果没大问题。我想,也许你们第二天来。”
我脸上开始发烫。
“后来你们还是没来。”
“我就想,也许下葬那天会来。”
“还是没来。”
他每说一句,声音都很平。
“爸——”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我心里跟着一跳。
可他没再叫出口。
“我不是觉得你们欠我妈一条命,也不是觉得你们必须来给她磕头。”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小敏眼泪一下掉了。
老伴扭过脸。
志强继续说:“我就是那几天特别难受。”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结婚的时候,她把家里那头猪卖了,给我凑彩礼。乐乐出生,她在你们这边住了四个月,天天五点起来熬小米粥。”
“她不识字,坐公交都怕坐错。”
“她去世那天,我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志强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厉害。
他低头缓了几秒。
“灵堂搭起来以后,村里不太熟的人都来了。”
“我以前厂里的同事,开两个多小时车来了。”
“我高中同学十几年没见,听说了也来了。”
“我就一直觉得,你们会来。”
没人说话。
空调的风吹着桌上的纸巾,一角一下一下地动。
志强又说:“后来我想明白了。”
“什么叫一家人,不是平时吃几顿饭,过节送两箱东西。”
“是我最难的时候,我会下意识觉得你们应该在。”
我喉咙发紧。
“可你们没在。”
我硬撑着问:“所以你就不认我们?”
“没有。”
他马上回答。
“我没不认。”
“那为什么不叫?”
志强看着我。
“因为我叫爸的时候,会想起我亲爸那几天坐在灵堂边,一直往门口看。”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声了。
老伴突然捂住嘴哭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
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小敏过去搂住她。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没动几口的生日面。
那碗面是志强下厨房给我煮的。
卧了两个荷包蛋。
以前每年我过生日,他都说双数吉利。
那天他还是煮了两个。
我看着已经坨在一起的面,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在争什么。
可人有时候就是怪。
明明心里已经知道自己理亏,嘴还要撑最后一下。
我说:“你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
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我们知道。”
“我妈刚没的时候,我不想跟任何人算账。”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想。”
他说完,把椅子推回桌下。
“鞋要是不合适,可以去换。”
然后他对小敏说:“我下楼等你们。”
门关上。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
四十二码。
正正好好。
那天晚上,鞋我没脱。
坐在客厅一直坐到十一点。
老伴收拾完桌子,见我还坐着,说:“你也别想太多。”
我说:“他连爸都不肯叫了。”
“你不是非逼着人家说吗?”
我被刺得心口疼。
“我没想到他心里这道坎这么深。”
“那你想让他说什么?”
“我……”
我说不出来。
老伴坐到我旁边。
她眼睛还是肿的。
“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还记得你鞋码。”
我没出声。
“他心里有咱们。”
老伴说,“所以才难受。”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半夜起来喝水,我经过玄关,看见那双新鞋。
鞋盒还在旁边。
我弯腰把盒子拿起来,里面有一张小票。
购买日期是我生日的十天前。
我忽然想到,志强并不是临时买的。
他提前记着我的生日。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第一次主动给亲家公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他声音有点虚。
“喂?”
“亲家,是我。”
“哎呀,老哥。”
他还挺高兴。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说出院了,在家吃药,问题不大。
聊了几句,我问:“家里现在谁照顾你?”
“志强他姐白天来,晚上我自己。”
“志强呢?”
“他周末回来。”
亲家公笑了一声。
“这孩子就是犟。每周跑,油钱都不知道花多少。我让他别回来,他不听。”
我跟着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一个人在家,晚上怕不怕?”
亲家公沉默了一下。
“刚开始怕。”
“现在呢?”
“也怕。”
他声音突然低了。
“以前半夜醒了,身边有人。现在伸手摸一下,凉的。”
我鼻子一酸。
他又笑着说:“人老了,都得过这一关。”
这句话,我也对志强说过。
“人都有这一天。”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轻飘飘的。
从一个刚死了老伴的人嘴里说出来,我才知道有多沉。
挂电话以后,我跟老伴说:“周末去一趟志强老家吧。”
她正在晾衣服。
手停住。
“干什么?”
“看看亲家。”
她看了我一会儿。
“跟小敏说吗?”
“先别说。”
周六一早,我们开车去了。
路上买了两袋米、一桶油,还有些水果。
老伴嫌我买得少。
我说:“人家缺的是这个吗?拿太多反而不好。”
她没反驳。
车开进村时,我认出了小敏发照片里的那条路。
路不宽。
两边都是玉米地。
再往里,是一排排红砖房。
志强家的院门半开着。
门口晒着一双黑布鞋。
鞋边还有洗不干净的黄泥印。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照片里,志强下葬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我在车里坐了十几秒。
老伴问:“怎么不下车?”
“下。”
亲家公看见我们,吃了一惊。
“你们怎么来了?”
我把东西搬进去。
“来看看你。”
“上回都去医院了,还跑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我还是没把真正的话说出口。
院子里有棵杏树。
树下放着一张竹椅。
亲家公说,那棵树是志强母亲种的。
“今年杏结得特别多。”
他说。
“她走前一天还说,等乐乐回来,让孩子自己摘。”
我抬头看。
树上已经没几个杏了。
亲家公指着墙角的一个纸箱。
“熟了以后我怕坏,都摘了。给小敏他们留了一箱。”
老伴背过身去擦眼睛。
我蹲下看那个纸箱。
里面铺着旧报纸,杏一个挨一个放着,有几个已经有了软斑。
我忽然想到乐乐在饭桌上说的那句——
“奶奶说暑假还带我抓知了。”
孩子记着。
老人也记着。
只有我们这些成年人,总觉得有些事情可以等。
中午,亲家公留我们吃饭。
他不会做什么菜,就下了面条。
老伴帮着炒了鸡蛋。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汽车声。
志强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药进院,看见我和老伴,整个人停在门口。
“你们怎么在这儿?”
亲家公说:“你岳父岳母来看我。”
这两个称呼一出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志强低头换鞋。
“哦。”
老伴站起来。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还有面,我给你盛。”
“不用,我自己来。”
他还是没叫人。
可我这次没有生气。
我看着他脚边那双黑布鞋。
他换上的正是那双。
鞋底洗干净了,鞋帮上的泥印还在。
吃完饭,亲家公去午睡。
老伴进厨房洗碗。
院子里只剩我和志强。
他蹲在墙角整理药。
我走过去。
“这鞋还穿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
“都旧了。”
“还能穿。”
我点点头。
又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妈坟在哪儿?”
志强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我。
“后山。”
“远吗?”
“不远。”
“带我去看看吧。”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几秒后,他站起来。
“走吧。”
去坟地要穿过一片玉米地。
路边都是草。
前两天下过雨,土还有点软。
我走得慢,志强也没催。
走到一个坡上,我喘得厉害。
他回头看我。
“慢点,这边滑。”
说完,他伸手扶了我一下。
只是一下。
等我站稳,他就松开了。
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酸。
坟不大。
碑还是新的。
碑前摆着已经褪色的塑料花。
我看见亲家母的名字。
我们做了十几年亲家。
平时见面不算多。
她每次来我家,总带些自家种的花生、红薯、鸡蛋。
我以前还跟老伴说,城里什么买不到,带这些东西一路怪沉的。
后来她就少带了。
但每年新花生下来,她还是让志强捎一袋。
我站在碑前,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春节。
她在电话里说:“亲家公,新年好。”
我说:“都好都好。”
就这么几句。
谁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把碑边的一点泥擦掉。
志强站在后面,没说话。
我说:“那次我没来。”
风吹着玉米叶,哗啦哗啦响。
“不是因为看不起你妈。”
志强低声说:“我知道。”
“也不是觉得你们家的事不重要。”
“嗯。”
我蹲不住,干脆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可结果就是,我没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往后接“因为”。
没说老伴腰疼。
没说路远。
没说医院。
没说那些当时觉得特别有道理的理由。
志强看着坟。
我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有理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你不叫我爸,我还觉得是你不懂事。”
我停了一会儿。
“其实你妈就走这么一次。”
志强眼圈红了。
他弯腰拔坟边的草。
拔了两棵,突然说:“那几天我特别乱。”
“知道。”
“我不是专门等你们来给我撑面子。”
“我知道。”
“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说:“觉得爸妈应该来。”
他手停住了。
我第一次主动用了这个词。
不是逼他叫我。
是承认他以前真把我们当爸妈。
我说:“这件事,是我们没做到。”
志强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算了。”
我摇头。
“不能一句算了。”
“人都不在了。”
“就是因为人不在了,才补不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今天也不是来让你重新叫爸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轻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想叫就叫。不想叫,我也不能逼。”
“我就是该来看看她。”
志强鼻子发红。
他把最后一把草扔到旁边。
“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到了那个陡坡,他没说话,只站在下面等我。
我脚刚踩下去,他就伸手托住我胳膊。
这一次,他没马上松开。
到家后,老伴看我裤脚上都是泥,什么也没问。
她拿刷子给我刷鞋。
志强从屋里拿出那箱杏。
“带回去吧。”
老伴忙摆手。
“这是给乐乐留的。”
“还有。”
“那给你爸吃。”
亲家公在屋里喊:“我牙都咬不动,拿走拿走!”
大家都笑了一下。
那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志强在我们面前笑。
很短。
可我看见了。
临走时,我把后备厢关上。
志强站在车边。
“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
老伴坐进副驾驶。
我刚准备开门,志强忽然叫住我。
“那个……”
我回头。
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说:“到家发个消息。”
我点头。
“行。”
没有“爸”。
可这一次,我一点都没失望。
回城后,我没有跟小敏提坟地上的谈话。
老伴问我说开没有。
我说:“说了一点。”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你还挺高兴?”
我低头脱鞋。
“非得叫一声爸才算和好?”
老伴笑了。
“你总算想明白点了。”
我瞪她。
“少给我上课。”
她没理我,把那箱杏打开。
坏了三个。
她挑出来扔掉,剩下的一个个擦干净,装进冰箱。
第二天乐乐过来。
老伴洗了几个杏给他。
乐乐咬了一口,酸得眯眼。
“姥姥,这谁买的?”
“不是买的,是你奶奶家树上结的。”
孩子突然不吃了。
“奶奶种的?”
“嗯。”
他把剩下的杏捧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说:“那我慢点吃。”
我坐在旁边,心里猛地一酸。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喜欢谁,就舍不得把谁留下的东西吃完。
成年人却总想着面子、道理、谁先低头。
九月,老伴腰又疼了一次。
这回不严重。
我没告诉小敏。
结果她还是从乐乐嘴里知道了。
晚上志强开车过来,带了两盒膏药。
进门以后,他还是没叫。
“腰又疼了?”
老伴说:“老毛病,不碍事。”
志强蹲下看了看她之前的片子。
“明天我休班,去医院再看看吧。”
我说:“不用,我陪她去。”
“你开车腰也疼。”
“我没事。”
“我开吧。”
第二天,他七点就到了。
医院人多。
挂号、缴费、取药,他一个人来回跑。
老伴做检查时,我和他坐在走廊里。
旁边一个老太太跟儿子吵架,说不想做检查,浪费钱。
志强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老人都这样。”
我说:“你妈以前也这样?”
“嗯。牙疼两年都不肯去看。”
“为什么?”
“舍不得钱。”
“后来呢?”
“后来牙掉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我也笑。
这是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像以前一样聊天。
检查结果没大事。
中午我请他吃面。
他去付款,被我拦住。
“今天我来。”
“谁付都一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长辈。”
他看我一眼。
没跟我抢。
吃面时,我问:“你爸最近还好?”
“还行。”
“冬天别让他一个人烧煤炉。”
“准备装暖气。”
“差多少钱?”
志强皱眉。
“不用你管。”
“我问问怎么了?”
“真不用。”
“行。”
我没再坚持。
以前的我大概会觉得,他这是跟我见外。
现在我知道,有些边界不是拒绝。
人和人重新靠近,也不能一下子跨过去。
国庆节前,小敏跟我说,志强准备把父亲接到城里住一阵。
我说:“好事。”
小敏看了我半天。
“爸,你现在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
“以前你总说两边老人住得近,事多。”
我有点尴尬。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以前是以前。”
小敏笑了一下。
“你跟志强最近好点了?”
“就那样。”
“他昨天还说你膝盖不好,让我给你买个护膝。”
我心里动了一下。
嘴上却说:“净花冤枉钱。”
国庆节第二天,亲家公过来了。
小敏叫我们一起吃饭。
我本来想订饭店。
志强说老人不爱在外面吃,就在他们家做。
我和老伴下午过去帮忙。
进门时,志强正在厨房剁排骨。
他抬头看见我们。
“来了?”
“来了。”
我换鞋。
老伴把水果递给小敏。
谁都没纠结称呼。
饭做到一半,亲家公说想吃蒸鸡蛋。
小敏在客厅陪孩子写作业。
老伴洗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志强忙。
我说:“我来蒸。”
他有点意外。
“你会?”
“蒸鸡蛋还能不会?”
“别蒸老了。”
“瞧不起谁。”
我打了三个鸡蛋。
加水的时候拿不准。
志强伸手把碗接过去。
“水多了。”
“多吗?”
“多。”
他倒出去一点。
我说:“你妈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蒸?”
他动作停了一下。
“她爱放香油。”
“那放点。”
“我爸现在不能吃太咸。”
“少放酱油。”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说着一碗蒸鸡蛋。
没有谁提那场丧事。
可我知道,那件事一直在。
它不是消失了。
只是从一堵墙,慢慢变成了一道疤。
吃饭时,亲家公挺高兴。
喝了半杯酒。
他举杯对我说:“亲家,以后有空常来。”
我说:“行。”
志强低头夹菜。
乐乐突然问:“爸爸,你怎么不叫姥爷爸爸了?”
桌上的声音一下全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敏马上说:“乐乐,吃你的饭。”
孩子不懂。
“我听见妈妈叫姥爷爸,爸爸以前也叫,现在怎么不叫了?”
没人回答。
乐乐又转头问我:“姥爷,你惹爸爸生气了吗?”
那一刻,几个月前那顿生日饭像一下又摆到我面前。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个称呼了。
可孩子这么一问,我还是紧张。
我怕志强难堪。
也怕亲家公知道以后心里不舒服。
我刚想打圆场,志强先开口。
“吃饭。”
乐乐撇嘴。
“我就问问。”
亲家公看了看志强,又看看我。
老人不傻。
他大概一下明白了。
他没追问。
只给乐乐夹了块肉。
“你爸爸大人的事,你别管。”
这顿饭后半段,气氛有点沉。
吃完以后,我主动去厨房洗碗。
志强进来收盘子。
我说:“你出去陪你爸,我洗。”
“这么多,你一个人洗到什么时候。”
“几个碗而已。”
他站到旁边,把盘子上的剩菜倒进垃圾桶。
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乐乐小,不懂事。”
我知道他在解释刚才的事。
“孩子说孩子的。”
“你别往心里去。”
我关掉水龙头。
“我没往心里去。”
他看我一眼。
我擦擦手。
“真的。”
“嗯。”
“志强。”
“怎么了?”
“以前我一直想让你给我个台阶。”
他没说话。
“后来我才发现,台阶得我自己下。”
他低头把空盘子放进水槽。
“都过去了。”
“过不去也没事。”
他抬头。
我说:“有些事过不去就留着。别硬逼自己。”
这是真话。
我已经不想再靠一句称呼证明什么。
那天临走时,亲家公从屋里拿了一袋花生,非让我们带回去。
我一下想起他老伴以前也是这样。
我没再说“城里有”。
我接过来。
“谢谢亲家。”
下楼的时候,志强送我们。
到了车边,老伴先坐进去。
我把花生放后备厢。
志强说:“回去别一次吃太多,刚晒的,容易上火。”
我笑。
“知道。”
我拉开车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爸。”
声音不大。
我手扶着车门,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敢马上回头。
怕自己听错。
志强又说:“你上次说膝盖疼,护膝我放后备厢了,回去试试。”
这一次,他没再叫。
可第一声已经够清楚了。
我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喉咙发紧。
几个月前,我逼着他问:“你到底还叫不叫我爸?”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他叫了,就是我赢了。
现在真听见这一声,我反倒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我只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试。”
车开出去几十米,老伴突然把脸转向窗外。
我知道她哭了。
我故意说:“你怎么了?”
她拿纸巾擦眼睛。
“风吹的。”
“车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你管我。”
我笑了一下。
开到红绿灯时,我从后视镜往后看。
志强还站在小区门口。
绿灯亮了,我才把车开走。
回家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备厢。
护膝装在一个普通塑料袋里。
旁边是那袋花生。
我把护膝拿出来试。
大小刚好。
老伴蹲在旁边帮我拉粘扣。
她突然说:“他今天叫你了。”
“我听见了。”
“你怎么没答应?”
我愣住。
“我没答应吗?”
“没有。”
我一下急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老伴笑出了声。
“你盼了几个月,人家真叫了,你还装上了。”
“谁装了?”
我嘴上不认,心里却真有点后悔。
第二天一早,我给志强发消息。
没说昨天那声爸。
我拍了张戴护膝的照片。
“挺合适,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
“合适就行,爸。别一天戴太久。”
我盯着最后那个字看了半天。
这次我没漏掉。
我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爸那边要装暖气,需要帮忙就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志强很快回过来。
“行。”
后来老伴问我,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
我没法替谁下这个结论。
我们当时确实有事,老伴也确实在看病;可志强母亲的葬礼也只有一次。我们觉得自己有理由缺席,他却在最难熬的几天里,一遍遍往村口看。
如果换成你,亲家母亲去世,自己确实碰上了事情没能去吊唁,后来女婿连爸妈都叫不出口,你会觉得他太计较,还是会先把那句迟到的道歉说出来?
如果这件事能提醒到正在跟家里人较劲的人,就把它转给他看看。也欢迎说说你的看法,有些称呼只有两个字,可一旦凉下来,再重新叫出口,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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