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那天喝了点酒。
我们坐在那种开了十几年的烧烤店里,塑料凳子腿是歪的,坐上去咯吱响。
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没用,就那么拿着,盯着桌上那一盘拍黄瓜,说,今天又跑了两个。
我问他什么跑了两个。
他说外包的,连招呼都不打,到换班时间,人没来。调度那边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接了。那边环境音很吵,听着像在另外一个工地上。调度问你怎么没来上班,对面说,不干了。调度愣了一下,说你这得提前说吧,我们这边排班都排好了,你突然不来,整个场子都乱了。
对面说,哦。
然后挂了。
朋友说到这,把那根没用的一次性筷子往桌上一拍,没多大力气,筷子滚了一下掉地上了。他没捡,看着我,说你知道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不来,是那个“哦”。
就那么一个字。
我懂他的意思。
不是愤怒,不是对抗,不是讨价还价,甚至连敷衍都算不上。就是一个“哦”。那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意,比任何冲突都让人心里发凉。你跟他说规矩,他跟你说心情。你跟他说责任,他跟你说工钱。你说这班次是定好的,他突然不来,后面的人就得连轴转,设备等着人操作,货车等着编组,整条线都受影响。他听了吗,他听了。但那个“哦”就是在告诉你,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坐在那听他说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这事早晚得出问题。
不是出小问题,是大问题。是那种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有一天绷不住了,整个系统咔一下碎掉的那种问题。
朋友在编组站干了快二十年。他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站里有师傅带徒弟,一个班组的几个人处得像兄弟,谁家里有事,其他人二话不说顶上去。那时候也有临时工,有外聘的,但人和人之间还有点什么东西牵着。那东西说不清楚,可能是人情,可能是长期相处攒下来的信任,可能是觉得这份工作得对得起接你班的那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什么样呢。他说,现在就是一个纯买卖。
你出钱,我出力气。你给多少钱,我干多少活。多一分都不干,少一分都不行。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这是现实。他说他也不是要批评这些外包工人,人家有错吗。站在人家的角度,没毛病。今儿你这给两百,明儿隔壁工地给两百二,那为什么不去隔壁。至于你这边的排班,你的人员缺口,你的安全生产,关人家什么事。人家连你的正式职工都不是。
我想起我一个亲戚,很多年前在工厂里上班,那时候还是国营厂。他跟我讲过一件事,说有一年他们车间主任的母亲去世了,整个车间的人自发凑了份子,周末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几里地去参加葬礼。没人要求他们去,主任也没通知任何人,但消息就是传开了。大家穿着洗干净的工作服,站在灵堂外面,排成一排。他说那个场景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你再想这个画面,觉得特别不真实。
不是说现在的人冷血了。是那个土壤没了。那个让你愿意穿着工作服骑十几里地去送一个人的土壤,被连根刨了。
外包、劳务派遣、项目制、临时合同。一层一层的法律关系叠上去,每一层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你别多想,你就是来干活的。你不是这个集体的人,这个集体的好坏跟你没关系。你今天在这,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你跟旁边工位那个人可能这辈子就共事这三个月。那为什么要建立关系呢?建立起来有什么用呢?
这很现实,现实到我没办法反驳。
朋友说的那个甩下一句“不干了”就挂电话的人,他可能就是这种计算方式的产物。他不是坏,他是算明白了。既然你把我当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那我也把你当随时可以跳槽的站点。公平得很。
但这个公平,它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很多东西没办法用合同条款写清楚。一个班组里谁跟谁配合默契,谁干累了旁边人能搭把手,谁今天状态不对其他人会多留个心眼盯着点。这些东西怎么量化?怎么写进劳务协议里?没法写。它靠的是人与人之间日久天长的相处,靠的是一种“我们是一块儿的”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天生的。它得养。像养一盆花,你得浇水,你得有固定的位置放着它,它才能慢慢长起来。你今天把它搬这,明天搬那,连根都不让它扎下去,那它活不了。
编组站那种地方我大概知道一点。铁轨像血管一样铺开,车厢一节一节地推过来,挂钩要人去接,风管要人去连,制动要人去检。这些活儿说技术含量吧,培训几个月都能上手。但这里面有个东西叫经验,有个东西叫责任心。你干的时间长了,你听声音就知道哪个挂钩可能有问题,你看一眼制动缸的行程就觉得不对。这些不是培训手册能教出来的。它是大量重复之后长在身体里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走,他有没有动力去积累这个东西?大概率没有。他干的就是个标准化操作,按手册来,不出错就行。至于安全隐患,至于那种需要经验和直觉才能捕捉到的细微异常,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成本的事。
很多单位用外包,核心逻辑就是省钱。正式职工的五险一金交得高,有年假有福利有退休金,辞退起来还麻烦。用外包多好,项目结束了人就散了,连经济补偿金都省了。这账面上的成本,确实降下来了。
但隐性的呢?
一个干了三年的熟练工跟一个刚来三个月的新手,他们的工作效率一样吗?他们对设备的熟悉程度一样吗?他们面对突发情况时的反应速度一样吗?肯定不一样。那个干了三年的熟练工,他得是这个环境让他愿意待三年才行。如果他干着干着发现转正无望,发现隔壁开价更高,发现这地方对他没有任何长期的承诺,那他凭什么要留到第三年?
这就会形成一个循环。熟练工留不住,只能不断招新手。新手来了不熟,效率低还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就得加强管理,加流程加监督加考核。管理成本又上去了。人被管得死死的,更没有归属感,走得更快。这账算来算去,最后到底谁亏了,真不好说。
我坐那吃烤串,油滴到裤子上我都没注意。我在想一个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工作。
一张嘴就是废话对吧。当然是为了挣钱。不挣钱谁干活。这没错。但除了挣钱呢?人在一份工作里待得久不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除了钱之外的那部分东西。那部分东西很虚,可能是同事间的一点温度,可能是领导的一句认可,可能是觉得自己干的活儿还有点意思,可能是对得起自己手里出去的每一个零件。
这些东西,它是“外派”两个字很难给的。
你在一个地方待着,知道自己只是“借”过来的,这件衣服随时会被收走,你就不愿意在这件衣服上绣花了。这是人性。不是谁坏,是人性。谁都不傻。
我又想起另外一个朋友。他在一个挺有名的互联网公司做内容审核的外包。他们那一层楼坐了三百多人,分早班晚班夜班,三班倒。干的事就是把用户举报的内容看一遍,该删的删,该标黄的标黄。他跟我说,他们那个组,平均在职时间不超过半年。半年一过,基本走光了。不是工资低,在同类型岗位里算中等偏上。走的原因是什么,他说是那种虚无感。
每天到了工位,打开系统,内容像水一样流进来。你看完一条,点处理。下一条进来。再看,再点。你看的那些东西还都是负面的、极端的、让人不舒服的。你天天泡在这个里面,你周围坐着的都是和你一样脸色发灰的人。你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你知道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叫什么吗,可能连全名都不知道。因为他下个月可能就不在了,你也可能下个月就不在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建立关系,因为建立关系是有成本的,而这里的离职频率让这个成本变得毫无意义。
他跟我说,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去茶水间泡杯速溶咖啡。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同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连一句合适的话都找不出来。最后就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回去了。他说他那个瞬间特别想辞职。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钱,就是那个茶水间里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
这话我一直记着。它提供了一个特别精准的角度,就是你在这个系统里被剥离了所有的社会属性。你不是谁的师傅,不是谁的徒弟,不是谁相处两年的搭档。你就是一个工号。今天这个工号在这里,明天这个工号注销了,换一个新的工号,系统照常运转。你连一个让身边人多看一眼的告别都留不下。
我理解这种感觉。它是比任何加班、任何低薪都更具摧毁性的东西。因为别人剥削你,至少是把你当人看,当作一个能产出剩余价值的劳动力。当你是人的时候,你才会痛苦,会愤怒,会反抗。但在这个系统里,你连被剥削的实感都没有,你只是一个临时的填充物。
回到编组站那个挂电话的工人身上。
你说他错了吗?从法律上讲,他违反了劳务合同,他要承担违约责任。从道义上讲,他给还在岗位上的人添了巨大的麻烦。都可以说他不对。
但你再往深了想一层。他这种极致的无所谓,是怎么长出来的。
肯定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他可能也曾经在意过。他刚入职的时候,可能也想过好好干,可能也跟带他的师父敬过酒,可能也在夜班的时候跟工友分过一碗泡面。后来他发现,他干得再好,转正的名额也落不到他头上。他发现,发年终福利的时候,正式职工领米领油,他在旁边站着。他发现,出了安全事故需要追责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外包人员。
他经历的这些事情,一点点把他在意的东西磨掉了。最后剩下什么呢,剩下那个“哦”。
那个“哦”不是针对编组站调度员的,是针对整个给他这个东西又不给他保障的机制的。他在用最轻、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一次并不平等的反抗。他知道这个反抗改变不了什么。他甚至没想过要改变什么。他只是在表达——我不玩了。
这个“我不玩了”说出来的时候,很轻。但听的人,沉得很。
朋友后来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这一代人,或者再往前那一代人,干活总觉得得对得起手里的活儿。你再不满,你再有情绪,活儿不能扔那儿。那是你这一站的责任。就算明天不干了,今天该你干的你还得干完,该交接的你还得交接清楚。这是起码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我半天没接。
因为他说的这个“起码的东西”,现在正在被很多人当成笑话看。你跟年轻人说要对得起手里的活儿,他会反问你一句,对得起手里的活儿给额外加钱吗。不是年轻人不好,是他们的生长环境决定了他们就是这么思考问题的。他们从小在一个高度流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长大,他们打游戏都知道这个版本的神装下个版本可能就废了,他们的应对策略就是永远不做长期投入。你不能用你那个时代刻进骨头里的价值观去套他们。
那问题就回到这了。这怎么办呢?骂年轻人吗?让他们多吃苦多担当吗?他们听完了会笑。笑完了继续挂电话。
如果说有正能量的思考方向,我觉得是——现在还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不同身份的人之间,残存一点高于合同条款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奢望吗。
我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算是我这个家族里混得很一般的那种。他在县里的一个汽修厂干了大半辈子,也不是正式编制,就是个长期合同工。去年他们厂子效益不好,要裁人。他跟厂长说,能不能让他把手头最后那几辆事故车带完再走。厂长同意。他真就带了徒弟把那几辆车翻修完了,多干了一个月。然后收拾工具箱走人。走的时候,工友们给他凑了一顿酒。
这事放进今天这个讨论里,肯定有人会说他傻。一个月工资又没多给你,你图什么呢。他也说不清。后来我过年回去,喝了点酒跟他聊起这事,他说,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那些车修了一半扔那,心里过不去。他困得不行的时候,趴方向盘上睡一会儿,醒过来接着干。那几辆车,他要亲眼看到它们能发动,能上路,心里才踏实。
他不是老板,不占股份,没有分红。他就是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这道坎,是钱养出来的吗。不是。是企业文化培训出来的吗。也不是。是他待在那个厂子几十年,天天跟那些工具、那些零件、那些进进出出的车主打交道,慢慢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的东西,你拿不掉。
他能长出这个东西,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厂子没有把他当外人。工资虽然不高,但逢年过节发东西有他一份,年底聚餐有他一个位置。厂长见了他不叫师傅不说话。他干的时间长了,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厂子的一部分。没人专门开个会宣布“你被接纳了”,但所有微小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件事。
我就在想,今天那些挂电话的外包工人,他们待的那个环境,给过他们这种信号吗。
大概率没有。信号是双向的。你给的是临时的信号,他回的就是临时的态度。公平。
但这个公平最后反噬的是所有人。包括那些没挂电话、还在岗位上死撑的人。包括那个在编组站干了二十年的朋友。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喝闷酒?不是因为跑了一个人让他加了班,是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某种东西,在别人那里轻飘飘地不值一提。那种轻,把他半辈子的重量给否定掉了。这种否定让他难受。
说得再大一点,一个社会如果太多岗位都是这种高度流动、毫无归属感的,那这个社会运转的基础就会变得特别脆。你往上盖什么高楼,底下的砖都是一块摞一块、没有砂浆粘着的。平时看着挺稳,稍微晃一下,稀里哗啦。这个代价,最终是所有人一起承担。而承担得最重的,往往是那些最普通的人。
烧烤店老板过来收空盘子,我朋友没忍住,把这事又跟老板倒了一遍。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嗐,现在都这样,我店里的服务员也是,说走就走,我都不敢说他们。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朋友看着我,那眼神摆明了在问,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难道没经历过。
我掏出手机把账结了。起身的时候,裤子上那块油渍已经干了,抠都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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